“找得到啊,找得到啊!在村里找一个老处女比找出一枚兹罗提银币简单多了。那么多!她们每逢星期六就早起装扮,梳好头发就去果园里捉小鸡,然后去酒店跟犹太人换酒喝,下午就等着别人上门求婚。啊,我记得我是见过她们在屋顶向我挥舞手帕大喊:‘马修,快来求婚,快啊!’母亲们也会附和:‘马修,先考虑凯特!我保证会补充她的嫁妆,一块奶酪和八枚鸡蛋。马修,考虑考虑凯特吧!”
“要是在丽卜卡村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就去别的村里找啊!”她们叫嚷着。
男人们被他的幽默逗得仰头大笑。可是女孩子为此感到不满了,吵个不停,老克伦巴不得不插嘴说:
“他那么优秀,没人能跟他匹配的!”
“不要吵了,姑娘们!你们简直比雨前的喜鹊还会叽叽喳喳。”
几个姑娘被惹怒了,像火鸡一样红着脸,气愤地反对他的话。
可是,聒噪声终究止不住。为了让她们安静下来,他问:
“哦,我只不过开开玩笑罢了,姑娘们不是对这种笑话情有独钟吗?”
“马修,乡长他们打架的时候,你看到了吗?”
克伦巴太太指责他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没有,不过据说柯齐尔夫妇受伤很严重。”
“我难道说错了吗?女孩子在长成之前,无论长得有多漂亮,我都不会心动的。”
“是的,被打得不轻!看起来有些狰狞。不过,乡长也确实够肆无忌惮了。”
他们哈哈大笑起来,把屋顶的白鸽都惊走了。
“大家养着他,如今倒跟我们作起对来了!”
“啊,很难选的。每个人都很不错,甚至一个比一个强。玛格达最富有,可是她缺牙烂眼。尤丽西亚是个美人,可是她的臀部不对称,而且可能只有一桶泡菜作为嫁妆。法兰卡还带着个孩子。玛丽对所有的小伙子都一样好。伊娃有一百兹罗提铜币,可是她太懒了,一天到晚都在床上一动不动。没有谁不想吃香的喝辣的,还不用工作。哦,她们都是金子般的姑娘!除此之外的姑娘,的确长得漂亮,可是还没长成呢!”
“没错,没人值得他害怕的。有谁会挺身而出呢?要是别人犯了这事,肯定会受到严惩;而他,什么事都不会有。他跟官府的人那么熟,早就无法无天了。”
“赶紧选出来吧!马修,让我去当伴娘!”老克伦巴的大女儿凯特说。
“那是因为你们都是温顺的绵羊,放任他胡作非为。所以他才一步步爬上你们的头顶!”
“没错,我还在细细考虑中呢!”
“他是我们选出来的,只能最大限度地屈就他。”
“哈哈,这么说你不久之后就会向某位姑娘求婚了?”小克伦巴兴奋地说。
“可是我们能选他就能撵走他。”
马修补充道: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想安定下来。”
“小声点,马修!不要被旁人听见了。”
克伦巴笑了起来,说道: “没有牙齿的恶狼,自然会改变生活的方式。”
“听见了就把我的话转告给他,让他知道我心所想。他要是不怕的话,尽管来跟我作对!”
“哦,我受够了这样的讽刺。”
“能跟他作对的只有马西亚斯了,可他还在生死间徘徊。没人愿意触这个霉头,惹祸上身。”老人说完,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就跟失足过的姑娘一样谨慎!”老爱嘉莎坐在篱笆边,把一个小碗搁在膝盖上说道。
大家随之站起身来,一部分人去午休,一部分人伸伸腿松松皮带。姑娘们去池塘清洗碗碟,作为小小的消遣。马修立即动身,架支柱,打木桩,克伦巴则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我吗?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去,别人就又会说我是为了雅歌娜才去的。”
他回想起之前的话题,愤怒地说: “凡是挺身而出的人,都会惹来大麻烦!”
“你去过他家吗?”
太阳高悬,空气燥热。果园里很安静,阳光在树影间轻晃,草地上落英缤纷。蜜蜂在苹果树间忙碌着。谷仓那边的池塘波光粼粼。鸟儿静寂无声。这轻松的午后让人昏昏欲睡。
“他为我们所有人付出那么多,我们竟把他给忘了!”
克伦巴为了赶走瞌睡,就起身到马铃薯坑那边溜达。
“我很早就想过要去了,可是总被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耽误。”
不久他就返回了,使劲儿吸着那已经熄灭的烟斗,吐口唾沫,把额前的一撮头发捋上去。
“你们有人去过波瑞纳家吗?”他有些着急。
“你看了吗?”他太太从门内探出脑袋说。
他们垂下头盯着盘子说: “是的,的确如此。”
“看了。即使我们一天只吃一顿,也只能挨到收获的时候。”
“所有人都对她评头论足。其实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她是我家的远亲。不过,要是有人在背地里嚼舌根子,那么我会想办法让他说不出话来,让他终生难忘!特别是女人们,糟糕透了。她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别的女人的。即使她是无辜的,也总会找机会污蔑她。”
“一天只吃一顿?”
大家的动作都定住了,汤匙停留在空中,十分诧异。马修瞧瞧大家,自顾自地说:
“要不然呢?家里人太多了!十张嘴,还都是大胃王!我们得想其他出路。”
“他回来就好了,这样就没人对泰瑞沙指指点点了。”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打小牛犊的主意。我跟你强调过了,我是决不会卖掉它的。你想其他办法吧,唯独不能卖牛!”
紧接着是一阵沉默。所有人的眼睛都茫然地望向远方,妇女们努力忍住想笑的冲动,憋得脸颊通红。他毫不在意,反而为这个消息感到欣慰,无比镇定地说:
他挥挥手,就像是赶走一只嗡嗡惹人烦的黄蜂。一等她走,就又燃起了烟斗。
“他们在秋收的时候就会回来的。今早,泰瑞沙请风琴师帮忙看信,风琴师跟我说的。而且,你肯定需要知道,亚斯叶克就要回来了!”他一骨碌全都说了出来。
“比母猪还蠢的婆娘!真到了绝境时,也不能为了小牛犊饿肚子啊,它又不是什么宝贝!”
老克伦巴回答说: “咦,你竟然没听说过?他跟泰瑞沙的丈夫亚斯叶克,还有佛拉庄的牙契克一起回来。”
此时阳光直射进他的眼睛。他背过身去,继续抽着烟斗。因为吃马铃薯把肚子都吃撑了,他松了松皮带,就开始打瞌睡。屋顶的白鸽咕咕啼叫,树叶也似乎疲倦不堪。
“啊?回来得这么快啊?”他问出声。
“汤玛士!”
他们正在谈论乔治·波瑞纳快要回来的消息。
是爱嘉莎在喊他。他睁开双眼,发现她正以一种焦虑的眼神瞧着他。
他坐在靠墙的地方抽烟。
她说: “从现在起到收获时节的这段时间是最难熬的。我这里有些小钱,你要是需要的话,尽管拿去用。我本来是留着给自己办后事的,不过看你们这么着急用钱,那我就先借给你们用。哪里需要卖小牛犊呢?我看见了它出生的过程,那是一头好乳牛。如果天主庇佑的话,我大概能挨到收获时节呢,那样的话,你们就有钱还我了。即使是农夫,在危急时接受亲戚的救济也不是什么难堪的事。喏!”她拿出三卢布银币给他。
克伦巴一家人都在院子里吃午饭。
“不用,收回去吧。我自己再想想其他出路。”
他终究是吼出来了: “狗东西!全都去死吧!”然后带上工具,没稍作休息就去克伦巴家了,那儿需要一些整修。
“喏,我还可以再给你半卢布,你拿好。”她小声恳求道。
她内敛而乖巧,如蚂蚁一般勤劳。看到他对自己严格要求,她还会感到高兴!这样惹得他更加恼怒了。那含情脉脉的眼神让他受不了。那轻盈的脚步、谦卑与百依百顺的态度让他受不了。他就快喊出声: “滚出去,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不用。但是我仍然感谢你。你的心很善良。”
泰瑞沙并不还嘴,她不敢,于是只能做出哀求的表情来。
“我还有钱呢。一共三十兹罗提。你全都拿着吧!”她盯着钱袋,数着一个个五戈比的硬币,泪水不止一次地要落下。这对她来说真的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因为每个硬币都是她的心血。
他大吼道: “潮湿,是的!森林里那么多的干松树枝,你难道不会自己去捡吗?牲口的体侧粘了粪便会烂掉的。这里有好几个女人,可是没一个爱干净的!”
阳光下的硬币闪闪发光,充满诱惑。他的眼睛也随之放射出贪婪的光芒,这全都是能晃花眼的新钱呀。不过,他还是强忍住内心的波动,叹息一声,说道:
“我们的牛棚是湿的,它在那里弄脏了身子。”
“把钱藏好吧,小心被别人看见了偷了去。”
“它那么脏,浑身都是粪便,你就不能清洗一下?”
她仍旧恳求他收下,可是他坚持不要,她只好默默地收回自己的财产。
不过,他还是继续抱怨这个抱怨那个。泰瑞沙沉默不语。终于在饭后看到她的母牛在角落里摩擦身子,他就直接骂出声:
“你怎么不和我们一起住呢?”没过多久,他开口问道。
“你没尝过那个味道吗?我不知道,更不会尝试。”她严厉地驳斥。
“那怎么能行呢?我没什么用,就连看鹅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好。我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只能等死。是的,能死在亲戚家里挺好的,即便是牛栏里也好。我存了四十兹罗提办后事,或许还有多余的钱做弥撒,这也不算辱没农夫亲戚的身份,我的羽毛被会留下的。不用担心,我只在你家静静地等死,而且肯定死得很快,很快。”她说着不连贯的话,心里十分忐忑,就只等他回复一句: “你就留下来吧!”
“或者你可以用机油来煮菜!”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故意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伸懒腰,打哈欠,他不安地在屋前、谷仓和草垛之间踱个不停。
“咦,你现在这么介意苍蝇吗?不要苛求了,又没有毒!”然后,他又发牢骚说卷心菜是拿臭猪油煮的。
她抽噎着: “是的,这根本行不通。他是有头有脸的农民,而我只是一个讨人嫌的乞丐!”
“不要还嘴!你搁在里面的苍蝇绝对比肉多!”
于是,她在村里到处寻找一个体面的地方,期待能像受人尊敬的农妇一样死去。
“只不过焦了一点,更香了。”
她艰难地寻找着,就像风中的游丝无依无靠,无处可归。
“这样的燕麦片连狗都不会吃,焦成这样!”
村民们取笑她,说她应该去亲戚家,并假装亲昵地对克伦巴一家人嘲讽说:
他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可是他自顾自吃着,不说话,不抬头。是的,他跟娜丝特卡说过话,但是也不是什么好话。
“啊,她是你家的亲戚,而且自己存有钱办丧事,根本算不上是个麻烦。况且,如果不来你们家的话,她能去哪儿呢?”
“我才不会看你!随便你怎么抛媚眼,就是吸引不了我。”
那天晚上,克伦巴将爱嘉莎的打算告诉妻子,克伦巴太太回想起村民们的议论。此时,他们已经躺在床上了,传出孩子们的鼾声,她小声劝丈夫:
她的眼神只会让他厌烦和恼怒。
“其实我们有多余的地方的,她愿意睡干草堆的,要不然我们也可以把鹅赶进另外的棚子。至于吃的,她吃的又不多。况且她的时日不多了,她自己又准备了后事钱。这样的话,别人也不至于对我们指指点点,再说了,那么好的羽毛被也说留给我们呢!”她急不可耐地给丈夫分析利弊。
“她的眼珠子跟牛犊一样乱转!”
克伦巴没有做任何回复,只是鼾声响了起来。次日清晨,他说:
是的,可能只有那双眼睛能跟雅歌娜有得一拼。眼睛大大的,跟蓝天一样清澈,与那一道黑色的眉毛相得益彰。只是,每当他跟那眼睛对视时,他总是偏过头,暗暗骂着:
“要是爱嘉莎的确很贫困的话,我们可以收留她。我们不得不按照天主的旨意行事。可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别人只会说我们是图她的财产。以前我们还被指责放任她外出乞讨而不管不问。不,我们不能收留她。”
“我的眼睛长哪儿去了?怎么挑了这样一个微不足道、杳无生气的女人?既不美丽又没风情!那么瘦,实在叫人厌恶!还有,那皮肤就跟吉卜赛人一样黑,一点儿风度都没有!”
无论什么事,克伦巴太太都会听从丈夫的意见的,不过她还是为那上好的羽毛被感到惋惜。她起床催促姑娘们出去干活儿。那天她们必须把卷心菜种下地。
他好像要在果园里找东西,可是眼睛又时不时瞟过来,心里在琢磨着。
那是五月最好的几天。微风吹过,麦浪起伏。果园的低语摇落阵阵花雨。紫丁香与樱花的香气弥漫。风儿送来了田野的欢唱,铁匠铺里传出咣当的铁锤声。一大早路上就热闹得很,人声沸反盈天的,女人们提着一筐筐菜秧往卷心菜园里去了。
他今天的态度怎么这样粗暴呢?她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她尽可能地温顺,可是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是凶狠地打断她的话。
早晨的露水还没有干透,黑色的土地犁沟排布,积水反射着太阳的金光,红色的衬裙随处可见。
“用点儿心,牛奶都溅到你衣服上了。”
克伦巴太太跟女儿们一起下田,她的丈夫和儿子们则去给马修打下手,他们要修房子。
她向他道歉,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然而,老克伦巴没干什么就觉得太阳炙热,就邀巴尔塞瑞克一起去看望老波瑞纳。
“又是为什么哭呢?”
他从巴尔塞瑞克的烟盒里拿出一撮鼻烟说: “这真是一个晴朗的天气,朋友。”
午饭还没准备好。他责怪妹妹偷懒,又进屋看泰瑞沙,她正在果园里挤牛奶,眼泪汪汪。
“好极了。可是,温度不要持续这样高就好了。”
“她为我提起过去的事而生气。可是,有什么错吗?泰瑞沙!”一想到这里,他的表情就变得很古怪,跟喝了一瓶醋似的,“我受够了那个爱哭鬼。我没有说过要守她一辈子吧?牛尾巴才粘在母牛身上,我又不是那尾巴!再说了,她是有夫之妇,我到时候还会被神父当着众人面训斥一顿的,这样的女人只可能毁掉男人。去他的,女人!”他的心情极度恶劣,只总结出这样一句话。
“周围都是雨天,差不多到我们这儿了吧。”
“她竟然跟我提泰瑞沙!傻丫头!泰瑞沙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我只不过是玩玩罢了!她的眼睛那样明亮,她的叉腰也是那样迷人!啊,我宁愿为以后的蜂蜜,现在被蜜蜂蜇一下。”看到家就在前方了,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可是,也许会遭旱灾。树上这么多昆虫。”
他生气地大吼: “黄蜂!母老虎!”他径直走回家,满腔的怒气和诧异无处排解。从前的她是那样温顺而多情,现在倒把他看作垃圾了。他感觉什么面子都没了,忍不住回头瞧瞧是否有其他人听到。
“蔬菜抽芽的时间也比往常晚了!旱灾一来什么都没了。愿上帝保佑,不要走到那一步。”
他用逃命般的速度跑了好远,根本听不到雅歌娜在唤他。
“哦,集市有什么情况?你的马有消息吗?”
她悲戚地瞅着他离去,心里想着: “傻瓜!我只不过是在气头上!你怎么也生起我的气来了?马修!”
“我送了警官三卢布,他答应想办法了。”
雅歌娜只不过是讲出这一周来的心里所想,此时倒有些懊悔。她没料到马修会生气跑开。
“我们最缺少的就是安全感!每天都惊惶度日,就像野兔一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觉得万分窘迫,涨红了脸,即刻垂下头跑开了。
巴尔塞瑞克小心地低声说: “乡长其实只是个傀儡。”
她那鄙视的话语一句一句敲打在马修身上,让他无言以对。
克伦巴严厉地说: “我们得重新挑选一位出来。”
“继续跟那位士兵的妻子偷情吧,趁还有时间就多献献殷勤。你还在监狱里的时候,她可为你付出不少,你是做出回报的时候了!”
巴尔塞瑞克给了一个警惕的眼神,不过他还是克制不住自己往下说:
“雅歌娜!”他叹息一声。
“他让村子承受了这么大的耻辱。你知道他昨天干了什么吗?”
“不要再来惹我了。泰瑞沙会为了你挖出我的眼睛的!”
“哦,吵架吗?不是什么大事。还有更需要注意的大事呢,他在政府的所作所为会让我们承受巨大损失的。”
她气愤地挣脱了他的拥抱。
“但是政府有人约束他:出纳、文书和政府的其他官员。”
“今年也不是去年!”她转过身去,把自己的脸隐藏起来。他立刻上前,赶紧搂住她。
“这不就是让狗守肉吗?没错,他们能守,但最终还是我们来为他们的玩忽职守埋单。”
“去年你可不是这样的!”
“能怎么办呢?还有其他消息吗?”
“难道要我跪下来感谢你还记挂着我吗?”
巴尔塞瑞克啐了口唾沫,扬起头,他的性格很倔强,喜好沉默,又是怕老婆的代表,所以话更少了。
“唉,雅歌娜,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他们来到了波瑞纳家。幼姿卡正在门廊里削马铃薯。
“对狗说这句话,看它信不信。哈哈,你哪天傍晚不是在菜园间闲逛,跟其他的姑娘眉来眼去?你倒是说说,是不是这样呢?”
“你们进去吧,爹一个人在房间里躺着。汉卡去种卷心菜了,雅歌娜回娘家帮忙去了。”
“我都寻了你一个星期了,怎么都寻不见!”
屋子看起来很空阔。偶尔会有紫丁香从窗外伸进来,阳光透过树的绿影照进屋内。
她大胆地两手叉腰,给了他一道亮闪闪的眼神,让他感到全身极致的兴奋。他环顾四周,向雅歌娜靠近。
老人跟往常一样,只不过更瘦了,苍白的脸颊长出了花白的胡子。他的头上还绑着绷带,失色的嘴唇颤动着,像是要说什么。
她的裤腿一直卷到膝盖上,红色的头巾在下巴那儿打上了结,越发衬托出那蓝色眸子的清澈迷人,樱桃小嘴里偶尔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整个脸庞都洋溢着苹果色的光彩,真是美极了,就好像在索吻。
他们跟他打招呼。他不作声,连动都不动。
“哦,你越来越迷人了!”他感慨着说。
“你不知道我们是谁?”克伦巴执住他的手问道。
“你看到我了?哦,好快啊!你回来还不足一个星期呢!”
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只陶醉在屋檐上麻雀的叽叽喳喳声和树叶擦过墙壁的沙沙声里。
她突然站直身子,高挑而美丽,仿佛一株绝美的蜀葵花。
“马西亚斯!”克伦巴轻晃他说。
“啊,雅歌娜!”他惊喜地叫道。
病人收回神思,眼皮微微颤动,偏头望着他们。
如此,他出乎意料地跟雅歌娜相遇,她正在帮母亲给菜园子拔草。
“你听到了吗?我是克伦巴,他是巴尔塞瑞克,我们都是你的朋友,你认识我们吧!”
此时,他就是在绕远路回家,路上不断跟姑娘们开玩笑,如果对方不介意的话,他就进一步地调情。
他们注视着他,等了一会儿。
“亚斯叶克回来的时候,我就会把人交给他了,他或许还会为感谢我的照顾之情而请我喝酒呢!”在从监狱回来之后不久,他笑着说过这样的话。他慢慢对她厌倦了,疏远了。
他突然用高亢的嗓音喊道: “乡亲们,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快来帮忙!打爆他们,狗娘养的!打爆他们!”他作势抬臂挡住别人的拳头,然后跌倒,躺回床上。
去年的冬天,他竟然又跟泰瑞沙勾搭上了,甚至公然跟她住在一起,完全无视外界的议论和劝告。
幼姿卡闻声冲来,重新在他的脑袋上裹上湿绷带。他回归那打死不动的架势,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选不出来,各有各的长处。另外,还有姑娘们正在长成,比现在的强得多。我还要再等等。”每次媒人上门,他就如此答复。
他们带着心酸失望而离开。
可是,没什么用。他跟母亲们喝酒,跟姑娘们调情,但是只要一提起结婚,他就像鳝鱼一样溜掉了。
克伦巴说: “唉,他已经算不得活人了,是个死尸!”
毫无疑问,他是个英俊小伙。他体形健壮,称得上丽卜卡村年轻人中的“王”。他的力气仅排在安提克·波瑞纳之后,位居第二。他的舞技绝对不比斯塔荷·普罗什卡差。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会做:做马车,造烟囱,盖房子,吹得一手好长笛。因此,虽然他的田地不多,为人又慷慨,几乎没什么储蓄,但是,仍然有很多母亲请他喝酒,希望他跟自己的女儿结婚,哪怕是花掉一头牛的代价!不知道多少姑娘允许他的接近,等待他的婚讯。
怀特克的颧鸟在果园里大摇大摆地踱步,从窗口被春风吹进来的树枝抵挡住了阳光。
马修慢慢朝前走。他觉得日子不能过得太忙碌。跟邻居议论议论乡长夫妇和柯齐尔夫妇大打出手的“光荣事迹”,跟姑娘们快活地谈天说地,或者跟在菜园干活儿的妇女们讲讲笑话,反正总会逗得她们哈哈大笑。他走远了,许多人望着他的背影深深叹息。
他们悲伤而沉默地回家,就像刚上坟回来。
那天,没什么人在菜园里干活儿,只能时不时看见穿红色衬裙的女人和或修屋顶或在谷仓门口溜达的男人。
“我们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克伦巴打破沉默。
他立刻左转,踏上那条直通偏屋的小路。
对方感慨说: “是的,别人从他的死亡中获得好处。”
“过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承诺给你们建一座农场呢!”马修大笑而去。
“‘一只羊只能死一次,因为死了就不会有第二次了!’”
“聪明人许下的承诺,只有傻瓜才会相信!他自己都无处可去,现在还说什么要给别人盖房子!”马修暴躁地嚷道,皱着眉头瞪着对方。可是,阿瑟克先生又回归他的坐姿,抽纸烟,摸胡子,目光投向远方。
“我们很快就会追随他的脚步的。”
大家都惊得目瞪口呆。马修最先反应过来,纵声大笑。
他们淡淡地看着身边的一切,看那起伏的麦田,看那远处清晰可见的森林,看那渐渐转绿的田野,看那温暖而明亮的春天。他们的心是冷漠的,服从上帝的一切安排。
“薇伦卡,不要哭了。一定会弄到盖屋子的木头的!”
“不,人是战胜不了上天的。”
就在这时,阿瑟克先生起身宣布:
两人就此分别。
没人作声了。马修整理工具,斯塔赫猛挠头,白利特杉老头难过地在角落里擤鼻涕。
那几天很多人都来看望濒临死亡的老人,可是他对谁都不记得,终于,也没人再来了。
“是吗?那样真是太好了!那么,我们要怎样熬过今年冬天呢?”薇伦卡的眼泪又控制不住了。
神父曾说: “我们能做的就是祈祷他早日离开人世。”
马修劝阻道: “森林现在是法院的,他们不可能随便提供木料。而且,就连废柴都不让捡!只能等到法庭判决之后再考虑重建房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心事,忘记他是理所当然的,或者大家已经把他视为死人。
斯塔赫面露难色,说: “整个屋子的花费算起来大约是两千兹罗提。或许我们能去森林找点木材,剩余的再想其他办法,或者向政府部门提出申请。”
是的,有人真心想着他吗?
“唉,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有几天,他连水都喝不上,要不是怀特克心肠好,总是尽己所能地拿东西去喂“老爷”,有时候会偷偷地挤些牛奶,他可能早就饿死了。他对苦难中的人们总是关切而尊敬的,同时还会不安。最终,他问彼德:
薇伦卡抱着孩子,哀叹个不停。
“没经过忏悔就死去的人只能下地狱吗?”
马修边穿外套边驳斥: “要是你这么聪明的话,你完全可以自己完成嘛!我才不会用一点就着的朽木造房子!”
“是的。啊,神父在教堂就是这么告诫我们的。”
白利特杉老头忐忑地说: “也许下梁还能用,只需要买上梁就够了,用木架把它固定好,用来支撑就可以了。”
“那么老东家也会下地狱吗?”他赶紧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天哪!”
“他跟其他人是一样的!”
“必须买整间屋子的木头,因为这里的木头全都不能再用了。”
“啊?他跟其他人一样?”
斯塔赫很着急: “我们能不能只买一部分新木头,再……”
彼德气愤地说: “你简直比卷心菜头还笨!”因为他发现怀特克不相信他说的话。
“都已经腐朽了,很容易碎裂。不可能用它来造房子,什么用都没有。”
波瑞纳家的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
等马修把所有的情况都检查完了,时间已经过了正午。他指着拨动的木头说:
现在,整个村子都因为乡长打人的事件热闹起来了,双方都在急切地寻找维护己方的证人。
燥热的空气就像水面的波纹一样在田野上颤动。田地和果园在阳光下静静享受。白利特杉的樱桃树上偶尔会翩翩落下一朵白蝴蝶一般的花儿。
这件事情本身其实不那么重要,可是乡长却全副武装。他在村里的势力很大,大部分的人都站在他那边。人们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可是他是乡长,谁要是反对他,谁就没有好果子吃。因此,他依靠威胁、讨好和伏特加拉拢了许多人。
时近正午。
柯齐尔重病卧床,神父还给他送去了临终圣餐。至于生病的原因,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意见,甚至有人说他的病是装出来的,只为给乡长添堵。可是,没有人知道到底该怎么看待。
马修还没吃早餐就去白利特杉老头的女婿斯塔赫家里查看房屋的破损情况,看是否能够修补。老头儿随他一起,偶尔说几句不连贯的话。阿瑟克先生跟往常一样坐在门口抽着纸烟,不时朝樱桃树周围的白鸽吹口哨。
柯齐尔太太在村里到处跑,跟村民们说她把母猪和小猪都卖了,就是为了给丈夫买药。她每天都堵在乡长门前不停地咒骂,声称自己的丈夫巴特克活不了多久了,呼吁正义站在她这边,为她作证。
葛拉布家里,只有娜丝特卡一个人待在家里。
然而,只有最底层的民众和小部分善良的女人站在她这边。包括那个三流的农夫柯伯斯在内,他平日里就是喜欢打官司打架。有人不愿意听她的说法,有人毫不在乎;也有人为她着想,让她跟乡长重归于好。
巴特克跟她沾亲带故,所以她决心去柯齐尔家瞧瞧。他家没人,只有柯齐尔太太从华沙领回来的三个孩子缩在屋外,疯狂地吞咽着那些半熟的马铃薯,还不时用汤匙驱赶或吼叫想上前来抢食的猪。他们那可怜的小模样惹得她的同情心泛滥,她把他们带到过道,这样可以躲开动物。然后她跑出去传布消息了。
因此,数不清的纠纷四起。柯伯斯说话没个顾忌,又爱打架。妇女们说话也是尖酸刻薄。她们无比气愤,因为她们不知道怎样才有可能打败富裕的农夫和乡长的联盟。
泰瑞沙看见他们的打斗便躲了起来,等到没人了她才出现。
之后,犹太人也看不起柯齐尔夫妇,不愿意再赊东西给他们了。
他们被这些话搞得很无措,直到柯齐尔夫妇离开好久了,他们还在恼怒。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没人再想听那段故事和相关的抱怨与感叹,大家都烦了。
“是的,他们竟然被打成了这样。就算是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也不能对村民下此狠手啊!”普罗什卡恶狠狠地插话道。
不过,这样的关头又出现了新的转折,村子又活跃起来。
“真是不要脸!非得把他们打得没命吗?”
普罗什卡和磨坊老板合起来,当众强烈声援柯齐尔夫妇。
“天哪!这样恶毒的行为他们都做得出来,简直太过分了!”
其实他们才不在乎事实如何,只是每个人都在积极寻找最大利益。
她边陈述边哭泣。说实在的,她现在的这副模样很难叫人认出来。光着脑袋,很明显被扯掉了几撮头发,耳朵和眼睛处都有血迹,脸上满是伤痕,就像是田里耕出的犁沟。虽然大家对柯齐尔太太的为人都心知肚明,但是这样的情景也着实让人同情。
普罗什卡阴险却有大野心,以自己的财富和聪明为后援。磨坊老板可以为钱舍命。
“他们用很粗的棍子打他!啊,真可怜!你不用担心,虽然遭受了不公的待遇,但是正义会战胜邪恶的,一定会的!没错,我丈夫就快被他们打死了,多亏乡亲们的舍身相救。大家会为我们辩解的。”
如此,两方的战火蔓延开来,激烈却又客气。他们在表面上还是好朋友关系,依旧谈天说地,甚至还会手挽手去酒店潇洒。
他太太紧接着哀号起来:
敏锐的丽卜卡村村民看出了端倪,这样的联盟并不仅仅是为柯齐尔泄愤,更有可能是在夺乡长的权。
“天哪,我快死啦!他把我的骨头都打断了!帮帮我们吧,乡亲们,不然的话我真会没命的。”
年长的人赞同道: “他能靠做官挣钱,别人也想这样!”
柯齐尔的头甚至已经见骨了,他的脸上、脖子上和破衬衣的胸脯上都是半干的血迹。事实上,伤口算不上严重,只不过他总是时时压住腰部痛苦呻吟。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消逝,纠纷也日渐增多。
他们缓慢前行,路途中对乡长夫妇声泪控诉,还露出了身上受的伤。
大概就在这个时候,大家都听说有德国人在酒店住下了。
他们现在去镇上,也没想过稍加整理一下衣服,看起来就跟打完架时一样。
村民们猜对了,他们就是要去波德莱西的。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柯齐尔夫妇也踏上行程。老普罗什卡自愿免费带他们去镇上,为乡长总是站在大地主那边而报复他。
人们的好奇与不安到处蔓延,从这个果园到那个果园,人们在篱笆周围议论着,也有人赶去酒店就为看个明白。
几分钟以后,被打肿脸的乡长和被抓伤的乡长太太一起坐马车,准备去把仇人告上法庭。
消息不假。五辆黄蓝相配、配有铁轴的带篷大马车就在酒店门口停着。车上应有尽有,妇女在里面坐着。吧台那边有十个德国人在喝酒。
可是,咒骂、哀号和呵斥是停不下来的,无法形容。邻居们尽快溜走,担心到时候会被传去问讯。到处流传说乡长夫妇把柯齐尔夫妇痛打了一顿。
他们的体格相当健壮,满脸胡须,身着深蓝色的带兜外套,肥胖的腰上挂着银链,脸上焕发红光,显然吃得很好。
然而,这场闹剧终究引起了全村的关注。女人们只能无奈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只有等男人们过来才拉开了这几方“豪杰”。
农夫们成群结队地站着,与他们拉开些距离,叫点酒就侧耳听他们的谈话,可是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马修会说依地语,就尝试跟他们说话,话很顺畅,酒店老板惊讶地瞧着他。德国人只是瞅他几眼,并不答话。乡长的弟弟乔治跟他们讲了几句德语。他们听完,就像猪槽边的猪一样互相咕噜几句,就转过身去背对大家。
一会儿有人摔倒了,一会儿都站起来了,然后揪住对方的头发,掐住脖子,抓住脊背继续缠斗。
马修感到很恼怒,嚷道: “让我们把他们的猪鼻子打烂!”
尘土飞扬,只听得见他们恶毒的咒骂。不多久,他们的战场又回到大路上,铆足力气打架,提高嗓门尖叫。
“没错,或者拿棍子给他们挠挠痒,让他们开口说话。”
四人就像恶犬一般缠斗在一起。几乎看不清那是谁的拳头,谁的脑袋,谁的声音。他们从篱笆打到大路,从大路打回篱笆,就像被风掀起的麦束,摇摆个不停。打到正酣时,四个人甚至都在地上打滚了。
脾气火暴的小伙子亚当·克伦巴大喊道: “我去揍最近那家伙的肚子,他要是还手的话,大伙儿就能大打一场了。”
巴特克·柯齐尔赶紧冲过来保护他的太太。
不过有人拦住了他。德国人可能感受到来者不善,就提了一桶啤酒走开了。
再也忍不下去了,夫妻两人像饿狼一样冲过去。乡长太太先拿棍子把她的脸胡打一通,之后狂吼着拿指甲抓过去,乡长则是用手乱打一气。
“喂,穿长裤的家伙,别急着离开啊,小心裤子在路上掉下来了。”
“我去你的官职!”她的话更加放肆,“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他竟然威胁人!瞧瞧他那样子,很可能是自己拿了那件衣服,去给他的情妇换衬衣呢!啊,公款都被乡长那样花光了。估计还换成了不少的伏特加,你这酒鬼!不过,我们早就知道你的那些破事,所以不要放在心上!是的,乡长大老爷,你也去吃牢饭吧!”
他们赶着马车离开,农夫们在后面大骂: “猪养的!”
他威胁着说: “娘们!请你时刻记住我的官职!”
他们一离开,犹太人就告诉大家他们把波德莱西买下来了,十五户人家会在那儿定居。
柯齐尔太太气得发疯,大声嚷着: “做好你分内的事,把那疯狗拴住,再用绳子绑好,否则她会到处乱咬人的!”
“我们被围困在这狭小的范围内,拥挤不堪。他们却在那广阔的空间里扩大耕种,繁衍后代!”
乡长插话说: “闭嘴,娘们!不然的话我先把你送去吃牢饭!”
斯塔赫·普罗什卡对之前发言的乔治说: “那么我们花更多的钱,把他们赶出去吧!你不是总觉得自己聪明吗?想想办法吧!”
“打过来呀,乡长夫人,那样你就给我去吃牢饭吧!”
马修用拳头使劲儿锤着吧台,骂道: “狗娘养的!这还让不让人活了!要是他们在波德莱西定居的话,我们就很难在丽卜卡住下去了。”他对此深信不疑。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深知德国佬是什么样的人。
她丈夫本来是想阻拦她的,结果反而被推到一边,双手叉腰,两腿分立,冷言冷语地说:
听到这话的人刚开始还不相信。可是他们还是觉得不安,开始思考:波德莱西的邻居那儿的灾祸,怎么转移到了丽卜卡村呢?
“来吧,乡长夫人!哼!你敢碰我一下吗?你这母猪!碰我一下,你这母狗!”她也嚷着冲上前去。
随时都有牧人和过路人过来通知说波德莱西那儿已经量好了土地,立好了界碑,挖好了水井。大家都往佛拉庄那边走去,看到的情境也印证了消息的真实性。
乡长太太没等她说完,就抓起一根木棍,气冲冲地跑去大马路,尖声嚷道: “等你挨上这木棍你就知道谁是证人了!我会找到证据的!”
可是,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没人能确定。
“她!她说我是贼婆娘!乡亲们,你们都听见了吧?我发誓我要把她告上法庭。你们都是听见的。你这蠢驴,我偷了什么?有谁看见了?”
他们让铁匠去打听,因为他跟德国人打过交道,替他们打过马蹄铁。不过他拒绝了,不愿意去打听消息,也不愿意告诉他们什么消息。
“贼婆娘!贼婆娘!我要向大家指证,到你被套上刑具抓去监狱的时候,你就不会否认了!”
最后,乔治打听到了事情的原委。
“我是贼婆娘?你有本事再说一次!”
原来,大地主借了一个德国人一万五千卢布,但是没钱还。那德国人就要求用波德莱西来抵债,中间的差价就用现金来补。大地主假装同意这样做,背地里却在找其他买主,因为德国人每英亩只出价六十卢布。
“我找不到是因为衣服被贼婆娘悄悄拿走了!”她高声嚷道。
乔治说: “他必须应下来。他家都是来讨债的犹太人。林务官跟我说,他家的母牛都被拉过去抵税钱了。他哪来的钱还呢?能卖的都卖了!而且跟我们的事情还没完结,也没办法去森林伐木。不,波德莱西农场非卖不可。”
“你的眼皮被厚重的皮脂遮住了,所以找不到!”
“啊,一英亩可以值到一百卢布的!”
她望着大路上的泰瑞沙说: “早上我去果园里晾晒几件衣服,等我吃完饭后出来洒水的时候,我发现少了一件!我到处查看,可衣服就像是被土地吸进去了!你瞧瞧,我当时拿石头压着,而且还无风!那么好的亚麻成品啊,细亚麻!哪儿都买不到的好成品,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那你就以这个价买了吧,他会很乐意卖的!”
“真不错!继续嚷啊,老母牛!继续嚷啊,乡长夫人!这样你就舒畅了!”
“哎呀,没有现金!我上哪儿变钱出来?”
“我家总是莫名其妙地遗失东西!下蛋的母鸡、小鸡,甚至连老鹅都不知道哪儿去了。是的,我家的菜园和果园不知道丢了多少东西!啊,真心希望我的损失能把你毒死、噎死!”
“这样的话,德国人就会都买走的,我们什么都没有!”
她大声嚷着: “说呀,继续说呀,乡长夫人!随便你怎么说,也比任何一条狗的声音大!”
他们想象着以后的悲惨处境。他们没办法拿到那些土地,太失望了。那么近,那么肥沃,最适合儿子和女婿耕种了!他们能在那里建起一个新的村庄,牧草茂盛,水源充沛可是说什么都没用了!德国人只要一定下来,他们就会处于被动的地位,穷苦的农夫拿什么生活?
天哪!她们闹得那么厉害!别看乡长太太平时总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此时正在气头上,脾气暴躁。柯齐尔太太蓄意挑衅,总想着怎样惹怒她。
老人们悲戚地嘀咕道: “让这些孩子将来去哪儿呢?”他们看着那在黄昏里大路上奔跑的孩子,那么多,原来的房子都不够容纳。“可是,我们自己的生活都过得艰难,哪里有能力买地呢?”
吵架的声音响彻整个村子。很多人都从篱笆后的屋角探出头来。
他们想尽办法,甚至请来神父帮忙拿主意。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呢?“空壶里倒不出水来!”
乡长正在把物品运上车子,时不时地瞧着那个从默德利沙来的农民,他正坐在门口为两个争吵的女人加油助威。
“‘有钱能使鬼推磨。’‘穷人在哪儿都是逆着风的!’”
她们正对对方,身着衬裙,隔着双方之间的马路和院墙大骂着,气愤地喘着粗气,还挥起了拳头。
再怎么发牢骚,再怎么感叹都毫无意义!
乡长太太和柯齐尔太太正恶狠狠地相互攻讦着。
火上浇油的是这燥热的天气,还是五月里,却跟七月一样热。东方升起的太阳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悬在湛蓝的天空上。所有的高冈和沙土里的蔬菜都干枯了。未耕的田地里青草都烤焦了。马铃薯最初抽芽时长势很好,此时却比地面高不到哪儿去。只有去年秋天种下的麦子好受一点,抽穗之后保持得不错。立在中间的矮屋在高大的麦秆中显得更矮了,只露出屋顶。
就在乡长家门口,一场争吵正在上演。
夜晚闷热难熬,在屋内根本没法儿睡觉,村民们都去果园睡了。
没过多久,她听到了一阵吵闹声,她赶紧起身。
这样炙热的天气,烦恼的事情接踵而来,又加上是比往年更难熬的那几个月,丽卜卡村格外得不平静。邻居间的吵架司空见惯,生活变成了折磨。天还没亮村子里就有人吵架,随时都会出现新问题。最开始是柯伯斯夫妇打架,由神父从中斡旋才解决。之后就是巴尔塞瑞克太太为跑进她的胡萝卜田里的一头猪跟古尔巴斯打架。接着普罗什卡太太因为小鹅们弄混了跟村长吵架。除此之外,到处都是因为孩子,因为不好的言行,或者因为其他能引起谩骂和打架的小事情而激起的矛盾。村子就像被诅咒了一样,一件件吵架、失和、诉讼的事情络绎不绝。
她想仔细考虑雅固丝坦卡的话,可是没用。她对马修的爱太浓烈,一想起要跟他一刀两断,她就如挣扎的野兽般无比痛苦。
安布罗斯甚至当着陌生人的面嘲笑这样暴躁易怒的脾气。
泰瑞沙不愿意继续听下去了。她奔去黑麦田,在那里将心中的苦闷全都发泄出来。
“天主慈悲,我能更轻松地挨到收获时节!没人生,没人死,没人结婚。可是他们还是会给酒我喝,讨好我,因为他们需要证人!像他们这样持续个几年,我就可以喝到老死了!”
傻孩子!只要是男人就都穿裤子,马修和库巴也没什么不同。每个人都会许诺言,感情还在的时候对你甜言蜜语。你仔细考虑一下我的话吧。我是你的姑妈,我总是为你着想的。”
丽卜卡村的情况的确一塌糊涂。多明尼克太太家里更甚。
“你不要装不懂。我们谁不知道你们的私情。只是如今趁事情还能挽救,把马修打发掉吧。这样的话,亚斯叶克就不会认同别人的闲言碎语。他那么想念你,肯定会选择信任你!马修只是喜欢跟你同床共枕,并不一定愿意守护你,趁还来得及赶紧撇清关系,就像昨天不会再来一样,瞬间就消失了。即使你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挽留,私情就像节日里的美食,对天天吃的人来说不算珍品。常言道:‘爱情让人年轻好几岁,可一旦结婚,一切都变得毫无生气!’或许这句话是对的,可是宁愿跟丈夫子女平静地过生活,也不要为追求自由而做出违背情理的事。不要哭了,在来得及的时候就赶紧采取措施吧。如果你的丈夫因为你的不忠而恨你,将你逐出家门,你该怎么应对呢?去哪里呢?那你的一切都没了,你会沦为一个笑话!
西蒙跟大家一起回来了,安德鲁的腿也差不多痊愈了。他们的生活应该能步入正轨,得到改善。才不是那么回事呢!儿子们没人听她的。他们总是跟她对着干,挨打了会反抗,也不愿意做女人做的活儿!
“你说的这些话我听不懂!”她假装不明白,话都说不连贯了。
他们尖酸地说: “你去请个女佣,不然的话你就自己做。”
“泰瑞沙,你要懂得控制自己,明白事理。总会有人把这件事议论出来的,你丈夫亚斯叶克一回来就会知道一切。你自己好好考虑,情人只能维系一个月,而丈夫却是你相伴一生的人。这是我的忠告。”
多明尼克太太一直以来都是用铁腕政策对他们。此时看到孩子们忤逆她,感到万分诧异。
她把乔治的话转述了,就准备转身离开。可是,老婆子将她留下,语重心长地说:
“由不得你们!”每到这时,她就发起脾气,尖叫着抽出棍子准备打人。可是他们跟母亲一样倔强,坚持反抗。几个人没有哪一天安静的,天天你追我赶,以邻居出来斡旋结束。
她的丈夫只要一回家,就会知道所有的事!她不敢想下去。她丈夫亚斯叶克的确很亲切,可是脾气很暴躁,普罗什卡家的人都是那样的。他决不会容忍这种事情,他会杀了马修的。她哭着祈祷: “主啊,求你大发慈悲!”她根本没想过自己该怎么办。不多久,她挂着泪水去了波瑞纳家里。汉卡一早就出门了。雅歌娜回娘家帮忙。只有雅固丝坦卡和幼姿卡留在家里,把衣物晾晒在果园里。
神父亲自叫去多明尼克太太的儿子们,劝导他们要与母亲和睦相处。他们毕恭毕敬地听完,礼貌地吻他的手,谦卑地抱他的膝盖。可是回去了还是跟以前一样,没什么改变。
“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她的心中充满绝望,哀号着。
“我们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我们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娘得向我们妥协。村民们都在笑话我们呢!”
听到这样的话,她的眼泪更加汹涌了,只能赶紧离开,以免受不了崩溃。她躲在篱笆下,蜷缩了好久。
这些烦心事惹得老太婆面色蜡黄,跟榅桲一样。她已经尽力了,可他们还是不听她的话。如今她已经不能跟往常一样每日都上教堂或者跟别人闲聊了,一大堆事等着她做呢!虽然雅歌娜总会过来帮忙,但是这女儿也不让她省心,让她蒙羞和失望。
“她丈夫就要回家了,瞧她高兴成这样!”风琴师太太恶意调侃。
乡长时常过来,表面上是来跟她学习的。实际上,他总是在菜园里跟雅歌娜调情。
丈夫这些亲密的话语宛如鞭子抽打着泰瑞沙的心灵。她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骇人的消息,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这样无疑泄露了她内心的想法。
村子里什么事情都是公开的。大家都明白真相。他们两个做得也越来越过分,几个好心肠的人已经来找她谈过了。
她越听越绝望。没错,她的丈夫在收获季节来临的时候就要回来了,跟佛拉庄的库巴·牙契克和老波瑞纳的儿子乔治一起回来!心里的话很亲热,他想更早见到她,他问候了家里的每个亲人,为自己很快就能回家而感到无比兴奋。乔治还让她转告他父亲他即将归乡。可怜的人啊,他还不清楚村里发生的一切!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不管她怎么祈祷,怎么恳求,雅歌娜就是无动于衷,仿佛是故意让母亲生气的。因为她觉得,再深重的罪恶、难堪的恶名,也比待在讨厌的丈夫身边更容易接受。
不多久,他们让她进去。风琴师的穿着很凌乱,只穿了一件衬衫和内裤,在喝早晨的咖啡。他已经准备好给她念信了。
汉卡也不曾试图阻止,反而当众说过这样一些话。
“你稍稍等一会儿。”
“只要乡长滥用公款的行为还存在一天,雅歌娜便能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对她什么都舍得,总是从镇上给她带东西回来。他要是承担得起的话,可能还会把她放在金色的画框里供起来呢。随他们去吧,我对结局拭目以待!反正不关我的事!”
泰瑞沙把鸭蛋递给她,拥抱了风琴师太太的膝盖,希望对方能告诉她信里写了些什么。
是的,她自己的烦心事都处理不过来。她给律师送过去一笔高额现金,可是仍然不确定安提克会受到怎样的判决,也不确定将来会发生什么。现在,他在监狱里受苦,愿天主保佑他。除此之外,家里的处境也堪忧。
她赶紧回屋里去,躺在床上的风琴师朝麦克喊了一声。
彼德最近越发目中无人了,显然,铁匠在拉拢他。他爱做什么就挑什么做。有一回她去镇上了,他在外面玩了一天,她就威胁他说等安提克回来了要他好看。他冷冷回复:
“小声点,麦克!简直闻所未闻!神父那样一个人!我是说去年的干草,不要吵,有个女人过来了。”
“等他回来了?土匪哪会这么容易释放!”
“不行!我就是要对神父说!今天天刚亮的时候我出去牵马回来,红棕色那匹马就在地上躺着,公马在吃草。它们都在原地没动过。我松开拴着它们的绳子,爬到红棕色马的身上,就看见了苜蓿田里有马在吃草。天色还暗沉,我往神父家的果园走去,打算从克伦巴家那边的小路斜穿过去拦住它们。就在这时,我看到了神父手里拿着做祈祷的那本书,四周瞧了瞧,就拿鞭子把马儿往苜蓿田里赶!”
这句刺耳的话让她的脾气瞬间上涨,就差上前给他一巴掌。可是,即使这样做了也没有什么能改变的。她克制住自己心里的屈辱,默默等待合适的机会。要不然他走了,家里就更忙不过来了。实际上,这段日子难熬得很,况且她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纯钢会被铁锈腐蚀,岩石只经得起一季就会风化。”这么柔弱的女子是如何能一直扛下这份家业呢?
“没错,婶婶。神父在那边放过马。”小伙子高声说。“你疯了吗?不要再说了,小心被人听了去!”
五月将尽的某天,神父跟风琴师一起赶车去参加一个小宴会。安布罗斯跟德国人去酒店喝酒,他们最近总是在一起,所以也没人敲响晚祷的钟声,没人打开教堂的门让大家做五月的礼拜!
“那你说是谁,神父吗?”她讥讽地说。
所以,大家只能在墓地举行仪式,那里的祠堂上供着一尊圣母像。每逢五月,女孩子们就会用彩带和金冠把它装饰起来,再撒上野花,让它看起来不像废墟。祠堂经过漫长的岁月,已是破烂不堪,随时都会倒塌,就连鸟儿都不愿意把家安在里面。牧童避雨也只会在秋雨滂沱的时候。墓地的乔木、老菩提树、细长的桦树和几根歪斜的十字架替它扛住了冬日的风暴。
“可是婶婶,我真的没有把马牵进去。”
人们聚集在这里,用红花绿叶装扮神龛。他们在圣母像的脚下摆放了一根蜡烛和几盏小灯后,便跪了下来虔诚地祷告。
“不要扯这些假话了,你去跟你叔叔讲吧!”
铁匠就跪在那满是郁金香和野玫瑰的门口,领唱圣歌。
“是我亲自把马儿牵去休耕地的,而且还拴得好好的,我没骗你!”
太阳已经下山好久了,暮色降临。不过西边依旧有或金或红的光芒,高空里则是浅绿色。四周寂静无声。桦树的枝桠瀑布般垂下,麦子也弯下了腰,就像在细细聆听蟋蟀颤抖的叫声。
风琴师太太正在教训人: “都是你的错,懒家伙!就因为你不想去远处的休耕地,才把马儿牵进苜蓿田里去,竟被吃了六十平方米。我得把这些跟你的叔叔讲,你这个没用的家伙,等着挨揍吧!”
牲口该回家了,隐在昏暗中的田野、村庄和小道上传出牧人响亮的歌声,其间还夹杂着低沉的哞哞牛鸣。信众注视着圣母慈悲的脸和那普度众生而伸出的手,高唱赞歌。
女佣开口说: “太太来了!”她使尽全力搅着奶油,奶油差点儿就溅起来了。
晚安,哦,纯洁的百合!
泰瑞沙静默许久。她如此贫穷,别人的富足刺痛了她的心!
晚安!
“有些人永远不会嫌钱多!”女佣嘀咕着。
空气中弥漫着小桦树的幽香,夜莺时断时续地开始施展歌喉,渐渐地中气足了,化为流水般的美妙歌曲拉长的乐音和珍珠落玉盘的韵律。附近的阿瑟克先生也奏响了他的小提琴,甜蜜、温柔,有力的琴音就像自发摩擦的麦秆,或者土壤吟诵的五月诗篇。
“啊?他家还不够富裕吗?”
人声,鸟鸣,小提琴音,配合得十分默契。在他们稍作休息的间隙,数不清的蛙鸣又开始催促他们继续。
“是的,他家需要一头公牛。”
赞歌持续不断,时而是这些歌唱家,时而是那些歌唱家。
“神父是去集市了吧?”
仪式进行了很长时间,铁匠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大家: “快点儿,不要把调拖得这样长!”因为一部分人的确把音符拖长了。
“不在家能在什么地方?神父一走他就进屋睡觉了。”
他对马西亚斯·克伦巴恶语相向: “不要这样唱,牛叫都比这个好听!”最后,大家终于找到了节奏,一起高唱,声音如鸽子般飞向遥远的暗夜。
“风琴师在家吗?”
晚安,哦,纯洁的百合!
泰瑞沙的眼睛都被泪水打湿了。她扭头问:
晚安!
只间隔一道篱笆的神父家院子传出家禽的叫声:鸭子在水洼里嘎嘎叫嚷,小火鸡在篱笆边哀号。低垂双翅的大火鸡,愤怒的公鸡,在泥巴里打滚的小猪仔。鸽子就像一团白雾,时而在空中盘旋,时而停在红色的屋顶。
我们衷心爱戴的玛利亚!
泰瑞沙紧紧捏着手里的信站着,把头巾拉起一些来挡住高悬在棚屋上的太阳。
晚安!
“果园,你很快就能听到她的声音了!”
此时头顶一片漆黑,温暖而宁静。几颗星辰就像空中的露珠闪烁。
“太太在哪里啊?”
姑娘们两两相邀,搂着对方的腰,唱着歌儿就朝家里走去。
风琴师家看起来没人。房门是大敞的,但是房间里都没人。只是从一扇由衬裙充当窗帘的窗户里传出了鼾声。她一边畏缩地往过道走去,一边回头瞧向院子那边。一个女佣在厨房门口搅奶油,并不时用树枝驱赶苍蝇。
汉卡抱着孩子单独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铁匠上前来与她并行。
她的脚步虚浮,这封信压得她呼吸都难过起来。她都不知道该把信收到哪儿去,一会儿放在手心,一会儿收进怀里。
她一直沉默,直到快到家了,他还跟着,就说:
“也有可能只是让我给他寄钱!”
“你要进来吗,麦克?“
她感到恐惧,心里万分挣扎,两腿止不住地发抖。双眼迷蒙,就像一个亟待扶持的病人一样站不稳,需要倚靠身边的大树。
他低声说: “到门廊那边,我有话跟你说。”
“或许,是他要回家了吧。”
她的内心掀起了波澜,难道他又带来坏消息了?“你已经去探望过安提克了吧?”他问。
这一路走了很长时间,她总是在树荫下顿步,看着那些看不懂的字符发呆。
“是的,可是别人不让我进去。”
娜丝特卡有些郁闷地离开,嘴里唤着家禽。泰瑞沙准备了五枚鸭蛋,往风琴师家走去。
“我就担心这个!”
泰瑞沙无言以对,强忍的泪水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那你就谈谈你掌握的情况吧!”她觉得有些无力。
“我昨天就承诺过,不会跟任何人讲。可是,要是你的丈夫回来了,事情就都瞒不住了!”她站直身子说。
“我能掌握什么消息呢?只不过在警察那里打听到点消息。”
“娜丝特卡,你不会跟他讲的,对吗?”
“说什么了?”她紧紧抱住孩子。
“如果是印刷出的字体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什么都认得了。这些东倒西歪的笔画和弯钩就像浑身浸满墨水的苍蝇胡乱在纸上创作出来的。”
“安提克是不可能在审判之前回来的。”
她的脸涨得通红,压低声音说: “哦,娜丝特卡!求求你,千万不要跟他说这件事!”
她颤抖地说: “不可能呀,律师跟我讲的是完全相反的。”
“没用的,我认不出来了。可是马修肯定认得出来。”
“那是防止安提克逃跑。像这种类型的案子,犯人是不可能提前释放的。记住,我是作为一个朋友告诉你这些的。过去的事不需再提,你终究会明白我说的是都真的,记好我说的,我的话跟忏悔时一样一点都不掺假。安提克的处境不乐观,受到的处罚决不会轻,可能会被判十年监禁呢!你听见了吗?”
娜丝特卡把那封脏脏的信握在手里,于篱笆的横槛上细细研究着。泰瑞沙则坐在最边上,双手支撑下巴,有些惊惧地瞄着娜丝特卡正在纠结的字符。可是她仅仅认出了第一句“赞美耶稣!”
“听见了,不过我全都不相信!”她瞬间镇定下来。
“我很想去,可是又害怕去!我要是认得信上的字那就好了!”她从怀里抽出那份昨天由乡长递给她的来自丈夫的信,“信里到底说什么了?”
“等你见到了,你就会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这就够了,他不会拒收的。”
“那也是照你的套路说的实话。”她嘲讽地笑道。
“我只剩下鸭蛋了。鸡蛋被我娘带去卖了。”
他似乎被惹怒了,一再保证自己没有恶意,只是单纯来给她忠告的。她边听他说话,边不耐烦地四处张望:还没给正哞哞叫的母牛挤奶,白鹅还没赶进去,小马驹和拉帕在院子里打闹,孩子在谷仓玩耍。她对他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相信的。她暗自打算着: “可是,我得让他说下去,这样我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她时刻警惕着。
“带几枚鸡蛋过去。”
她傻傻地问: “那我该怎么办呢?”
“是的,可是我不可能空手去找他啊!”
“有办法的。”他低声说道。
“我觉得风琴师肯定能看懂的。他识字。”
她迅速直面他。
泰瑞沙讲出了她沮丧的原因。
“多花些钱,让他在审判前被释放,然后离开这里。哪怕是跑到哈美利加去!他们不可能追过去抓人的。”
“怎么了?他帮你看信了吗?”娜丝特卡跑过来问道。
“天哪,哈美利加!”她害怕地大叫起来。
娜丝特卡在自己家门口看到她,她们之间只有一个小果园。
“哦,这是秘密!是大地主告诉我的。他说:‘让他离开吧,在西伯利亚充军十年还不如不活了。’这是他昨天的原话。”
她家在教堂那边,就在马修家附近,说是屋子,其实也只是一个大房间和半个过道。分家时,她的哥哥将房子一分为二,把自己的那一份移到另外的地方盖成了新屋。被锯断的横梁和墙壁,像是一根干瘦的肋骨,顶着被煤烟熏黑的烟囱。
“什么?离开我们的村子、我们的子女、我们的土地?”在她看来,这也是噩运。
泰瑞沙满怀心事地往家里走去。
“拿出他们要的足数的钱,剩下的安提克知道该怎么办。把钱送过去吧!”
她叹息一声,悲凄地看着车子拐上白杨路,飞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去。马车仍旧咔哒咔哒前行,红色的衬裙在树木的间隙中忽隐忽现。不多一会儿,丽卜卡村归于沉寂。磨坊和铁匠铺都关门了。路上已经杳无人烟,留在家里的人要么在菜园里忙活,要么在院子里瞎忙。
“可是,要我怎么筹够这么多钱呢?哦,天主!那么远!离我们那么远!”
弥撒举行得比之前早而仓促。士兵的妻子泰瑞沙想要跟神父说什么,可是她刚到,神父就准备出去吃早餐了。她不敢前去打扰,只能在花园的栅栏外静静等待,可是还没等到她赶去神父那儿的时候,他就已经登上去台慕夫的马车了。
“他们说是要五百卢布。啊,岳父的钱在你手上,你先挪用了。之后再想其他办法补救,安提克是最重要的!”
马车结成一个紧密的队列前行。家里宽裕些的农民也准备了一些东西变卖,因为乡长说过,到他们纳税的时节了。妇女们也同样准备了些东西去集市,围裙里的母鸡咯咯叫个不停。徒步而行的人则用方巾包住鸡蛋或奶油。还有人带上节日漂亮的衣服或布料去集市。
她终于知道他的目的何在了,立刻跳了起来。
他们必须尽最大的努力生活下去。被迫卖掉最好的马匹的绝不止一人。就古尔巴斯来说,他借了巴尔塞瑞克太太的十五卢布,被她告上法庭,打输了官司。于是,他不得不在家人的泪水泛滥下带着栗色马出去兜售。
“固执的东西!总是在同一个问题上纠缠不休!”说完就准备离开。
有些科莫尔尼基们牵着刚出生的小牛犊出去。贫困滋扰着大家。歪嘴的乔治家虽然拥有八英亩之多的田地,但是也只能先把乳牛卖掉。他的邻居约瑟夫·瓦尼克正准备卖一头母猪和一窝小猪呢!
他没耐心了,大喊道: “你不要那么傻!我只不过是说顺了嘴,你却为这句话恼怒!你丈夫还在监狱里受苦受难,他终究会知道你付出了多少救他出去的!”
家境最贫寒的人最先出发。菲利普卡卡神色黯然地赶着六只老鹅。她只能选择把它们卖掉。她的丈夫从回来那天开始就病倒了,她甚至连吃的都没有。
她重新坐下,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此,牲口都被赶出去吃草,有人驾车,有人徒步。
他又跟她讲了很长时间,说到哈美利加,说到他那边有熟人,说到他们还写信甚至寄钱回家呢。安提克可以立即动身。麦克认识的一个犹太人带过很多人逃出边境。汉卡以后也能去,没人会注意到。等乔治回来,用他继承的那部分遗产还债。如果还不了,也不用担心家产变卖不了。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苦恼。只有从集市或当地的节日才能获取些安慰、发出些抱怨或听取些建议。
他总结性地说: “就算你去请教神父,他也会赞同我的主意。我只不过是为你着想罢了,不关我自己的事。但是,这件事要保密,被宪兵知道就不好了。那样他不但出来不了,反而会被戴上手铐脚镣。”他淡淡地说道。
除此之外,还没等到收获的季节来临,贫困已降临,这样的窘境让大部分人叫苦连天。只要是能拿去变卖的物品,他们都毫不犹豫地送到集市上去。也有一部分人只不过是去跟邻居聊聊天,凑凑热闹,或者喝点伏特加。
“可是我上哪儿筹保释金呢?”她哀叹。
可是,那天台慕夫开了集市,他们更乐意扔下手头的工作过去瞧瞧。
“我认识一个默德利沙人提供贷款,不过利息很高。这样能筹到钱!我保证我能筹到!”
也不是完全恢复了常态。他们仍然没有改掉惰性,总会睡过头。一部分人会经常跑去酒店,他们声称这样可以获取最新消息。一部分人闲逛胡侃,白白浪费一天的好时光。一部分人马马虎虎地只完成最紧要的事情。被迫在监狱无所事事那么长时间,现在重获自由,要重回轨道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情况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工作日里上酒店的人日渐减少,饥饿贫困扼住了男人们的咽喉,让他们不得不辛苦劳作。
接着,他又劝导了一番,就突然溜走了。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看到他离开。
不过,这混乱的场面很快平静下来,剩余的村民都是要去赶集市的。集市在男人们回来之后的一个星期开。丽卜卡村慢慢恢复常态。
所有人都上床睡觉了,只有怀特克好像是在等候女主人。月亮高悬,银色的弯钩横过天际。白雾在草地上升起,金色花粉落在黑麦田上。池塘的水面在树影的间隙里闪着光,就像一块冰场。夜莺时不时划破这寂静,让人的耳朵不得清净。
不多久,看鹅的孩子把嘎嘎叫的鹅赶过来了,还有人牵着母牛或跛脚马到未耕的地里寻草吃。
“天哪!离开从小长到大的村子、田地和一切!”她越想越觉得害怕,本就忐忑的心突然狠狠地抽了一下。
风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大家都沉浸在这让人陶醉的宁静的舒适早晨。阳光洒在水面上,露水由屋檐滴下,就像粒粒珍珠,燕子掠过清澈的天空,颧鸟外出觅食。公鸡立在篱笆上,拍打着翅膀喔喔啼叫,公鹅带领小鹅赶去玫瑰色的池塘。牛棚里,牛哞哞叫着。牛棚外,人们在挤牛奶。每个人家都把公牛赶上了大路,它们倦怠地踏着沉重的步伐前进着,身子还总会擦到树枝和篱笆。过往的羊群对着它们咩咩叫唤,往尘土飞扬的路中间挤。所有的牲口都聚集在教堂前的宽阔空地上。年纪大些的农夫骑在马上,挥舞手上的鞭子,号召胡乱奔跑的家畜,驱赶落在后面的赶紧上前。
这时,拉帕突然吠了起来。鸟儿止声,大风在树枝间穿梭。
天色尚早。太阳在东方升得不高,比一个人还低,红色的光芒洒进果树之间。不过,每个人都是兴奋的。
“拉帕见到了库巴的灵魂!”怀特克咕哝着,害怕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丽卜卡村也随之活跃起来。越来越多头发蓬乱、睡眼惺忪的人起床了。有人在洗漱,有衣服都没穿好的妇女从屋外提水,有男人在劈柴,也有人把货车开到大路上。炊烟袅袅升起,呈现出奇特的花彩状,晚起的人被狠狠骂了一顿。
“傻瓜!快去休息吧!”汉卡说。
凉风四处吹拂,就像清晨催促家人起床的农夫一样。它让无力低垂的麦穗精神抖擞,让薄雾渐渐消逝在空中,让果园里的树枝随风摇曳,让最后的樱花如雪片般掉落一地。
“他确实经常过来,拿草喂马儿。真的,已经很多次了!”
红艳艳的太阳缓慢升上天空,稀疏的薄雾之上,朵朵柔软而洁白的云彩点缀着莫测的苍穹。
她没把怀特克的话放在心上。此时万籁俱静。她静静地坐着,对苦痛已经麻木了,不断重复着: “逃离这里!一辈子都不回来,慈悲的天主啊!一辈子都不回来!”
这是一个温暖而爽朗的日子,十分宜人。农夫们在一晚上舒适的睡眠之后充满了干劲儿,先做祷告,再去干活儿,丝毫没有倦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