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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你说得不错,很不错,很不错。”她有些结巴,尽量让自己不说出不该提起的秘密。

“如果你能保密的话,等我们找到钱了就五五分。不,要是一笔大数目的话,我们还能拿出一些去把安提克保释出来。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他们有必要知道吗?雅歌娜拥有的那份赠予文书已经让她很富裕了。我们或许能打官司,让那文书作废。至于乔治,想想看,他还在当兵的时候寄给了他多少钱!”他越说越靠近汉卡。

“我猜他是不是把钱藏在了房子里的某处,你觉得呢?”

“好的,我尽力一试。前提是他要再次醒过来。”

“我哪儿清楚啊?他根本没有跟我提过。”

“你只需要放精明些,用话套他,他可能就会说出来了。”

“可是,他昨晚提到了麦子,对吗?”铁匠引诱她说出来。

“可是,他会告诉我藏钱的地方吗?”

“对的。他说是该播撒种子的时候了。”

“那头猪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不要纠结于这个,把猪肉切好你自己吃吧,只要你愿意,对我来说无所谓。一个人总是会冲动地说出一些之后又后悔的话。请你忘记我刚才无礼的话。我现在是想说一件更要紧的事。你应该听说过了,这栋房子里藏着大量的现金,”他停下来,注意着汉卡的表情,“如今得赶紧找出来,要是他哪一天突然死了,那笔钱就可能再也找不到,也有可能落到不相干的人手里。”

“不是还说到了木桶吗?”他对她的话紧追猛赶。

“哦,他什么都没说。他跟现在没什么不同,一句话都不说。”汉卡小心回答着,带着满心的疑问,谨防泄露不该说的。

“当然说到了。种子就是放在木桶里啊。”她故意装作不明白这句问话的用意。

这时的铁匠格外和善,满脸笑意。

他在心里咒骂一句,同时觉得大失所望。不过,他越来越相信汉卡肯定是知道什么的。她的表情是僵硬的,眼睛也似乎在掩饰什么。

“昨天老丈人是不是告诉你什么事儿了?”

“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我刚才讲的那些话。”

“那是因为打官司吵架都没有用。”她还嘴说。

“难道我像那种喜欢讲些闲言碎语、不知所谓的人吗?”

他抽了一大口烟,说: “我觉得我们之间可以没有官司,没有吵架。”

“那就好,我不过是给你提个醒儿。你要好自为之。老头子既然醒过那么一次,那么他什么时候都有可能恢复意识。”

她擦干净手,走了出去,却记得让房门留个缝隙。

“祈盼天主的保佑!”

铁匠气得走来走去,双手像抽筋一样搭在外套的口袋上,恨不能上前去掐死她。不过,他还是尽力压抑住怒气。这里还有其他人在。此时的她什么都不怕,手里挥动着本来准备切肉的刀,淡定而鄙夷地瞧着面前的这个人。没过多久,他就坐下来了,点燃一支烟,用气得发红的眼睛环视着屋里的一切,同时心里还在打着算盘。然后,他站起来,平静地说道: “我们到房子那边去吧。我觉得我们在某些方面能达成一致。”

他的目光不离汉卡。最终还是摸摸自己的胡子,丢下她当先出去了,她用鄙夷的眼神瞧着他的背影。

她虽然还在担心安提克,心如刀割,但还是凶狠地反驳: “他可能会到那儿去,不过,就算你再怎么施诡计,你也别想得到丁点儿土地。”

“狡诈的家伙,奸细,恶贼!”

“就让他在牢里代为管理吧!他要是喜欢农耕的话,他就去西伯利亚当庄稼汉吧!”他尖声叫着,嘴里喷出了白沫。

她气愤至极,在他后面走了几步。他今天也不是头一次提及西伯利亚的矿山了,他以前在汉卡面前讲过,安提克的将来可能会是被拴在手推车上,做最劳苦的工作!

她仍旧坚定地回答: “是属于爹的,不过由安提克代为管理。再往后的话,天主要赏赐给谁就赏赐给谁。”

她并没有相信他的那些言论。她觉得那是铁匠故意用来攻击她的,用以恐吓她、让她害怕被夺取财产。

他真的愤怒了,嚷道: “安提克!安提克!难道这猪是安提克的?你发疯了吗?”

不过,她还是很惊惶的,她曾细细打听过安提克会受的刑罚。她不指望他能无罪释放。

“安提克让我给我就给,不然的话,连骨头你都别想摸着。”

的确,他是因为要保护自己的父亲才动手打架的。然而,打死了守林人绝对不是一件小事,他肯定会受罚的!

“那么,你就拿四分之一出来再加一条肋肉。”

有点见识的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她曾经拿着神父的介绍信,去镇上向律师咨询。别人告诉她,最终的刑罚可重可轻。耐心是必要的,花钱也要舍得。不过,她还是被村民的说法吓到了,他们跟铁匠一个态度。

他于是转换语气说: “猪肉得分我一半。你也不想我在这儿闹吧?”“一根猪蹄你都别想抢走!”

所以,铁匠最初的话让她感到很压抑。她接着做事儿,可是做不下去,更不要说聊天说笑了。况且,铁匠离开之后,他的老婆玛格达就过来了,说是要替病人驱赶苍蝇,可是,哪儿来的苍蝇呢?

“无论如何,你连闻闻的权利都没有!”

其真实目的只是来监视汉卡罢了。

“可是吃猪的是你们,而不是他!”

显然,玛格达不久之后就开始感到厌烦这样守着,表示要帮她做事情。可是,汉卡说: “不用了,我们不需要帮忙。你自己家的事情都不少呢!”

“闭嘴!别叫唤了!猪的真正拥有者就躺在这里。”

汉卡的语气不留余地,于是玛格达也不再坚持,只是时不时地、有点胆怯地插几句话,她一直是一个胆小而缄默的人。

“没必要?那你准备对谁负责?”

想不到,那天的傍晚时分,雅歌娜竟然又出现了,跟她的母亲一起。

“我没必要为你负责。”

她们亲切地跟汉卡打招呼,表现得和善而殷勤,好像她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隔阂似的,气氛十分融洽。汉卡深受感染,也转变了态度,虽然免不了有些戒备,但还是说着好听的话,并拿出了伏特加来招待她们。不过,多明尼克太太把酒杯推开了。

“不对,猪是我们共有的!你要为这件事情负重大责任。”

“哎呀!我怎么会在复活节前的一个星期喝酒呢?”

“当然是他的!”她回答。此时的她没有丝毫畏惧了。

汉卡执意劝酒: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而且又不是在外面,喝点酒也没什么的。”

“安提克有权利这么说吗?猪又不是他的!”

多明尼克太太哼了一声: “人啊,总是不断地给自己找到看似合理的理由去放纵与享受!”

“请你别这么大声。这里又不是酒店。要说权利的话,那就是安提克让罗赫带话回来允许我杀的。”

安布罗斯提高嗓门喊道: “女主人,这杯酒敬给我吧,我可没有风琴师的那些规矩。”

“你哪来的权利宰了它?”他觉得不公平。

多明尼克太太一边替病人包扎绷带,一边在嘴里咕哝着: “酒杯的碰撞声对于你就是莫大的诱惑了。”

雅固丝坦卡嘲笑道: “猜对了!从猪尾巴就可以看得出来是属于谁的!”

她对病人感到同情,嚷着: “可怜的人啊!就这么躺着,感受不到天主的世界!”

“这是属于老波瑞纳的猪!”他没办法再压抑住怒火了,大声喊道。

“再也吃不上腊肠,喝不上伏特加了!”雅固丝坦卡附和着她的话,语气转化成了讽刺。

“膘这么厚的猪是很少见的。”老太婆笑着拿腌肉给他看。

多明尼克太太严厉地责骂她: “你什么东西都能嘲笑,你!”

“这么肥的猪,估计你为它花了三十卢布吧。”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猪肉。

“眼泪有什么用呢?能避开苦痛吗?只有笑声才是根本。”

“哼,我不仅买了,刚刚还宰了它呢。”汉卡觉得有点儿慌。

安布罗斯接着说: “只有那些做坏事结恶果的人才会心存悲哀,依靠忏悔来赎罪。”这句话直接指向了多明尼克太太,她报以更冷的眼神,驳斥道:

他用一种讽刺的口吻说: “我之前还不知道你买了一头如此肥硕的猪呢。”

“大家都没说错,安布罗斯虽然是在为教堂工作,但是自甘堕落,与罪恶为伍,来换取生活上的安逸!”她继续用低沉的声音恐吓道,“只有那些不顾忌以后会遭到惩罚的人,才会远离善良的人,逢迎罪恶的人。”

午饭吃得很快,但是伏特加是充足的,安布罗斯还是发着牢骚:像咸成这样的青鱼得配上更加浓烈的伏特加。然后,他们继续忙着,他把猪肉切成几部分,再特意切下适合做灌肠的部位。雅固丝坦卡则卸下一块门板当作砧板,把肋肉搁在上面,切成小块,认真腌制。就在这时,铁匠来了,满脸一副拼命克制的表情。

大家都开始沉默不语。安布罗斯一脸气恼,但还是接着做自己的事。他本来想出了一句绝妙的话,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所说的每句话,最迟不过第二天做完弥撒,都会被她报告给神父的。多明尼克太太天天去教堂,自有她的道理。况且,村里的每个人都害怕她那双夜枭般的眼睛,甚至唬住了惯于刁钻刻薄的雅固丝坦卡。

他果然很快就回来了,跟大家说神父们也在吃午饭,磨坊主送去了一筐鱼,他们下午要接着听忏悔,还有好多村民等着呢。

是的,整个村子都是这样。不止一个人受到了那双毒眼的迫害。不止一个人被她诅咒过,至今都还睡不好觉,呻吟不止,或者患上了罕见的绝症!

“我现在要到教堂瞅瞅看了,要敲打午祷钟。我一会儿就过来吃午饭。”

所以,他们只能埋头做自己的事。整个屋子都只看得见她那皱巴巴的脸,苍白可怖,在人群中昂得高高的。她也不跟雅歌娜说话。她们娘俩只是很殷勤地帮忙做事,汉卡见了也不敢不接受她们的好意。

雅固丝坦卡生出些敬佩之情,同时饱含意味地瞄了一眼安布罗斯,他停下了手上的活儿。

神父的仆从把安布罗斯召回教堂之后,只有她们还在忙着把腌制好的肋肉和新鲜的猪肉分别装进盆子和木桶。

“不用担心,我抵挡得住的。”

“把猪肉放在这边的杂物间里可以凉一点,这儿离炉火远着呢!”老太婆这样想着,就动手和雅歌娜一起将木桶滚了进去。

“他转眼间就会到的。”雅固丝坦卡有些同情汉卡。

她们的动作很迅速,汉卡根本没时间否定,东西就已经被放进去了。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就叫来了彼德和幼姿卡,让他们帮忙把余下的猪肉送去她那边。

汉卡淡定地说: “好心的女人,我这一生若没有吵架就什么都没有了。”不过,她认同老太婆的话,一场喧天大战即将到来。

傍晚的时候,她们点着灯灌腊肠,做猪血布丁和五香猪肉。汉卡仍旧生着气,手里不停地剁着肉。

雅固丝坦卡低沉着嗓音说: “可是,铁匠就要来了,一场大战即将来临啰!”

“把猪肉放在这里,留给她吃还是让她拿走?我可不同意!可是,她真是个狡猾的母夜叉!”她龇着牙齿说道。

“她干吗不去呢?她可以倾诉受到的委屈,减轻心中的苦闷。”

“等她明早去教堂了,就悄悄地把木桶搬回来。她肯定不可能再抢回去的!”雅固丝坦卡这样提议,她正在灌腊肠。那根肠就跟一条大蛇一样在桌子上盘曲扭动着,她还时不时地把腊肠挂起来在烟囱里熏一熏。

她用几句责骂作为回答,疯子一般冲到外面去。怀特克留意了她前往的方向,她是去了铁匠家。

“哎呀!这一切都是有计谋的,她们是故意的!”她大为恼火。

幼姿卡在过道里遇见她,说着: “你倒不如来帮我们干点活儿,大家都忙着呢!”

“在安布罗斯回来之前,腊肠就都能做好了。”老太婆说道。

她在房间里面找到那本《耶稣受难经》,把围巾扔在一团糟的床铺上,安静地走出去,旁人却能感觉到她压抑的怒气,嘴唇止不住地发抖。

汉卡没有答话,认真地干活儿,心里还在想着该怎样把火腿和腌肋肉弄回来。

雅歌娜做出了那个表示愤怒的姿态,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炉子的火哔剥地蹿起了烈焰。照得屋子一片红光,用来做猪血布丁的材料在锅里翻腾着。

“那你就自己动手清洗一下啊!你可是闲得很。”汉卡用凉飕飕的语气加重了后面那句话。

“天哪!它散发的味道都让我垂涎三尺了!”怀特克吸了好大几口气,叹息着说。

她的脸像芍药一样红,不怎么利落地说: “难道你们没地方干活儿了吗?把我的房间全弄脏了。”

汉卡大声喊道: “不要再在这里嗅香气了,不然的话小心我责罚你!快去给母牛饮水,加些草料到食槽里,再去找些干草给它们铺着。天也晚了,你准备何时做完?”

雅固丝坦卡讪笑着问: “莫不是猪太肥了,吓到你了?”

“等彼德过来。我自己完成不了。”

说到这个好玩的话题时,他们的言论突然收住了。雅歌娜回来了,在门口站住愣着。

“他干什么去了?”

“那全都是为了他个人的脸面与好处。”老太婆愤恨地反驳道。

“啊?你不知道吗?他在那边帮她们收拾屋子。”

“要是其他人,可能会把赚来的钱拿去买酒喝。但是他正在把儿子培养成将来的神父。”

“噢噢!喂,你,彼德!”她朝着过道那边喊着,“去看着点儿牲口过夜,快点!”

“没错,没错,他精明得很呢:他清楚该何时尖着嗓子,清楚何时该粗着声音,特别是清楚该如何榨取村民们的钱。”

她说这话的口吻很严厉,这让彼德不得不立刻跑去院子了。

“不管怎么样,他确实擅长那个,尽心做好他的工作。”

汉卡边倒着一锅冒着热气的猪肝和猪肠,一边生气地说着: “她至少得动手打扫自己的屋子啊!瞧她那样子,整个一贵妇人,不愿意弄脏自己的双手,还必须请男用人来伺候她呢!”此时,屋外传来了铃声和车声,正好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会存钱?那都是他从村民身上榨取的钱!他在替别人演奏之前,总会去了解一下能榨取多少钱。哼,只不过是一场葬礼他就收取三十卢布。是他做了很了不起的事情吗?只不过是演奏风琴,叽里呱啦地念上几句颂歌!”

原来是神父去某个人家派送临终圣餐了,这是她刚进来的父亲白利特杉跟她说的。

安布罗斯想帮他说话: “要知道,他在这里居住并工作了二十几年。教区又这么大。他勤劳节俭,又会理财,肯定会存钱啊。”

“可能是谁啊?仔细想来,最近也没有重症病人嘛。”

“据说,他们当初来这儿的时候还是靠双腿走过来的,只带来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如今,他家的财产连四辆大货车都装不下。”

“他刚从乡长家门口经过!”怀特克喘着粗气,从窗子外面朝里喊着。

“忏悔符现在一个半戈比一张!怪不得他的布袋里塞满了好东西。上个星期,风琴师的老婆卖出了差不多一千五百个鸡蛋。”

“是去某一个科莫尔尼基家吗?我觉得不太可能。”

“的确是这样的。他每登记一个名字,就可以获得至少一个鸡蛋。”

“也有可能去你亲戚普利奇克家啊,雅固丝坦卡。她家就在那边。”

“‘用鹅毛做的笔杆耕耘,把沙粒播种在纸上,比翻耕田地挣钱多多了!’”雅固丝坦卡喃喃地说着。

“哦,他们这些恶人一直都健健康康的。噩运与他们无关!”她的语气还是有些惊慌。即使她总是跟她家的孩子吵架,她仍会觉得担心。

“跟风琴师的儿子一起去尔兹浦吉编忏悔的名单了。”

“我去瞧瞧吧,一会儿就过来。”她赶紧跑过去。

“那麦克呢?”

那天到很晚了她还是没过来。安布罗斯告诉她们,神父是被请去看克伦巴家的亲戚爱嘉莎的,她在上个星期六才从外面漂泊归来。

“他从清早开始就在那里了,帮忙做弥撒,清理物品。”

“发生什么了?她应该住在克伦巴家啊!”

“罗赫在教堂吗?”汉卡赶紧询问。她也讨厌老婆子的刻薄的言论。

“不。她迁移出去了,准备等死,要么在柯齐尔家,要么在普利奇克家。”

“不要说了,神父不可以被背后议论!”安布罗斯生气地喝道。

之后,就没人再谈论了,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而且幼姿卡和汉卡有时候不得不放下手里的活儿,去牛棚或马厩看看。

雅固丝坦卡先把拉兹诺夫教区的神父挖苦了一番,这让安布罗斯很不高兴,又接着说道: “那个史露匹亚教区的神父,据说总是随身携带香水瓶,他讨厌普通村民身上的味道,每回听完忏悔过后都会用自己的手帕在身子周围扇走气味。”

屋外一片漆黑,屋里困顿沉闷。

“我已经在每个神父周围安排,许多要忏悔的人,就是说,中午之前他们是脱不开身的。”

一阵寒冷的大雨倾盆袭来,凉风拍打着墙壁,迅速掠过果园,惹得树木间发出簌簌声响,偶尔有风灌下烟囱,把柴火吹得东倒西歪。

不过,这个时候围绕在汉卡身边的人们对这样的天气毫不在乎,因为天气的好坏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工作和笑闹。安布罗斯这边帮帮,那边忙忙,又一直不停地讲些笑话,让现场的氛围很热烈。然而,他还是得常回教堂,瞧瞧事情的进展是否顺利。每次回来的时候就会满口抱怨天寒地冷,需要点喝的让身子暖起来。

所有事情都做完的时候,已经到了半夜,雅固丝坦卡仍然没过来。

除此之外,整个丽卜卡村开始出现了越来越多不同于以往的活动。村民们愿意在泥泞中前行,从其他村子开进来的车子也都纷纷涌去教堂,去做复活节的忏悔,完全忽略掉这难行的道路与恶劣的天气。有时候下些小雨点,有时候吹过阵阵暖风,树上的积雪像燕麦片一样向下倾洒,有时候又会出大太阳,把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早春的气候一向是这样的,像一个情绪无常的小姑娘,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天气这样恶劣,她肯定是不想摸黑来这里!”汉卡一边想着,一边巡逻,准备睡觉了。

汉卡为大家的称赞而感到很得意。虽然她不太舍得自己的伏特加酒,但还是依照以往的习惯,拿酒、面包和盐巴招待大家。村民们接二连三地来屋里瞧那头被宰的猪,就像是去教堂里领圣餐似的,汉卡对所有的来客都表示欢迎。孩子们也聚过来了,从窗口向里面不断张望。

的确,像这种寒冷的夜晚,都不舍得把狗赶出家门!猛烈的狂风摇得屋顶嘎吱作响。天上厚重的乌云聚集在此,泻下瓢泼大雨。看不到丁点闪烁的星光。其他人一早就去休息了。凉风吹得田里的作物像波浪似的此起彼伏,在池塘里也掀开了一片一片的水。

“真是一头健硕的猪,满身肥膘!连磨坊主或风琴师家里养的猪仔都没有它好!”

因此,大家都没有等她过来,各自睡觉去了。

那些平时喜欢说些闲言碎语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来到这里谈论,对这头肥胖的猪拍手称赞,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雅固丝坦卡在次日清晨才出现,脸色不怎么好看,跟着潮湿泥泞的天气有得一拼。她在炉子边上站了一会儿取暖,就径直到仓库的打谷场上去挑选马铃薯种了。

幼姿卡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于是跑去院子教训另外两名雇工,骂了好久。

她得独自干这个活儿,幼姿卡要去施肥,彼德一大早就把粪肥送过去了。彼德昨晚被汉卡教训了一顿,此时更是卖力,大骂怀特克,又带着满腔怒火鞭打马儿,赶得它们在泥泞中快速行进。

可是,汉卡大声对她嚷道: “快点让他们把粪肥运去田里,你也要帮着一起施肥。一群偷懒的家伙!我都怕今晚完成不了。”

老太婆喃喃地说: “这坏蛋,自己因为偷懒被骂,现在倒来跟马儿过不去!”

汉卡尽可能地多干活儿,幼姿卡也一样,她更希望在屋子里面照看刚杀的猪,压根儿不想到外面去。

幼姿卡过来与她讲话,她没回答,只是郁闷地坐在那里,用围身布裹着头,用来挡住自己哭红的双眼。

的确,他还没开始吃早饭的时候,就已经喝了不少伏特加,尽管早饭是马铃薯和酸菜汤。他吃得不多,因为还得继续干活儿,同时也在催促别人,特别是雅固丝坦卡,她在腌肉和放调料方面丝毫不逊于他,知道的东西也不比他少。

汉卡进来过,只一次。她本来是想等雅歌娜自己出来,好趁机把那桶猪肉搬回来,顺便看看放麦子的桶。不过,雅歌娜好像知道她的想法,终日不踏出房门一步。

“来享用早餐吧,真的有酒招呼你呢。”

汉卡忍不住了,终于主动去看老波瑞纳,随后,假装是要找什么,就踏进了杂物间。

“我们哄它安眠了,已经把它弄进来了,现在是用伏特加酒庆祝庆祝的时候了。”安布罗斯边在水槽边洗手,边大声吆喝着。

雅歌娜大声嚷道: “你来找什么,我来帮你找!”一看到汉卡进去,她赶忙跟上,汉卡才把手探进了麦桶,没钱。或许钱被埋在了最底层。她走开了,因为她知道此时的雅歌娜肯定在盯着她,决心下次再找机会进来找。

他们在开始的时候还尽量安静地做事,时不时地回头瞧瞧他。后来这头比他们想象中还要肥胖的猪完全吸引了他们,于是,他们都忽略了老波瑞纳还在那儿。

她悲戚地看着挂在竿子上的一排腊肠,默默想着: “看来我们必须要给别人送肉了。”波瑞纳和其他体面的大户在家宰猪后,都会送些腊肠或者别的好肉给亲近的人和要好的朋友。

雅歌娜大清早就去教堂了,并不在家,她怎么都想不到他们会这样无所顾忌。她的丈夫仍旧躺在床上,仍旧是那一双毫无光泽的双眼,直直地望着前方。

白利特杉揣摩出了女儿的心事,劝告她: “说良心话,是很舍不得。不过你必须得送,不然的话别人会说你小气的。”

猪身泡好之后,拔掉猪毛,清洗干净后就挂在了老波瑞纳房间的屋椽上,并用木板撑开。

因此,虽然她内心里不愿意承担这个义务,但还是把礼物用不同大小的盘子装着,时而大块换小块,时而小块换大块,时而加上一块猪血布丁,时而减下来一块。当她把所有的礼物都准备好的时候,她觉得心疼而疲惫,就叫来了幼姿卡。

他一边跟她们讲着,一边忙着拔猪背的长毛。

“回去换上最漂亮的衣服,再把这些礼物送出去吧。”

“可以去大些的房间,你公公躺的那个房间就够了。不会影响到他的。不过我们还是要加快速度。猪身凉了就不好拔毛了。”

“啊,天主啊!要送去这么多肉!”

“房间里面不会太狭窄了吗?”

“我能怎么办呢?必须得送。我们以后还要跟别人交往。‘连枷能只要一个人挥,舞确是不能一个人跳的。’这一份给婶婶,她不喜欢我,总是责骂我,可是我也没办法;这一份给乡长,他是个坏蛋,可是跟公公关系不错,况且以后还得指望他帮忙;给铁匠夫妇送去一整块猪血布丁、一条腊肠和一大块腌肉。这样他们就不会说猪是被我独吞了。当然,他们还是会嚼舌根子的,不过会少一些。给普利奇克太太送去一根腊肠,她又莽撞又刻薄,却是我的好友。最后一份给克伦巴太太送去。”

“倒不如把水槽搬去待会儿割肉的房间。”

“没有多明尼克太太的一份吗?”

“我们在过道上用开水烫吗?”

“下午再安排。肯定是有她的份的。要把她当作垃圾一样对待,小心一些,更远一些,马上把这些分送出去吧,别只顾着跟其他姑娘聊天,家里还有好多事儿要做呢!”

“滚一边儿去,拉帕!你这只恶狗!四旬斋都没过,你就跑来舔舐猪血了!”他气愤地赶开老狗,不停地喘着粗气。他已经算得上是百岁老人了,刚才这一番折腾可让他花了不少力气。

幼姿卡恳求她说: “请您也分给娜丝特卡家一点儿吧。他们太穷了,连盐都买不起!”

他手边就搁着一个放血的盘子。血从猪身喷射出来,如温泉里的水一般汩汩地冒个不停。

“让她过来吧,我会给她一份的。爹,把这块肉带给薇伦卡。她本来昨天就该来的。”

安布罗斯划了个十字,把棍子斜藏在身后,徐徐向那头猪走去。然后,突然停下来,迅速地举起手来,身子猛地扭过,把脖子边的纽扣都崩飞了,棍子落下,直敲上猪的双耳。猪的两只前蹄一软便瘫倒在地,不断哀叫着。他赶忙补上一棍子,两手并用,力道大了许多。猪滚到了一边,四蹄胡乱踢着。见此情景,安布罗斯上前骑坐在猪身上,把他那磨得锃亮的刀锋插进了猪的心窝。

“她下午要去磨坊主家打扫卫生。他家可能有客人。”

所有人都围着这儿,看着它肥胖的身子和几乎下垂到地上的肚子。厚重的水雾里夹杂着细雨,潮湿的地面弄湿了它的肚子。两三个女人在院子外面瞅着,还有几个个子小的孩子,爬到了木桩上去看热闹。

汉卡送走幼姿卡后,加了一件暖和的衣服,就出去监管长工们做事,给雅固丝坦卡帮忙。

“快!把盛猪血的盆子拿过来!”

她对沉默的老婆子说: “我们昨晚还等着你回来吃晚饭呢。”

彼德给他打下手,虽然那头猪闹得厉害,但是仍旧被拖去了院子。

“看到了那样的场面让我失去了一切胃口,我的胃到现在都不舒服。”

“动手干活儿吧!我们浪费太长时间了!”他抬高嗓门喊着,边说边脱外套,卷起袖子,用磨刀石将刀磨得无比锋利。随后,捞起一根原本用来掏马铃薯的粗棍子,急匆匆地赶去外面。其他人都在后面跟着。

“我猜是因为爱嘉莎吧?”

她放弃了还嘴。汉卡见机给他们俩各倒了一杯酒,幼姿卡递给安布罗斯一条咸青鱼,他将鱼在木头假腿上敲了敲,去皮,烤了一会儿,就开始大快朵颐。

“是的,可怜的人儿!就躺在柯齐尔家里等死!”

“我会用拐杖敲碎你的牙齿。要是一颗都不剩那就惨啰!”

“她怎么不是在克伦巴家里呢?”

这样的说法彻底激怒了她。她大声吼道: “你最好别惹我生气,不然的话叫你后悔都来不及!”

“那些人,只有看别人没太大的要求,还带来了钱财,才会把别人当作亲戚。不然的话,就放出看门狗赶人,谁在乎是不是至亲呢!”

“哦,我倒是不着急的!我还想着先为你奏响丧钟,再用铁锹送你进坟墓呢!”

“什么?难道他们把她赶出去了?”

“木头假腿,我一定会去的!不过你得来陪我一起!”

“罢了,她上星期六去了他们家,当天晚上就生病了。据说克伦巴太太把她的羽毛被都抢走后就赶她出去,她甚至没穿什么衣服。”

“老太婆,你要在背地里讲别人的坏话,倒不如拿着念珠去教堂门口忏悔!”

“克伦巴太太?不会吧?她是一个好女人!不会的,肯定有人污蔑她。”

雅固丝坦卡说道: “那是因为她们绝不好意思面对自己村里的神父忏悔。”

“反正不是我编的,我刚才说的都是亲耳听见的。”

幼姿卡尖锐的嗓门响起来: “姑娘们昨夜就做好忏悔的准备了。”

“在柯齐尔家里!他家的女人有那么好心吗?”

雅固丝坦卡附和道: “对啊对啊,这样会消磨时光,增长见识,然后琢磨下一次犯罪!”

“‘为了钱虽然有点奇怪,但是没错,连神父都不会亏待你!’柯齐尔太太收到了爱嘉莎二十兹罗提的现金。因此,她会收留爱嘉莎直至去世,她几乎随时都会死的,当然,葬礼费是另外的。她就会在这两天咽气的,等不了的。哦,不要!”

“现在还早得很。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争先恐后地去忏悔的。”

她的情绪很激动,终于大哭了起来。

为了不再围绕这个话题,她说道: “现在去教堂的人还不多呢!”

“你怎么了,亲爱的?”汉卡亲切地问。

这时,汉卡插嘴了。他们一直喋喋不休地暗示伏特加酒,让她觉得很烦。

“我体会够了人们的悲哀,真的受够了!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啊。我对别人发脾气,尖酸刻薄,是想让自己的心变硬一些。可是一点用都没有。将来总会有那么一天,我的感情承受不住这一切,就会痛得粉身碎骨!”

“我的老祖宗啊!我什么时候都能跟你一杯对一杯地喝。”

她就在这一瞬间涕泪横流,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不久之后,她接着讲述着,可是她的每个字里都包含着无尽的辛酸和气愤,直接烧灼着汉卡温柔的内心。

“你说得对极了,善良的妇女。不过,难道你不也是口干舌燥吗?你不也想用伏特加解解渴吗?”他讪笑着搓着双手。

“那些悲惨的事情永无止境简直没完没了!神父从爱嘉莎身边离开之后,我就留在她那里。然后,住在河对岸的菲利普卡太太跑来说,她的大女儿不行了,我又跑过去瞧她。天哪,那么破旧的一间房!比冰窖还冷!窗子上塞着一团茅草,用来代替玻璃。她家只有一张床,其他人都睡在草铺上,就像家里养的狗睡在狗窝里。没错,那个姑娘不行了,为什么呢?因为饿!她家连最后一个马铃薯都吃没了,还卖掉了羽毛被。每一升燕麦片都是从磨坊主那儿乞讨来的,还没到秋收的时节,没有人愿意借钱给她们熬过去。她们有能力还钱吗?菲利普卡跟其他人一起在监狱啊。我才从她家出来,乔治太太就跟我说,弗洛卡·普利奇克太太刚生完孩子,希望得到帮助,虽然她们不是好人,之前也欺骗过我,但我还是跟着过去了。她家也是家徒四壁!一大群孩子,弗洛卡在床上躺着,一分钱都没有,而且也没有人帮助她。是的,她家有田地。可是她们能去啃土地吗?没有人帮她们种,她家的田还没耕,因为她的丈夫亚当也在监狱里待着。她才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很壮实的小孩子,可是拿什么来养活他呢?弗洛卡消瘦得像根细木板,没有奶。她家的母牛才生了小牛。一片凄惨。没有人做事儿,也没有事儿干。到处都借不到钱,也得不到任何帮助,但愿天主让那些贫困至极的人安静地死去吧!活着遭罪!”

雅固丝坦卡挖苦他说: “你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便是三更半夜有酒杯的声响,你还是会迅速爬起来喝上一杯的。”

汉卡说: “村子里没有人还能有能力资助别人,所有人都穷,到处都是叫苦声。”

“不用泡了。就这样给我。伏特加是最好的去盐分的东西,只要足量。”

“‘没有善心的人总是逃避他们应该承担的责任。’我说这话不是针对你的。我理解你的处境。可是还有人能做点善事啊,磨坊主、神父、风琴师、其他人。”

“很快就有东西让你暖和起来的。幼姿卡,你赶快去泡一条咸青鱼。”

“如果把这些苦痛跟他们讲的话,他们可能会施以援手的。”汉卡为他们讲话。

“你真傻。我是五脏六腑都冷,就连我的木头假腿都冻麻木了!”

“善良的人不用其他人去倾诉,他们自己就能感受到的。亲爱的,他们了解穷人的苦难,而且他们就是依靠穷人才变得如此有钱。啊,如今,村民们只能找磨坊主买面粉和燕麦片,一直到分文不剩。要么去借高利贷,再靠长期给他打工来还债,磨坊主就是靠这个赚大钱。就算要把床褥卖给犹太人那也得卖,吃饭的钱总是最重要的。”

“你不是在炉子边坐着吗?你怎么还会冷?”幼姿卡惊讶地喊道。

“的确,没有人愿意白白地把自家东西送给别人。”汉卡想起不久前的事,深深叹息。

“我让罗赫帮忙管理圣器室。神父的帮着拉风琴的风箱,玛格达打扫教堂。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要不然会叫你们失望的。神父们要到早饭后才开始听忏悔,不过,这天气真冷!都快冷到骨髓里去了。”他有些抱怨。

雅固丝坦卡接着说道: “我在弗洛卡身边坐了很长时间,来了不少女人,讲述着丽卜卡村最近发生的事情。她们说……”

“你们来得好早啊!”

“老天保佑!”汉卡忽然跳起身来。一大股强劲的风直灌进来,门板差点就支撑不住,从铰链上脱落下来。她小心把门关好,拿木桩顶在后面,用来抵抗如此强烈的风。

“大家都在等你呢,等着敲你的小猪脑袋!”

“起这么大的风,估计是快要下大雨了。”

到家的时候,大家都脚不沾地地忙着做准备。在火炉边坐着的安布罗斯正在跟雅固丝坦卡争辩着什么,而雅固丝坦卡正在清洗即将派上用场的器具。房间里冒着热气。

“在外面的车子,可能连车轴都没入泥泞了!”

但是,她只是开始这么想,后来很快就后悔了。没必要花这份钱。若不是怕被嘲笑,她肯定会退回那瓶朗姆酒的。

“可是,只要太阳稍微露几天脸,地上就会干得很快。这个季节是春天嘛!”

“哼!雅歌娜那么会享福。我这么辛苦地工作,难道吃穿用度要连狗都不如吗?”

“啊,我们要是能赶在复活节之前把马铃薯种下去就好了!”

不过,犹太人还是用笑脸相迎。她最后买了十几个兹罗提的东西,还买了复活节要用到的伏特加酒。还有几十个面包卷儿,几条优质的面包,八条咸青鱼,甚至还买了一瓶朗姆酒。付完钱后,她才发现自己快拿不动了。

她们继续边聊天,边做事儿,马铃薯被咕咚咕咚地扔在地上。块头太小的聚一堆,坏了的聚在另外一堆。

她却无礼地回复道: “颜喀尔!请你只拿我需要的东西。我不是个孩子,我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些可以拿来当饲料喂猪,煮的水可以拿来喂母牛。”

这一次,犹太人没有让她先付钱,反而殷勤地照她说的准备好一切,除此之外,还拿出了好多其他的物品吸引她。

不过汉卡基本上没听到,她正在想着该如何把公公的钱拿到手。她偶尔从门缝里看外面,树枝随风摇曳,湿冷的风掀起了近旁粪堆的恶臭气味。院子空荡荡的,只是时不时地有几只小鸡竖起羽毛四处跑。大鹅都躲在篱笆那边的角落里,在它们翅膀下的小鹅们咯咯地叫着。彼德时不时地拉着空车进来,双手直拍着两肋。喂草给马儿吃,并在怀特克的帮助下装满一车粪肥,然后推着车子越过车辙和孔洞,又回到田里去。

汉卡满脑子都是关于雅歌娜的事情,她加快速度赶去酒店。

幼姿卡也总是冲回来,高嗓门,大声音,脸通红,喘着粗气,又要去另一户人家送礼,在来回的路上几乎住不了嘴。

“吃肉?好啊,吃一点。他们昨天忘记拿东西给我吃。我一定来,汉卡,我一定来!”于是,他竭力从茅草铺上爬起来,叹息一声,只不过是充满喜悦的叹息。

其实没人问她,是她自己喋喋不休,手上拿着早已用毛巾包好的礼物出门去了。

“那是因为这里跟外面一样寒冷潮湿。你现在起来吧,跟我一起回我家。你能帮我照看孩子,而且我家今天杀猪,你想吃肉吗?”

“这姑娘喜欢说话,但不是傻子。”雅固丝坦卡说。

“不是什么大病,亲爱的女儿,不是大病。只不过在打摆子,扯得内脏很难受。”

“她确实不傻。只不过整天想着整别人和打闹。”

“爹,你犯的什么病啊?”她来到父亲的床边。

“你能希望一个小丫头怎么样呢?”

她父亲如今就躺在她之前的房间里,声声哀叹,几乎被茅草盖住了身子。

汉卡突然喊着: “怀特克,好像有人去屋里了。你去瞧瞧是谁。”

“像她这样根本不用操心任何事情的人,总是很精明的!薇伦卡,我家今天晚上杀猪,你待会儿过来帮帮忙吧。”她打断了姐姐止不住的抱怨,向门外走去。

“是铁匠,他刚进去。”

“说得对极了。不过‘已经享受过的乐趣是抢不走的’,她深深地明白这个道理。”

一丝不安涌上心头,她快速走进公公的房间,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躺着,雅歌娜坐在窗户边缝制衣服。屋里再没有别人。

“任何事情总得有个了断。”汉卡气愤地说道,并再次裹住头巾,打算离开。

“麦克呢?”

“哦,她不过是一味地享乐罢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看望一下她的好朋友们,天天休息,没见过她做事儿。昨天就又有人瞧见她跟乡长一起,他们在酒店单间喝酒,犹太人拿酒都拿不及!”

“在不远处吧,他在找前阵子借给马西亚斯的钥匙。”她这样解释着,没有抬头看汉卡。

她腾地站起身子,惊慌地看着姐姐。难道雅歌娜已经找到并拿走了那笔钱吗?

汉卡穿过过道,走回自己的住处,白利特杉正在跟孩子们一起坐在炉火边,手里还做着玩具风车。她甚至连院子里的偏屋都去了,还是没看见铁匠。所以,她径直跑向公公房间的杂物间,虽然门没开。

“怎么了?”

等她看到铁匠的时候,他正在麦桶旁边站着,双手插进麦堆里,没入了手肘,奋力地寻找着什么。

她姐姐插嘴说: “可是看起来雅歌娜倒是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她狡猾得很,正在好好地享受生活呢!”

她失声喊道: “怎么!难道你的钥匙被丢进了麦堆里了?”她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

昨天夜里的感触顿时袭上心头。

“没有,我只是瞧瞧麦种是不是好的,能不能做种子。”他吓着了,有些口吃。

“要是我帮得上你的忙该有多好啊!只是现在我住的房子并不是我的。我受够了,身边总是不缺狗一样的人物,我必须时刻警惕,担心自己被赶出家门,我都快被逼成了神经病!”

“那也不关你的事!说吧,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她朝他喊道。

她姐姐满是绝望地伸出双手: “我只能依靠从犹太人或磨坊主那儿赊欠的东西来生活,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

他满心的不情愿,缓缓抽出手来,几乎抑制不住气恼地压低声音说: “你在调查我,你把我当作小偷!”

“你是不是很缺钱啊?”她犹豫着问。

“我哪儿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有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干什么呢?我瞧见他把手伸进了我家的麦堆里。有谁能保证他不会撬开柜子呢?”她快接近于尖叫。

“将来!的确如此,俗话说‘草还没长齐,马儿就饿死了’,‘只有出得起钱的人才能享受乐师的演奏’,可是,‘穷人要挣钱得用血汗交换,有饭吃就该知足’。”

“我昨天不是说了我们要合力寻找的东西吗?”他强装镇定。

“不,你不能这么想。他是自愿出来维护大家的,将来总有一两英亩森林是属于你们的。”

“你说的话都是拿来蒙我的。你想麻痹我,然后却在找其他什么东西。不过现在,我看穿了你的诡计,你这个偷盗贼!”

“更何况,它还是一条格外忠诚的狗,到死都不愿意离开!我本来是想用自己辛苦攒下的钱在春天买头猪饲养,到了秋天就能赚不少钱。可是后来,我只能将所有积蓄交给斯塔赫,我变得一穷二白。这就是他帮忙维护村子权益的结果!”

他提高嗓门,想威吓她: “汉卡,住嘴!不然的话我就要堵住你的嘴!”

“别跟我说什么回报。这是我自己愿意送给你们的。”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体会过一无所有的感觉:就像一条咬人的狗,让人难以承受。”

“你敢?你要是碰我一下,我就把半村子的人都吵过来,一起瞧瞧你是什么样的坏蛋!”

“天主保佑善良的人。我可以帮你干活儿来报答你的好意。”

在她大声威吓的时候,铁匠再次看了看周围,接着咒骂了一句什么,就出门去了。走出去之前还瞟了她一眼,他真想把她的心戳穿!

“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多准备一份。我们两个人一起送过去。”

汉卡经历了这一切,心里跟一团乱麻似的,不过在喝下一杯水后恢复了镇定。

“其实我也想给我丈夫送去点儿东西,就是不知道带什么,难道带那一口就能吃完的面包吗?”

她向杂物间走过去,暗自想着: “一定要找出来!而且要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要是被他找到的话,他绝对一分不留给我们。”走到半路了,她又停下重新回去屋子,打开门对雅歌娜说道:

“当然啦!我老早就想去镇上了,只是罗赫告诉我要等到复活节过了才允许亲属探监。因此我决定星期天就去,给我那可怜的丈夫带点儿‘福佑大餐’过去。”

“你在这里守着,为什么让陌生人进里间去了?”

“斯塔赫在家里帮忙做的那些事情,我刚开始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一旦丈夫离开了,我才真正意识到他是最好的帮手!你要去镇上吗?”

雅歌娜轻蔑地说: “他又不是陌生人,他在这儿的权利跟你一样。”

于是,两个人都开始慨叹起命运的不公来。

“你放屁!你们俩肯定是之前谋划好了的。不过你听着,要是家里遗失了什么,我对天发誓,我会告你同谋的。你给我记住!”她生气极了。

“我上哪儿去找柴火呢?也没有人能帮我去找,家里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我来做,我哪儿能抽开身去森林拾柴呢?你瞧,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我一个人来解决。”

雅歌娜拿起手边的东西,当作武器,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这里这么冷!我才来就觉得冷气直往膝盖上蹿!”

“你这是要跟我打架吗?试试吧。我要打烂你这漂亮的脸蛋儿,抓得它血红,让你亲娘都认不出你!”

“唉,有什么办法呢?他搭着羊皮袄躺在床上,一直哼哼个不停,说自己病了。”薇伦卡不太高兴地说着。

她尖叫着,恶狠狠地咒骂着,尽力贬斥对方。

“昨天,幼姿卡跟我说,爹的身子不大好!”她一踏进娘家门就大声说道。

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们正要打起来的时候,罗赫恰好来了。这让汉卡清醒过来,闭上嘴巴不说话。不过,她从那个房间跑出去了,砰的一声重重关上房门。

她算了一下,发现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去看望父亲,与姐姐聊聊天,现在她搬去波瑞纳家了,她与姐姐的感情很不错。

雅歌娜沉默地伫立了好久,心里七上八下,嘴唇也是止不住地颤抖着。终于,她将手里握着的小绞肉机丢下,扑到床上去大哭起来。

她在心里暗暗想着: “他是来跟史露匹亚教区的神父一同过来听忏悔的吧。”她继续寻找着安布罗斯,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他。她走在白杨大道上,穿过了教堂,大道上的泥泞更多了,树木在一片水雾中只剩下了模糊的影子,就像是透过一扇布满水汽的玻璃窗户向外瞧见的人影。她走过酒店,踏上了去姐姐家的小路。

此时,汉卡在跟罗赫讲述刚刚发生的一切。罗赫耐心地听着,可是她的话断断续续,同时还伴随着她的抽噎声,他几乎什么都没听清,他严厉地斥责她。罗赫气愤地推开汉卡递过来的食物,便伸手去拿自己的帽子。

这时,一辆由两匹壮硕的栗色马拉着的马车,停在了神父家的大门口,拉兹诺夫教区的牧师跨下马车,面色红润。

“如果你们还是这样为人处世的话,那么我就离开吧,再也不要回到这里!哦,魔鬼就是喜欢看到这样的场景,没错,那些瞧不起基督徒的犹太人,估计正在叫我们傻瓜呢!哦,救苦救难的天主啊!这里怎么会有无止境的苦难、病痛和饥饿?女人们竟然也来跟着起哄、打起架来!”

汉卡加快了步伐,她满以为自己会在转弯处遇见安布罗斯。结果,却没有见到他。只遇见了神父的盲马,在这个跟往常一样的时刻里,用雪橇将一个水桶送去水塘边,它几乎会在每条车印子处停下来或者被绊住,但最终仍能凭借嗅觉摸索到目的地。躲在灌木丛中的牧童,此时正点着纸烟躲雨呢。

他说完就喘起了粗气。汉卡的心里此时都是悔恨,担心他就这样抛弃她们,就吻罗赫的手,恳请得到他的宽恕。

天还是很阴暗的,冷风吹得人不怎么畅快。灰蒙蒙的水雾弥漫着,积水的道路变得湿滑,茶褐色的屋舍在雨中隐约可见。岸边的树木无精打采地垂着头,看起来如飘荡的鬼魅一般,在水雾中显得模糊不清。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什么都看不见,也无人在外。一直到弥撒钟声敲响的时候,才出现了几个身着红裙的人,在湿滑的泥泞中,向教堂走去。

她接着说: “啊,你不知道跟她一起生活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我气恼,让我难受,她当初嫁来我家,我们就吃了大亏了,公公给了她那么多土地!况且你还不明白她是怎样的女人!她跟村里的青年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她没办法把安提克也讲出来)她压低声音接着说: “我才听说她又跟乡长厮混在一起!因此,每次我看到她的时候,心里就很狂躁,恨不得杀了她!”

“好的,我尽快回来。你去督促一下男孩子们,让他们加紧清洗水槽,并搬去屋子外面。雅固丝坦卡就要来了,让她帮忙洗木盆。把杂物间的空桶也拿去池塘滚一滚,泡涨木板,免得漏水。别把孩子们吵醒了。让他们多睡会儿,免得起来影响我们。”她把事情一一安排好后,就用头巾裹着脑袋,急急忙忙出门去,踏进了潮湿沉闷的晨雨中。

“天主说:对罪人的处罚由我来实行!她同样是人,要是有人对她不利的话,她也会觉得难过。她总有一天会为自己的罪过付出代价。所以,你不要欺负她。”

“只不过是在弥撒时敲敲钟罢了。其余的事情,罗赫会帮他的。”

“啊?我怎么能被算作是欺负她?”

“不用担心。他不会这么早过来的。他在教堂那里还要做事情。”

她很诧异,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欺负雅歌娜了。

“那你赶紧吧。安布罗斯一会儿就要过来了。”

罗赫咬了一口面包,静静地望着远方苍茫的景色发呆。最终,他拍了拍跑到他面前的孩子的小脑袋,就告辞离开了。

“幼姿卡,把火生好。把水壶加满,搁在炉子上烧开。我要到颜喀尔家去买调料。”

“我再哪一天傍晚过来。不过我只能告诉你:不要去招惹她,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剩下的事情天主会来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