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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她遵循农民的规矩,吻他的手表示感谢,抱住他的腿。神父则划了十字给她祝福,又像慈爱的父亲一样拥住了围过来的孩子们。

“没必要。你的钱还有大用处。等复活节过了,时间允许的话,我会代你做弥撒的。”

“哦,给我讲讲具体情形吧。”

“是的,哪怕是把猪卖掉,也要做一场弥撒。”

“情形?唉,灯里没有油,我们也没有木柴点火,所以很早就回屋睡觉了。风把屋子摇得晃起来,可是我并不担心,因为它以前扛过了更猛烈的风。袭进屋内的寒风扰得我睡不着觉,可能后来睡着了。突然响起了东西的破碎声和墙壁的断裂声。哦,天哪!我以为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我赶忙跳起来,刚把孩子抱过来,头顶的东西就开始往下掉。我跑去门廊,屋顶完全塌下来了。我还迷糊的时候,烟囱也倒了,那声音极其可怕。院子里风太大了,我们根本就站不稳,那一层茅草也散开了。我在黑夜里向村子跑来。大家都在熟睡,没人听得见我的呼救。我只能回来,带着孩子躲在马铃薯坑里,直到天亮。”

沉默了好久,神父对薇伦卡说: “现在最要紧的是,感谢天主保全了大家的生命。”

“天主保佑你们了。系在樱桃树下的母牛是谁家的?”

不过,她们的悲伤和关心也只是在脸上,心里是没起多少波澜的,对天主降给邻居的天威是不会反驳的。“要不然呢?要是太过于关注别人的遭遇,哪还有精力处理自己的事呢?”

“我们家的,我们靠它生活,是用来活命的。”

女人和孩子不间断地赶过来,木底鞋跋涉过泥浆。每个人都压低自己的声音谈论着,薇伦卡和她的孩子仍旧在哭泣,只不过没之前那么大声了。女人的头巾虽然都快拉到了眉毛顶上,但是还是可以看出每个人脸上都呈现出乌云般的悲伤和关心。许多人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无疑是一头好奶牛,腰挺得像脊柱。还怀着小牛吧,我猜?”

汉卡正忙于对姐姐和父亲的安慰,其他女人就围着神父,不停地打量着他。

“过几天就会生小牛了。”

神父局促地来回走着,双手摊开,这是一个犹豫不决的姿势。有人拿了一块木板垫在他脚下说: “不要把鞋子打湿了!”是的,泥浆深及脚踝。他站在木板上再次吸了一口鼻烟,心里想着该怎么安慰她。

“把它牵到我家的牛棚里去吧。那儿大得很,它可以等到青草长出来了再离开。那么,你们准备住在哪里呢?跟我说吧。”

“要是真被压死的话,如今也不需要面对这废墟,不需要亲眼看着家就这么没了。哦,天主,我的天主啊!我和孩子没有家了!我怎么活下去呢?我该到哪里去呢?”她又号了起来,猛抓自己的头发。

此时,一只狗叫着冲出来,凶猛地袭击附近的人。被赶走后,又坐在门口哀号。

“没错,这是因为天主慈悲。你们本来可能会被压死的。”

神父赶紧向后退去,问道: “这狗疯了吗?是谁家的?”

神父拿起鼻烟嗅了一口,注视着废墟——房屋曾经存在的证明,眼里涌上了泪水。

“这是我家的克鲁契克。没错,这场灾难让它疯了。它原本是只不错的看门狗。”白利特杉老头结巴地回答,同时赶忙让它停止狂吠。

“天主保佑,家禽家畜都在院子里面,没有损失。”

神父跟大家招呼一声就要离开,还让西科拉太太与他同去。他向挤过来的妇女们伸出双手,给她们亲吻,他慢慢前行着,有时候还会跟路边的妇女们聊一会儿。

“有人损失了家禽家畜吗?”

妇女们对遭遇灾祸的邻居表达了恰到好处的同情,又记起来早饭和好多没干的活儿,便都赶忙离开了。

另一个人说: “没错,全都死了,一个不留。”

除了亲人,所有人都离开了。他们正打算去废墟里找回一些有用的东西,西科拉太太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有人接道: “幸亏没像普罗什卡家的鹅一样无一幸免。”

她急急地说道: “你们可以先在我家住下来,就在罗赫教书的那边。当然,那里没有炉子。不过能临时做一个灶头,作为救急用。”

“是的,像奇迹一样,大家都没受伤!”

“可是,善良的太太,我哪里有房租给你呢?”

“天主慈悲,没人受伤。”

“不用担心。你如果有钱,给多少是多少。如果没钱,就帮忙我干点活儿,或者道一句谢就可以了。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很真诚地邀请你来。神父给你一些钱买救急的用品。”

“不要,不要这样悲观。这里有善良的人们,他们不会冷眼旁观的。况且,天主会保佑你,用他自己的形式。有人受伤吗?没有吧?”

她摊开一张三卢布的钱币。

“我们只能离开村子,去外面乞讨了!”

薇伦卡亲吻钞票,大声喊道: “愿天主保佑他健康长寿!”

“冷静,冷静下来吧。别哭。怎么办呢?这是,没错,这是天主的旨意!”他重复了一遍,也为之悲痛,擦掉流下来的泪水。

汉卡说: “他是世界上最好心的人!”白利特杉老头接着说: “我们的母牛在他的牛棚里肯定可以得到很好的照料!”

她听到了,万分诧异。见到神父,她扑到神父脚下,眼泪更汹涌了。

她们即刻动手搬家。

汉卡低声说: “薇伦卡,神父亲自过来瞧你了!”

西科拉家在离这里不远的路边。她们把抢救出来的物品搬去。汉卡把彼德喊来,之后罗赫也来了,大家手脚都快,薇伦卡一家在午祷钟声敲响之前就在新家安顿好了。

她们让出空间,便于神父过去看望她。不过她满眼泪水,没看到现况。

她看看周围,哀叹道: “如今的我就是一个老乞丐婆!只有四堵墙和一个火炉。没有圣像。连一个破碗都没有!”

“安布罗斯刚才给我讲了这场灾祸。斯塔赫太太呢?”

汉卡安慰道: “我给你圣像,只要是能腾出来的器皿我都拿给你,斯坦赫就要回来了,大家可以帮忙把房子修好。爹呢?”

忽然,所有人让开了道路,弯腰鞠躬。原来是神父出乎意料地来到了这里。

她想把父亲接到波瑞纳家。可是老头子坐在残破屋子的门槛上,替老狗整理伤处。

其实,大家觉得他真的疯了。

她说: “你跟我回去吧。薇伦卡住的地方太小了,你住到我那儿去。”

此时,瘦骨嶙峋、面色憔悴苍白的白利特杉老头,围绕着废墟转个不停。时而召唤起家禽,时而拿草料给系在樱桃树下的母牛喂食,时而缩在墙角用口哨呼唤老狗,时而瞪着别人,就像一个疯子一样。

“不,不行。我要待在这里。我生在这里,死也要在这里。”

“这是要让我们这样穷苦的人去哪儿呢?睡哪儿呢?”她拥紧孩子,哭诉道。

不管怎么劝导,怎么恳求,他就是不改主意。

“哦,我可怜的不幸的孩子们啊!”她呜咽着,引得旁边几个女人也流下泪来。

“我在过道用茅草搭个铺子就行了,你要是同意的话,我白天过去照顾孩子,在你家吃的三顿饭可以作为酬谢,不过你要把这只受伤的老狗带回去,它能帮忙看家,它是一只不错的看门狗。”

汉卡挤到她身边,安慰她。可是她什么都顾不上,只是哭着。

她说: “可是过道的墙有可能会坍塌,压到你怎么办?”

薇伦卡抱着孩子,坐在墙外那堆废品上哭个不停,孩子也跟着一道哭起来。

“不,不会的。这几堵墙比人活得还长久,你把老狗带回去。”

没错。斯塔赫的家就只留下了那么几面墙。没有屋顶,只是还挂着两根断椽。那像断牙一般的烟囱,只剩下一小段杵在那里。地上到处都是木板和茅草。

她最终妥协了。波瑞纳家的确没什么多余的空间,不好给老人安排。她让彼德在克鲁契克的脖子上套根绳子,便于牵它回去。

汉卡用围裙把脑袋一围,就跑向出事地点。

“布瑞克不知道去哪儿了,克鲁契克正好能顶替。哦,你真没用!”她大声喊着,因为彼德应付不来那只狗。

“我是来找你的。她们现在都快吓疯了!”

白利特杉老头帮助彼德把狗拉走,严厉地骂它: “你这只傻狗!这里连吃的都没有。那里有好多吃的,还有舒适的睡觉的地方!”

这消息让她愣在了原地。

她当先离开,想在回家之前去瞧瞧姐姐的新家。

“耶稣玛利亚!”

她意外地看见薇伦卡又在哭了,旁边还有好几个女人。

“啊!你不知道吗?斯塔赫家的房屋塌了!她们都还活着,这真是奇迹!”她远远喊道。

“我哪有资格值得你们对我这样好?”她啜泣道。

汉卡准备出去看看农舍是否有什么损失,恰好遇见西科拉太太冲进来。

“我们也只有这么一些了,家里也穷。但是那些送来的东西你要接受,我们都是发自内心地愿意送给你的。”克伦巴太太边说边塞给她一个大包裹。

普罗什卡家的鹅全被倒下的猪栏砸死了。看不到一栋完好的房屋。妇女们站在围墙里泪流不止。

余下的人也随声附和道: “这场灾祸太大了!”

此时,村里不断充斥着叹息和哀号。这是一场灾难性的狂风。路面上到处都是倒下的树木、卷过来的篱笆和被毁坏的屋顶残片,人根本没办法从这儿前行。

“我们能够理解你的悲痛,我们又都不是石头做的心肠。”

天亮之时,天空竟然又放晴了。在经历过风雨的田地里涌起了暖流,小鸟快乐地鸣叫。太阳还不愿意露面,不过低垂的洁白云朵却让开了蔚蓝色的天空。村民说,这预示着好天气。

“我们的男人都不在家里。”

风势在天亮之前弱下去一些。可是当公鸡刚打鸣、村民刚入睡的时候,天空突然响起了闷雷声,道道闪电划出红光,瞬时,大雨倾盆而下。之后才知道森林里某地被雷电击中。

“这样的话,你的日子更加过不下去了!”

狂风呼啸着,猖狂了一整晚。几乎没人睡得着。狂风掠进了民居,在屋外指使树枝撞击墙壁,在屋内打碎窗上的玻璃,像攻城略地一样猛烈地进攻,让人觉得它是想将整个丽卜卡村都卷向天空。

“天主降给你的考验远远难于我们。”

此时,黑幕已落下。灯光躲在随风摆动的树叶里闪烁,就像狼的那双发着绿光的眼睛。不过,周围倒是很明亮的。远处茅屋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深蓝色的天空上,只有几朵如零落的雪花般的飞云。天上的星越来越多,强势的风也越来越猛,席卷整个大地。

她们计划过,尽量拿出所有能腾出来的东西,有豌豆、珍珠麦、面粉这些东西。

他摇摇头,心想着: “盲目的可怜的人啊!”同时,起身去找她。可是,在模糊的灯光和漫天昏暗的面粉尘里,他搞不清楚她躲去的方向。水车轰轰转动,流水哗哗淌向车轮。狂风在屋外呼啸,像一大袋子面粉一下子倾泻出来一样,一切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仿佛即将粉碎。所以,罗赫放弃找她了,履行诺言去瞧瞧那些穷苦的人们。

“哦,善良的太太们啊!你们对我就像亲娘一样啊!”她紧紧地抱住她们,止不住哭泣,她们也跟她一起流眼泪。

她的脸变得通红,转身逃进了磨坊里。

不过汉卡得赶紧回家了。她真高兴世界上还是好人多,转身向家里走去。

他用一种严肃的悲哀的眼神瞧着她: “你丈夫在部队里还好吗?即将要退伍回来了吧?”

太阳还没露脸,不过天气倒很明朗,阳光从云间的缝隙透出来。朵朵白云就像是破碎的手绢,点缀在蓝色大帆布似的天空上。眺望田野,一览无余,青翠色与茶褐色界限分明,那呈现茶褐色的地方是收割剩下来的麦梗或还没耕耘的土地,不时还会看见玻璃般闪亮的溪流。

“你去监狱瞧过,肯定知道情况的。他的身体好吗?精神好吗?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她低垂着眼睑询问道。

云雀高声欢唱。从原野传来春天的气息,含着夹带湿气的芬芳,还有白杨嫩芽独特的甜蜜味道。

他又被告知乡长离开了磨坊主家,跟宪兵们一起坐车去镇上了。法兰克把他请到自己的小房间里,那里有几个本村和邻村的村民坐着等麦子碾好。罗赫原想就在这里等着,可是跟大家坐在一起的士兵的妻子泰瑞沙,有点胆怯地走过来,向他打听马修·葛拉布的消息。

和煦的春风阵阵飘来,那么轻柔,就连树上新抽出的嫩芽都纹丝不动。

她说: “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天,像一只被驱赶的野狗,这样就会乐意被慈悲的手抚摸了。”他还没来得及作出答复,她就赶忙走开了。

教堂周围聚起了为数不少的燕子,都蹲在枫树和菩提树的粗大枝桠上,煤烟似的黑压压一片,村里响彻了它们的喧闹声。

他感觉到她吻他的手的时候,嘴唇在发抖。他很诧异:平时的他们是很不对盘的。

平滑明亮的池塘里,公鹅守着小鹅嘎嘎叫着,塘边不断响起女人们的捣衣声,她们洗衣的数量就可想而知了。

“谢谢,愿天主保佑你!”

每个人家的房门和过道都敞得大开,衣物晾晒在篱笆上,被褥则搭在了果园里,还有人家在粉刷墙壁。猪被狗惹恼了,在附近的沟渠了到处嗅着。总有那么几头母牛在篱笆后边扬起头,哞哞叫着,似在哀叹。

“好的,可是我得先去找乡长。”

车子热火朝天地驶向城镇,人们要去采购复活节的用品。不过,正午刚过,老贩子尤德卡就赶着他的长长的火车过来了,还带着他手持一根橄榄嫩枝的太太。

“她们求我过来找你,请你一定要去看看!”

他们赶着车子挨个儿推销,其后是一大群见不得陌生人的狗。老尤德卡几乎是不会空手走过的。他并不同于酒店老板那样近乎欺诈的做法。他出的价格合理,如果有人赊账,等到秋收时再还清的话,他也一般会通融。他很精明,知道怎样跟村里不同的人做生意。他总是会在车后面套一头小牛,或在车里装上半蒲式耳的优质谷物离开。他的犹太人老婆也是做生意的料,用的是另外的方式,大多是货品交换。村民们会用鸡蛋、公鸡、脱毛母鸡换取她的花边、缎带、别针和其他吸引女性眼球的华丽服装,其中的利润大得吓人。

“如果我能帮得上忙的话。”

他们来到了波瑞纳家门口,幼姿卡嚷着冲进来: “啊,汉卡,买些红色缎带吧!我们还要用来涂复活节彩蛋的树木!我们也要用到线!”

“请你去普利奇克家瞧瞧吧,还有菲利普卡家,我恳求你。”

她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变成了哀求。

可是她跟上来了,与他并肩而行,并低低地说道:

“可是这些你都可以明天去镇上买啊。”

他快速转弯,向磨坊那边走去。他不喜欢这个总是恶作剧的女人。

小姑娘想起了自己明天要去城里,兴奋地喊道: “对啊对啊,城里的还便宜一些,能少被他们骗一些!”她立刻出去答复,自己不需要他们的东西,也没什么好换的。

“你是过来找乡长的吗?他在磨坊主家里。”雅固丝坦卡突然出现,说道。

汉卡把身子往外面探去,对着她的后背喊着: “把家禽聚起来,别让它们跑去他车上了!”

老人佝偻着,沿着篱笆慢慢前行,在这像涂过粉的玻璃一样的暮色中,什么都看不清。

士兵的妻子泰瑞沙向汉卡这儿跑来,她是从那犹太女人那里过来的,那女人还在对她说着什么。

狂风依旧呼啸,还是在跟大树进行激烈的搏斗,时不时就会有折断的枝桠掉下来,所以,步行是很危险的。

她冲进屋子,嘴里咕哝着,满脸通红,表情也很气愤。修长的睫毛上悬着两滴眼泪。

暮色沉沉,罗赫离开葛拉布家,那个教室另一边的最后一户人家,前往乡长所在之地。

汉卡不禁好奇道: “哦,泰瑞沙,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男人们还是没有回来,也没办法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哦,这么新的羊毛裙,那女人竟然只出十五兹罗提,可是我又正好缺钱。”

于是,她们祈盼着男人们的归来,祈盼着天主的恩赐。她们靠着这份祈盼度日,拼命忍耐。

“给我瞧瞧,这个很昂贵吗?”她是真心想把这裙子买下来的。

妇女们吗?唉,她们甚至都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完成最紧要的事情。啊!要是男人们能回来的话,那么这一切颓败就会扭转!

“最少也要三十个兹罗提,还这么新。七腕尺加半拃那么长,我用的纯羊毛绝对不止四磅,还另外花钱染了色呢。”

到处都是这样的情景。小牛没人管,在路上胡乱跑着,溅了一身泥。家具在雨里腐朽,犁头被锈蚀,母猪在运货的马车上产仔。那些歪倒了、破损了、折断了的东西,就原地扔着:有人修吗?

她把裙子在桌上摊开,那斑斓的彩虹色在亮光下格外耀眼。

屋子周围有很多积起来的死水,墙壁外沿高高地堆起了淤泥和垃圾。走过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前进一步,村里的破败就看得更清楚一分,让人无比难过。母牛们饿得直叫唤,可是没有草料喂它们,马儿身上裹着粪土,可是没人给它们刷洗。

“我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裙子,不过,我现在肯定是买不起的!复活节还要花那么多钱。你能留到复活节过后的那个星期天吗?”

到处都是还没耕种的田地,有些土地只留下了妇女们如同儿戏一样的劳作的痕迹,这些还只能算作小事儿。不管你去哪儿,满眼都是逐渐衰败的景象:篱笆倒下了,房屋的横梁和木椽都露在了屋外,门上的铰链脱落下来,就像悬着的折断的翅膀,不断碰撞墙壁。许多屋子由于缺少足以支撑横梁的柱子,都变得歪歪扭扭。

“哎呀,可是我急着要用钱啊!”

罗赫心里其实早就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可是当他真正走过了整个村庄时,他才领悟到真实情况是多么可怕。

她赶紧收好裙子,不好意思地把头扭开。

而且,从男人们被抓走的那一天起,村子的一切就只能听天由命。所以,她们的烦恼忧愁和抱怨牢骚就越来越多。

“乡长的老婆可能会买的,她总是有现金。”

说实话,这不是一个小村庄。光是住的房子就有六十间,大片土地环布四周。还有许多家禽家畜等着喂养,除此之外更有不少饥饿的人们。

汉卡再次把裙子拿在手上,比比长度,万分舍不得地还给她了。

唉!难道他能抵御所有的灾祸吗?难道他能阻挡所有的不幸吗?难道他能使世上没有饥饿与疾病吗?难道他能顾得上所有需要帮助的人吗?

“你是要寄钱给部队里的丈夫吧?”

越来越多的村民把他看作上帝派下人间的圣徒,赐予劳苦大众无限的慈悲和安慰。

“对啊!他给我来信诉苦说是很缺钱。再见!”

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饱含同情之心,经常会主动陪伴病人过夜。他给他们帮了大忙,他们敬重他更甚于敬重神父。

她赶紧跑开,雅固丝坦卡正在捣盆里的马铃薯,忽然间笑了起来。

他是一个虔诚又充满智慧的人,他比常人都要敏锐,只需一眼就知道什么话可以说,该怎样说。他知道怎样用玩笑赶走悲痛。他知道该怎样跟一个人大笑,怎样跟一个人祈祷,怎样用认真的巧妙的话或者严厉的警告的话去责备一个人。

“你害她跑得这么快,还得小心裙子会不会掉下来。她这样是为马修,又不是为丈夫!”

他会劝架,并帮忙解决矛盾,提出合适的建议,不论是谁需要援手,不论是多麻烦的事,他都愿意前去帮助。克伦巴太太没力气劈下多节的硬木头,他帮忙劈。多明尼克太太需要用池塘里的水,他帮忙提。就连小孩子的调皮都能被他制住。

“怎么会?那么他们是相好啰?”汉卡惊诧地问道。

罗赫接着往前走,只要有人需要帮忙,他都会前去帮把手。

“你到底住在哪儿?是住在森林里吗?”

男孩信心倍增,喊道: “这样的话,我们在天黑之前就都能完成了!”说完就张望了一遍,瞧瞧是否有人看到罗赫帮他们了。等老人离开后,他在犁头上坐了下来,学父亲以前的样子,背对着风,点起烟卷儿。

“可是,我为什么非得知道这样的事情呢?”

哥哥急忙为自己辩解: “我们做得来的,罗赫,我们做得来。就是这些讨厌的石头把犁碰歪了,母马又总想着回去。”罗赫握住把手,在田里犁出了一道笔直的泥畦,之后又教他们怎样让马儿听话。

“哦,这是真的,泰瑞沙每个星期都会去探视马修,一天到晚像狗似的在监狱外面转悠,送进去所有她能弄过来的东西。”

他又走到了普罗什卡家的土地上,看到两个小男孩在大路边的一块马铃薯地里。看起来一个是在赶马,另一个在试图耕地,不过他们甚至连马尾巴都够不着。他们没什么力气,犁头就像一个喝醉酒的大汉一样摇晃个不停,母马又动不动就想回到马厩去。于是,他们兄弟俩只能拼命追赶它,用鞭子打,用言语骂。

“天主啊,怎么会?她不是有丈夫吗?”

罗赫只对她微笑。不过,在即将离开的时候,他说: “复活节我会告诉他你干劲十足。”

“是的,可是她丈夫总在部队里,天晓得他何时能回来,这个女人孤单寂寞了,刚好有个年轻力壮的马修,她何乐而不为呢?”

她的脸几乎红到了耳根,可还是羞于再次问话。

汉卡联想到安提克和雅歌娜,不知不觉陷入深思。

“他是这样说的吗?”她不禁驻足,似乎有些透不过气。

“所以呢,马修被抓走之后,她就跟他的妹妹娜丝特卡交上了朋友。两个人关系不错,总是相约去镇上。娜丝特卡说是要去探望哥哥,事实上是去探望多明尼克太太的儿子西蒙。”

“瓦夫瑞克·梭哈告诉我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他像是漫不经心地开口,同时沿着田畦走回这边。

“真是料想不到,你会知道这么多!”

他教她怎样利用风势来撒种。这傻姑娘原来可不知道种子得撒均匀。

她用讽刺的口吻说: “根本就不难猜测。那些傻瓜瞒得住我吗?回想起来,她竟然要卖掉她最后一件裙子,就是为了给马修买好东西吃!”

“可是还没等到你播种完,之前种下的都已经发芽了。玛丽,你把种子撒得太密。以后长出来了就会缠在一起倒伏的。”

“的确,人总是会做些不合常理的事。我准备去看安提克了。”

“啊,你没听说吗?‘豌豆若在圣礼拜二播下,每加仑会收获一蒲式耳 【注:蒲式耳为英制计量单位,通常1蒲式耳≈36.27升。】 。’”她回答道。

“路途远着呢!就凭你现在的处境,去得了吗?对你百害而无一利吧。幼姿卡不能替你去吗?或者其他人呢?”雅歌娜的名字都已经冲出喉咙管了,不过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走到她身边,微笑着说: “你可以不必这样赶忙的,时间还早!”

“天主保佑,我不会有事的。罗赫说复活节的时候可以探监,我要去看看他。啊,快点把那些腌肋肉搬来我们这里。”

再那边就是巴尔塞瑞克家,除雅歌娜之外,他家的女儿玛丽是公认的最美丽的姑娘。此时,她正在篱笆边肥沃的黑土地上播撒豌豆的种子。不过,她的身子别别扭扭的,就像是被困在树脂上的苍蝇,因为她的头巾没有缠好,又罩着父亲长长的外套,直拖到地上。

“没错,已经浸了三天盐水,足够了。我现在过去拿。”

然后,他去了瓦尼克家,姑娘们正在用车运送粪肥,拉着那匹不听话的马儿的笼头,可是她们笨手笨脚的,几乎洒了一半在地上。罗赫走上前去,把洒落的粪肥铲回车上,都安排妥当后,就用鞭子赶着马儿,让它老实拉车。

雅固丝坦卡过去了,不过很快就跑回来,激动地告诉她一半肋肉都不见了!

他说完后就进了她家的院子,几个女孩子正在补墙壁上的裂缝,她们的身高只能够得上窗户上边沿,再往上就完全无计可施了。他过去帮忙,把石灰调成糊状作为粉刷的原料,又用草自制了一把刷子作为工具。

汉卡冲去杂物间,幼姿卡紧随其后。两个人都惊慌地看着大盆子,想不出肉会去哪儿了。

罗赫提醒古尔巴斯太太,说道: “但愿你一路平安,不会有飞来横祸!”她的马车前套着的是一匹老马,压根儿就抵抗不了这样强烈的风。

汉卡嚷道: “绝对不是被狗叼走了,那儿还有明显的刀痕。要是陌生人来偷的话,肯定全都拿走了。是雅歌娜干的!”她旋风一般冲进雅歌娜的房间。可是她不在,只留下老波瑞纳依旧两眼无神地瞪着前方。

复活节即将来临,圣礼拜二也已过去,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她们还要给家里做大扫除,要给孩子们缝制新衣,有时候也为大人缝制。麦子还没磨成面粉,“福佑大餐”必须准备好!每个家庭主妇都在想着怎样安排工作才能完成这些事。她们在储藏室里认真寻找着可以变卖的东西,或者去镇上换些钱。甚至有几个妇女午饭过后立即动身出门的,车子的草荐下面就是她们找出来的准备变卖的物品。

幼姿卡回想起来了,雅歌娜早上出门的时候,围裙下面裹着什么东西,她当时觉得那是跟巴尔塞瑞克的女儿一起缝制的、准备在复活节穿的衣服。

因为昨天神父来听忏悔,大家有半天没有做事,今天又因为宪兵的到来荒废了一上午,所以,她们赶忙认真干活儿。

雅固丝坦卡推测道: “她肯定是把肉带回娘家了。贪婪的人才不会在乎东西是属于谁的。”这句话让汉卡的心中燃起了怒火。

吃完午饭,虽然屋外的大风仍旧强势,但是村民们又都出现了。菜园里,院子周围,房屋前,过道里,房间里,女人们聊天的声音越来越大。村里只有妇女和姑娘能干活儿,仅有的男性就是小男孩了。

“幼姿卡,喊上彼德。把剩下的全都搬回我那边!”

村子此时已经平静了些。几个脾气不太好的女人还停留在门外大声谈论着,还好,大多数妇女都回家做饭去了。只留下狂风呼啸,刮过路面,穿过树枝。

他们马上行动起来。她原本也想把麦桶都搬回来的,方便自己好好查看。之后又想到数量太大,会引起铁匠的注意。

他摊开双手表达自己的无奈,之后急忙向乡长家赶去。可是,这个路途花了他很长时间。好多户人家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整个下午她都在等着雅歌娜,雅歌娜在傍晚回来了,汉卡当面对她破口大骂。

“如果我能心想事成的话,这个人世间就不会有任何苦难了!”

对方表现得不冷不热,回答道: “没错,我全都吃掉了,我们有同样的权利处置它。”汉卡一整晚都在咒骂她。不过,对方像是有意激怒她,保持绝对沉默,甚至还像没事人一样过来吃晚饭,面带笑容地瞅着仇人。汉卡战胜不了她,就更憎恨她了。

“啊,可是你对村民的帮助不小啊。要是没有你那聪明的头脑和善良的内心,我们如今都不知道会混到什么地步呢!”

那晚,什么事情都能让她发脾气。她很容易发火,最终使得大家都提早休息了。第二天是复活节前的星期四,他们得做好过复活节的准备。

他长叹一声: “唉!没人有三头六臂,他能帮得上什么呢?”

她比平时更早睡觉,可是过了好长时间才开始入睡。听到了外面的狗吠声,她起身出门。

“我今早去佛拉,准备雇人回来干活儿,都已经开价日薪三兹罗提加包食宿了,还是雇不到人。大家都要先顾自家的田。他们允诺会过来,可是要等到一两个星期之后。”

雅歌娜的房间灯还亮着。

“我让他们各自回家了。复活节放假的时间到了,况且他们家里还有好多活儿要干,他们可以帮帮忙。”

汉卡从过道里对她大声吼着: “这么晚了。你还点着灯,是觉得灯油不用花钱吗?”

他已经站起了身。

雅歌娜反驳道: “你以前点一晚上灯的时候,我都没说什么。”这句话让她的心情顿时奇差无比,瞪着眼睛一直到第一声公鸡打鸣。

她问他: “你还要回去教小孩子们学习吗?”

次日清早,以往总是赖床的幼姿卡最早起床,满心想着去镇上。她赶忙把长工们唤起来,让他们把拉车的马匹备好,可是汉卡竟然让彼德准备了那匹栗色母马,她气愤地与汉卡吵了起来。

“可是这样会帮倒忙啊!”他感到惊惶,担心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她哭着喊道: “我才不要坐那匹瞎马拉的破车,我是乞丐吗?出个门还要坐装过粪肥的车子?镇上谁不知道我是波瑞纳家的女儿!要是爹醒着的话,他肯定不会让我就这么出门。”

“身上痒起来了都会去挠的!”

她哭着闹着,最终还是遂了心意,换了更大的马车,还用上了两匹好马,按照农场女主人的规格,让车夫在前面驾车,出发去镇上。

“她们一直不停地叫嚷着,像喜鹊一样,上天保佑!她们的话太多了!”

怀特克还在菜园里,吆喝着: “买些金纸、红纸和其他各色的纸。”他一早就开始翻土了,汉卡在当天要播下卷心菜的种子。可是,过了好长时间也不见她来。于是,他就跑去跟其他男孩子一起在篱笆下玩“地黄牛”。(复活节前的星期四按例是不敲钟的。)

“只希望我们以后不会更糟糕,我祈求天主!”她做着虔诚的祷告。

风势比前一天小得多,不过也没那么宜人了。晚上积着寒气。晨间夜露深重,白雾弥漫,寒气逼人,直到近正午才慢慢回暖。屋檐下的燕子畏畏缩缩地呢喃,被赶下池塘的大鹅发出响亮而难听的叫声。不过,村民们都在天亮之前就起来干活儿了。

“天哪!竟然连一天太平的日子都没有,灾祸不断降临!”

还没到吃早饭的时候,四处便响起了人们工作的嗡嗡声。大人担心小孩子们添麻烦,就让他们出去玩游戏了,弄得满巷子都是旋转的“地黄牛”的呼呼声。

“有权势的人之间总是能搞好关系的。况且,他以前说过要对丽卜卡村报复的。”

今天的弥撒没有钟声和风琴声,参加的人也不多。

“可是是谁在报复?是大地主吗?好太太,大地主跟政府扯在了一起吗?”

没人有空去教堂。现在得抓紧完成过节前的准备。最重要的是把面包和蛋糕烤好。每家每户的门窗紧闭,利于面团的发酵。炉火烧得很旺,炊烟袅袅升起,直上云霄。

“这似乎是为上次森林的纠纷而起的报复呢!”她说。

所以就能看见牛面对着空空的食槽饿得哞哞叫,猪在菜园里刨着土找吃的,家禽在大路上走来走去,孩子们肆意地玩耍打架,爬到树上掏鸟窝。所有妇女都专注地揉搓面团,制作面包和蛋糕,或者其他与之相干的事情,至于别的活儿,她们早忘干净了。

“这不是乡长的过错。宪兵们只是听从上面的命令。不过,他明知村里只剩女人,自家的田地都顾不上,哪还有能力给政府干活呢?我去跟他谈谈,不然村里又要遭到罚款了。”

每个家庭都忙碌着,洋溢着相同的喜悦氛围。磨坊主家、风琴师家或神父家是这样。地主家、农民家或科莫尔尼基家也是这样。为了这一年一度能把肉和其他美食吃个饱,哪怕家里条件再不好,也要借钱或是卖掉最后半蒲式耳小麦,来准备“福佑大餐”。

索哈太太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过她故意压低声音。后来补充了一句: “愿天主保佑我们不会因为这场骚乱招致灾祸!”

并不是人人家里都有烤炉,所以也有人在果园里搭起了灶台,姑娘们忙着添柴禾。总是能看到有女人满身面粉、万分谨慎地端出橱柜和揉面槽,里面排满了待烤的、被严密遮盖的糕点,就像在游行时被捧着的圣像一样。

罗赫那时候住在乡长家里,他的职责之一是在酒店那边的西科拉家的空房子里教书,此时他赶忙去找乡长。不过,乡长并不在家,开车去区里上交税款了。

教堂也是很忙的。神职人员从森林里带回来许多枞树的嫩枝。风琴师、罗赫和安布罗斯一起装饰天主的圣冢。

教堂传来午祷的钟声。她们渐渐离去,成群结队地站在家门口,议论时的情绪仍很激动。

临近复活节前的星期五,大家更忙了,基本上没人察觉到风琴师的儿子亚涅克回来了。他是回来过节的,不时在村里走走,往别人家的窗口瞧瞧。

“我肯定是要去的,不过你们得先解散。就是现在,请你们都回家吧。家里正有很多活儿干呢!我会当面跟他商讨的。”他很诚恳,担心宪兵们再回来。

根本不可能走得进去。过道上,就连果园的小路上都堆满了衣柜、卧床和其他家具。因为这一天还要抓紧粉刷屋子,清洗地板,把圣像搬出去擦拭干净。

“不然的话,我们就自己去,当然,会带着扫帚去!”

整个村子都忙成一片,乱哄哄的。大家似乎都在跑着干活儿,同时还催促别人加快步伐,更加重了忙乱的程度。孩子们也帮忙清理屋子周围的烂泥,并撒下黄沙。

“那么,你就把我们的话带给乡长!”脾气火爆的柯柏斯太太提出建议。

按照古老的习惯,星期五到星期天之间是不吃热食的,人们自愿为天主挨点儿饿,只食用干面包和之前烤好的马铃薯。

所有人都围绕着罗赫,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大喊一声: “你们这样吵闹有什么用吗?安静下来吧!”

波瑞纳家同样也在忙这些,只是因为家里能干活儿的人很多,也不用担心钱不够,所以能够早些准备完毕。

“可怜的小古尔巴斯朝他们扔了块石头,就被皮鞭狠狠地抽了一顿!”

星期五那天天刚亮,汉卡就和彼德一起把正房和偏屋粉刷好了,之后赶紧梳洗完往教堂赶去,已经有其他女人聚集起来了,共同参加把圣体抬去圣冢的仪式。

“我家的烟囱起火了,他们竟然送我上法庭!”

家里面,炉火很旺,直往烟囱上蹿,炉子上架着一口两个男人都难扛起的大锅,里面煮着一整个猪臀连后蹄,旁边小锅里的腊肠已经煮得翻滚起来了。满屋飘香,怀特克正在帮孩子们制作玩具,此时也不禁深吸这香气。

“去年秋收的时候,他们在田里打死了我家的狗!”

雅歌娜和幼姿卡靠近炉子坐着,在火光下和气地为复活节准备彩蛋,双方互相比赛,不愿意讲出自己的方法。雅歌娜先把蛋放在温水里过一遍,抹干,再用融蜡点上圆点儿,陆续放进沸水里。这种活儿做起来实属不易。时不时地,蜡质会脱落,蛋会被捏破或煮破。不过她还是完成了大概三十枚。哦,看起来真是漂亮极了。

“每次只要他们一出现,就会有灾难降临。”

幼姿卡哪里会是雅歌娜的对手!她是用黑麦穗和洋葱皮煮的水,给蛋着上了红棕色,再添上各种白与黄的图案,也是很好看的。不过,当她扫视到了雅歌娜的作品,顿时惊异地张大了嘴巴,气恼接踵而至。啊,那叫人看花眼的红、黄、紫和亚麻花田的蓝点缀在鸡蛋上,再加上那美得让人窒息的背景图:公鸡昂头立在篱笆上喔喔啼叫。几只鹅对着在泥泞中打滚的母猪嘎嘎叫唤。一群鸽子飞过绛色的大地上空,像冬天玻璃窗上的霜花一样的美妙花纹。

“他会惩罚我们的吧?我们按时交税,把孩子送去当兵,从不违逆他们的要求。甚至连我们的男人都抓走了,这样还满足不了他们吗?”

她万分惊奇,目不转睛。汉卡和雅固丝坦卡从教堂归来,都盯着看了半天,不过汉卡没作声,倒是老太婆看完过后,惊叹道:

普罗什卡太太喊道: “乡长么?我会怕他?那个十足的坏蛋!他连田里的稻草人都不如!他早就忘了在我们的支持下他才是乡长,现在我们要罢免他了。”

“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呢?真是了不起啊,了不起!”

“我才不怕,就让我去蹲监狱吧。哪怕遇到再大的官儿,我也要申诉我们承受的冤情。”

“有什么吗?哦,我只是这样想着,顺手就这样做出来了。”

“不要说了,善良的女人。你们不能这样讲话,会被判罚的。”

雅歌娜自己也是很满意这些作品的。

“倒不如给他二十块石头!”

“你给神父送去几枚吧。”

“没错,他要我们每家每户献上二十个鸡蛋或一只鸡,这样的话才会放过我们,去别的村子找苦力。”

“我会送去的。他很有可能会收下呢。”

“他眼里只有钱!”她们又开始喧闹起来。

雅歌娜出去之后,汉卡不无讽刺地说: “神父当然会收下!他以前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彩蛋,肯定会很惊讶的!”

“乡长!他是敌人的好朋友!”

外面一片漆黑,乌云满天,万籁俱静。只是水车仍旧哗哗运转,村民们家里的灯亮到了很晚,屋里透出的灯光也照亮了小巷和起着波澜的池塘。

罗赫插话说: “可是乡长是了解我们村子的境况的。”他极力想吸引大家的注意,不过收效甚微,“他肯定已经向上面反映过了。”

星期六到来了,天气更加温暖,虽然有薄雾,但是仍旧比前一天明朗。最难做的活儿终究做完了,大家满心欢悦地迎接崭新的一天。

“没错!他们一起喝着伏特加,商量完后就一户一户地抓壮丁!”

教堂外面很喧闹。按照早时候的风俗,他们得在四月斋的最后一天清早赶来为“祖尔”和青鱼送殡,这些是他们在四月斋期间吃的食物。此时,丽卜卡村没有成年男子,就只能由小孩子们组成队列,颠三倒四的亚斯叶克作为领队。他们的那瓶“祖尔”不知从何而来,里面还有好多肮脏的东西。

“他们一整个早上都是跟乡长一起的,在酒店里面交头接耳。”

他们都怂恿由怀特克背那个瓶子,所以,他的肩头挂着套在网子里的瓶子,还有一个拖着木刻青鱼的孩子与他同行。他们俩带头,其他人随后跟上,那叫喊声响彻四周。

“啊!这群走狗,烂死尸,浑蛋!”大家一起这样骂着。

亚斯叶克指导队列前进,他的呆头呆脑并不影响他玩这种胡闹的游戏。他们围绕池塘和教堂行进了一圈,又转到即将举行葬礼的白杨路。突然,亚斯叶克挥起铲子,打碎了那个瓶子,“祖尔”汤和其他脏东西全都洒到了怀特克身上!

“否则就不要来找我们,自己干吧!”

这样的恶作剧逗得全场大笑,当然不包括怀特克,他向亚斯叶克扑过去,跟他和其他孩子打了起来,后来实在是寡不敌众,便哭号着跑回家了。

“那些地主们!把他们抓去驾车吧!”

可等回家过后又被汉卡打了一顿,因为衣服弄得乱七八糟。他接着又去树林里收集装饰房间要用到的松枝。

“让他们先释放我们的村民,然后我们才有能力一起商讨这个问题。”

除此之外,彼德对这件事也大肆嘲弄。甚至连幼姿卡都觉得他活该。她正在把黄沙从房子四周撒到大路上,这些从教堂墓地运过来的沙是最黄的。她撒下的沙子连同屋檐下的一起,看起来像是给屋子围上了一条番红花色的沙带。

“难道村里还有人能去驾车吗?”

此时,波瑞纳一家要摆出请神父赐福的食物了。

“我们一直在讲,我们这里没有大车,没有马匹,没有男人!”

大房间已经被仔仔细细地清洗过,铺上细沙,窗户明净,墙上圣像身上的蜘蛛网也被刷掉了。雅歌娜的床上甚至还铺上了一条美丽的大披巾。

“有个官职很高的人要从这里过,所以他们想要把路弄得平坦。”

汉卡、雅歌娜和多明尼克太太一起忙活着,不过三人都不作声,她们把一张大桌子移到了靠窗的角落,与老波瑞纳的床平齐,桌子上罩着洁白的桌布,还有雅歌娜做的红色剪纸缀边儿。对着窗户正中间处竖起了一个点缀着纸花的十字架,前面一个翻转的碟子上,放置着雅歌娜亲手做的栩栩如生的奶油绵羊。它的眼球用念珠代替,尾巴、羊蹄和头上的小旗子都是用的红羊毛。其后第一排是大面包和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点心。有的撒上了葡萄干(有些是专为幼姿卡和孩子们准备的)。有的是很讲究的用凝乳制作的食品,或是点缀糖粉,或是撒上了罂粟子。最后一排有个装满香肠的大碟子,几个已剥壳的水煮蛋点缀在中央。另一边是一个平锅,里面盛放着整只火腿和一大块猪头碎肉冻,跟周围放置的彩蛋搭配得很美。不过,这一切得等到怀特克把松树的嫩枝带回来装饰好才算大功告成。

“他们要求我们村子提供二十辆大车、马匹和壮丁,去森林那边帮忙修路。”普罗什卡太太跟他讲。

她们的摆放即将完成,这时,好几个邻居都送来了用碟子和篮子装着的复活节食物,就搁在桌子旁边的长凳上。神父来不及家家户户都顾到,于是就让村民们把复活节的食物拿到几个大户家去。

“他们是来干什么的?”罗赫询问道。

他住在丽卜卡村,所以总是把本村的祈福留到最后,基本上都会等到天黑才回村子。于是,村民们会提前做好准备,先熄掉自家的灯火,赶去教堂参加“圣火圣水祝福仪式”,再用新的圣火点燃家里的灯。

此时的乡长万分狼狈,极力想控制大家的情绪,狠命地挠头,以自己为饵,让宪兵们离开包围圈,逃去磨坊那边。乡长跟着宪兵撤退,同时应对着大家的谴责,还吓唬那些往他身上甩泥巴的小孩子。

幼姿卡正是为了这个而去了教堂。不过她等了好长时间,到家时已经快正午了,她小心地保护着那根在教堂里用圣火点燃的蜡烛。除此之外,她还带回来一瓶圣水。汉卡赶紧接过,用蜡烛点燃了提前准备好的木柴,再喝上一口圣水。据说这样可以预防喉咙出问题。随后,她让每个人都喝上一些,把剩下的洒向牲口和果树,祈祷牲口顺利生产,果树多结果实。

场面越来越乱。女人占据主体。孩子们也越聚越多,他们拥挤地站在大人之间的小空间里,站不下的就出了围墙,一直排到马路上,他们也毫不在意满地的泥泞和被风抽到脸上的树枝。大家都喋喋不休地议论着。有时候会突然出现一句响亮的话,不过也没人听得清楚到底说的什么。风太大了。罗赫从树丛那儿望出去,发现普罗什卡太太在最前面站着。那个总是红着脸的胖女人,大着嗓门,愤慨地向乡长挥舞她的大拳头,乡长畏惧地缩着,其他人就大叫着响应,活像一大群暴躁的火鸡。柯伯斯太太站在外围,她想冲到宪兵那边去,可是挤不动。许多人都冲着宪兵挥拳头或者棍棒、脏扫帚之类的东西。

之后,她看到雅歌娜和铁匠太太根本没有照顾老波瑞纳的打算,就准备了温水给他清洗一番,再梳理好他那蓬乱的头发,换好衣服和床褥。他仍旧那么躺着,茫然的目光瞪向前方。

他快步走过去,想赶紧搞清楚情况。不过,当他发现那是乡长和一队宪兵的时候,他迅速拐到了旁边的一堵围墙后面,他挨着群众,很小心地在果园间穿过。不知为何,他是不愿意跟警察打交道的。

正午一过,就有了一些节日的氛围了。虽然还是有些人忙着做完那讨人厌的活儿,但是大多数人都在准备过节了,给孩子们打扮着,到处都是孩子的笑闹声。

那是村长的家门口,还有人站在近处的院子里,包围着一群男人。

直到暮色降临,神父才从附近的村庄赶回来。他身着白色法衣,身后跟着风琴师的学徒麦克,麦克手里拿着圣水瓶和洒水刷。汉卡去大门口迎接他们。

他急急望过去,只见一大群身着红裙的妇女聚集在池塘对岸,

因为还要赶去其他人家,所以他很快地做祷告,洒“天主的恩赐”,再瞧瞧老波瑞纳长满胡子的青色面孔。

一阵喧闹的吵架声,打断了罗赫的思绪。他加快步伐走过去。

“还是那样吗?”

虽然如此狂风把灾难降临给村子,但是同时也做了好事,它风干了土地,除掉了路面积水,泥土的颜色越来越浅。

“是的,虽然伤口处已经痊愈,但是他的病情没有丝毫好转。”

如今,天气不断变得更加晴朗,更加温暖,不过风力也在不断加强,在村子到处肆虐。纤细的小树苗根本直不起身子,不时用它鞭子一样的枝桠抽打水面。暴虐的风把铺在屋顶的茅草都掀开了,小树枝在它面前孱弱无力,纷纷折断,几乎一切都随着狂风的劲道晃个不停:果树、篱笆、房屋、孤立无援的树木,万物似乎都在摇晃中。不,甚至连躲在云层里的苍白的太阳也在天空中快速前进着。教堂上空,一群野鸟张开双翅,顺着风向滑行,却也仍然无法挡住这样强烈的风势。

“把颧鸟卖给我的那个男孩他在哪儿呢?”

罗赫正在考虑这件事情,想到一个关键性的步骤,他总是停下步子回避大风,用他深沉的目光注视着远方。

怀特克的脸红到了耳根,被幼姿卡推上前去。

前一天,他们来村子做复活节的忏悔的时候,就热切地关注监狱里的情况,听完讲述后,脸色就变得不好看了。他们责骂这种不公平的处罚,并对深受苦难的村民表示同情。

“你把鸟教得真听话。它守着菜园子,没有家禽敢进去。给,这是五戈比。你们有人明天要去探视丈夫吗?”

附近的村民曾经因为村界和与之相似的原因,又或者看不来丽卜卡村民自诩高贵,与他们吵过架,如今也抛下了那些不快,总是偷偷来到村里打探事情的进展。他们有的来自路德卡,有的来自佛卡或德比沙,更有甚者,连尔兹浦吉的“贵族”也过来了。

“最少有一半人会去的。”

只有猴子之间才会相互仇视,而我们是人类,我们必须站出来维护邻居,要不然以后会遭遇到一样的境况。

“好的。可是你们要注意言行,不要吵起来。要记着来做复活节的礼拜。十点开始。十点,别忘了!”他临出门的时候还严厉地补充道,“要是有谁在教堂里睡着的话,我就会让安布罗斯把他赶出去的。”

总的来看,村里的境况很不乐观。村子附近的人慢慢发现:自己的邻居遭遇了迫害,也就是整个农民阶级遭遇了迫害。他们觉得:

好几个人把神父送去磨坊主家。

基本上每天都会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经过长途跋涉去镇上,背着带给监狱里的亲人的吃食,陈述他们应该无罪释放的请求,不过那是完全没用的。

怀特克把铜币拿给幼姿卡看,还愤愤地说: “我的颧鸟不会长久地替他守菜园子的,不会长久的。哦,不!”

除此之外,村民们还在担心身在监狱的亲人们,那种担忧厚重而无力。

天暗了下来,暮色沉降,房屋、果园和田地都隐藏在半透明的泛蓝黑幕里,只有低矮的屋墙若隐若现。果园那边灯火摇曳,半轮苍白的月亮静静悬挂。

丽卜卡村附近,只要是你双目所及的地方,都见得到农民们在辛苦地劳作。不管天气怎样,那里总会传来愉悦的歌声,用来耕田的犁在田里闪着光芒,男人们在田间走来走去,马儿在嘶叫,车子在轰响。只剩下属于丽卜卡村的田地被扔在那里,沉默着,任由自己被荒废,就像一大片凄凉的坟场。

村子里洋溢着复活节前的安详。教堂的窗子高耸在全村之上,在夜色当中洒下大片光芒,而从大敞的大门里倾泻出明亮的洪流。

田地安静地躺着,满怀希冀。它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和煦的春风吹干了它的身子,再喷洒点儿滋润的雨点和甜美的露珠,开始冒出浓密的青叶和快速萌芽的小麦。云雀仍旧喜欢在平原唱歌,颧鸟游荡在潮湿的草地里,沼泽里的花儿们此时也昂起头直面天空。天空就是一大顶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的美丽的帐篷。如今,那些渴望的眼睛,能够辨得清森林的轮廓和村庄的边缘,这在暗沉的冬日里是没法儿分清的。整块土地都像是从昏迷状态清醒过来,像是准备结婚的新娘,兴高采烈地打扮自己。

此时,有几辆车子轰轰地最先进村,在教堂的墓地前停下来。不断有人从别的村落里徒步走过来。也有许多本村的屋舍。屋门一次次打开,透出的光亮直射进漆黑的池塘,温暖多雾的空气中传递着不同的脚步声和呢喃的低语声。大家在路上互相问候,一起去做复活节的礼拜,人群汇起了一条此起彼伏的河流。

况且,这时候是出现新生命的时节:一部分女人要分娩,母牛要生小牛,鸡蛋要破壳,母猪要生小猪。这时候也是播种的时节:要挑选优质的马铃薯种,要给田里运去粪肥,要把地里融雪的积水排出去。这些事情如果没有男人帮忙的话,女人们哪怕是胳膊都断了也干不来。除此之外,还要给牛喂食、饮水、割草,抡起斧头劈柴或者去森林里面捡枯树枝,还有别的一大堆事情(比如照看喜欢到处乱跑的孩子),唉,说都说不完!简直能把人累死,哦,天主啊!每到晚上全身都痛得要死,可活儿连一半都没完成呢!

波瑞纳家只留下了看门狗、老波瑞纳和怀特克。怀特克与克伦巴的儿子马西克一起赶着完成一只公鸡的模型,不久之后,它就要展现出惊人的实力了。

可是,有人种田吗?男人们都在监狱里。留在村里的只有女人,没大力气,没大智慧,什么都完成不了。

汉卡让幼姿卡先把孩子们和彼德带去教堂。她说她自己随后跟上。

春天近了,小鸟们回归旧巢。地势高的田地也干燥起来,积水早已被排走。田地需要人来耕作,需要人来施肥,需要人来播种作为赏赐。

不过,等她打扮完毕过后,又不见她出发,也不知道还在等什么。她总是不住地走去过道瞧着大马路。终于,她等到了雅歌娜和玛格达离开,铁匠和乡长边聊天边前往教堂,她赶紧返回屋子,给老头子一个暗号。于是,老头儿立刻跑出去望风,她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进到公公的杂物间,她在里面待了半个钟头有余,终于出来了,把一样什么东西谨慎地藏在胸衣里,扣好扣子。她的双眼闪着奇异的光芒,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疾病频发,更多的人饿死,村子内部总是争吵个不停,死亡率节节攀升。这都不算很严重。因为村民们都是逆来顺受的,他们不为他们觉得无法避免的事情而抱怨。最严重的是,田地没有人来耕种,一个都没有。

她嘴里说着不连贯的话语,出发去教堂做复活节的礼拜了。

罗赫出门后就漫步在池塘边,满心都是对村里近来遭遇的事故的同情。的确,丽卜卡村如今的境况很糟,糟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