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意泄露出什么,就掩饰说: “哦,没有为什么!我的腿又疼起来了。”他把一根细棍扔到几只叫个不停的母鸡旁边,喊道: “安静些,该死的!”
“为什么?”她的双眼射出跟她母亲一样冷冽的光芒。
接着就假装轻揉受伤的腿,目光却焦急着观察雅歌娜的表情。
“娜丝特卡为西蒙的回归简直要乐疯了!”
“娘去哪儿了?”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听到!”
“去神父家了。雅歌娜,关于娜丝特卡的事我讲了不该讲出来的话。”
“雅歌娜,你知道吗?村里的男人都会回来了!”
“你真蠢!还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只要他们将来结婚了,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她决定先回娘家。只有安德鲁在家。那是他第一次下地,折断的腿上还绕着绷带。他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边编织竹篮,一边对着蹦蹦跳跳的喜鹊吹口哨。
“可是,娘会同意吗?娜丝特卡只有一英亩地。”
“回来了又会有什么不同吗?真傻!”她咕哝着,并不为她们的喜悦而高兴,反倒有些懊恼。
“他若是去征求她的意见,她必定会不同意。不过他已经长大了,他应该懂得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你知道男人们都要回家了吗?”妇人、姑娘和孩子在院子里跟她分享喜悦。她们连绵不绝的欢乐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懂得的,雅歌娜。如果他违背娘的意愿,执意要结婚的话,那么他会依靠自己的那份土地生活的。”
她觉得有些羞愧,便沿着那条鲜有人烟的小道回家了。
“你自己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只是不要让娘听到了。”
突然,她打了个冷战。这才发觉自己的脑袋和双脚都是光着的。她身上也没穿多少衣服,只穿了一件衬衣,还裹着一条破旧的围巾!
她觉得很窝火。凭什么啊?娜丝特卡竟然也有情人,也跟别人一样高兴!就在今天,男人们都要回到心爱的女人身边了。她想想就烦。
她的身子有些战栗,舔舔猩红的双唇,那狂热的想法让她身子僵硬。
“是呀,是呀,他们全都会回来的!”
“这样一个年轻人,甚至还只能算作一个小男生!可是,每次我被他瞧着的时候,就像被他拥抱着,让人晕眩。”
可是,一股喜悦感涌上心头。她留下对她畏惧的安德鲁,转身径直回家了,她像那些为情人细心打扮的女人一样,给自己描了精致的妆容,心里万分焦急地等待着,嘴里还哼着思念的歌,时不时跑出门去眺望远方的路。
她再次把眼神投向远方,虽然还听得见马车行驶的声音,但马车是再也看不到了。
“你在等谁啊?”有人不解地问道。
“风琴师的儿子!本来应该像个地主家的少爷!他要当神父,神父!他或许会被派到丽卜卡村吧!”
她的双臂无力地垂下,像一只断了翅膀的小鸟,心里很焦躁。
她感叹这说: “天主啊,那样的眼睛会让我万劫不复的!”
是啊,她到底在等谁呢?没有人要回到她的怀抱。“或许还有安提克吧!”她轻轻地对自己说,之后又叹息一声,回想起了许多过往,就像是一个美好的梦境,却也是很早以前的梦境了!
她揉了揉眼睛,才觉得整个人精神了些。
“不过,铁匠说了,这次他肯定不会被释放出来的,他还会继续坐好几年的牢。”
直到马车拐到了白杨路上,他们的视线没法交会了,她才猛然惊醒,不再跟着马车。亚涅克挥了挥帽子,作为最后的告别,马车随即消失在浓荫里。
“可是,他要是真的回来了该怎么办呢?”当她说着这句话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的心里是否也在期待他的归来。然而,她并不为此感到兴奋,反倒有些许厌烦。
她一直跟着,沉浸在他含情脉脉的眼神中。她的嘴唇因为颤抖而合不拢。她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她恭顺地目送着他,心里的甜蜜让她近乎晕倒!她的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慵懒,一阵似乎起着催眠作用的芳香让她的感官渐渐模糊了。
她任性地说: “就算他回来了又如何?他在我心里已经没有地位了!”
雅歌娜跟在马车后面,亚涅克再次跟在门口哭泣着的姐妹们告别,眼睛却牢牢锁在雅歌娜那双水汪汪的蓝眸,那比五月的蓝天还美的眸子也正在盯着他。他望着她那金黄的头发,辫子盘了起来,只留鬓角的一撮撮卷发。他望着她那白皙水嫩的脸蛋儿,就像一朵野蔷薇。
这时,老波瑞纳的嘴动起来了,含糊不清地说了些话。她知道这表示他饿了,要吃东西,可是她转过了身去背对着他,心里充满了厌恶。
马儿踏着轻快的步伐出发了。
“还不如死了算了!”她突然恶狠狠地说,接着就去了门廊,她不想看到她的丈夫。
“我这样坐着,就能多看几眼丽卜卡村!”他叹息了一声,并且眷恋地瞧瞧他家布满苔藓的屋顶和沾满露水开出鲜花的果园。
池塘边,在绿枝映衬下身着红裙的浣衣少女们,认真地捣着衣裳。柳树在干爽的微风中摇曳。太阳似乎在跟人躲迷藏,时隐时现,小水洼反射着银色的光芒,而水面上是一阵波光粼粼。雨歇雾散。低矮的灰色石墙上,被点点鲜花点缀的果树耸立着,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花束,散发着芬芳和小鸟啁啾的活力。
雅歌娜用一种崇拜的目光看着他,他在马车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却是背对着马儿的。
“或许我会见到他的!”她好似身处梦境中,并迎风站立着,盯着滴滴落下的露珠。
“神父!”
幼姿卡从院子里往这边喊: “雅歌娜!你要去田里帮忙种马铃薯吗?”
他母亲自豪地说: “我是要带他去学习怎样做神父。”
是的,她觉得无所谓,甚至是发自内心地愿意去帮忙,以摆脱自己满心的烦躁。只不过此刻的她仍沉浸在这一片忧郁之中,热泪盈眶。她认真地劳作着,快速赶超雇工们。她埋着头,对雅固丝坦卡的讥讽置若罔闻,对其他妇女尖锐的目光视而不见,她们的眼神一刻不离她,就像是一条条作势咬人的恶犬。
“你这是要回学校吗?”
是的,她偶尔会挺直身子,就像被风压弯腰的梨树,重新挺起胸膛展示自己芳香的花朵,再回想一下过去的冬天的风暴。
“雅歌娜!天主与你同在!”
她会想到安提克,但更多的时候她想到的是亚涅克那迷人的眼神、樱红的嘴唇和磁性的嗓音。她回忆起这些的时候,心里是很温暖的!她天生就像酒花藤,必须依靠攀附别的植物才能生存下去。
亚涅克看到雅歌娜,又看了一眼父母,便把手伸向雅歌娜。
如果失去了支撑,就会倒地枯萎。
风琴师太太喊道: “孩子他爹,让瓦勒把马牵过去吧。”瓦勒过来了,她又说: “你这个懒家伙!不好好照看着马,要是真摔断腿了怎么办!”
科莫尔尼基们聊天聊了个够,温度已经上升了,她们便扯下了头巾和围裙。她们大声地交谈,伸伸懒腰,打打哈欠,只等午休时间的降临。
她装出一副很郑重的表情,说: “有群调皮的孩子虐待老马,我来把它送去神父家。”
“柯齐尔太太,你个子高,请你看看白杨路上是否有人回来。”
她走到了神父家花园和克伦巴家之间的那条狭窄的小路,这时,风琴师家的马车刚好就在前方。亚涅克在门口的台阶上跟他的家人告别,他的母亲正坐在马车上。
她踮起脚尖,答复道: “一个人都没有!”
它拼命挣扎着,差点把脚都弄折了。多亏雅歌娜过来把孩子们轰走了,把这可怜的老马解救出来。她发觉孩子们不甘心地等在外面,就决定亲自送马去神父家。
“他们哪有那么快啊?路那么远,估计黄昏时分才会回来。”
基本上没有人去田里干活儿,因为大家都忙着等男人们回来。她们甚至不记得把鹅群赶出去放养,对它们的叫嚷不管不顾。也不记得照顾孩子,任他们到处乱跑,玩些捣蛋的把戏。年长些的孩子窜上白杨树,用竹竿捅乌鸦的窠。小乌鸦全身漆黑的母亲只能在周围环绕,不断哀啼着。其余的男孩子则跑去追逐神父的瞎眼老马,老马身上套着一辆汲水车,他们以把它推下池塘为乐趣。老马挣扎着反抗了许久,可是一闻到火烟的味道,它就惊慌地乱冲乱撞,最后撞到波瑞纳家院子的大门,却被横档绊住了。于是,调皮的孩子们都冲上来打它。
雅固丝坦卡依旧用她刻薄的语气说: “再说了,路途中可是有五家酒店啊!”
丽卜卡村像蜂巢一样慢慢地热闹起来了。每家每户的烟囱里都升起了一股股炊烟。屋内正做着喷香的美食呢。喜悦的气氛在妇女们无休止的谈论中蔓延开来。姑娘们把缎带当作发饰,认真地编进了辫子中。有些人赶忙跑去酒店买伏特加。犹太人是很乐意男人们回来的,只要有人要求,他就愿意赊账。时不时地就有人搭梯子爬上屋顶,眺望那一条条从镇上回来的道路。
“他们那么可怜了,哪儿还会想着去酒店?”
天气慢慢转晴,大家都期待着中午太阳就能出来。燕子飞上天空,飘荡的云彩被金色镶好了轮廓。果园里开着白色的花儿,鸟儿放声高歌。
“他们这段日子过得那么苦!”
过了一会儿,她的体力有所好转,就拣些轻省的活儿干,即使这样,她做起事情也是无精打采的,因为她满脑子都是安提克。
“哦,是的!温暖的被褥和足够的粮食也算过得苦吗?”
等雇工们都离开了,她才觉得精神恢复了些,就想把手头的工作放在一边去看望父亲,他已经病了好些天了。然而,她终究是身体不好,走到半路又折返回来了。
“他们的条件并不比睡荨麻、吃麸皮好!”
这场骂战让她筋疲力尽,她只好抱着孩子坐下,让幼姿卡去准备早餐。
“况且,以自由身啃马铃薯也比住最好的监狱强!”乔治太太说道。
她的愤怒达到顶点,真想跟谁打上一架,双手在臀部附近不受控制地挥舞着,眼里充满了仇恨。汉卡有些退缩了,她沉默着一脚踏出房门,甩手把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雅固丝坦卡沉吟道: “说来还真是奇怪!我们说的自由只是一种不用交罚款、不被宪兵抓的自由,却还是在挨饿。”
“我不否认我做过的事,不过你们却是管不着的,都给我小心点儿!”雅歌娜疯狂地叫喊着,把她漂亮的亚麻色长发披散在双肩。
“没错,亲爱的。可是坐牢毕竟是坐牢啊。”
汉卡向雅歌娜骂出了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
雅固丝坦卡学着对方的语调回答道: “一盘豌豆咸肉毕竟不是一碗白杨木栓汤啊。”引得大家哄笑起来。
“你这是在恐吓我吗?那么,动手吧,你这个受伤最重的人!没错,全教区的人都清楚你的那些丑事。你跟乡长去了多少次酒店了?前天夜里我给你开门,你又去偷情了吧,喝那么多酒,醉得跟头猪一样!俗话说得好:谁不好好过日子,谁就会被嚼舌根子。可是,等你的魅力没了,乡长和铁匠才不会把你放在心上!你!”
雅固丝坦卡又趁势大骂磨坊主: “他借给别人的面粉都是已经坏掉的,而要是别人付现金的话,他就缺斤少两。”之后就联合柯齐尔太太,攻击了村里的每一个人,就连神父也没有放过。
雅歌娜把头发甩到脑后。两个人的眼睛就像刀子一样,在对方的身上刮来刮去。汉卡经不起这样的挑衅,挥舞拳头,大骂起来。
乔治太太想为某些人辩护,柯齐尔太太嚷道:
“你尽管放马过来吧,虽然我只是一个人,但看看到底谁更有本事。”
“就连教堂的强盗你都会为他辩护的!”
“你应该感谢天主保佑,因为我没有什么更过激的行为。”她的态度十分强硬,身子却稍显虚弱。
她温和地说: “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别人维护的!”
“你真是叫人无法忍受,我没跟你说过什么废话,可是你却总是喜欢跟我吵架。”
“你举起碾肉鸡面对乔治的时候,他还需要别人维护呢!”
“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
“不关你的事,你这巴特克·柯齐尔的老婆!”她严厉地驳斥道,尽量显出气势。
“可是他现在还活着,我可以叫你滚!”
旁观者都觉得她们会打起来,不过她们只是怒目瞪着对方。此时,怀特克喊她们吃午饭,并交代说可以把篮子带回去了,下午不用做事。
“要是公公不在了,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权利!”
汉卡把餐桌安排在屋子外边,大家的话都不多。太阳高高挂着,遍地都是白色的花朵,一切都显得那么美。
“你不要忘了,这也是我的家!”
天气依然晴好,微风轻拂树梢,就像母亲慈爱地抚摸孩子的脸。
“那么,请问你住在谁的家里?”
那天已经没人干活儿了,牲口都被赶回家去。只剩下几个家里条件最差的村民牵着家里的命根子母牛,去田埂或水沟附近放养。
她凶狠地驳斥: “注意什么?注意不要被赶出家门,不要被解雇吗?我没有必要听你的使唤,也没在你的屋檐下生活!”
太阳下的影子慢慢变长的时候,人们聚在了教堂前压低声音交谈着,就像高大的枫树和菩提树上传下来的小鸟啁啾声一样。
“雅歌娜,我不喜欢被人捉弄,你自己注意点儿!”
虽然早上飘了一阵雨,但是此时的温度依旧有些灼人。女人们穿着节日的华服,成群地站立,不停向白杨路那边眺望着。瞎眼的乞讨老汉跟他的狗一起守在墓园的门外,呜呜地吟唱赞美的诗歌,注意聆听每种声响,并向过往的人们伸出乞讨的盘子。
“你的确梳得好,可是我不行。”
没过多久,神父就穿着法衣、披着圣带出来了,因为没有戴帽子,光光的脑袋在太阳下反着光。
“从天亮开始,你都不知道可以梳多少次头发了!”
路途太远,于是,彼德帮安布罗斯拿着十字架。乡长、村长和几个最健壮的姑娘拿着旗帜,旗子迎风飘扬,显出闪耀的色彩。风琴师的徒弟麦克端着圣水钵,向周围洒水。安布罗斯负责分发小蜡烛。神父身边站着手持《圣经》的风琴师。他们沉默着前行,穿过遍地鲜花的村庄,经过倒映着游行队伍的池塘。
“我从来不会披头散发地出门。”
路途中又加入了好多女人和孩子。最后磨坊主和铁匠硬挤到神父身边。年老的爱嘉莎止不住地咳嗽,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瞎眼的乞讨老汉拄着拐杖,蹒跚跟上。不过,他在桥边就转去酒店了。
“你什么事情都不做。今天是圣徒纪念日吗?”
她们在经过磨坊过后才燃起了蜡烛。神父戴上了四角法帽,画着十字,嘴里诵念着《诗篇》第九十一篇: “凡住在……”
老头子侧身躺在床上,似乎正在瞧着雅歌娜。她正照着安在橱柜上的镜子梳头发。
后面的队伍跟着诵念。她们经过河岸,穿过积水的草地,一次次陷入泥淖中。她们以手挡风,沿着狭窄的小路前行,女人的红裙连成了一串冗长的念珠。
汉卡把一锅甜菜汤放在炉子上,就赶紧跑到房子那一边去了。
河面映射着阳光,在开满或白或黄花朵的草地上蜿蜒流淌。
“雅歌娜会去帮忙种马铃薯吗?”幼姿卡从窗子外面喊道。
旗帜高高飘扬,仿佛鸟儿拍动的红色或金色的翅膀。队伍前方的十字架缓慢前移,吟唱的诗歌由空气传递过来。
虽然站不稳,但她还是苦苦支撑,只是偶然间会落下滴滴眼泪,静默地望着远方。
河岸上遍布金盏花,河水潺潺流淌,就像是诗篇的回响声,河水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上,延伸到高冈上的别处村庄。村落隐在白色花朵遍布的果树间,在淡蓝色的雾霭之中显得更加模糊。
所有的委屈得吞回肚子里去。每天成堆的不能拖延的事情让她无暇再顾及其他。
神父和他的侍从行走在十字架之后,与大家一起诵念诗篇。
她嫌孩子们太吵,把他们赶出去了,自己着手准备早餐。幼姿卡一次又一次地把头探进来,期盼早饭快点做好。
他瞧了瞧右方,低声说道: “好多野鸭啊!”
“哦,天主,要是他再也回不来该怎么办呢?”她双手抱头,哽咽道。
磨坊主回答说: “那是水扎。”他低头看着河滩,那里都是去年干枯的芦苇和赤杨,时不时会有笨重的野鸭扑腾着翅膀出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挺起胸膛,想去杂物间切块火腿准备着,又想去酒店买伏特加,可是,铁匠的话让她十分不安,就像被老鹰的利爪抓烂了心脏。她吓住了,看看四周想寻求点帮助,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该怎么想!
“颧鸟比去年多呢。”
“或许,他真的很快就能到家了!”她对自己说着,却突然停了下来。
“它们在我的草地上找到了好多吃食,所以都过来了。”
“不要哭了,小东西!爹爹回来会给你带好多玩具的,还能让你骑在他的腿上,只要他一回来,我们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她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着,还唱着催眠的歌儿。
“对了,我的颧鸟丢了,大概在复活节的时候不见的。”
可是,婴儿还是止不住地哭闹着。
“可能是跟过路的同类一起离开了吧。”
她回到屋内,婴儿又饿得哇哇大哭起来,她给孩子喂了奶,便隔着模糊的玻璃眺望窗外。
“你的这块泥地能种什么呢?”
农场管理得不错,大家都敬佩她。如果心里连一丝幸福感都没有的话,那么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种了一亩地的玉米。这里的土壤很潮湿,据说夏天时会干的。因此,我可能还会有些收成。”
小马驹用舌头舔舐着她的脸。她把头倚在它脖子上,又放声大哭起来。
“但愿不是跟我去年种的玉米一样!根本都不值得花气力去收割。”
所有的精神支柱都倒塌了,心沉到了谷底。她承受不住这样不幸的命运,却也无法反抗。她觉得自己完完全全被孤立了,就像长在多风地带的一棵树,躲不开任何一次暴风。没有人能听她诉苦。噩运也终止不了。只留下无止境的委屈和烦恼。也许,情况还会越来越糟!
磨坊主吃吃地笑起来: “只能留给鹧鸪了,那些玉米可以喂饱好几群呢。”
到了这个时候,她终于坚持不住了,满心的沮丧让她很想大哭一场。她干脆坐在彼德的矮床边,泪流满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的确,可是鹧鸪后来出现在大地主的餐桌上,而我家可怜的牲口却没什么吃的。”
她说: “要是死去的库巴看到了该有多么难过。”边说边给食槽添加草料,顺手拍拍它们柔软温暖的鼻子。
“要是玉米能长出来的话,我就给神父送去一车。”
她到马厩那边就更加气愤了,母马正在啃着空食槽,脏兮兮的小马驹正在翻找茅草。
“谢谢。我之前种下的苜蓿要是碰到干旱了,恐怕也会一无所获!”神父长叹一声,继续吟诵诗篇。
汉卡把心里的苦闷都撒到猪仔身上,小猪边叫边逃窜,拉帕恶狠狠地吓唬它。
此时,他们到达了第一个界标,那是一座长满山楂树的小土丘,树上开满白花,还有蜜蜂嗡嗡采蜜,这个画面看起来美极了。
她发现再怎么骂都不会起作用。“的确,这也难为小丫头了。至于雇用的人,老天保佑,中午还没到,他们就在想着快点到天黑了,想让他们多干点活儿,比让一匹狼去看羊还难。一群没有良心的家伙!”
她们用蜡烛绕着土丘围成一个圈。十字架耸立其中。旗帜迎风飘扬。人们跪在四周,把眼前的土丘当作圣坛,神圣的春神就立在这片美景之中。
“不要哭了,听我说,你现在把马铃薯送去田里,要不然她们就得停下来歇息了。”
接下来,神父进行了祷告,祈求不要降下冰雹,又把圣水洒向了四个方位树木、土地、水面和信众的脑袋上。
“我怎么可能每一样都顾到呢?怎么干得来?”
之后,人们又唱起了另外一首赞歌,向前走去。
“好啦好啦,不要哭了,傻丫头。你应该清楚现在的状况!”
这次,他们偏向左边,经过一个坡度不大的上坡路后就横穿草地。孩子们却在后边多停留了一会儿。古尔巴斯家的几个男孩子协同怀特克,按照传统习俗,把几个孩子痛打一顿,引起了不小的骚动,神父只好出来制止他们。
“我这么辛苦地干活儿,你却总是骂我。雅歌娜整天在外面闲逛,你却不管!”
此时,他们来到了教区边界的广袤的牧场,边界上长着不少柏树丛。这个牧场就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开满鲜花的草地在风中起起伏伏,就连陈旧的车辙上都长出了雏菊和蒲公英。有些地方还有被荆棘围绕的大树,让人无法靠近。开满鲜花的野梨树高高耸立着,蜜蜂殷勤采蜜,显得格外神圣。让人忍不住想跪下亲吻这片大地!
接着,她又发现了让人恼火的事。雅歌娜的小猪正在谷仓里吃着马铃薯种,鸡群啄着一堆早该清理的劣质谷物。所以,她把幼姿卡痛骂了一顿,又揪住怀特克的头发,不过被他挣脱了,而幼姿卡则边哭边埋怨地溜了。
还有白桦树呢!披着银色树皮的树干呈一种妖娆的弧形,绿色的树冠就像浓密的头发,让人忆起初次领圣餐、激动到浑身颤抖的少女!
她对着正在运送粪肥的彼德大喊道: “为什么!你难道不会给马儿擦擦吗?”可是他也不出声反驳,径直走出去,只是嘴里在咕哝着什么。
他们慢慢走上斜坡,从北边绕着丽卜卡村,沿着磨坊主家的黑麦田前行。最前面的是十字架,紧随其后的是神父,然后是姑娘和妇女,再后面是三三两两相互搀扶的老人,边咳嗽边蹒跚而行的爱嘉莎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母牛没有照料好,体侧还沾着一块块粪便。乳猪蔫蔫的,无精打采。就连白鹅都不叫唤了,似乎是因为没吃饱。
他们走上平原,风势不再那么猛,显得越发寂静。旗帜软趴趴地垂下,队伍延伸了将近两百米,女人彩色的衣服在绿草的映衬下,更显鲜艳,蜡烛的火焰就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不停地拍打翅膀,明亮而又闪烁。
复活节后的那次还愿礼拜以来,她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很少出门。今天的那个消息让她不得不下床。虽然她觉得精神提不起来,但还是到处看看,不过,她越看越恼火。
湛蓝的天空上,羊毛般的白云朵朵飘浮着,就像无垠的蔚蓝海洋上散布的羊儿,炙热的太阳占据着一席之地,让世界缤纷而又温暖。
汉卡要去院子瞧瞧,俯着身子走过樱桃树,因为那挂满花苞和嫩叶的潮湿树枝蹭到了她的头,落下一阵水滴。
从人们嘴中诵念出的赞美诗篇越来越响亮,近乎喧闹,惊得鸟儿从丛林中飞了出来。其间,时而会飞出几只惊惶的鹧鸪,时而会蹦出几只小兔子。
她们继续干起活儿来,锄头闪着银光,偶尔会磕到石头。不过,她们一边工作一边还谈话,几乎涉及村里的每一个人。
神父小声说: “去年秋天种下的庄稼长得不错。”
雅固丝坦卡责备她们说: “不要再随便嚼舌根了,小心春风把你的话送到不该送到的地方。”
磨坊主说: “麦田里已经抽出麦穗了。”
菲利普卡淡淡地说: “据说雅歌娜跟乡长之间还不清白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们嘲笑她:连叽叽喳喳的麻雀都在谈论的事情她竟然还在打听。
“那是谁家的田,怎么耕得乱七八糟的?田畦那儿竟然还有那么大一堆粪土!”
“是啊,她还有更多的苦要承受呢,她不是跟雅歌娜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吗?等安提克回来了,烦恼和心酸又会袭来了。”
“某个穷困的阿莫尔尼基家的马铃薯田吧,应该是用母牛犁的地。”
雅固丝坦卡大声反驳: “不要讲她的坏话,她比寻常女人强太多,她的心是金子做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她更优秀的女人了。我天天同她在一起,是非黑白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哦,她心里是有多苦啊!”
“也有可能是神父家的雇工犁的!”铁匠不无恶意地插话。
柯齐尔太太眼睛斜瞪着她,嘀咕着: “她太自以为是了。真把自己当成波瑞纳家的女主人了!”
神父气愤地把头转向铁匠,但终究什么都没说,而是跟信众一起高唱赞歌。他时不时地扭头去看广阔的土地,地面处的隆起就像母亲的乳房,养育万物。
“你说得不错。可是,有的人的智力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加,这也是的确存在的。”汉卡边说边走开。
夕阳的余晖将麦田染成了金色,开花的树木投下越来越长的影子。白花点缀着的果园形成一个框架,池塘在画里熠熠生光。村子坐落在果园下方,就像个大盘底似的,花草丛生,灰色的谷仓隐在其中。唯一明显的就是教堂的白色墙壁和闪闪发光的金色十字架。
“是的,所以鸡蛋教训母鸡,还想掌管整个养鸡场。”
“这么安静!希望今天不要再下雨了!”神父说。
“好太太,人总是越来越聪明的。”
“不会下雨的。天空那么澄澈,而且还有凉风。”
古尔巴斯太太生气地说: “德国人肯定是那么做的。丽卜卡村建村以来,我们总是秉承着有多少芽就切多少块的原则。”
“早上还在下雨,现在倒是一点雨水都看不到!”
“不,切成两半就行了。磨坊主家还把稍小的马铃薯整个种下去呢。罗赫说,这样做的话收成会增加一倍的。”
“春天里的雨水干得很快。”铁匠附和道。
“够了,不过我认为它还可以切得更小。”
此时,他们来到了另一个界标,也是一座土丘。不过这个土丘大一些,据说在“起义战争”里牺牲的人都被埋在这里。上面插着一个似乎随时都会倒下的木质十字架,周围摆放着陈年圣像和花环,还挂着许多布条。旁边有一棵树干开裂腐坏的柳树,新抽的嫩芽遮住了朽去的缝隙。这里看起来荒凉而凄清,没有鸟儿安家的痕迹。从这里往四周延伸的土地都很肥沃。而那突起的土丘却是块不毛之地,黄沙铺在上面,冒出了肮脏皮疹似的石莲花,除此之外就只剩去年的毛蕊和龙葵干茎了。
“马铃薯够吗?”她在篱笆边的横木上坐下来。
他们为杜绝瘟疫而祈祷,之后便快速离开,左转穿过白杨路,踏上了一条狭窄的、车辙印很深的小路上。
“多谢关心,一切都好,只是地还是太潮湿了。”
爱嘉莎在后面逗留了一会儿,从十字架上扯下了几块布条。跟上队伍的时候,她就把破布埋在了田间的小路边,这是一种迷信的做法。
汉卡从篱笆这边喊过去: “天主愿你们加快速度,干得怎么样了?”
现在,风琴师又开始做起连祷了,不过没几个回应,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所有人都嘲笑她的言论。可是,她只不过拍拍掌点点头而已。
此时,神父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不停地擦着额上的汗水,放眼瞧着村民们的田地,对乡长说道:
“当然,直到我死我都不会改这话:不管是不是私生子,孩子是无辜的,他总该有生存的权利。天主一定会公平对待他们,只依照他们的善恶而评判他们。”
“这里的豌豆长得不错。”
“死性不改!你这是在为私生子辩护吗?”
“肯定是早就收割之前的庄稼再立即种上豌豆的,这样的土壤很肥沃。”
“老太婆,你又开始说废话了。天主既然创造了女人,那么生孩子算是犯罪吗?”歪嘴乔治的太太总是喜欢唱反调。
“我家的豌豆在复活节前一周就种下去了,现在也只不过冒了点儿头。”
“明年开春之前,神父肯定又要进行没完没了的婴儿洗礼的仪式了!”
“因为神父家的田地势比较低,而且面朝北边。”
“嗯,多少女人欠着相思债呢,尤其是我们的姑娘们!”
“哟,这儿的大麦长势真整齐,就像是用播种机种的!”
有人叹息道: “真的,我们盼望男人回来,就像纸鸢盼望着雨天啊!”
“默德利沙的农夫很擅长这个,简直比大地主的人还强!”
“的确,没有男人的丽卜卡村完全不能生活。我的年纪虽然大了,但是坦白说,他们有的人确实无赖、暴躁,可是,哪怕是他们中最粗鄙的人一出现,整个世界就变得欢乐。谁要是不承认谁就在撒谎!”
“哦,我们的田地耕得实在是太差劲了,愿天主宽容我们!”神父有些悲戚地说。
柯齐尔太太说: “你们别顾着笑她们,你们自己还不是一样!”
铁匠冷笑回应: “我们的田地是靠着别人的慈悲来耕的,所以没办法挑剔啊!”
“没错,她们只想着准备丰盛的食物和温暖的被褥!”
“你们这些小浑蛋!要是再不走的话,我就去扯你们的耳朵!”神父吼着几个向鹧鸪扔石头的调皮孩子。
“哦,是的,因为她们的丈夫就要回家了。她们哪里还会记挂着田里啊?”
谈话就此打住,风琴师在铁匠的伴唱下开始唱诗,妇女们的合唱显得很忧伤。连祷声像一群倦了的鸟儿,缓缓向远处传递。
女人们继续弯着腰干活儿,看起来就像一堆破烂的湿布。她们不紧不慢地种地,在很长的休息时间内互相聊着天。没过多久,在马铃薯间隙播撒扁豆种子的雅固丝坦卡望望四周,喊道: “今天没多少妇女出来干活儿呀!”
他们经过一片绿色的海洋,默德利沙人立即停止劳作,脱帽行礼,就连远处的人都跪了下来,牛儿昂起头哞哞叫着。
多亏天气很快放晴。天空渐渐显现出蓝色。象征阳光的燕子到处飞着。乌鸦也飞离屋顶,在地面上低飞。
在走到离第三个界标和白杨路大约两百米地的时候,有人喊起来:
可是,进度仍然快不起来。她们的手都冻僵了,木底鞋里又浸了水,虽然下的只是小雨,但是因为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她们的衣服也都淋湿了。
“从树林里走出了几个农民!”
由雅固丝坦卡监督,大家都没有偷懒。
“可能是我们村里的人呢!”
很快,她们已经开始干活儿了:两个人一组,每块长形地两组人。她们面对面地站着,一个人先用锄头刨一个坑,另一个扔进马铃薯,原来的人再用土埋好。就这样顺着种下去。
“是的,是我们村里的人!”她们兴奋地大叫,往那边涌过去。
汉卡一边安排,一边瞧着外边的科莫尔尼基们。她们身着罩衫和围裙,挎着篮子,手拿锄头,依次在墙边站着敲掉木底鞋上的污泥。
神父厉声喝道: “站住!我们必须先完成天主的仪式!”
“帮忙的妇女们来了,你去监督她们,我在家里准备早餐,幼姿卡和怀特克把马铃薯运去田里。”
她们遵命了,可是一直焦急地跺着脚。此时,每个人都站在神父后面,他把她们喊回来了,自己的步伐却是在不断加快的。
幼姿卡对着刚进屋的怀特克大喊: “哈哈,为了让你们这些男孩子记住村界,你们会挨上一顿鞭打的。”
轻风拂过,蜡烛熄灭,旗子飘扬,就连路边的黑麦、灌木丛和开花的乔木都在向他们行礼。唱诗的声音更加洪亮,人们甚至跑了起来,在树林的间隙里寻找男人们的白色外套。
“神父说了是今天,我们只是到路边的圣像那儿为村界祈福,不举行仪式。”
神父责备道: “他们回来了就走不了的!”因为有人在拥挤中踩到了他的脚跟。
“什么?这种仪式只能在圣徒祈祷日举行!”
汉卡在队伍当中,看到他们的白色外套,也一齐叫了起来。虽然她已经做好了看不到安提克的准备,但是这样的情景仍旧让她异常欣喜。
“哦,说起来,今天还是半个节日呢!圣马可的仪式延迟到今天了!”
雅歌娜跟她母亲并肩前行,此时也忍不住想冲过去。她的心中突然浮起了一股热切的期待,嘴唇颤抖着合不上。其他女人对爱人的期盼丝毫不亚于她。不少姑娘小伙再也承受不住,顾不上命令,直接抄小路往马路奔去,身影在树木间时隐时现。
“因为我自己从不偷懒!”她一边拉下衣服,一边驳斥幼姿卡。
很快地,队伍来到了波瑞纳立的十字架边,那里就是丽卜卡村与大地主领土的边界。
“你总是丝毫不放人偷懒!”
也就是在那里,在掩住十字架的桦树下,站着她们的丈夫,她们的爱人!他们在看到行列的时候就已经脱下了帽子,她们的丈夫、父兄和儿子消瘦的面容呈现在她们的眼前,那种喜悦直冲上天!
“幼姿卡,彼德必须把粪肥从佛罗卡的棚子运到我们靠近帕奇斯家麦田的那块地里去。雨停之前,他最起码可以运五六车的。”
“普罗什卡一家!”“西科拉一家!”“马修!”“克伦巴!”“可怜的亲人!”“我们的爱人啊!”“哦,天主啊!”“哦,圣母啊!”空气中回荡着爱的召唤和低语。每一双眼睛都洋溢着喜悦,每一双手都伸出来拥抱,每一张嘴都吐露出最真诚的话语。可是神父大喝,制止了这一切,他走到十字架前祷告,“从烈火中”他的速度实在快不起来,只能频频同情地看着那些憔悴的脸庞。
屋里火光闪耀,温暖而明亮。幼姿卡正在削马铃薯皮,婴儿在旁边饿得哇哇大哭。汉卡在摇篮边跪下来,给孩子喂奶。
他终于念完了,把圣水洒到他们低垂的头上,真诚地说:
“我还在等那几个妇女过来帮忙呢。她们肯定还在为好消息高兴,不过她们会来的。昨晚我让人带话给她们,她们承诺过会过来的。”
“赞美上帝!乡亲们,你们还好吗?”
“‘早晨的小雨,就像老太婆跳舞,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的!’”“我们还得赶紧锄地种马铃薯呢!”
他们一齐高声回复问候,并且像小羊围着牧羊人一样把神父围着,有的亲吻他的手背,有的拥抱他的双膝。他全力抱紧每个人,抚摸他们的面颊,询问他们的身体是否安好。最后,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便在十字架下坐下,擦着额上的汗水和眼里慈父般的泪水。
她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周围的信众也敞开心扉,抒发内心的情感。
雅固丝坦卡说: “今天下雨了,估计田地不容易耕。”
接着是不间断的欢笑与泪水,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叫嚷,大人之间热情的耳语,都如喜悦的歌声般从心灵最深处迸发。妇女们把他们的丈夫拉到一边,男人们摇摇晃晃地站在女人和孩子围成的圆圈里。说话声和哭泣声连绵不绝。就这样过了好长时间,神父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嘱咐大家可以离开了。
直到走到家门口,她才镇定下来。
他们走到森林附近道路上的最后一个土丘,那里种了很多稚嫩的松柏。
他狰狞的嘲笑如狼牙般刺穿她脆弱的心,她快步离开,赶紧逃离那声音的魔爪。
神父念道: “哦,尊敬的圣母!”大家是真心实意地齐声颂赞,那声音就像是春天的暴风雨,夹带着冲天的喜气传进森林。
“真心希望你那恶毒的舌头坏到腭顶!”
森林在高处俯瞰他们,摇曳着树梢向他们致意,森林深处却是静谧的,甚至能听见啄木鸟的笃笃声和杜鹃、野鸟的叫唤声。
听到这些扎心的话,汉卡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她心情万分沉重,离开前对铁匠说道:
有时候,人们需要经过耕地。农夫们沉默地从沟渠边踏过,俯视这一大片绿色的田野,看着落日的余晖中璀璨的开花果树、长长的麦田和随风鼓起的麦浪。他们的眼睛牢牢锁定着大地,那是养育他们的母亲!有的人摘下帽子肃立,他们在心里向这块土地下跪,默默地表达对神圣的她的崇拜与思念!
“全部?他的话可没包括重罪犯。不,犯了重罪的人肯定逃不了责罚的。”
经过最初的兴奋与激动,此时的他们已经能平静下来好好聊天了。不少人甚至想跑去森林里大喊大叫,或者立即在田间躺下洒一把幸福的眼泪。
雅固丝坦卡纠正他: “有些?不,是全部,乡长那儿的公文不是这样写的吗?”
只有汉卡是这个世界之外的人。男人、女人和小孩在她周围愉快地交谈着,走动着,一家团聚的景象到处都是。只有她根本没有人来关心一下。每个人都快乐地大声叫喊,她虽然身处在人群之中,但是也只能一个人暗自伤悲,就像她见过的被灌木丛环绕的大树,自己渐渐枯萎的时候,没有一只鸟愿意把巢建在这里,就连乌鸦都不屑于来!只有少数的几个人会问候她。是的,大家都只顾得上围着自己的家人。被释放回家的人那么多,就连会让人不得不守好屋子、锁好猪圈的柯齐尔都回来了!带头打架的乡长的弟弟乔治和马修也都回来了。唯独安提克没被释放。或许,她这一辈子都没机会再看到他了!
“哦,丽卜卡村终于可以真正高兴起来了吧?听说有些人可以回来了。”
这个想法沉重得让她难以承受,她恨不得连路都走不动。不过她还是坚持着挺起胸膛,昂首前行,表现出跟以往一样的勇敢与坚强。他们唱赞美诗的时候,她跟着一起唱。神父诵念祷文的时候,她第一个跟着念,虽然难掩嘴唇的苍白。只是在静默的时候,在听着周围愉悦的笑声的时候,她就把眼睛牢牢锁在闪亮的十字架上,大踏步往前走,尽量不让涌到眼底的泪水流下,不让她的掩饰功亏一篑。
她们已经走到了铁匠铺附近,里面传出起起落落的铁锤声,熔铁炉里迸发出桃红色的火焰,铁匠正在转动一个炽热的车胎,让它在墙边的一个车轮上慢慢冷却。一看到汉卡过来,铁匠立刻停止工作,挺直身子,紧紧地盯着汉卡看。
她甚至还克制住自己想要打听安提克消息的冲动,就怕自己一时激动,让满心的痛苦暴露出来。不不!她已经忍受了这一切,她一定可以继续撑下去的。
“你在想什么呢?谁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会气愤呢?没错,很多时候我是因为自己觉得辛酸,才会出言讽刺。可是心里有另外一个声音让我跟别人同喜同悲。不,一个人是没办法与别人隔开而生活的。”
还有一个人跟她一样难过,那就是雅歌娜。她在人群中像一只受惊的野兽,胆怯地走着。最开始,她也同样欢呼雀跃,甚至第一个冲上去迎接男人们,可是没有人给她拥抱,给她亲吻!她很远就看到马修了,那个高大的男人,她闪亮的双眼注视着他,心中升起一股久违的热情,拼命往他那边挤。可是,她对他来说似乎是个陌生人。她还没挤过去的时候,他就被他的母亲搂住了,他的妹妹娜丝特卡和其他兄弟姐妹都拥了上来。士兵的老婆泰瑞沙饱含热泪,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根本就不把别人的目光放在心上!
“咦,你对什么事都是愤慨的,我还以为这次也一样。没想到你却哭了,真奇怪!”
瞬间,她觉得被泼了一盆凉水,心中的火焰消失无踪。她是那么想让自己成为这欢闹人群中的一员,成为这广大人群中的一员。跟别人一样热情地迎接亲人,跟别人一样幸福快乐!是的,她内心的热度丝毫不逊于任何人,期待着来自爱人的柔情问候。可是,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隔离在幸福的门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讨人嫌的癞皮狗!
雅固丝坦卡那双苍老的眼睛泪流不止,汉卡觉得有些奇怪。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酸难过,却仍旧拿出所有的坚强来抵制眼泪。她继续往前走,脸上阴云密布,似在酝酿一场倾盆大雨。
“既然如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感谢天主,可怜的人们终于要归家了,我们的农夫终于要回到我们身边了!”她双手合十,万分虔诚。
她总会冒出溜走的念头,不过还是做不到。擅自离开行进的队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她还是跟大家待在一起,心里却十分烦躁,就跟拉帕在人群中寻找主人的心情一样。她不愿意走在母亲身边,也不愿意去她哥哥西蒙那儿,西蒙拉着娜丝特卡躲到路边的柏树丛里去了。眼前的一切让她气愤不已,差点儿就准备拿石头砸向大家,砸向那些在她眼中的狰狞笑脸!
“看到了,他说消息属实,还给我们看了公文呢!”
等到所有人都走出森林的时候,她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你终于得到确切的消息了?嗯,这是个好消息。我们等这个消息等得太久了,如今反倒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你看到乡长了吧?”
最后的土丘在一个可以通往磨坊的十字路口上。
雅固丝坦卡在路上遇见了汉卡。
夕阳西下,凉风拂过。瓦勒赶来一辆马车,准备接神父离开,于是,神父加快了仪式的进程。他们仍旧唱着赞歌,只是已经失了那份气势。男人们则在私下里打听起复活节时的那场大火,因为剩余的残骸就摆在眼前。他们好奇地瞧着近旁大地主的土地。
她沿着篱笆缓慢前行。整条马路上都是高兴得满脸通红、笑闹不断的妇女们。有的人宁愿在屋外淋雨,也要一起分享心中的喜悦。有的人就站在池塘旁边,异常兴奋。
大地主骑着栗色马在田间走来走去。还有几个人拿着长竿,像是在丈量土地。十字路口停着一辆黄色大马车,背景就是那烧坏的大草堆。
她默默对自己说: “安提克,安提克很快就会回来了!”她不知怎的突然有些晕眩,只好靠在墙边,免得跌倒。难受了好长时间才稍微舒服些,全身似乎被抽去了力气,站都站不稳。“安提克快要回来了,快回来了!”要是心中没浮现出那些莫名的恐惧与不安的话,她肯定会大喊出来。
“他们在干什么?”有人出声。
不过,她走得很慢,喜悦与忐忑的心情交织着。
“在丈量土地,可他们不像是勘测员。”
乡长太太说: “亲爱的,不要站在雨里了,进来吧!”可是汉卡无心逗留,她把围身布遮在头顶,当先离开了。
“我觉得他们是商人,农夫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
“公文既然这样写了,那就肯定没错了!”
“很可能是德国人。”
她畏畏缩缩地问道: “乡长,他们全部都会回来吗?全部?”
“是的,是的。身着深蓝色的带兜外套以及长裤,嘴里还叼着烟斗。”
他把文件扔给她们,她们以一种喜悦却又忐忑的心情相互传递着,虽然谁都不认识上面写着什么,但是她们知道这是官方的正式文件。最后传到了汉卡手里,她隔着围身布接住文件,再还给乡长。
他们睁大眼睛好奇地谈论着,心里不免有些直觉的不安。又因为太投入眼前的境况,丝毫没人注意到铁匠悄悄溜了,沿着沟渠往大地主那边去了。
“看吧,写得很清楚呢。‘查台慕夫区丽卜卡村之基督徒居民’,给,拿去自己看,乡长跟你们说他们会回来,他们就一定会回来的。”
“他们或许是来收购波德莱西庄园的。”
他把文件翻来覆去,手指轻弹,说:
“我在复活节时确实听说过大地主要把庄园卖了。”
“你们就那么急切男人们回来吗?不用担心,他们马上就会到家了。孩子的娘,把警官送来的文件递给我。就放在画框背面。”
“天哪,但愿不要让德国佬来做我们的邻居。”
他不顾她们的话语,只是在穿上擦过鞋油的皮靴后去过道那边洗脸了,然后在敞开的窗户前梳头一边懒散地说:
此时,整个游行都已结束。神父跟风琴师一起坐马车走了。村民们结成自己的小队伍,踱步回家,一部分人走大路,一部分人列成长长的纵队走田间小路,反正都是取最短路径。
大家冲到他面前,喘着粗气,满心的急切难以言表。
暮色笼罩大地,夕阳映照下的红霞渐渐转为一片苍茫。磨坊那边升起了团团羊毛似的白色水蒸气。整片田野都归于沉寂,只剩下颧鸟尖锐的“喀啦喀啦喀啦”叫声。
乡长似乎刚刚起床。他只穿着衬衫和裤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让妻子把皮靴拿过来,不穿袜子,直接用裹脚布代替。
那里再也没有人们的谈论声,因为大家已经渐渐远离那块土地。
此时,半个村子的人都聚在那里了,都想知道确切的消息。
不过,村子里的盛况才刚刚开始:人们从不同的方向回到村里,嘴里还止不住地交谈着。男人们都在远离太久的家门前祈祷,拜倒在圣像前哭泣,那些都是发自内心的行为。
他发觉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被留在了磨坊旁边,他喊了一声,可是没人应他。姑娘们看到几个妇人去了乡长家,于是也迅速跟上了。
现在,到处都是相互间的问候,女人麻雀似的话语,婴儿模糊不清的语音,大家都在倾诉离别时的真情实意,其间还夹杂着数不清的亲吻和欢笑。女人们脸色嫣红,给受尽苦难的亲人送上可口的饭菜,期待他们能多吃一些。
“不过,天主让春天降临在人间,我就不愿留在他家的公馆了,我还是喜欢农民的茅草屋和广阔的世界。啊,这样的毛毛雨,下的是金子,温暖而又肥沃,浸香了满地嫩草。姑娘们,你们要去哪儿啊?”
他们对于全家团聚的兴奋早已掩盖住之前的苦难与长久的离别,总是把亲人紧紧地拥着,不断地热情寒暄。
“是的。那儿的老爷和家犬都欢迎我,他们都认识我,对我很不错。我在炉子边有一席之地。一直在那边搓草绳。感谢天主,我和狗都长了不少肉。哈哈,大地主是个精明的人,他跟乞讨老汉们处得不错,因为他知道他们会跟他分享一切。哈哈!”他大笑起来,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补充道:
吃完晚饭,尽管天色已晚,他们仍旧要求去院里和果园瞧瞧,摸摸牲口与树枝,就像爱抚自己惹人怜爱的孩子一样。
“啊?在佛拉庄吗?我们的大地主家里?”
丽卜卡村在那天的盛况实在是笔墨所不能描述的。
“的确很久了。事实上,从去年秋天开始就没来过。我跟善良的人度过了整个冬天,一直住在大地主家。”
可是,还存在着一个大大的例外——波瑞纳家。
有人问: “老爷子,你是不是很久没来丽卜卡村了?”
那里听不到一个人说话。雅固丝坦卡回家看望儿子。幼姿卡和怀特克去凑热闹了。汉卡怀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在漆黑的屋子里流下了强忍许久的泪水。
“他们要是喜欢镇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那也就配不上我们了!”
然而,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是这种境况。雅歌娜就坐在相邻的屋子里,她的难过不下于汉卡,就像是一只被困的小鸟用翅膀猛烈地撞击牢笼的栅栏。
娜丝特卡绷着脸说: “对,镇上到处都是奶妈和犹太人家的女仆。他们要是喜欢的话,就让他们去好了。”
莫名的命运同时降临在她们两人身上!
“让他们玩去,我们才不在乎呢!”
雅歌娜是最早到家的,尽管脸色还是那样阴郁,却立即动起手来干活儿,挤牛奶,给牛饮水,甚至连猪都喂了。汉卡对眼前的一切不敢相信。不过雅歌娜是不会在意的,仍旧做着手头的工作,用忙碌掩盖悲伤。
“哦,可是镇上有那么多好玩的,姑娘多了去了,他们还会记着赶紧回来吗?哈哈!”他故意取笑她们。
可是,不起任何作用。她都累得手臂发酸,直不起腰来了,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掉落在脸颊,愈加悲伤。
“如果是一起释放的话,肯定会一起到家啊。”
泪水模糊了双眼,她没有注意周围的情况,彼德从她一回家开始就紧跟着她,目光锁在她身上,并时时想上前帮忙。他总是往雅歌娜身边靠,雅歌娜也总是不自觉地挪开身子,丝毫不以为意。最后,在他们一起把切好的草料收进篮子的时候,他突然搂住她纤细的腰身,并把她推向墙边,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就来探索她的唇。
“你们出来得太早了。当家的人能在中午到家就算快的了。小伙子们到天黑了还不一定能到呢!”
她的心里满是心事,只把它当作是长工的玩笑,还暗暗为自己得到了关注而高兴。可是,当他把她推倒在草堆上,用湿润的嘴唇覆在她的唇上时,她终于醒悟了。她迅速起身,把他像扔茅草一样扔到了打谷场上!
“我们只是听说他们要回来了,就出去迎接。”
她顺手抓住一个铁耙,气喘吁吁地说: “你这下流的东西!你这流氓!你这看猪的讨厌鬼!你要是敢再碰我一下,我就打断你全身的骨头!叫你再调戏女人,非得给你一个教训,让你头破血流!”
“啊呀,我的眼睛是瞎了,耳朵可没聋呢!”
不多会儿,她已经忘了怀特克,干完活儿后就进屋了。
她们齐声嚷道: “不是的,我们是来接父亲的!”
她在门口遇见了汉卡。四目相对中的悲戚与泪水无法掩饰,却还是擦身而过。
“哇,都是丽卜卡村的鲜花啊!哈哈,你们本来是去接年轻的小伙子却看到了我这个年迈的瞎乞丐,是不是啊?”
只是,双方的房门都没有合上,在灯火的摇曳中,两人偶尔会对望。
她们讲出了几个名字。
之后,两人一起去准备晚餐,虽然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但是彼此都没有做声。她们领悟得了对方的伤心难过,却总是用仇恨的目光看着对方,默然不语的嘴巴像是在说:
“我正是为这件事而来!有个不信教的人悄悄跟我说,你们村里的男人明天就能到家了。我想赶快通知你们。更何况,丽卜卡村是个值得别人来的好地方。咦,在我身边的都有谁啊?”
“你真是活该!活该!活该!”
他耐心地听着她们的话,终于明白了她们出现在那儿的原因,便说:
可是,很多时候她们之间还有相互的同情,如果有人愿意打破僵局先开口的话,她们没准儿还能聊起来。她们还会用期待的眼神斜斜地彼此看着,不愿离开。彼此间的怨恨一点点消逝,因为相同的命运让她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不过,也只是仅此而已。总会生出些阻碍,要不是孩子突然哇哇大哭,要不就是心中存在的屈辱感或之前相互对抗的记忆。不多久,她们的距离再次拉开,对对方的恨意重新燃起。
于是,她们跟乞讨老汉一起回村子,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变形的双腿悬在下方,瞎眼的大脸往前面探着。他有些矮矮胖胖的,脸颊红胖,眼睛蒙上了白翳,灰色的眉毛格外浓密,大鼻子也是通红的。
“你活该!活该!活该!”双方的眼睛里冒出了火,恨恨地骂着,甚至有打起来的架势,只为排解心中的激愤。
“是的,我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喜鹊围攻了!”他一边嘀咕,一边注意到她们越走越近。
所幸两人都没有进一步行动。雅歌娜吃完饭后就回她母亲家去了。
姑娘们围着他,争先恐后地说起话来。
这是一个漆黑却充满暖意的夜晚。几颗稀疏的星星点缀天空。白蒙蒙的雾霭笼罩在沼地上方。青蛙止不住地聒噪,偶尔还伴有田凫受惊的叫声。夜空之下,挺拔的大树正在酣睡,灰白色的果园就像蒙上了一层石灰,又像香炉一样散发着芬芳。那些来自樱桃树、紫丁香花苞、流水和布满露珠的泥土的香气四处缭绕。不同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又产生了更醉人的奇特香味。
“你们是丽卜卡村的人吧?好像人数还不少哩!”
此时的村子仍然有人在门口的台阶或者隐秘的空地上聊着天。人们聚集在马路上,大树在窗口透出的灯光照射下形成了斑驳的影子。
原来只是一个瞎了的乞讨老汉,大家都知道他是谁。他牵的那条狗疯狂吠叫着,想挣脱绳子扑过来。他仔细聆听声音,手里的拐杖呈现戒备的状态。一听出她们的声音,就赶紧喝住身旁的狗,以天主的名义跟大家打招呼,高兴地说:
雅歌娜最开始打算去看望母亲,不过后来转去池塘边了,一路上总会时不时止步。因为她遇见了那些相互说着甜言蜜语的男男女女。
她们继续往前走着,看见一个从波德莱西的废墟中走出来的人,越来越近。
她的哥哥正和娜丝特卡在那边热情地拥吻。
可是,那条路也渺无人迹。薄纱似的细雨里,路面上只剩下坑坑洼洼。路边沟渠的污水流进附近的田畦,激起一堆泡泡。绿色麦田旁边站着几株黑莓丛,鲜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还出乎意料地撞见了玛丽·巴尔塞瑞克和瓦夫瑞克在篱笆边亲吻得忘我。
她们万分失望,又赶紧跑去村子的另一边,他们也许会从那边回来。
还有些人她听声音就知道是谁。隐在池塘和围墙暗处的地方,总会传出压抑的耳语,热情的叹息,衣裙撕扯的窸窣声和抗拒声。整个村子都沉浸在这一片热情似火的氛围中,就连未成年的男孩女孩也躲在巷子里玩着相似的爱情游戏。
木底鞋跋涉过泥浆,她们从教堂奔去了白杨路。可是哪里都没看到男人们的身影?路面上只有深深的车辙印和厚厚的泥滩。
她瞬间觉得有些恶心,即刻转身去母亲家。在路途中遇见马修,不过她直接被无视了,就好像她只是路边的树桩。他跟泰瑞沙紧紧贴着前行,说着好听的言语。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甚至听到了他们吃吃的闷笑声。
“大家全都会回来的,农民、长工、小伙子,全都会回来!从森林里走过来了!踏上了白杨路!”她们相互呼喊着,沉不住气的人都已经冲到外面去了,近乎发疯。
她仓促间转身狂奔,仿佛后面有一群追逐她的野狗,迅速跑回自己家去了。
大家的兴奋之情越来越高昂,门砰砰地开合,孩子们屋里屋外奔跑着,女人们忙着在屋里好好打扮自己,有时还透过开花的果树注视雨丝。
那天的夜晚就这样静静流淌,浓浓的春意和团聚的喜悦让空气洋溢着幸福。
“他们快回家啦!”每一户人家都在欢呼,每颗心都被温暖包裹,每个喉咙都发出大声的呼喊。
夜空下,从遥远的果园或者田野里传来了长笛演奏的恋歌仿佛是在为所有的低语、亲吻和欢乐伴奏。
那还是五月初的清晨,阴沉的天空下着毛毛细雨,淋湿了开花的果树。
泥沼地里,青蛙的叫声时断时续,从布满水汽的池塘里传出与之附和的另一阵困倦的、微弱的蛙声。巷子里,顽皮的孩子跟着它们歌唱,用拟声小调与它们竞赛: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区里的警察曾经向乡长家送去一份文件,对在附近赶鹅的克伦巴太太提及此事。她迅速跑去邻居家传讯。巴尔塞瑞克家的女儿又向邻近的居民传递消息。不久之后,全村就出现了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到处都沸反盈天了。
颧鸟真坏,
没有人知道。
坏,坏,坏!
他们真的要回来了吗?如果是真的话,那么什么时候到家呢?
愿它被噎死,
这个消息如闪电般,如野火燎原般迅速传遍整个丽卜卡村。
噎死,噎死,噎死!随它去啰,啰,啰,啰!这有多乐,乐,乐,乐!
“我们的男人们就要回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