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和自然界的声音飘进波瑞纳的屋内,生命与劳作的欢乐,麦田、草地和阳光的芬芳。可是雅歌娜完全不在意这些。
拥挤的人群站在闪着青翠光泽的平地上,喧嚣声直上云霄。歌声和笑声伴着飕飕的镰刀声,所有人都干得起劲儿。太阳每天往森林下方落下的时候,空中散布着鸟儿的鸣叫声。青草和麦叶也随着蟋蟀的节奏跳跃,泥沼里的青蛙齐声演奏夜曲,大地馥郁芬芳,到处都是拖着干草的大车。割草人唱着歌儿往家里走去,干枯而被践踏的草地上堆起了一个又一个不同形状的草堆,就像胖胖的主妇们在那儿蹲着聊天。颧鸟大摇大摆地走着,田凫在空中飞来飞去,叫声戚戚。白雾从泥沼里向外弥漫。
房屋周围的灌木丛挡住了最强烈的阳光,形成一股幽暗的薄暮。苍蝇嗡嗡乱绕。拉帕守在主人身边,偶尔还会打个哈欠,对雅歌娜摇摇尾巴。她每次可以坐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满脑子空白,就跟雕像一样。
整个村子的人都聚集在草地上,天一亮就得开始割草。天空的第一缕微光亮起的时候,他们就动身去草地了。到处都是穿着衬衫的农夫,看起来就像是一排排颧鸟。他们磨好镰刀,奋力割草,铁锤天天在敲打镰刀,姑娘们把割好的草堆起来,还唱起了即兴的歌。
马西亚斯既不说话,也不呻吟。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眼睛骨碌转着,他的眼睛明亮得像玻璃珠,冷冷的,似一把刀刃随时刺穿她的心脏。
她再也不出门了,心里泛起了恐惧。
她背过身去,想要忘掉这眼睛。可是没有用,没有用!那双眼睛似有魔力,全方位地监视着她,悬在空中,明亮而可怕,她抵抗不住,只能正对他的目光,就像看进了深渊。
“我单独照料他!这是我的权利。”她果断地向汉卡和玛格达提了出来,她们也没什么意见。
有时,她宛如被噩梦惊醒,会求他高抬贵手: “请不要那样看着我,会吓死我的。不要那样!”
说完就转过身,面壁而睡,不再吭声。看起来他的身体状态恶化得很快,所以每个人都小心地照料。特别是雅歌娜,她突然像转了性一样。
他肯定听得到,全身颤抖,面容扭曲,似乎立刻就会哭出来,目光却更加深邃,大滴大滴的眼泪从那苍白的脸颊流下。
“不用看了,麦克。我很快就能熟睡,很快!”
于是,她就会被吓到跑出屋子。
中午,铁匠过来了,打量着他那半睁半闭的眼睛,他古怪地笑说:
她躲在树荫里,悄悄地看着那拥挤的热闹的人潮。
他出人意料地说: “没必要。不然把我家烧着了怎么办?”
这个场景让她觉得心酸。
铁匠太太总是守着他。雅固丝坦卡也是,她甚至还想用烟熏法给他消毒呢!
于是,她往母亲家跑去,一看到漆黑的屋子,一闻到刺鼻的药味,她又赶紧转身离开。
第二天也还是这样。他认得人,说话也清楚,但是却像死人一样一睡睡好久。
她再次哭了起来。
眼看他就要不行了,傍晚家里来了不少人。汉卡点上送终的圣烛放在他手心。没过多久,他就安静地睡着了。
她到处走着,用渴望的眼神向远方广阔的田野望过去。反倒让她觉得更加委屈、悲凉和痛苦。她感叹自己无福,像没有翅膀的小鸟被同伴丢下。
神父说: “他这样的情况,别的都不需要了,几个小时之后就去见祖先了。”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了。汉卡跟大家一起忙于割草工作,只在第三天从一大早就待在家里。
神父带着圣餐迅速过来了,不过他只能做“临终涂油礼”了。
“星期天了,安提克就要回来了!”她高兴地打扫起屋子,准备迎接他的归来。
他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说了不少话。不过十句里只有一句听得懂。他又想起了要起床出门,让人把他的靴子拿过来,然后双手捧住头,哀号着。汉卡察觉到他快不行了。于是让人把他抬到屋里去,下午把神父请过来。
中午很快就过去了,他还是没到家。汉卡跑到白杨路上去等。
她结巴地说: “出去了,天一亮就出去了。”她顺着他的意思说。
村民们装好草料就往家里赶,看样子很快就会变天了。空气闷热,公鸡啼叫,乌云厚重,狂风呼啸。
“不用担心,汉卡,我只是有点晕。安提克出去干活儿了吗?出去了吗?”他们把他扶回床上,他不停地问道。
大家都准备迎接一场暴风雨,可是却仅仅下了一场短时间的大雨,很快就被干渴的大地吸收了,只是空气稍微凉快一些。
他们愣愣地站在他身前,他突然失力,摔倒在地。
傍晚的闷热稍稍减退,空气中是青草和雨后灰尘的味道。雾霭在路上弥漫,月亮还没出来,几颗稀疏的星星点缀在漆黑的夜空中。透过果园,屋内的灯火像闪烁的萤火虫,落在水面的倒影更是成千上万。大家都选择在屋外吃晚饭。风笛声掀起了空气的震动。田野里传来了蟋蟀微弱的鸣叫和秧鸡、鹌鹑的啼叫。
他继续吩咐: “你们竟然大白天在家睡觉!叫库巴把耙子带着,我们出去耕种。”
波瑞纳家也不例外。干草已经运回来了,汉卡以丰盛的晚餐招待他们。盘子和汤匙的碰撞声响个不停。总是听得到雅固丝坦卡尖锐的声音和满堂的欢笑声。汉卡时不时往盘子里加菜,并时刻注意路上的情况。她总是往院子里跑,看安提克回来没有。
“混账!我起晚了!“他张嘴打哈欠。
哪里有他的影子?只是有一次看到了泰瑞沙靠在篱笆上,显然是在等谁。
为了迁就他,汉卡说: “我去杂物间找!”因为他似乎很清醒,眼神尖锐地四处查看。
马修没找到机会跟雅歌娜说话,她的脸紧紧绷着,心情很差,还恶狠狠地跟彼德吵起架来,安德鲁刚好来叫雅歌娜回娘家,母亲找她。
“我的皮靴在哪里?快拿过来给我,快!”
大家就这么散了。不过马修磨蹭了好长时间才离开。
汉卡一到家,老人就坐了起来,大喊道:
之后,汉卡又跑到外面去等着,望着漆黑的夜空,却听到了池塘边传来的马修的怒骂:
事情是这样的:从一大早起,马西亚斯就反常了,总是扯被单,好像在找什么。汉卡出门之前,还让幼姿卡注意时刻照料着,幼姿卡经常去看。可是他一直安静地躺到了午饭时间,突然就叫喊了起来。
“你为什么非要黏着我?我不会逃走,我们被别人指指点点的,我受够了!”他接着讲了些更残酷的话,引得对方止不住地哭泣流泪。
汉卡飞快地跑回家。
可是,汉卡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她在等丈夫归家。雅固丝坦卡帮她做家务,她自己照顾惹人烦的孩子。她抱着婴儿去看公公。
“是老东家,他忽然就大叫了起来,好像要找什么东西。”
“安提克就快回来了!”她在门口的阶梯上喊着。
“怎么了,家里着火了吗?”她被吓得话都说不连贯。
老波瑞纳只是紧紧盯着炉上冒着黑烟的灯火。
他老远就在喊了: “女东家,快回来!”
她在老波瑞纳耳边说: “他今天被释放了,罗赫去接他。”她的眼睛看着他,瞧他是否听明白了。他似乎没明白,一动不动。
马修突然闭嘴。怀特克正飞速往这里跑。
她暗暗想着: “或许他已经进村了。很有可能!”她时常跑出去等。她深信丈夫今天回来,兴奋得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她连走路都是飘飘然的,跟醉鬼一样。她告诉黑夜她的期待,边挤牛奶边对牛说话,跟它们讲男主人就要回家了。
“老妈妈,你说得对。这些人当中,最怕我们的就是他了。”
她坚持等着。可是精力和耐心慢慢被磨光。
“大地主想要调解成功,是不是因为怕我们啊?”
入夜,村民们都睡下了。雅歌娜从娘家一回来,就去休息了。家里人很快也都上床睡觉。汉卡在屋外守到了深夜。终于,等待和哭泣让她疲倦不堪。她还是进屋熄灯睡下了。
马修说: “这些所谓的好心人!现在都来为我们说话了!图什么呢?我跟你们讲。如果调解成功,大地主承诺给铁匠一大笔钱。磨坊主担心德国人在波德莱西也建磨坊。酒店老板是为自己的利益跟大家交好。他明白自己是赚不到德国人的钱的。”
大地沉睡在一片寂静之中。
“据说磨坊主也去找大地主为村里说好话。”
屋舍里的灯光渐渐熄灭,就像入睡时合上的眼睛。
老太婆骂道: “因为这样他能获取更多的利益。”
此时,繁多的星辰亮闪闪的,装饰着漆黑的天空,月亮慢慢升高,就像一只拍打着银色翅膀的鸟儿往虚无的天空飞去。稀疏的云彩卷成洁白的绒球安睡。万物都卸下一身的疲惫,沉沉睡去。只剩下一只偶尔唱出美妙歌声的小鸟。只剩下疲倦的低语的潺潺流水。大树时不时地在月光下晃动,仿佛重复白天的梦。有时,一只狗突然狂吠,一只蚊母鸟拍打着翅膀飞过。贴近地表的水汽此时弥漫在田野上,慢慢地,就像累极的母亲怀抱着她的孩子。
“怎么会?麦克竟然跟我们在同一战线上!”
从隐在暗处的果园和屋舍里,传出平稳的呼吸声,村民们住在屋外,因为他们深信不会再变天了。
“昨天,铁匠告诉大伙儿,说是大地主会对我们妥协的。”
老波瑞纳的屋子也是宁静而困倦的,只有在炉子边聒噪的蟋蟀,雅歌娜的呼吸不太均匀,就像蝴蝶鼓动翅膀一样。
大家都不在意这个嘲笑。有人说:
大概是半夜以后的某个时间,最勤快的公鸡已经打鸣了,老波瑞纳动起来了,那时银色的冰冷月光透过窗子,倾泻在他脸上。
雅固丝坦卡冷笑着说: “什么?他们怎么没被你们的叫嚷吓走啊?”
他在床上坐起来,咳嗽一声清喉咙,想要叫人过来,可是除了咕噜咕噜声之外,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柯伯斯说: “只有大地主叫他们走,他们才愿意走吧。”他总是喜欢跟别人辩驳,此时躺在树下稍作休息。
他就这样坐了不久,茫然地望着周围的一切,拿手去触摸那落在被子上的月光,好像要把那刺眼的光亮攥在手里。
“神父也这么说。”汉卡说。
“天亮了,是时候了。”他终于讲出了一句完整的清晰的话来,笔直地站在地板上。
马修一边刮着碗底一边说: “我总觉得德国人这几天就会离开。”
他从窗户向外望去,就像一个从酣睡中苏醒的人,把黑夜错认为是白天,而自己却睡过头了,还有一大堆紧迫的事要赶忙做完。
割草的工人在岸边高大的赤杨树下吃午饭,马修的饭是娜丝特卡送过来的,其他人的则是由汉卡和雅固丝坦卡送来的。她们面对着艳阳坐下,拿头巾裹着脑袋,认真听他们说话。
他重复着说: “我要起来,是时候了。”又不断在胸前画着十字,做起晨祷来,之后就去找自己的衣服穿。没找到,他也就忘记了找衣服这事,只是空拿双手从头上套下来,做出一副穿衣服的姿势。晨祷不得不中断,他的喉咙只能喃喃讲出一些杂乱的话来。
正午的炙热让人受不了,高悬的太阳把天空都映得发白,空气都热得发焦,一丝风都不曾吹起过。树叶低垂,鸟儿沉默,稀疏的树荫什么都挡不住,青草都被蒸出了芳香。麦田、果园和屋舍就像笼罩着一层白色的火焰,一切都在空气中消融,空气又像沸水一样颤动。河水流得越来越慢,就像熔融的玻璃一样清澈透明,看得清每一条白杨鱼、每一粒石子、每一条缠斗的鳌虾。那完全的寂静惹得人昏昏欲睡,万物都提不起精神来。除了那嗡嗡绕个不停的苍蝇。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他即将要做的事情,过去发生的事情和他躺在病床上时身边的事情。那些隐隐约约的记忆虽然存在心上,可是之前一直觉得是虚幻,就像收割过的田畦一般看不清,此时变得格外清晰与鲜明。那些记忆的画面每次即将成功形成的时候,都会猛然出现新的幻影,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像绢纱粉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他的心此刻极不安定,就像寻不着燃料的流动焰火一样,只能选择四处飘荡。
那天吃午饭的时候,让大家议论纷纷的就是这件事。
所以,他现在的行为都基于以前养成的习惯,好比一匹拉着打谷机转圈的马,很多年一直这么转着,即使哪一天还它自由,它也还是会继续转圈。
农民们听了,哈哈大笑。
他打开窗户凝视外面,看着杂物间想了许久,拿棍子拨了拨炉火,之后就只着衬衣光着脚出去了。
德国人还住在那里,不过已经停止了掘井、搬石头盖房子。某天,铁匠告诉大家,德国人告大地主欠债不还,又以“威胁阴谋罪”状告丽卜卡村村民。
房门开了一半,过道上尽是月光。拉帕原本趴在门槛上睡觉,突然被脚步声惊醒,跳起来就准备狂吠,结果发现是老主人,就跟随着他走了出去。
可是,他们才不会忘了德国人的存在,每天都会派人前去察看他们的动静。
马西亚斯在屋外驻足,挠挠耳朵,使劲儿想着待会儿该做什么最紧迫的事情。
当然,割草的季节一来,大家都能缓口气了,贫困人家赶紧去大地主的农场找事情做,富足的农户则不顾其他,只是专心割草。
老狗兴奋地对主人蹦蹦跳跳地,似是在撒娇,他习惯性地摸摸它,并且疑惑地看向周围。
还有更糟糕的,连年纪大的村民都不知道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官司:森林事件还在搁置,乡长的事就闹出来了,然后是多明尼克母子的大吵,村民与德国人的对抗,村子内部互相的矛盾。那么多,而正是因为这些事,人们暂时忘记了现实的逼仄。
外面亮如白昼。月亮悬在屋顶之上,把深蓝色的阴影投射在白色的墙壁上,池塘的水面闪着银光,宛如一面明镜。丽卜卡村依旧沉寂。只有几只鸟儿在丛林里扑腾着翅膀。
他们期待六月能下些雨,滋润一下庄稼。他们还掏钱做了求雨的弥撒。真有人家没东西吃了!
他猛然想起什么,赶紧跑回院子。他把门全部敞开,男人们在谷仓的阴暗处打着鼾。他环顾马厩,摸摸马儿。它们立即嘶叫起来。随后,他伸出头查看了牛棚,母牛排成一队,月光下只能瞧见屁股。
抛开这些不说,收获时节前的这段难熬的日子,今年会过得更加艰苦。
然后,他想从小屋子里拉出一辆板车。可是猪圈旁边那闪着银光的犁头似乎更吸引人,他朝那儿走去还没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又把它忘掉了。
很少有人能交得出这个数。
他突然在院子中央止步,往周围回望,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喊他。
早上的露水此时已经干得没影儿,就像发烧一样。晚上的闷热会让人透不过气。有些水井和溪流都已经没水了。麦子和草木都在渐渐干枯。森林被昆虫袭击,果实还没成熟就落下地来。母牛吃不到青草,也挤不出奶。大地主又禁止人们去他的开垦地放牧,除非每头牲口交出五卢布来。
一根长篙出现在他视野中,落下长长的影子。
今天很适合割草。古语说: “开始割草,当天有雨。”不过今天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不仅不下雨,反倒出现了干旱。
他问: “这是什么呢?”并且默默地等待别人回答。
太阳还没升到最高,草地上到处都是割草工人制造的声响。到处都是钢制镰刀的蓝光,到处都是磨镰刀的声音,到处是割下的青草味。
印着月光的果园好像堵住了他的道路。闪光的树叶对他轻声说着悄悄话。
微风从青草处吹过。田凫的哀鸣越来越清晰。他们的身体不停地前进,充满干劲儿,一步一步占据空地,时不时有人止步磨磨镰刀或舒展身子,之后又继续苦干,割下的草料越来越多。
他撞上了一棵大树,问道: “是谁在喊我?”
他们在胸前画了十字。马修紧一紧腰带,在手心吐一口唾沫,深呼吸一下,大步往前就开始挥起镰刀,速度飞快。后面的人紧跟着,斜斜的一列,避免有事故发生。他们速度一致,稳步向前,一直砍到了草地深处,镰刀反射着冷光,挥舞的飕飕声都听得见,草上的露水还挂在刈痕上。
拉帕在他身后紧紧跟着,它哀号了一声。他听到后止步,长吸一口气。随后兴奋地说: “是的,好狗!到播种的时节了!”
“今年就不一定了!来吧,马修,动手吧!”
这个想法转眼从他的脑海消失。一切都远离了记忆,就像干燥的沙粒从指缝间滑下。
第四个咧嘴说: “这个季节,什么时候都有可能下雨。”
总会出现新的想法让他行动下去,让他烦不胜烦,就像纺锤被缠绕着的线牵引着旋转,却始终围绕着同一个点。
第三个望着天说: “没错,如果这是一个好天气的话。”
他重复着说: “是啊,是啊,是播种的时候了。”他赶紧跑到屋舍附近的田野。在那里,他看见了那个让他心酸的干草堆,那是去年冬天烧掉后又重新堆起来的。
相邻的人说: “又厚又高!好,肯定能割下不少草料!”
他本想上前,可是突然惊惶地退了回来。往事瞬间在他眼前浮现,生动而真实。他伸手把围墙那边的木桩拔了起来,像挥干草叉似的挥动木桩,凶狠地往前冲,甚至想打人杀人。可是还没来得及动手,木桩就从失力的手上掉了下来。
马修说: “这青草,比羊毛还厚。总有人会累趴下的。”他在最前面站着,挥舞着镰刀。
干草堆那边,是一块已经犁好的长方形田地,跟马铃薯田附近的大路相平行。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目光显示出困惑。
他们脱掉上衣,卷起裤腿,排成队伍,把镰刀柄插进地里,就磨起镰刀来。
月亮已经行了一半路程,朦胧的月光笼罩着大地。地面似乎沉醉在晶莹的露珠中。
幼姿卡把他们带到界标那边,丈量好她家土地的范围,用竹竿做好标记,就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从高地袭来一股难以渗透的静谧之感,由遥远的天地相接处而来。草地上笼罩着一层水汽,弥漫在麦田之上,温暖而又潮湿,覆盖一切。
他们走过磨坊。草地上还笼罩着薄薄的雾气,赤杨像缕缕黑烟在雾里现形。河流也在雾中现出模糊的样子,还闪着光。青草被露珠压弯了腰,东方传来田凫的啼叫和芬芳的花香。
高大苍黄的黑麦俯下身子仔细地瞧着田埂,它被麦穗压住了。麦穗就像那出生不久的小鸟的红色尖尖小嘴。小麦如柱子一般直立,昂起乌油油的脑袋。燕麦和大麦还没有抽穗,原本绿油油的颜色被月光染成了银白色,在雾色中隐约可见。
工人们列成一队前进着,幼姿卡走在最前面,还拖着一只长竿。
公鸡已经开始第二次打鸣了,黑夜将尽。大地酣眠,偶尔出现的窸窣声就像是白日里劳碌和烦躁的回声,偶尔出现的叹息声更像是母亲哄孩子睡觉时的轻声叹息。
又大又红的太阳没出来多大一会儿,天气就暖和了,之后便是炎热。
老波瑞纳迅速跪地,把泥土装进衬衫兜里,跟把种子装进播种袋一样,装得那么多,让他差点儿站不直身子。他画了个十字,估摸着手伸出去能达到的范围,就开始播种了。
其他农户家里也走出了一批批割草的工人。
泥土太多,把他的腰都坠得弯下,他徐徐前进,用半圆的方式挥洒种子,就像神父赐福时一样。
他们即刻动身。马修在雅歌娜的房间里抽烟,走在最后的他还不忘回头瞧瞧,就像是一只被抢了牛奶的猫。
拉帕跟在他后面。如果有被惊起的鸟儿,它就会撒腿追上一会儿,之后再次跟上老主人。
“那么今天就挺方便割的,露水快干了。”
在这迷人的春季夜晚,老波瑞纳紧紧地凝视前方,穿过一块块麦田,像赐福的精灵一样祝福每一抔泥土,每一支麦穗。他接着播种,一如既往地播种。
“没错,全干枯了,就像割毛刷似的。”
他在田沟里摔过跤,在洼地上绊过脚,偶尔会直接跌倒。可是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只是继续一心一意地播种。
“那儿的草那么糟糕吗?”
如此,他走到了尽头。泥土已经用完了,他弯腰捡了些,接着播种。如果被树木或荆棘挡了路,他就转过身子回头继续。
“青草都长到齐腰了,翠绿而茂盛。跟昨天的大不相同。”
他走了好多路,直到没有了鸟儿的啁啾。村子不再在视野里,周围只有褐色的麦田。他就那样站着,孤单而茫然,就像一具灵魂出窍的死尸。之后,他转身往村庄走去,鸟儿的叫声回来了,人们活动的范围内此时暂时一片宁静。他是个没有归属感的流浪者,被起伏的麦浪推回生存的岸边!
“今天要过河,到村界的市场那边去。幼姿卡会告诉你们的。”“那是‘鸭子窝’吧。那块地很大呢!”
时间慢慢流逝,他接着播种,不知疲倦,只是偶尔会止步让手脚休息一下。之后又继续光着脚丫劳作,做这无用的重复动作。
菲利普卡跟汉卡说: “我们昨天把卷心菜田附近的草地割了。”
天快亮起来了,他的速度慢了下来,歇息得越来越频繁,已经不记得捡起泥土当作种子,只是空着手播撒。仿佛在把剩余的寿命播撒在这祖祖辈辈传承的土地里,他生活过的时光,他接收到的东西,此时都当作神圣的丰收归还给永存心中的天主!
已经不能再交谈了。况且,割草的工人也刚刚进到院子里去了。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奇异的现象出现了。天空变成寿衣一般的灰色,月亮躲回家了,所有的光亮全部消失,大地沉入了黑暗的深渊。此时,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好像从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上升,在黑暗里沉重地前行,震得大地晃动。
老人突然坐直,揉着眼睛,似是表示他在听。却又迅速躺回床上,拿被子掩住头睡着了。
这时候,森林里吹过来一阵飓风,说着不吉利的话。
她轻轻拉了他的胳膊,说: “听好!安提克三天之后到家。他被移送到政府的牢房里。罗赫带着保释金跟着他。之后他们会一起回来。”
田地里的树晃动着。麦子和青草颤抖着。战栗的大地呻吟着,那声音极度恐怖:
汉卡脱下外出时穿的衣服,就赶忙跑到老波瑞纳身边,他正躺在树下那篮子似的吊床里,盖着绒毛被褥酣睡。
“哦,东家!东家!”
汉卡说: “这正适合治疗烫伤!”她把婴儿放到另外的房间,然后听着她不在时发生的那些事,不过没听多长时间。天已经全亮了,嫣红的天空上闪着耀眼的光。露水从树叶上滴下。鸟儿在巢里啁啾。村里响彻了牛羊的叫声,还有锤子敲在镰刀上尖锐的叮咚声,直上云霄。
大麦青色的嫩穗抖动着,好像在哭泣,还俯下了身子亲吻他累极了的双脚。
“还是那样,也可能好些了。安布罗斯在照料她,昨天带着佛拉庄的牧羊人过来了,用烟熏法为她消毒,还涂上油了,说是在家好好休息,第九个星期天就能完全康复的。”
“哦,东家!”黑麦田的声音在发抖,它拦住他,抖落眼泪似的露珠。鸟儿叫声悲戚,风儿悲声啜泣,潮湿的薄雾围绕着他。一切声响逐渐变得大声,变得哀怨,不断重复着: “哦,东家!东家!”
“你母亲身体恢复了点儿吗?”
他终于愿意仔细聆听了,轻声说: “你看,我在这里。可是,你要什么呢?”
“是的,在果园里睡着。屋里太热,我们让他在外面睡。”
没有任何回答。不过他还想继续前行,用无力的双手播种,大地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
“爹还在睡觉吗?”汉卡问她。
“留下来吧!留在这里!留下来!”
这时,雅歌娜把窗子打开往外瞧着。
他惊讶地愣住了。万物以他为中心聚拢,青草匍匐前进,麦子波浪似的卷过来,田地把他围在中间,整个村子腾空而起,向他压来。他害怕得想大叫,可是喉咙根本说不出话来。他想离开,可是身上没有一丝气力。土地拽着他的脚,麦子将他缠住,田沟绊住他,坚硬的土块阻住了他的脚步,树枝飞过来拦在前方。荆棘刺伤了他,石头砸痛了他,呼啸的狂风不舍不弃地追赶,夜神诱惑他走入迷宫,万物齐齐喊出同一句话:
“我也很好奇。可是他非要来。说是木匠活儿总是弯着腰,他得挺着身子挥镰刀。”
“留在这儿吧!哦,留下来!”
“啊?马修·葛拉布吗?”
突然,他停止了动弹,一切都归于沉寂。他的目光慢慢变得无神,可是他仍旧看见了那道光亮。天堂出现在他面前,永生的天主坐在麦叶宝座上,向他伸出神圣的双手,温柔地说:
“是的,昨天中午就动手割了。共五人。菲利普卡、拉法尔和柯伯斯是为还债,亚当·克伦巴和马修是被雇过来的。”
“来我这里吧。哦,人类的灵魂。哦,劳碌的农民,来我这里吧!”
她问道: “他们动手割草了吗?”同时在门槛坐下给孩子喂奶。
老波瑞纳被这些话弄得头昏眼花,他用举扬圣体的姿势伸出了双手。
此时,怀特克从马厩里跑出来了,小马驹跟着他,叫唤着走向马车前的母马。彼德则从车子上往下搬东西。
他喊道: “哦,天主,感谢天主!”随后就在最神圣的天主面前趴下了。
“再过三天就能回来了。”汉卡平淡地说,亲吻着孩子们,还拿出点心分给大家。
他倒在地上,死了,在天主最慈悲的那一刻。
“怎么样了?安提克呢?”幼姿卡把裙子从头上套下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喊道。
天慢慢亮了起来,拉帕守在他身边,哀号了很久。
黎明时分,整个村子被笼罩在深色的雾霭中,就像熟透了的梅子,汉卡赶着马车回来的时候,家里人还没起床。车轮的声音响起,拉帕兴奋地冲过来,围着马儿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