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原本本地讲了自己做过的活儿。他却以无数次责备作为回应。然后他就问起了村里其他人的情况,完全不问自家的儿女!她是那么热切地赶去见他,渴望得到他的爱抚!难道她不是他的妻子,不是孩子们的母亲吗?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吻她,甚至没有问她的身体是不是还好。她完全不认识这样的他,而他也只把她看作陌生人。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流下来,可他竟然对她嚷嚷: “你这么远跑过来,难道只是要哭给我看吗?”哦,她的心痛极了!她不顾一切、奋不顾身地为他做了那么多,如今竟是这么个结果!没有任何回报。甚至连一句关切的话语都不曾有过!
汉卡立刻去孩子们旁边躺下。她已经很疲劳了,但就是无法入睡。啊,安提克瞧着她就像是瞧一只纠缠不休的恶狗。他的胃口倒是不错,吃完了福佑大餐,还收下了她的钱,却绝口不问钱的来源,也不问候一下一路舟车劳顿赶来的妻子!
“哦,天主啊,可怜可怜我吧,我真的承受不了这些!”她哽咽着,把头埋在枕头上,不愿意吵醒孩子们,她满心都是伤痛与委屈。
他低垂着脑袋,什么话都没说就离开了。
那些在安提克面前,之后在别人面前都没有表露出来的心声,
她立即回嘴: “要是直接让我死掉就好了,就不需要再承受这样的痛苦!”
此时都倾吐出来,她那无力的绝望,让她流下了世界上最辛酸的泪水。
他说: “我明天早上再过来,你得去睡觉了。这样强烈的情绪波动对身体不好。”
第二天早晨,是复活节后的第一个星期一的早晨,天气格外晴朗,晶莹的露珠、青色的雾气、明媚的阳光和弥漫的喜气笼罩着村子。鸟儿的歌声嘹亮。温暖的春风拂过林间,引得树叶轻颤,像一场平静的祷告。那天,人们也比往常起得早些,打开门窗迎接上帝创造的万物:郁郁葱葱的果树,春意盎然、璀璨生光的原野,耕耘过的田地,如水波般随风摇曳的茶色嫩叶绵延至农舍。
可是,如巨石般压在她心上的那件事,她绝口不提,总是讲些不相干的话。最终还是没坚持住,失声痛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男孩子们拿着水枪到处跑去喷别人,嘴里还叫着“丁格斯”,大家身上都湿透了!有些人还躲在池塘岸上的大树后,只要有人经过,他们就会用水枪袭击别人,或者只要有人从家里探出头来,他们也要喷那人一身水。好多人家门口甚至都形成了水洼。
“探视了一下午。他身体很好,精神也好,还让我转达对你的问候,我也见到了其他小伙子。他们会被放回来的,只是不确定时间。我也见到了替安提克辩护的律师”
道路和篱笆周围到处都是男孩子们的打闹声,他们把小姑娘们当作目标四处追赶,因为女孩们同样也喜欢这样疯闹。她们装满一桶桶水直接往男孩身上倒,被反击时就躲在果园里。因为她们当中有好多大姑娘,所以很快就占据有利地势,把男孩子打得措手不及。颠三倒四的亚斯叶克拿水龙头袭击娜丝特卡,却被巴尔塞瑞克家的姑娘抓住,不仅全身湿透了,还被扔进了池塘。
汉卡难过至极,沉默不语。待她吃完晚饭,彼德去马厩了,罗赫才大着胆子问她是否见过她丈夫了。
这下他真的生气了,他受不了这样的耻辱,于是就叫来彼德。两人做好埋伏,抓到娜丝特卡后就把她拉到井边,用凉水浇得她乱叫。接着,怀特克、小古尔巴斯和年纪大些的少年们过来协助他们,专攻巴尔塞瑞克的女儿玛丽,浇了她满身水,引得她母亲拿着棍子将他们赶走!他们还喷了雅歌娜一身水。就连幼姿卡也不能例外,她向他们求饶,含着眼泪跑去向汉卡告状。
波瑞纳家也没有声响。大家都熄灭灯火上床休息了,只有炉子上有点点火光,蟋蟀在不知名的地方鸣叫着,罗赫仍旧在屋外等汉卡回来。快接近零点时,磨坊附近的桥上响起了马蹄的哒哒声,马车随之回到村里。
他们大声嚷道: “随她去吧,是她自己乐意玩的。瞧,她两眼冒光呢!”
农户家的灯陆续熄灭,像是紧闭的睡眼。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树叶的沙沙声和流水的潺潺声。只剩下磨坊主家里灯火通明,屋内一直欢腾至深夜。
雅固丝坦卡对他们吼道: “臭崽子!喷了我一身水。”她走进屋子,心里倒还是欢愉的。
罗赫停留在原地,看着没有尽头的天空喃喃祈祷,满天繁星,月亮露脸了,这点缀在黑暗里的半弦之月。
幼姿卡换上一身干衣服,抱怨道: “他们谁都不会放过的。”不过,她还是禁不住诱惑跑到门廊那边看热闹。外面吵吵闹闹的,充斥着整个村子。男孩子们玩得更疯了,成群结队地疯跑着,尽量不接近大水龙头的射程。最后村长觉得这样大家都不能外出了,就让他们各回各家,停止了这场打闹。
“阿瑟克先生?跟我交谈?”他很惊讶,话都说不清,又全无睡意。“等着我吗?好的!”他很快就跑开了。
“昨天累了一天,你身子还好吧?”雅固丝坦卡在炉子边坐着问汉卡。
罗赫说: “你回去吧,阿瑟克先生还要跟你交谈呢。”
“不太好,肚子里的孩子很不安分,我几乎要晕过去!”
此刻的房间安静,却也叫人感到无聊。雅歌娜回自己屋了,罗赫与白利特杉老头在屋外坐着,老头觉得有些困倦。
“你要躺着,喝点熬热的野百里香草汤。你昨天确实是累到了。”
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跟孩子们一起在路边坐着,继续完善他的杰作。
她很关心汉卡的情况。可是炸猪血糕的香味一传过来,她立刻就跑去吃早饭了。
“我只不过是拿回自己的东西罢了。我说过不会让颧鸟一直待在那边。瞧,我做到啦。我自己辛辛苦苦地训练,最后却让别人享受我的劳动成果,哪有这样的道理?”说完便吹着口哨离开了。
“太太,你好歹吃口饭啊。不能饿着肚子,这样不好。”
“泄露秘密?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情?不过你也的确够大胆的,天哪!”
“我受不了肉的油腻。我去泡杯茶喝就行了。”
“没有。神父外出了,看门狗忙着吃东西,我的颧鸟就在门廊那边。是马西克看见之后告诉我的。为了防止被啄,我就用彼德的外套套住它,把它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可是,幼姿卡,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你不要告诉别人。几个星期之后,我就会让它在门廊前光明正大地踱步。没人看得出那是以前的那只。只要你不泄露我的秘密!”
“茶可以清肠胃。不过加入猪油和香料煮的伏特加是有奇效的呢!”
“天哪,没被人瞧见吧?”
彼德笑着说: “那是,这药肯定也有起死回生的奇效呢。”他挨着雅歌娜坐,时刻注意她的动向,她要什么他就赶紧递过去,还竭力想跟她说说话。不过,雅歌娜没准备搭理他。没办法,他只好转向雅固丝坦卡,向她打听在监狱的村民的消息。
“哦,我去神父那儿把颧鸟弄回来了!”
她说: “我见过他们所有人了。因为他们都被关在同一间大牢房里,就像大地主的庄园一样,不仅光线充足,地板的材质也是很不错的。只不过窗户上全都安置了铁丝网,是用来防止犯人越狱的。
他本来是不打算告诉幼姿卡实情的,刚开始便撒谎应付。不过后来还是告诉了她真相。
至于他们的三餐嘛,也不算太差。我试着吃他们中午喝的豌豆粥,那完全就是用旧皮靴煮的,还带些机油的味道!还有炸玉米,就算是老狗拉帕看到了也不会愿意吃的,不,连闻都不会闻的!他们要想吃得好点儿的话只能自己掏钱了。要是有人没钱的话,他就只能祈祷天主帮他改善伙食了。”她用的依旧是她那尖酸刻薄的语气。
幼姿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在猪圈那边遇到他,便准备严厉地对他进行盘问,手里还不忘从食槽里掏出渣滓。
她接着说: “据说,有些人在下个星期天就能被放出来了。”她把声音放低,同时瞅了汉卡一眼。雅歌娜听到后,噌的一下站起身,出门去了。于是,她讲起了柯齐尔太太正在尝试做的努力。
幼姿卡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加了腊肠的酸味甜菜汤,加了炸咸肉的马铃薯。她把菜安放在餐桌上。罗赫在桌边坐着,孩子们哭闹着,雅歌娜也时不时进来瞧瞧。此时,怀特克沉默地溜到冒着热气儿的盘子旁边。他的脸憋得通红,也没吃多少东西。牙齿哆嗦着,双手也抖个不停。饭还没吃完,他就又溜走了。
“她们没有成功,直到很晚才回到家里。不过她们倒是好好地游览了地主的豪华公馆,包括那些到处挂着的腊肠。她们说就连那儿的味道都跟我们自家的不同!地主说他也无能为力,这些都归政府部门管。而且,就算他能帮上忙,他也会袖手旁观的。他才是最大的利益受损者,都怪丽卜卡村!想想看,政府不让他随意变卖森林,犹太人又催着债说要告他。他满嘴都是怨恨的咒骂:要是他因为村民们变得一无所有,他就会祈祷一场瘟疫,叫全村人都病死!柯齐尔太太给大家传播这个消息,还说绝对要报复回去。”
大家都从镇上回村子了,只有汉卡还没到家。
“她怎么这么傻,威吓能管什么用呢?”
她回自己房里,客人们已经做完游戏准备各自回家了。天已经黑下来了。农家亮起灯光,天上的星光闪烁,从田间吹来阵阵晚风。
“亲爱的,俗话说得好,即使是最弱的人,也能有办法找到对方的要害的!”她突然住口,赶忙跑到汉卡身边扶着她,因为汉卡正无力地靠在墙上。
“好的,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件事得先完成。”
她吓坏了: “天哪,不会是要流产吧?”她把汉卡送到床上去。汉卡已经昏过去了。她一脸汗水,映出一块块浅色斑痕。她的呼吸也变得不太通畅,老婆子拿醋蘸在她的太阳穴上,轻揉着,接着又找了些辣根凑到她鼻子边,终于,她睁开眼睛清醒过来了。
“那你把母牛安置好了,就来我们明亮的大房间做嘛。”
家里其他人各自干活儿去了,只有怀特克还在汉卡旁边,他趁机请求汉卡能同意他把那活动玩具送去村里。
“哦,不行。这要留到‘丁格斯’的,那时她们肯定都能看到了。我还要给它做个用来防护的栏杆。”
“好的,我同意了。不过你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弄脏了衣服。把狗拴好,不然它们会跟着你出门的。你什么时候动身?”
“天哪!天哪!简直就跟活的一样!虽然它原本只是块木头。怀特克,把这个拿出去,姑娘们看了会疯狂的!拿出去吧,怀特克!”
“晚祷过了再去。”
“没错,都是我的杰作,幼姿卡!这位颜德瑞克帮我抓了只活公鸡。没错,都是我的杰作!”
此时,雅固丝坦卡从窗户边上探进头来说: “狗在哪儿呢,怀特克?我拿出食料了,不过一只狗都没看到。”
“这全部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她都不敢相信。
“对啊,早上我在牛棚里都没见到拉帕。布瑞克,过来!”他到处唤着狗儿,可是连声狗叫都没听到。
“很完美吧,幼姿卡?我做得不错,不是吗?”他无比自豪地说道。
他说: “它们肯定都跑远了。”
“天哪,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精巧的玩意呢!”
没有人知道两只狗的去向。可是没过多久,幼姿卡就隐约听到一声呜咽,像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她什么都没看到,就以为只是怀特克在惩罚闯进来的野狗,便进了果园。那儿还是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周围很静,听不到呜咽声了。可是,她在回来的路上被布瑞克的尸体绊倒了。它就躺在房子旁边,头已经被打扁了!
幼姿卡俯下身子,用崇拜的眼神注视着这罕见的艺术作品。
她尖叫起来,家里人迅速冲过来了。
“公鸡”被安装在一块红漆的木板上,用独特而精巧的方式连上一辆小车。怀特克操纵车轴,“公鸡”立刻扇动翅膀跳起舞来,再加上小古尔巴斯在旁边模拟公鸡的啼叫声,引得一旁的母鸡咯咯做着回应。
“布瑞克被打死了,家里肯定进了小偷!”
于是,怀特克拿出了才做好的“公鸡”。主体是木制的,在外层抹上面糊,再把羽毛插上,棍子上还有一个嘴巴完好的真的鸡头,整个看起来就跟活的一样!
雅固丝坦卡叫道: “没错,肯定是这样!”她瞧见了边上的一堆泥土,宅基下面还有一个大洞。
“现在把你那了不起的玩具给我看吧!”
“他们把这个洞打通了,直通爹的杂物间!”
她说: “嗯,这的确不是我们家的。”其实她也确认不了。
“啊,这么大的洞,连马匹都能通过!”
他拿出一只差不多没毛的可怜兮兮的公鸡,举到她面前。
“而且四周都是麦粒!”
“拿出来瞧瞧!”她的语气十分严厉。
“哦,天哪,强盗有可能还在家里面呢!”幼姿卡大喊道。
“没,没有!我只不过在公鸡的尾巴上拔了些羽毛,用来做我的玩具。况且,幼姿卡,这不是我们家的公鸡,不是的,是小古尔巴斯送过来的。”
他们跑进老波瑞纳的房间。雅歌娜不在家。老头照旧没动过。杂物间之前是很暗的,此时光从大洞里投射进来,看得出地上乱糟糟的。麦粒胡乱倒在地上,竹竿上的衣物被扯下来了,还没纺织过的羊毛和完工的毛线纠缠在一起,变成一团乱麻。可是,到底被偷了什么呢?没有人能有个明确的说法。
“你刚刚杀了一只母鸡。这里有这么多鸡毛!”
汉卡觉得这是铁匠的“杰作”,她满脸通红,暗自想道:如果自己再拖一天,钱肯定就不在她这里了。她低头瞧着这洞,不想被人发现自己满脸的得意。
怀特克惊慌失措: “没什么,幼姿卡,什么都没有!”
她装出一副很着急的样子,说: “牛棚里有没有丢东西?”
暮色降临,游戏被推向了最高潮,这时候传来家禽们的狂叫声。幼姿卡赶忙冲去,却看到了是怀特克在那里,手背在身后,旁边的犁头没掩住黄发的小古尔巴斯。
上天保佑,那里什么都没丢。
接下来,她们一起玩“瞎子抓人”的游戏,他的眼睛被蒙上了,不管他怎么抓,都抓不到任何一个女孩。她们飞快地躲着他,跟燕子一样灵活。欢乐的打闹声越来越响。
彼德说: “门是锁好的。”他几步走到马铃薯坑,拽出洞口的茅草,把拉帕救了出来。
幼姿卡赶忙替他解围: “伙伴们,不要再捉弄他了,大家怎么能这样?”同时将他扶起。他虽然是个傻子,但也还是大农户的儿子,是她母亲那边的亲戚。
“很容易看出,拉帕是被小偷推进去的,可是它怎么会轻易被人制服呢?”
如冰雹一般的嘲笑径直砸向他,可是,他还是那样没心没肺地大笑着,还偷偷伸出手想搂住娜丝特卡纤细的腰身。有个女孩故意伸出脚把他绊倒,并且一群人拥上来推他,他根本就站不起来。
“而且昨天晚上也没听见狗叫啊!”
“那是他爷爷以前穿过的衣服!”
有人去报告村长,消息迅速蔓延开来。村民们涌进果园,大洞周围围满了人,就像教堂里的忏悔室一样。每个人都看过大洞,查看布瑞克的尸体,谈论自己的看法。
“去吧,小心点,不要又弄丢什么东西!”娜丝特卡笑着说,轻轻扯了扯他的裤子,他的衣服果然都大太多了呢。
罗赫也过来了。幼姿卡的情绪很激动,含泪将发生的事情告诉大家,罗赫让她稍微平静一下,就去看望重新躺在床上的汉卡,说: “我担心你伤心过度。”
“好啊,去找她吧,随便你。我保证她会拿扫帚迎接你,也许还不止呢!”
“怎么会呢?天主保佑,家里什么都没丢。”她又低声补充道: “因为他来晚了。”
“你不要用激将法,不然的话我就去跟玛丽·巴尔塞瑞克结婚!”
“你已经知道是谁了?”
娜丝特卡说: “不过,你娘能同意你把谁娶回家呢?你家还需要你洗盘子呢!”
“是铁匠,我拿自己的性命保证!”
他立即驳斥道: “哦,无论我派人跟你们当中的哪个人说媒,她都会在之后的每个星期五吃斋,借此来感谢天主的恩赐!”
“那么,他此行是有专门的目标的?”
有人更加尖酸刻薄地补充道: “要不然的话,你就去娶爱嘉莎吧,跟她一起出去要饭。”
“没错,只不过是他没找到罢了。我只跟你说是他干的。”
“去吧,跟犹太人家的女仆玛格达结婚吧。就她能配得上你。”“你照看犹太人的孩子,肯定也会帮你擦鼻涕的!”
“当然。除非他被当场抓住,又或者有目击证人。算了吧,钱财能让人入魔!”
“他之前因为躲一头公牛,跑得那么快,连裤子都掉落了!”
她恳求道: “好人,不要告诉安提克,他不应该知道。”
“咳,不知道是谁去年还在放牛,如今倒装作是大男人了!”
“你清楚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况且,杀个人比生个孩子容易得多。虽然我一直知道那家伙不是个好人,但始终没料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亚斯叶克依旧抬头挺胸,骄傲地说: “你们这种未成年的丫头,甚至只能照看鹅,我才瞧不上!”
“哦,他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我看清了他。”
“还有可能正在给孩子擦鼻涕!”另一个女孩接话道。
乡长和村长一同前来,准备做全面的调查,便仔细询问幼姿卡情况。
“那可不一定,跟你一样的人都在放牛呢!”一个女孩说。
他咕哝着: “要不是柯齐尔还被关在监狱的话,我肯定首先怀疑他。”
娜丝特卡比其他姑娘都大,自然而然就成了孩子王。她正在嘲笑亚斯叶克,因为他总是傻傻的,却喜欢摆架子。那时候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短上衣,戴的那顶尖形帽还歪在脑袋上,两手叉腰,神气地站在姑娘们面前说: “你们必须尊敬我,是村里独一无二的大男子汉!”
村长悄悄推他: “小声点儿,彼德,他太太过来了。”
虽然汉卡还没到家,但是她家门口同样很喧闹。一群和幼姿卡差不多年纪的姑娘们来找她玩,她们在她周围像雀鸟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还总是捉弄颠三倒四的亚斯叶克。幼姿卡拿出了节日里的好东西来招待这些客人。
“小偷肯定是被吓跑了。家里什么都没丢。”
这个黄昏似乎很长,晚霞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红艳,就像四处散落的烧灼的木块。池塘和玻璃窗上也被映上了闪闪红光,好多人从镇上回来了,村里渐渐热闹起来。
“我们要报告给宪兵,当然,还有好多事等着我们做!撒旦竟然连这样神圣的节日都不放过我们。”
晚祷一过,神父马上驾车前往佛拉庄。安布罗斯说他是去参加大地主举办的晚宴的。风琴师携全家拜访磨坊主,他的儿子亚涅克打扮得英俊潇洒,陪着母亲前行,见到躲在篱笆后面的姑娘们,他也会主动打招呼。
村长弯下腰,捡起一根布满血迹的铁棍。
有几个女人从镇上赶回来了。大家都聚过去打听消息。
“小偷就是用这东西打死布瑞克的。”
太阳徐徐落到森林那边。马路上和池塘里的影子越来越长。四周一片沉静,传来远处哒哒作响的马车声,间或夹着树丛里小鸟的鸣叫。
大家纷纷把那凶器拿在手上瞧。
晚祷钟声被敲响了。
“这是用来做叉齿的铁条。”
白利特杉老头考虑道: “我们已然战胜了大地主。我们农民就该趁机发挥自己的优势,当然,我们可能会找到另外的村庄。有足够的土地和劳作的人手。”不过,他的思索被跑去马路的孩子们打断。
“有可能是从铁匠铺子里偷出来的。”
白利特杉老头暗自想着: “她丈夫肯定给她讲了好多事,只是她不敢讲出来,的确,靠近村子的土地很肥沃,草地也茂盛得很,即便是这样。”他默默想着,打量着森林那边的土地和大地主的庄园。这时,罗赫看见柯齐尔太太和其他几个妇女在池塘边,就赶忙过去找她。
“铁匠的铺子从上个星期五就关门不营业了!”
铁匠太太插话进来: “他瞧不上我们的钱?他正缺钱,就像泥鳅需要泥土。唉,他不得不跟大农户借钱。如今,犹太人正在迫切地向他讨钱,他曾用森林做抵押,森林又不能卖出去。他还拖欠税款和工人的薪资,他们甚至连新年该领的东西都没有得到。他到处欠钱。政府又禁止他在未经农民允许前就砍树,他哪来的钱呢?他作为佛拉庄主人的日子已经到头了!据说他还在寻找买主呢。”这时,她又出乎意料地住口了,罗赫还想再问些话,不过她坚持不说了,随便用几句话应付,便带着孩子离开了。
“这是小偷过去偷的,之后带到这里来。这是我作为乡长的推断。铁匠又不在家,怎么能阻止事件的发生呢?都跟大家无关,由我和村长负责!”他大声喊着,让大家各自回家,不要站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接着说: “那些土地跟我们的是连在一起的,完全足够分成三十份。可是他不愿意卖给我们。他根本瞧不上我们的银钱。”
他们根本就不怕乡长的怒喝,只是到了去教堂的时间。很快,大家都解散了,外村的信徒们正在赶过来,桥上的马车声可响了。
“我也知道这事。不过德国人又有钱又精明。他们跟犹太人做买卖,从别人的苦难中获得财富。即使把那些土地交给我们,像我们这样两手空空的,也种不了那些地。我们自己没什么空间。而大地主呢,到处都是他的被荒废的土地!”他抬起手臂,指向磨坊那边地主家的土地,一直延伸到森林边缘,种着一片黝黑的羽扇豆。
等到大家都离开了,白利特杉老头就去果园里,轻声对狗说着什么,祈盼它能活过来。
他有些懊恼地说: “不过,几个德国移民买下了史露匹亚大地主的田地,此时已经在耕种了。每一笔七十英亩。”
汉卡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空空的屋子躺着,大家都去教堂了。她做了一会儿祈祷,脑子里出现了安提克。之后,老头子把孩子们带出去玩耍了,没人吵闹,她很快就睡着了。
“在国外干什么?难道准备空手抓西北风吗?”
时间静静流逝,将近正午了,她还在沉睡,风儿送来了风琴声和信众的合唱声,举行圣体仪式的钟声无比浑厚,震得窗户都抖起来了。终于,汉卡被越过车辙和坑洞的车子噪声吵醒了。那是因为这一天有个传统活动,看看大弥撒过后谁能最快回到家里。马车和行人都涌上大路,鞭子声连绵不绝,他们迅速穿过果园。他们那惊人的速度和笑闹声,让她感到房子也在跟着一起晃动。
罗赫说: “所以他们都去国外了。”
她本来是想起身出去看看热闹的,不过家里人此时都已经回来了,雅固丝坦卡开始准备午饭。她形容着教堂的盛况:半数人都站不进去。大地主全家人都来了。弥撒过后,神父把农户们召集起来去圣器室开会。幼姿卡则只关注地主家的少妇小姐们的衣着打扮。
“是的。等到我们的孩子成家的时候,他们每个人能得到的土地都不会超过一英亩。”
“你知道吗?佛拉庄的小姐们屁股上鼓起来的东西,就跟火鸡的尾巴一样!”
铁匠太太说: “其实我们现在的土地已经不够了。”
老妇人回答说: “那是垫的茅草或碎布料。”
“所以土地得不断分割。即使收成再好,人们也只会越来越穷。田地不可能跟着增长啊。等到再过几年,可能连给我们居住的土地都不够了。”
“她们的腰那么细,跟黄蜂似的,一鞭子抽下去估计会断开。她们的肚子去哪儿了呢?我离她们那么近都没见着!”
白利特杉老头静默了许久才开口: “我记得当初村里的农户不足十五家。”他迟疑地碰触罗赫的鼻烟壶,罗赫立刻递给他说: “现在已经有四十户了。”
“她们的肚子?哎,裹在紧身裤里了。我有个认识的人,她曾在摩德利沙一位地主家做女仆,她告诉我:有些小姐为了保持身材,就总是饿着肚子,就连睡觉也要把腰束紧,她们那样的人家流行瘦子,而只需要臀部翘起来!”
“不会的,死神不会忘掉任何人。只是把他留在最后,直至他醒悟忏悔。因为他现在毫无悔意。”
“我们这里可不同。男孩子们都嘲笑瘦得像排骨的女孩儿!”
铁匠太太插话: “他自己也曾说过,死神可能已经忘掉了他。”
“她们也有她们的想法。我们觉得姑娘就该圆鼓鼓的,匀称,像烤炉一样散发热气,这样男人才会感受到她们的温暖。”彼德嘴里说着话,眼睛却是瞧着雅歌娜的,此时,她正把锅子从炉灶上拿下来。
“不是,安布罗斯肯定比我大。从我记事开始,他就是一个老头子了。”
雅固丝坦卡骂道: “咦,你这个丑八怪,才刚得空休息,吃了点肉,他就对其他东西起贪欲了!”
“如今的他对此只剩下忏悔,深切的忏悔。你不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吗?”
彼德接着说: “像这样的女人,在干活儿的时候,胸衣不绷开才怪!”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是多明尼克太太过来照顾汉卡,直接把他赶了出去。
“当然认识,曾经的他是个花花公子,擅长玩弄女孩子。据说佛拉庄的女孩子们全都对他着迷。对了,我还记得他骑的一匹匹好马,他的确是一个浪荡子,嗯,没错,我记得清楚着呢!”老头子喋喋不休。
他们在屋子外面的门廊吃午饭,光线充足又暖和。青色的嫩芽在树梢颤动,还泛着光,就像正在拍打翅膀的蝴蝶。果园里传来鸟儿的歌声。
“这么说,你以前认识他?”罗赫看了一眼铁匠太太,降低嗓音。
多明尼克太太叫汉卡不要下床。薇伦卡一吃完午饭就带着孩子们过来了。她们放了一条长板凳在床边,幼姿卡端来一些复活节的食物和一瓶蜜酒。按照往日的习俗,汉卡强打精神请姐姐和过来看望她的邻居享用,她们边吃边喝,聊着各式各样的话题,特别是打通杂物间的那个大洞。
白利特杉老头说: “那位先生瘦了好多,我差点儿没认出他来。”
屋外有人来跟家里人探听消息,无比疑惑地在大洞周围转着圈儿,乡长不允许他们把洞填平,直到文书和宪兵过来。
她没接话。这时,被大家认为脑子有问题的阿瑟克先生从大路上走过来,他是大地主的哥哥。他的黄色胡子已经很长了,眼神也在不断游移,他的头低着,如往常一样叼着烟斗,腋下夹着他的小提琴。罗赫起身迎上,他们肯定是相互熟识的。两个人一路走着,坐在池塘边畅谈了一下午。不过罗赫回到门廊的时候,心情是相当烦躁的。
雅固丝坦卡向别人介绍事情经过已经不下百遍了,这时,几个小伙子带着那只活动公鸡来到院子里。在前面领路的怀特克打扮得像模像样,不仅穿上了马靴,还歪斜地戴着老波瑞纳的帽子。其他几个人跟着他,有马西克、克里伯斯、小古尔巴斯、颜德瑞克、库巴和歪嘴乔治的儿子。他们手里都拿着细细的棍子,背上扛着旅行袋,而怀特克的腋下则夹着彼德的小提琴。
“哦,她唯一的收获可能就是散散步,呼吸些新鲜空气罢了。”
他们大摇大摆地走着,按照惯例,先去神父家。他们勇敢地踏进果园,在房前排好队形,活动公鸡在前面卖弄着,怀特克则在一旁拉提琴。然后,古尔巴斯给鸡上好发条,学公鸡的鸣叫,所有人边跺脚边用棍子敲打地面打节奏,高声吟唱几首打油诗,最后直接唱出了要礼物的要求。
“很快,一过正午就去。”
他们唱得卖力,唱了好长时间,声音反而越来越大。神父终于出来了,首先对他们的公鸡表示赞赏,然后给他们五戈比,他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他迫切地问道: “柯齐尔太太准备什么时候去找大地主呢?”
怀特克忐忑得很,唯恐神父提起颧鸟的事。不过这里人那么多,神父也注意不到他。离开之后,神父还派女仆给他们送了几块甜糕。他们高唱感谢的歌,继续游行,先去风琴师家,再依次拜访其他农户。一路上,他们都小心照料着机器,担心被别人弄坏了。
“要是他真心帮忙就好了,不过我丈夫说他讨厌丽卜卡村,是不会愿意帮我们的忙的。”玛格达突然停止说话,她的心思更多地放在孩子们身上,罗赫已经打听不到其他消息了。
领头人怀特克留心周围的一切动静,顿足表示要唱歌了,颔首则表示要提高或压低嗓门。总的来说,这次“丁格斯”是很成功的,村里响彻他们的高歌,大人们惊异于他们扮作大人的能力。
“他以前说过一次,不过没有成功。”
夕阳快要落下去的时候,普罗什卡太太过来看望老波瑞纳,之后也去瞧汉卡。
“大地主去求情的话,成功率会高很多。”
“哦,天哪,他怎么还是老样子?跟他说话都没有一句回应。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他倒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在跟阳光玩耍。唉,他这样的人如今变成这副模样,叫我如何能不伤心!”她在汉卡床边坐着感叹道,不过,她还是高高兴兴地拿甜糕吃,拿蜜酒喝。
“她傻了吧,不就是大地主把他们送进监狱的吗?”
“他现在吃东西吗?好像长胖了一些。”
“会众们都在这样说着。柯齐尔太太要去请大地主帮忙!”
“是的,他能吃下点东西。或许,他的身体正往好的方面转变。”
“听说,情况马上就会好转了,大家下个星期天就都能回来啦。”“谁知道呢?况且这也只是传言吧?”
幼姿卡冲进屋子,大喊: “他们带着公鸡去佛拉庄了!”一瞧见普罗什卡太太在一旁,就转身去告诉雅歌娜了。
“豌豆和马铃薯的种子都已经撒下去了。也仅仅完成了这些。”“你们人少却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汉卡对着她的背影喊道: “幼姿卡,是时间照顾母牛了!”
“你们田里的农活儿干完了吗?”罗赫问白利特杉老头。
普罗什卡太太说: “是的,‘就算是放假,也要记得填饱肚子!’小伙子们也去过我家里了。怀特克是个聪明而又有眼光的小伙子!”
“等到爹醒过来了,我立刻就跟他讲珊瑚的事情,一共五串,串串长似皮鞭,粒粒饱满如豌豆。”玛格达讲完心里话,叹息一声便不再出声。幼姿卡跑开了。怀特克在马厩外边,继续忙着完成他那公鸡模型。孩子们在门廊里逗狗玩,白利特杉老头看着他们,就像母鸡时时刻刻照料着小鸡们。
“不过,他倒是只记得玩耍,之后才是干活儿!”
“哦,但愿她能感觉到衣服上沾染的魔鬼气味!”
“亲爱的,用人能干什么呢?磨坊主太太跟我说,她没有留过任何一个女佣超过半年。”
“前几天还听她跟娜丝特卡抱怨说衣服发霉了呢!”
“她们在她家吃了太多面包学坏了吧?”
“没错儿。他过世的妻子们留下了好多东西,他总是防着我们。如今全都到她手上了,让她打扮得这么神气!”
“有可能。不过,总会有人给他们帮忙的,包括她家那个上学的偶尔回家的儿子。据说,磨坊主也总是折腾她们,不让一个人闲着也确实,用人越来越胆大。我丈夫不在家里,我家那个看牛的家伙的脸皮就很厚,下午非要喝牛奶,有人听过这种奇谈吗?”
幼姿卡面带不善地说道: “那是母亲的衣服,你没发现吗?还有,她佩戴的珊瑚和琥珀哪一样不是母亲留下来的?恐怕只有她的头巾才是她自己的!”
“哦,我知道他们的脾气,我家也有长工。不过我还是得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不然的话,他在我最需要人手的时候离开了怎么办?我家田地不少,没有他的帮忙,我能做些什么呢?”
玛格达长叹一声: “她穿了一件崭新的裙子呢!”
“小心点儿,不要让别人把他抢走了!”她悄悄提醒汉卡。
“我为什么要去啊?”她回答着,没有停下脚步,目光直视马路,若有所思。
汉卡有些担心: “你知道有谁要挖走他吗?”
他很惊讶: “你怎么没跟你母亲一同去镇上啊?”
“听到些风声,也有可能是谣言,我不知道。说了这么多,我都忘记自己来这里的初衷了。有些人要来我家聊天,你也一起来吧,都是些体面的人,小波瑞纳的太太不可能不来加入我们。”
此时,雅歌娜正准备外出。
这是奉承的话,不过汉卡身子实在不舒服,只能推辞。普罗什卡太太很恼火,就跑去邀请雅歌娜。不过,她也说自己跟母亲约好有事。
“是啊,那些在监狱里的可怜的人们终于能吃上几口福佑大餐了,再怎么说这也能算作一种安慰。”
雅固丝坦卡不禁嘲讽道: “雅歌娜,你原本是想去的,只不过你喜欢年轻的小伙子,而普罗什卡太太那里只有安布罗斯那样的老家伙。没问题的,他们的紧身裤跟年轻人毫无差异!”
“今天几乎全村人都去镇上了。”
“你,你哪一句话能不伤害别人,真是一辈子都改不了的毛病!”
“哦,不在,他跟乡长一起去镇上了。”
她冷笑着回复: “我生来就是一个爽快的人,我祈祷每个人都心想事成。”
“你丈夫在家吗?”罗赫等了一会儿才问道。
雅歌娜气得浑身颤抖,她走出门外,望着遥远的前方茫然无措,热泪盈眶却努力不让它掉下来。是的,她快要承受不住心里的欲望了。
已近正午,罗赫前往波瑞纳家看望病人,他坐在阳光下跟孩子们聊天。他读了会儿书,时不时抬眼望向马路。没过多长时间就看见了铁匠太太,她带着孩子们进屋看望父亲后来到屋外坐下。
村子里弥漫着节日的喜庆,到处都是村民们的笑声,以远处灰色土地为背景的一群红衣妇女高唱着歌儿,与村里的热闹交相辉映,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从早上开始一直难过到现在。为了赶走这些忧愁烦恼,她不止一次地邀请熟识的朋友去大路或草地上散步,甚至连衣服都换了两三套,可是没有丁点儿作用。她很想去到某一个地方,完成某一件事情,去探寻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只有被人遗忘掉的丽卜卡村一片悲戚。时间过得缓慢而惨淡。
此时,她已经来到白杨路了,注视着落日的余晖下,路上的条条阴影。
是的,的确很沉重。虽然艳阳高照,池塘似倒映着烈火,树木沉浸在浓郁的芳香和清新的嫩绿里,到处都充满春天盎然的生机:蓝色的雾飘浮在广阔的平原上,云雀高唱赞歌,邻近的村庄在强烈的阳光下微微晃动,气枪声和欢闹声不绝于耳!
春日的黄昏总是充满凉意的,不过,从平原上拂来的暖风让人感觉很舒服。耳边仍旧是村里的笑闹声,而那低泣似的提琴声,扣人心弦。
然而,这样的喧闹并不能持续多长时间,村里又透着一股沉重。
她继续往前行进着。至于要去哪儿、前进的动力是什么,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没过多久,她们就起程了。汉卡已经坐上马车了,还不忘提醒幼姿卡时刻记着照料老父亲。幼姿卡立马给老波瑞纳端去了一大盘肉,还想着能跟他聊聊。他没有答话,眼睛照旧瞪着前方,不过,女儿喂给他吃的肉他都能咽下去。或许,他还能吃下好多。可是幼姿卡觉得厌烦了,撇下他,转身跑出去看女人们带着大批物品,有的徒步,有的赶着马车去镇上了,数起来竟达二十多辆。
她时而呜咽呻吟,时而比划手势,时而突然驻足,用她惹人怜爱而又有神的目光环视四周。她继续前行,心中所想如游丝般难以捉摸,又像是水面上的一缕光线,无法触及。她抬头瞧瞧太阳,什么都没有。在她视线里的白杨隐隐约约,仿佛只存在记忆当中。不过,她强烈地感觉到“自我”的存在,似乎有什么东西把“自我”抓住了,让它伤心难过。又似乎有什么力量要把她带离这里,远走高飞。她感受到这力量有着火一样的柔情,让她不得不流下眼泪,不得不燃烧起来她在路边采摘白杨树抽出的新芽,抹擦自己干涸的嘴唇与火热的双眼!
“不要感叹啦!这儿还剩些伏特加。为了我们的健康,干杯吧。快点儿,赶时间呢!”
她偶尔在树下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静静地幻想起来。
她猛咽下几口,大声感叹道: “天主在创造猪的时候,肯定非常明白自己正在做怎样的一件好事!”之后又说笑道: “倒是奇怪着呢,人类还在养着猪仔的时候,随它怎么把自己弄脏,而等到宰了它之后,却很乐意用伏特加给它泡澡!”
也许是春天在她的心里高唱着赞美的诗歌,占据了她整个心灵,控制了她的想法,就像春天影响了多果的田园,也影响了抽出嫩芽的树木,阳光一照上去,汁液就蓬勃溢出。
可怜的婆子饿极了,根本都用不着别人催促,立刻如饿狼般横扫了整张桌子。
她蹒跚前行,眼睛感到阵阵刺痛,四肢无力,快要支撑不起她的身体。她的心里又涌现出一股新的欲望:她想大声哭出来,想翩翩起舞,想在还沾着露水的柔软麦田里打滚儿。她还想冲进灌木丛中,在荆棘中狂跑,感受别样的刺痛之感!
“还是剩下了一些的,坐下吃吧。”
突然,小提琴的声音传来,她转身奔过去。啊,她的心是躁动的,压抑着的兴奋就要迸发出来,她想跳跃起来,到人潮涌动的酒店放肆狂欢,更不怕醉生梦死,她有什么可放在心上的?
“唉!你们吃完福佑大餐了?”她很懊恼,用力地闻闻那残留的香气。
落日的余晖洒在教堂墓地通往白杨路的小道上,有个拿着书本的人驻足在一丛银色的桦树底下。
“我们还想着你可能赶不上了!”
那是风琴师的儿子亚涅克。
马儿已经在刨地准备出发的时候,雅固丝坦卡喘着粗气跑来了。
她只是透过树丛的缝隙瞧见了他,没想到他也注意到了她。
“现在马上去把马套上!”汉卡命令道。她为丈夫带去了一大包连自己都扛不动的食物和生活用品,随后换好衣服准备起程。
她想转身离开,可是两只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两只眼睛魔怔一般地盯着他。他微笑地走过来,唇红齿白。他的身材高大而修长,皮肤竟跟牛奶一样白皙。
接着,他们又开始享用圣餐,个个吃得脸色通红,满眼放光,甚至把衣服都吃撑起来了。他们吃得如此慢,完全是因为要享受这个过程,直到吃个饱。汉卡吃完站起来的时候,桌上竟然还有剩菜。彼德和怀特克还特意将自己没吃完的食物包起来,放到马厩去,等着之后饿了再吃。
“你还认识我吗,雅歌娜?”
“只带一顿的量就够了。我们在天黑之前要赶回来。”
他的声音富有磁性,紧紧地吸引着她。
“需要带些草料吗?”
“哪里会不认识呢?不过,你还是改变了很多的,亚涅克。”
“她如果赶来了,我们就可以一起。不过,我是不会特意去等她的。”
“那是当然啊,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总是会发生改变的。你要到布迪去探望人吗?”
幼姿卡提醒汉卡: “雅固丝坦卡说是要与你一同去镇上。”
“不,我只是随便走走。复活节明天才结束呀。”她触摸了一下他的书,问道: “这是宗教书吗?”
“没错,吃完早饭就该出发了。”
“不是的。这书里写的是遥远的异国他乡和环绕四周的海洋。”
最先开口的是彼德:“我们立刻就动身吗?”
“天哪,还有大海的描写?这样来说,里面没有画圣像啰?”
等大家稍稍填了些食物在肚里之后,有人开腔了。
“你瞧瞧!”他摊开书本,把插图翻给她看。他们低头靠在一起,肩并肩,臀对臀,挨得很近。他有时会跟她解说某一张图片。她心神荡漾,用崇拜的目光盯着他看,甚至连呼吸都压抑下来。此时,两个人靠得更近了,太阳已经落山,书上的图片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们细细地品味美食,在这安静而虔诚的氛围里,用力嗅着好长时间不曾感受过的美味。当时肯定放了好多大蒜在腊肠里,蒜味重极了。这味道充盈在屋内,引得狗儿们也闯进来吸取这扑鼻的香气了。
突然,他打了一个哆嗦。把身子缩了一点,低声说: “天晚了,该回去了。”
汉卡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让所有人坐到桌子边上,她要依次给大家敬酒。就连胆怯的怀特克都有一席之地。
“那么,我们都回家吧。”
彼德扬扬自得,满脸笑容地看着雅歌娜,不自觉地挺起胸膛。
于是,他们沉默地往回走,在这样昏暗的情况下两个人好像彼此看不见。此时,没有一丝光线,田野上飘浮着淡蓝色的暮霭。那天,落日的景象并不壮观,透过高大的白杨树,可以看到金色的日光渐渐消退。
白利特杉老头说: “他只要脱下了那件狗皮似的制服,就成了潇洒帅气的大农户了!”
“书里描述的都是真实存在的吗?”雅歌娜停下脚步,问他。
“哦,彼德,你这样打扮着,恐怕连你亲生母亲都认不出来吧!”
“是的。每一件事物都是真实存在的!”
她先打扮好自己,之后叫大家都进屋,也叫了雅歌娜。她立刻就来了,看起来很漂亮,就像朝阳,蔚蓝色的眸子在光滑的金色发丝下闪耀着光芒。每个人都换上自己最好的衣裳。怀特克虽然光着脚,但是他穿了一件新外衣,纽扣还反着光。扣子是跟彼德要的。彼德修理过胡子,连头发都新剪过,穿了一套全新的衣服:一件深蓝色开襟外套,一条黄绿条纹相间的裤子,一件系着红色缎带的衬衫。他踏进门时,大家都惊呆了,幼姿卡乐得直拍手。
“天哪!那该是多辽阔的海洋,多美妙的国度啊,真是难以置信!”
按照老习俗,他们那天是不点火的,只能吃冷的“福佑大餐”。汉卡刚刚从老波瑞纳的房间里拿出食物,分给每个人等量的腊肠、火腿、奶酪、面包、鸡蛋和糕点。
“可这都是真的,雅歌娜。”他喃喃道,温柔的目光直看进她的心里,两个人靠得越来越近,她都快要无法呼吸了,身子不自觉地战栗。她把身子往前靠,一副任人摆弄的模样,心里渴望着他的拥抱。她的背已经贴到树干上,双臂伸开,可是他突然退回去,说: “天太晚了,我得回家,雅歌娜,再见!”他瞬间远离了她的视线。
幼姿卡很兴奋,嘴里念叨个不停,着手给孩子们梳妆打扮,换上最好的衣服。彼德和怀特克在院里的井边洗澡,白利特杉老头在门口逗弄老狗,时不时用力嗅嗅汉卡在切的香肠。
雅歌娜在原地站了好久,终于也转身离开。
波瑞纳家也在沉睡中。唯独汉卡起得早一些,因为她还要让彼德准备马车,然后给每个人分好“福佑大餐”。
“怎么了,他是给我下了迷药吗?我现在到底是怎么了?”她一边反思着一边往前走着,脑海里面一团乱麻,全身升起一股奇妙的刺激感。
她们沉沉地睡着。直到太阳升到了果园上空,村里才渐渐活跃起来,大门嘎吱作响,乱蓬蓬的脑袋从门里面探出来,眺望远方。云雀在阳光下高歌,田里一片绿意盎然。
她在经过酒店的时候,隐约听到了墙内的音乐声和谈话声。她从窗口朝里面望过去,大地主的哥哥阿瑟克正在大堂中央演奏小提琴。安布罗斯在吧台旁边踉跄着走来走去,跟科莫尔尼基们大声说着话,时不时地伸手要酒。
仅仅是丽卜卡村的人们才没有往年的欢乐。
这时,不知道是谁突然出现搂住了她的腰。她吓得尖叫起来,竭力想挣脱开来。
大地齐呼:哈利路亚!为天主创造的伟大节日而欢呼!
“我好不容易抓到你了,说什么你也逃不走的。过来陪我喝酒吧!”原来那人是乡长,他把她搂得紧紧的。两人从侧门进去。
没错,基督复苏了,为人类的罪恶而受苦受难的他复苏了。受万众敬仰的耶稣,犹如光明战胜黑暗,站起来了。挣脱死亡的枷锁。为人类的幸福,他战胜了所向披靡的魔鬼。看吧,在这个春天里,他隐藏在神圣的太阳之中,向人世间播撒幸福的种子,唤醒沉睡的人,救活离去的亡者,扶起跌倒的人们,耕耘肥沃的田地!
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们,因为这么晚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哈利路亚!
此时,村子一片寂静。一切声响渐渐沉寂,房子周围很空旷,更显沉静。每个人都在家里,用来休息的复活节即将过去。狰狞的明天向人们伸出了利爪。
死亡的征服者基督,复苏了!
于是,此时的丽卜卡村显得格外阴郁。只有普罗什卡家里举办了一个比较大型的聚会。邻近的太太们都过来了,正正经经地谈着话。乡长的太太被安置在上位。其次是大嗓门的巴尔塞瑞克太太,她身体健壮,正在为自己的言论做辩护。再其次是西科拉太太,她还是那么瘦削。波瑞纳的堂妹是个话唠。铁匠太太抱着孩子。村长太太正压低嗓门,虔诚地说着什么。总而言之,来的都是村里最体面的人。
在这复活节的早晨,
她们正襟危坐,看起来身子格外不自然,就像一群皱着羽毛的笨母鸡。她们身着自己最好的衣裳,围巾是按照丽卜卡村的流行趋势半披在身后的,领子的花边要竖得比耳垂高,珊瑚项链什么的全招呼在身上。不过,她们以一向缓慢的节奏喝酒,兴致渐渐上来了,脸颊也越来越红。不多会儿,为避免弄脏裙子,她们就卷起裙摆,彼此越靠越近,气氛迅速活跃起来。自称刚从镇上回来的铁匠也加入了,场面更加热闹。这家伙特别擅长活跃气氛。喝得七荤八素的,竟还能讲出好多搞笑的段子逗她们开心。整个屋子热闹极了,他的笑声更是传进了波瑞纳家。
啊!快乐的日子即将来临,
聚会持续了很长时间,普罗什卡家不得不多次去酒店买伏特加。
这歌声愉快又嘹亮,穿透薄雾,四处激荡。鸟声啼啭,河水汩汩,树林呢喃,微风吹拂,树叶晃动,就连泥块也按捺不住。起伏不定的麦苗上,晶莹的露珠如眼泪般掉落在地。
波瑞纳家的人都在院子里坐下。汉卡也起床加入他们中间,她披了一件羊毛袄保暖。
太阳继续上升,池塘和沾满露水的草地闪耀着光芒,阳光从苍白的天空落下,向全世界唱起了哈利路亚属于它自己的温暖与光明之歌。
光线还充足的时候,罗赫给大家念书。等暮色降临了,他又讲了好多大家都感兴趣的见闻。再后来,天实在太黑了,只看得见他们映在白墙上的模糊身影。外面有些寒冷,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只听得见汩汩的流水和时不时出现的狗吠声。
晨光睁开它青色睡眼的时候,丽卜卡村的村民还紧闭着双眼。
她们围坐在罗赫脚下,娜丝特卡、幼姿卡、薇伦卡母子、克伦巴太太和彼德。汉卡在一边的石头上坐着,离她们有点远。
次日,村民们很晚才起来。
罗赫给大家讲了好多波兰的历史事件和神奇的见闻,他讲了那么多奇事妙事,基本上没有谁能全部记得。
“要是那样的话,这个世界上便也不存在上帝与天理了!”她愤恨地想着。浓重的睡意涌上来,她也不再继续深想了。
她们静静地坐着聆听,啜饮着他那生动的言语,就像干涸的大地竭力汲取温暖的雨水。
她在倾听与思考里静静地躺了好久。外面安静下来,人声远去,最后一辆马车的声音也沉寂下来了。
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有些模糊,他用自己独特的低沉端庄的语气说着:
她边脱衣服边想着: “只要他能回来撑起这个家,我就对之前的事绝口不提。”她听到雅歌娜打开另一边的房门,又想着: “啊,要是他放不下她该怎么办呢?”
“凡是学会主动祈祷,用劳动做好充分准备等待春天的人,春天在冬日离去时一定会降临在他面前。
汉卡一进门就去查看牛棚和马厩,随后立刻回屋睡觉。
“被压迫的人最终总是能摆脱困苦的,你们要满怀坚定的信念。
温暖而宁静的夜里,露水深重,来自田野的轻风里夹杂着潮湿的泥土味儿。白杨树和桦树嫩芽的芬芳时时飘过,村民们在黑暗里结队前行。几个脑袋在夜色薄弱处露出来,若隐若现。到处都是脚步声和人的交谈声。被惹怒的狗在栏杆后面边跑边吠。陆续有人家亮起灯火。
“人类的幸福好比是一块土地,你必须把血汗与牺牲播撒下去,才能得到你心中所期盼的收成。
她远远地看见家里其他人正往家走去。车子连绵不绝,徒步的人只能三三两两地靠近路边,此时,月亮落下去了,周围一片漆黑,甚至看不清路人。
“不过,那些整天只吃不动的人,是没有资格坐上天主的餐桌的。
她走出去的时候,心里那份时不时出现的对安提克的担忧也在突然之间消失不见了。
“对于罪恶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只能助长罪恶的气焰。”
做完仪式后,大家陆续回家,此时已近午夜。汉卡留在那里没有离开。她在进行着虔诚的祷告。她从神父的告慰中找到信念,而且加上当天的成果,她觉得很高兴,她希望能在复活的耶稣面前把一切倾诉出来。不过,安布罗斯带着叮当作响的钥匙过来,提醒她该离开了。
罗赫讲了好多充满智慧却又难以记住的话语。越到后来,他的声音越低沉,语气越亲和,直到他的身形完全被掩在黑暗之中。这种感觉就像是从地底传出了圣灵的说话声,波瑞纳家的老祖宗在复活节得到了天主的特许,隐在夜色中的断壁和树木里,对后人们进行嘱托警醒。
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声声铿锵,连柱子和拱门都一起颤动,内心与嗓子合起来赞美。那些天生神秘的呼声,像火鸟腾上云霄,飞进暗夜,到人们灵魂的高空寻找太阳。
她们回味着这些话语。这醒世名言就像洪亮的钟声在心中激荡,唤起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一种独特的、古怪的欲望。
游行队伍稳定而又缓慢地经过内堂,穿过过道,所有人都挨在一起,歌声洪亮。
她们陷入深沉的思考当中,以至于没有人注意到村里的狗的狂吠声和人们到处奔跑的脚步声。
不久之后,神父在高坛上颂读《复活赞美诗》。风琴随之奏响。钟鼓大作。神父捧着圣体,在袅袅的青烟中,在铿锵的钟声里,走向了台下的信众。每个人都吟诵着赞美诗。人潮涌动,人们对天主的狂热,烤干了眼泪,把每颗心送上了天堂。大家跟随神父前行,就像移动着的丛林,同时还一齐高声颂赞。神父把圣体匣高高举起,像金光闪耀的太阳燃烧在他们的头顶。四处响彻着颂歌,闪烁着烛火,圣体匣被掩在了青烟里每双眼睛、每颗心都重视它!
“失火了!波德莱西失火了!”有人在果园外边对她们喊道。
他做着这样的劝导和安慰,使她们重拾信心。
是的。波德莱西那儿坐落着大地主家的农舍,浓烈的火焰照亮了漆黑的夜色。
这样的情绪感染了整个教堂。其他人跟着一起哭。不过他们立即醒悟到自己在教堂,赶紧扶起身旁的丽卜卡村妇女,并安慰她们。神父也被感染了,用法衣的袖子拭去泪水。他告诉大家,天主只是在考验他垂爱的人们;又说虽然犯了错,但是天主就要结束他的处罚了,“只要你们相信天主,你们的丈夫很快就能回家了”。
雅固丝坦卡说: “真是不得了啊!”她回想起柯齐尔太太关于复仇的言论。
他诚恳地说着,心地那样善良,所以他的话传递到了大家的内心,带去了温暖的阳光。所有人都获得安慰,除了丽卜卡村的听众。她们难过至极,满心只有深重的苦难。她们哀号和呻吟,伸开双臂倒在地上,衷心祈求天主大发慈悲,把她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
“这是上帝在对他进行审判!”
听完这些话,大家陷入了一片痛哭声中。狂风似的号哭激荡在过道和内堂,神父不得不暂时停一会儿。之后,他接着讲,不过语气轻松多了,还讲了好多安慰的话,讲到基督的复活。天主慈悲,给有罪的人们送来了春天,知道审判日的降临。那一天,他会来审判所有的活人和死人,贬斥骄傲的人,把罪恶的人投进地狱的烈焰中,把善良的人留在他身边,享受永久的光明。没错,那一天过后,委屈将不复存在,一切罪恶终将受罚,一切泪水终将抹去,一切邪恶灾祸终将被铁链拴住,永不复出!
“他该为欺侮我们付出代价了!”从黑暗里传出许多类似的话。
然后,他面对信众,从高坛上探出身子挥舞拳头,大声宣告:天主每时每刻是被我们犯下的罪恶钉在十字架上的,他承受了因为我们作恶、对神不敬、蔑视天主戒律所带来的责罚。我们自己在心里钉死他,因为我们不记得他为拯救我们所受到的伤害和流下的圣血!
屋门被摔得砰砰响。村民们衣服都没穿好就迅速跑出来了。人们都聚集在磨坊边的桥上,围观那边滔天的火势。不一会儿,全村人都聚齐了。
就在此时,神父准备布道了,信众都站了起来,尽量靠近神父,每个人都想认真听取神父的言语。他最先讲到了耶稣受难,他为了拯救世间被压迫的贫困的劳苦大众,被卑鄙的犹太人钉死在了十字架上。他生动地重现了耶稣的苦难,使得现场大多数人都为之愤懑不平,握紧拳头想去复仇。女人们则哭了一大片。
那个农场就建在靠近森林的一个小山坡上,离丽卜卡村只有几公里的路程。火势越来越大,从丽卜卡村望去是很清晰的。在黝黑的森林背景下,火舌张狂得很,浓浓的暗红色烟柱直往上升。因为无风,大火笔直升起,越升越高。房屋就像油脂丰盛的柴火,越烧越旺。颤动的火光照亮黑夜,携带着不断往上冒的浓烟。
汉卡周围升起阵阵低沉哽咽的哀叹声,“哦,天主啊,哦,天主啊!”她的神思终于飞了回来,看到了那些熟悉的脸庞和含泪的眼睛。甚至连雅歌娜都对着祷文哭得悲怆,她母亲拿手肘撞了撞她,她才恢复平静。不过,她哭泣的原因与旁人不同,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消解的。圣诞节那天,她就是在这个座位上听着安提克那火热的情话,感受着他的头俯靠在她的膝上。回想起来,她都觉得心快碎了。
空中传来声声绝望的低吼。
她们只能慢慢挪回冰冷的家,孤独,叹息,悲伤,流着眼泪吃复活节的食物,再带着沉重的烦心事和没法实现的美好希冀上床睡觉。
“他们的牛棚着火了。那里只有一个出口,救不出来多少牛的!”
除去他们不算,今天的确是应该普天同庆的。其他人马上就会回去好好享受生活、休闲和美味的食物,好好享受明媚的春天和喜气融融的对话。可怜的丽卜卡村村民可没办法享受这些!
“啊,现在谷堆烧起来了!”
啊!今天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复活节啊!来的都是其他教区的信众,他们神采奕奕,只不过因为四月漫长的斋戒而有些消瘦。他们身着华裳,学着贵族的模样想在教堂的好位置上出尽风头。可是,丽卜卡村可怜的汉子们他们在哪里呢?在监狱里忍受着饥寒交迫,思念着家中亲人!
立即有人惊慌地补充道: “谷仓也着火了!”
除汉卡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那边,她们想起了不在这里的亲人,心痛至极。他们曾经是教区的头等人物,可此时此刻这里唯一缺失了他们,再想到他们被迫离开村子的场景,村民们感到很伤心,把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贴到了地板上。
神父、铁匠、村长和已经喝得东倒西歪的乡长来到事发地点,召集村民去救火。
坐在圣殿两边的来自卢尔德卡、摩德利沙和佛卡等地主家的贵夫人们,正在颂读祷文。几位大地主正站在圣器室门口交谈。磨坊主太太和风琴师太太身着华丽的衣裳站在高坛两边。不过,放置圣餐处的栏杆外面以前一直是丽卜卡村大户人家的专属位子。每次做礼拜时,他们都处于显著位置,游行时,他们替神父撑着宝盖,与他同行。此时在那边跪着的大部分是别村的农民,男信徒中只剩乡长、村长和红头发的铁匠能作为丽卜卡村的代表了。
没有一个人动弹。大家只是狂吼着: “只要把我们的男人们放回来,他们就一定会去救火的!”
她的心被愉悦和惊恐搅成了一团乱麻。手没抓好念珠,祈祷的词记不起来。灼热的目光到处瞄着,可是谁都认不出来,尽管幼姿卡、雅歌娜和她母亲就在一旁。
她们软硬不吃,甚至无视神父含泪的苦苦哀求。她们只是那么站着,紧绷着脸,不挪动一步。
她战栗着,似乎感受到自己的双手又埋进了冰冷的麦堆里。她把肩膀稍稍向前合拢,探到了那东西还好好地藏在胸口。
柯伯斯太太还对身旁的地主家的仆人挥舞拳头,大骂道: “狗娘养的!”
不过,汉卡根本没心思做祷告。她浑身颤抖,心中的激动更甚于之前在杂物间的时候。
直到最后,也只有乡长、村长和铁匠跑过去救火。他们没有任何救灾用具,因为村民们连一个水桶都不给他们。
大家的祷告越来越热烈。嘴里吐出的话语与叹息,像打在树叶上的雨滴。此时他们把头垂得更低,双手充满渴望地伸向高坛,发出了压抑许久的哭声。教堂大厅和高大柱子落下了阴影,于是矮树丛一般的信众就像身处于原始森林。虽然圣坛上的火光很亮,但是因为教堂本来就很灰暗,而黑暗的洪流也从窗口与大门静静地倾泻进来。
她们一齐喝道: “谁要是敢动水桶一下,我们就拿棍子打死他!”
信众随之跪了下来,使得场面更加拥挤了,大家跪在一堆,活像一块由脑袋构成的土地,一片由人群构成的丛林。大家的目光被高坛吸引,那里站着复活的耶稣,四肢赤裸,手持圣旗,着红色斗篷,露出了他身上的五处伤口!
全村老少都聚在那里,女人们忙着哄孩子,几乎没人讲话。大家只是默默地观望着,满足内心的幸灾乐祸,因为她们觉得大地主罪有应得,连上帝都在帮她们。
汉卡刚刚挤到她的位子上,神父就准备开始做礼拜了。
大火延续到深夜,可是没有人离开。她们无比有耐心地看大火把一切烧尽,整个农场都烧着了,茅草和屋顶板燃烧着,就像一场罕见的红雨落到地上。火舌在黑暗中跳跃,照亮了树梢和磨坊主家的屋顶,又微弱地映在池塘水面上,好似铺满了一层将熄未熄的火炭。
教堂确实十分拥挤。座位间的过道上挤满了信众,祷告声、谈论声、咳嗽声此起彼伏,甚至连座位上的小旗子和装饰教堂的枞树嫩枝也随着这些声音波动起来。
车轱辘的滚动声、人们的喊叫声、动物的躁动声和死亡的脚步声响彻全村。村民们仍旧堵在那里一动不动,让复仇的心灵得到满足和宽慰。
汉卡走进教堂过道,把胸衣里的东西藏好后,松开了裹得很紧的围巾,尽量往前几排挤。
可是,从酒店那边传来了安布罗斯沙哑的酒醉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同一首歌曲!
小巷里面一片漆黑,没有谁家里还亮着灯火。平时慢腾腾的人此时也去了教堂。教堂外面排满了马车,套在马身上的器具已经卸下来了,它们的刨地声和呼气声不时从黑暗里传出来。还有几辆地主家的马车停在了钟塔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