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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从高处吹下的风减缓了一些,不过下面吹来的风却更加猛烈了。狂风贴着地面刮过来,从两边包抄,吹向田野里,吹向阴沉沉的远方。这里,疯狂的风如同一锅沸腾的开水,各种各样的疾风在这里舞蹈着,无数的雪堆从田野里卷起来,如同雪白巨大的纺锤一般;无数座雪峰往前移动着,越变越大,越变越高,好像就要穿透天空,将一切都遮挡住——不久之后便轰隆一声崩塌了。

路上到处都是翻滚着的积雪,到处都刮着猛烈的冷风。两旁的白杨树望不到头,几码之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狂风吹打着树干,刮弯了它们的腰,发出令人惊惧的嘶吼声,如同困在网中的飞鸟,不停地扇动着羽翼,却毫无结果。

村庄看上去就像一锅沸水,已经有白色的液体溢出,不断增多的泡沫翻滚着,发出巨大的响声;黑夜里不断地响起一些怪异的声响,吹过头顶,在远方爆炸:有如同鞭子在抽打着的声响,有树林里传出的乐曲好像教堂里风琴的低吟,还有怪异的好像鬼魂的哀泣声,不久又是一片寂静——之后,一阵狂风穿梭在两行白杨树中间,让积雪在阴沉的天空里飞舞起来,如同鬼影一般,向上伸直双手!

“我再也不想忍耐下去了。即使我的心坚硬如石头,遇到这样的遭遇也是会碎裂的!……安提克喜欢在外面闲逛,去酒店逍遥,随便他好了。只是雅歌娜这样侮辱我,我不会放过她,我一定会报复的,统统都报复回去!是的,即使因为这样让我进监狱也值得——她那样的人如果还可以在上帝的土地里生活而没有受到惩治,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公正可言!”这些念头不停地在她的心里徘徊着。只是没多久,心里的这些愤恨便自动消失了,就像浓雾结在玻璃上的窗花,一片苍白。此时她已经筋疲力尽,身上的重量终于将她压倒;干柴上的疙瘩压得她的背部疼痛难忍,简直像要她的命似的;挑着干柴的棍子沉重地压着她的脖颈,压迫着她的咽喉,简直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的脚步更加缓慢了。

汉卡慢慢地向前走着,她差不多是扶着那一列白杨树向前摸索着的,时常停下来歇息一会儿,谛听着黑夜里怪异的声响。

她的心里痛哭着: “啊,我一定会为了这些而报仇的,不错,我一定会报仇的!”白杨树在暴风中低吟着,好像陪着她号哭一样。

来到一棵白杨树的身旁,她发现下边蹲着一只野兔,在白雪的映衬下看起来像黑色的。她一上前,野兔便急忙向风雪中逃走了,没多久它便消失在这一片风雪中,好像落入秃鹫爪子里的食物一样,发出凄惨的哀鸣声。汉卡悲痛而又怜悯地望着那只仓皇逃窜的野兔——此时她已经快动不了了,费尽全力向前迈出一步。背上的担子也快承受不住了,她不断地出现幻觉,以为背上的是寒冬、积雪、狂风——总而言之,一切重担都落在了她的肩上,她只能一直这么向前走,带着满腔的凄凉、哀泣,还有伤痕累累的心,就这样一直走到最终审判的那一天。这条路好像永远到不了头,肩上的重担几乎令她崩溃,她停下来的次数也更密集了,而且休息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心里已经近乎麻木。脸上已经滚烫,她不断地拿雪水洗脸,然后揉搓着双眼,希望更有精神一些,再次向着嘶吼狂叫的天气进发。不过她不停地痛哭着,泪水从满是凄凉的源泉——心脏里奔涌而下,已经伤得透彻的心里绝望地呐喊着。她时常默默祈祷着,用哀愁的声音念诵着祷告语,语句断断续续的。即使是一只冻得快要死去的飞鸟,也会拼命扇动羽翼的,虽然到最后毫无力气,只能在地面乱跳,发出微弱的鸣叫声,最终又陷入死亡的睡梦里。

她大叫道: “快跟上来,我们赶紧走出去吧。”她将干柴背到后背,沉重的干柴让她不由得弯下了腰。走上了大路之后,没再去管老头儿,心底的愤怒让她全身充满了力量,不断地向前。

她拼尽自己最后的力气向前迈进,有时摔倒在地,偶尔陷在雪堆的深处,不过还是努力向前,一想起自己的孩子,心里便是一阵恐慌。

这些令人惊惧的事实如同暴风雪一样抽打着她。开始的时候她很惶恐,然后演变成了彻底的愤怒——如同面前在疾风里被压弯的树木,再次奋发图强。

这时从风里听到微弱的铃铛声、雪橇滚动的声音和人们的说话声,不过很模糊,虽然她屏息静听,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听清。但是,前方必定有谁正向她这边走来,不久之后她便看见一只马头出现在这片白雾里。

“卑鄙!不畏惧天主!——居然爱上了她丈夫的儿子,真是天理不容——啊,主啊!啊,主啊!”

她轻声说道: “一定是安提克的父亲!”她看到了那匹马头上白色的斑点。此时她已经等不及了,不过却转身继续向前走着。

他以为女儿没有看见、听到任何东西。她的确在思考着一件很悲痛的事情,心里一直在为一个事实纠结着——安提克背叛她了。她内心的苦楚简直不亚于基督所受的苦难——血液已经冻得僵硬,却还是将她烧伤了——内心的嘶吼,那种痛苦来源于她的生命深处。

她猜对了。老波瑞纳还有怀特克和安布罗斯一起,正从法院里回家去。他们也是慢腾腾的,地上的积雪阻碍了他们,在某些路段他们不得不下来拉着马。他们好像喝过酒,正高声地聊着天,安布罗斯的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几句歌词。

白利特沙老头虔诚地看着圣像,默默地画着十字,不敢开口讲话;汉卡却一脸严肃、冰冷,让人捉摸不透,就像这时候的黑夜,刮过狂风,还夹杂着灰沉沉的雪花,有一种带着危险气息的神秘感。

汉卡离开了他们正在走的那条路,将围巾围着脸,不过老波瑞纳从她身旁赶着雪橇,正想让马儿快跑的时候,依然发现了她。他们向前冲去,在前面的一个雪堆旁停了下来。然后他向后望去,将马勒住了。当她走上前来,正走到他的雪橇旁边时,他大声对她说道:

自己就在树林的旁边,在大路的附近,旁边生长着四棵高大的槐树,为人们提供躲避风雨的场所,白色的树干和枝条在风里摇晃着,就像纤长的秀发。在一个黑色树木制成的十字架上,有一个铁质耶稣受难像挂在上面,外面涂了一层亮丽的油漆。圣像已经被狂风吹坏了不少,只剩下一条手臂挂在那里,在十字架上摆动着,发出吱吱的声响,好像在向谁求救一般。那些历经风雨的桦树的枝条用力摇摆着,将它遮了起来;雾气笼罩过来,将它阻隔在浓雾之中。透过风雪还能看到耶稣淡绿色的身体和满是鲜血的面庞,在惨白的雾气里若隐若现,让看的人不禁心生怜悯。

“将干柴放在雪橇后边,快上来,我会送你回去的。”

他们到底是走上大路了,两人都筋疲力尽,跪在了十字架面前。

她已经习惯了按他的要求做,此时不由自主地便顺从了。

他们尽量加快速度,想要早一些走到大路上,在黑夜来临前赶到家里。此时田野上早已一片灰暗,雪原的上方是一圈圈灰暗的影子,好像烟雾一样。

“白利特沙正躲在一棵大树后大哭着,巴特克已经将他接过来了,他们离我们不远。”

但是想要过去却很困难。那条小路几乎找不见,况且还刮着这么猛烈的狂风,将很多的积雪吹向头顶。他们在大树后躲避着,躲在柏树的身后,却没任何效果。刺骨的寒冷让他们难以忍受,特别是经过一个山谷的时候,更加难过。树木发出的声响被放大,简直就像是怒吼了。每一棵树都在摇晃着,树枝都要掉落在地面上了,不停地抽在他们的面颊上;偶尔还会有树苗被折断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树木都被风连根吹起了。

她没有回话,坐在前面,一半清醒着,一半昏昏沉沉,阴沉地看着放肆的黑夜和狂风暴雪。老波瑞纳细心地看着她。此时她是如此可怜,看着就让人心疼,黯淡的面庞经受了风吹雨打,一双红肿的眼睛,紧闭的双唇。她又冷又累,身体不停地颤抖着,想依靠围巾抵御严寒,一点用都没有。

“我知道,马上就来,汉卡,只是我要先歇会儿。”

“你应该小心点,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快点吧,不然就赶不回去了。”

“又有谁可以给我帮助呢?”

他们缓慢疲惫地向前走着,依着树林的边缘前进着,偶尔在里面去躲避一下暴风雪。

“噢!居然在这样的天气里去树林里。”

“我猜,应该是向左。”

“我们已经没有薪柴生火做饭了。”

“你真的知道该向哪边走?”

“孩子们怎么样了?”

他只好再详细解释一番,因为她很担心找错。

“小彼德生了差不多半个月的病,现在已经好了,现在吃的也比从前多了不少。”此时她已经安定了下来,不再垂头丧气的。她将围巾甩向身后,安详地望着他,没有了从前的那种惶恐和温顺。老头儿也感觉到她的变化,很是吃惊,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汉卡了。如今的她给人一种冷酷的沉默感,紧闭的双唇透露出一种坚强和勇敢。他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威吓她了,在她面前,他就好像是和她一个辈分的陌生人一般,没有埋怨也没有怨恨,她的回答简洁明了。从她的声音里,他便可以想到她受过不少折磨,她的那种语气只有在经历过内心沉淀之后才能显现的,只是从她那双满含泪水的蓝色眼睛依然可以看出她内心的情感。

“可是那条小路又在哪呢?”

“你的确改变了很多。”

“从这条小路往左转,到路口之后应该可以看到白杨路啦。”

“在痛苦中得到了锻炼,如同铁匠手中的铁块——不过要比那快得多。”

他们返回树林之后,在几棵树后躲避着狂风,商量着如何回去;他们也不清楚应该从哪边走。

他对于她的这种回答很惊异,不知怎么回答她,只好转过身和安布罗斯说起了和大地主的那件案子。虽然乡长已经说过他们一定会胜利,但是到最后还是失败了,还要承担一笔诉讼费。

他们设法往树林里走去,那里的风小了一些,积雪也浅了不少。之后他们走到田间小路时,却遇见了暴风雪,几步开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风不停地向树林里刮着,就像撞在了墙上,然后倒转回来,再次吹向田野间。风势仍然如此强劲,将地上的积雪吹起来,卷向天空,如同巨大的云朵,然后再次吹向树林。狂风就这样在树林中反复着,疯狂地转着圈,像鞭子一样抽向他们,阻挡着他们继续前进!老头儿摔倒了,汉卡也快要站不稳了,却还要扶着自己的父亲。

他满怀信心地说道: “我还会上诉的,我必定会胜利的。”

“这样下去我们不可能走出去的,况且橡树林的另一面还有洼地。我们还是回头从田间的小道走吧。”

“可是困难重重呢。大地主人多势众,在哪里都不会失败的。”

疾风还在继续,天空里满是积雪,阻挡着前进的道路。白利特沙老头终于坚持不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汉卡也累得不轻,她将干柴扔在树边,看看有没有好一点的道路。

“总能想到办法打败他们的——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一个不错的机会,会打败他们的。”

他们便向左边走去,从一个古老的橡树林里穿出来。不过这里的积雪都没过了膝盖,很不好走;偶尔还会遇上更难走的路,那些树木几乎都有着大大的枝条,那些枝条上挂满坚硬的积雪;每个地方都有纤细的小树苗,上面落满柔软干枯的树叶,垂向地面,在冷冽的疾风里匍匐在地面。

“不错,马西亚斯。啊,现在实在是太冷啦!我们还是去酒店里烤烤火吧。”

“好吧。你要看着我,不要走得太慢。”

“嗯——已经用了那么多钱,索性再用些好啦——但是你得明白,只有铁匠才需要在铁还没有冷却时就开始打,想要打败别人还是要静下心来看待事情,要有所忍耐。”

“汉卡,我们应该从白杨路回去,那条路比田野里的小路好走得多。”

此时他们已经回到了村子里,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了,天空阴沉沉的,他们经过的道路上,连近处的房子都看不清楚了,不过暴风雪倒是慢慢减小了。

他们喊着其他的妇女,不过树林里的风太猛烈,叫喊声不可能传过去的。

在经过去往汉卡家的路口,老波瑞纳停住马,帮她将柴火拿到背上,在她下来的时候,他对媳妇轻声耳语着:

汉卡很是活跃,不停地到处走动着,尽量找到一些粗大的枝条砍下,然后剁成一样长,放在她铺在地上的帆布上。她满身干劲,身上也已经发热了,于是将围巾放在一旁。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她的帆布上已经堆了不少,都快拿不了了。她的老父亲也拾来很多,拿绳子捆在一起,他正拖着这捆柴火寻找一根棒子,这样他就能轻松地将柴火背起来。

“有空回家拜访一下我——如果可以的话,就明天吧。我也明白你现在过得艰苦,那个臭小子将一点薪水都拿去喝酒了,却让你们在家里忍饥挨饿。“

他们进入了一片满是高大树苗的丛林里,那里,低矮的树木与灌木相互缠绕着,阻拦着他们的道路。周围如同墓场般寂静,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就是光线也无法透过上方如同房顶般浓密的积雪。这个寂静的地方一片灰暗,也没有多少雪花降落在这里,地上满是掉落的树枝,有些都有膝盖那么深了;另一些地方还长了许多翠绿的地衣,已经枯黄的草莓树好像受到了惊吓,缩在角落里;这里还有不少干霉菌。

“不过,我们可是被你赶出来的,我还能回去吗?”

“快一点!快一点!我们还要赶在傍晚之前回去!”

“真是个傻孩子。——我让你来的,当然可以来啦!”

白利特沙老头仔细地听着这些声响,低声抱怨着: “他们一定是在维奇多利砍树了,行动还真是飞快啊!”

她感激涕零,握着他的手亲吻着,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然后便是一阵难耐的寂静,从远方不时地有嘭嘭的声响传过来。

他异常慈祥地问她道: “你会去吗?”

但是,不时地也会有一阵快速剧烈的如同闪电般的暴风吹进来,如同饿了很久的秃鹰发现了猎物的踪影,紧抓着树冠,用力摇晃着,猛烈地击打、折磨着它。而树林好像刚从睡梦中醒来,摇晃着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它发动起所有的树木,顿时响起一阵阴沉的带着恶魔气息的嘶吼声。它终于站了起来,挺直身躯,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吼叫声,如同愤怒的瞎子正在搏斗一般;这声嘶吼传到九霄云外,在深深的树林里又有一场战争发生了。那些躲藏或居住在树林里的人们全都恐惧地回到自己的藏身处,鸟儿们也惊慌了,惊恐地在满是积雪和断枝的丛林里乱窜着。

“我明天就去,我真是不胜感激;既然是你让我去的,那我一定会去的。”

但是,没多久,狂风再次用力鞭打着树林——打在茂密的树干上,打向深深的丛林里,在阴沉的角落里嘶吼,和一群巨人战斗——最后战败了,投降,被击倒,然后转向衰弱,渐渐在丛林里失去踪影。树林并没有因为胜利,便大肆张扬起来,每棵树都岿然不动地站立着。树林的深处更是冷寂得令人惊惧,只有几只鸟儿在那里扑棱着翅膀。

他扬起马鞭,将雪橇驶向酒店。汉卡的父亲刚从巴特克的雪橇上下来,汉卡都没有等他一下,便匆忙地向家里赶去。

风还在上方怒吼着,不过偶尔也会沉寂下来,如同教堂里忽然停下的风琴声一样;人们也停止了歌唱,周围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哀叹声、人们的走动声,还有渐行渐远的祷告声。与此同时,树林也静止了,发出含糊的声响,如同远方的一声沉闷的雷声——听着从远方的田野里传过来的呼啸声,如同微弱的叹息一般。

家里面一片漆黑,好像比外面更加寒冷。孩子都缩在鹅绒被中睡觉。她赶着烧火、准备晚饭,心里还在回想着她遇上老波瑞纳的事情。

这个大松林很古老,里面的树非常茂盛,而且颀长挺直强壮,树身上还覆盖着一层淡青色的苔藓,如同铜锈一般,在满目的苍翠里显露出来,还有一些灰暗的斑纹,浓密地排在一起,都无法看穿。脚下的雪地不时发出凄厉的响声,透过那一片如同草屋顶的锯齿形的树枝,可以望见上方的天空。

“算了!即使他就要死去,我也不可以去那里的。安提克一定不会原谅我的!”她生气地喊叫着,不过却又有另一些想法涌上脑海——那是对于她丈夫的反抗。

不一会儿他们便走进树林,分散开来,不过隔得很近,回去的时候也好照应一下。黑夜已经将他们完全吞噬,没多久他们便看不到别人了。

这世界上还有谁像他这样折磨过她呢?

“我们还是赶紧走吧,风已经小了,傍晚来临之前应该还会小一些。”

的确,老波瑞纳是将田地交给了那个浑蛋女人,还将他们赶了出来。不过,那是因为安提克先和他争斗,还总是对他大喊大叫,逼得老头儿忍不下去才这样的。他活着一天,就有权利按照自己的想法分配土地。——刚刚他还如此慈祥地请她回家呢!……还关心着自己的孩子……的确,如果安提克和那个臭女人没关系的话,他们不可能会遭受像今天这种折磨和屈辱,即使是一半也不用……至少在那件事上,老头儿并没有什么错。

“那个女人是帕奇斯家的……简直和她母亲当年如出一辙。”

她还在想着这件事,心里对老波瑞纳的不满也渐渐消失了。

“这样的情况很有可能发生——或许更糟糕呢。”

不一会儿白利特沙也回来了,他冻得不轻,都快累得动不了了。他在火炉旁至少坐了一个小时,这才能够开口讲话,说他那会儿就快摔倒了,幸亏老波瑞纳将他载回来,不然他一定会冻死在树下。

“如果是我的话,我必定会将雅歌娜拉到大路上训斥一番,我一定会大骂她、诅咒她,并且狠揍她一顿。”

“他一发现我,便让我坐上雪橇;我还告诉他们你就在前面不远处,他便让巴特克带上我,自己亲自驾着雪橇找你。”

“说实话,她的丈夫可真是个浑蛋。”

“是吗?他都没有告诉过我。”

“不错,她很小气,而且自命清高,伯锐那家的人大都如此,但是我还是为她感到难过。”

“事实上他这个人并不是太冷漠,不过却宁愿别人这样看他。”

“有一天,我想在她那里借用一个锤子,她却说那是她专用的。”

吃晚饭时,孩子们都吃了不少,吃过晚饭之后又去睡觉了。汉卡还坐在火炉旁给风琴师家纺纱,她的父亲还坐在火炉旁,有些胆怯地望着她,轻咳一声,壮着胆子开口了,虽然有些踌躇,但还是开口了。

“亲爱的,常言道:‘富有时,眉毛上也能长出鲜花;穷困时,早就脚底抹油了。’”

“你还是和他和好吧。不要管安提克了,你应该多为你和孩子们考虑。”

“从前她可从不向我们问候呢。”

“这可没有说起来这么容易。”

“唉,罢了,在老波瑞纳家的时候她也已经暖和得差不多了,而且还见识过不少好玩意儿,如今也让她体会一下苦日子。别的人一生都忍受饥饿,还不一定有人同情呢。”

“老波瑞纳已经向下迈了一步……你仔细想想,他的家里现在就如同地狱一样……他迟早要将雅歌娜赶出去;虽然现在没有,这种事迟早会发生的……幼姿卡还小,管不了那个大家——若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而你又取得了他的信任,那就万事大吉了……你可以很好地帮助他,并且时机也很恰当……现在我们还不清楚会怎么样……或许他会让你重新回家的……”

克拉卡琳娜却很同情她,小声说道: “真是个可怜的人儿!她已经很窘迫啦!”

她停下手中的活儿,仔细听着他的提议,将头靠在线轴上方,反复思索着父亲的建议。

菲利普卡有些不悦地回应道: “汉卡多像一条疯狗追赶着乌鸦——还以为跑得快便可以逮着。”

这时候他想去休息了,不过还是亲切地问道: “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不过他们依然不紧不慢的,偶尔还停下坐在雪堆上,歪着头躲避狂风,如同一群鹧鸪似的,叽叽喳喳地聚成一堆闲聊着。

她便将路上的经过详细地讲给了父亲。

她急忙向身后喊道: “快过来呀。到树林之后我们就歇息一会儿。”

“我的孩子啊,你就去拜访他吧,明天早一点去;既然是他请你去的,你就去吧,去他家探访他。你要多为自己还有孩子们考虑考虑;要留在老头儿的身旁,好好对他,做一头温顺的小牛。人们都说,温顺的牛儿‘有福气,多喝奶,就会长得健壮’。你要牢记‘仇恨不可能让人们成功’——至于安提克,他迟早会醒悟,会想起你的。如今他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而已,被魔鬼控制了心智;不过不久魔鬼就会放弃他了,那时他就会回来了。上帝正在留心观察,让他在一个最恰当的时候将你从苦难中救出来。”

汉卡加快速度,狂风剧烈地吹过荒芜的小山坡,冻得她就快忍受不住了。和她一同来的那些女人却与此相反,此时都放慢速度,都落在她的身后——在雪白的田野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小点。马上就要到树林了,浓雾也消散了一些,树林就像是一堵厚厚的围墙一样,一下子出现在雪原上。

他费尽心思地劝说她,想尽办法让她听从自己的建议,不过她却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很是沮丧,没有再说下去,安静地上床休息去了。汉卡再次拿起手中的活儿,沉思着。

“啊,上帝啊,可怜可怜我吧!请你宽恕我,啊,天主啊!”她在心里祈祷着,红肿的双眼看着天空。

她每过一会儿便会站起身仔细听一下安提克回来没有,但是总是失望。

她自己备受冷落、轻视和侮辱,羞耻、忌妒和想要复仇的热切愿望——这些不停地徘徊在她的脑海里,令她痛苦无比,她的心里就好像有锋利的牙齿在咬噬一般!

她不停地工作着,只是很不顺利,不是线断了,就是纺锤掉在地上,她的脑海中还在回想着老波瑞纳告诉她的那些话。

“他专情于雅歌娜,他爱她,这些都是因为她才发生的!”

或许以后会变成真的,老头儿终于叫她回家了!

这样的想法就像是古代的火钳一样,将她的心撕烂。

慢慢地,她的心里涌起一种期盼——刚开始还很渺小,然后不断地壮大,终于壮大到她要控制不住了——她希望与老波瑞纳和解,将从前的怨恨一笔勾销。

是的,她不会忘记的!自己已经有了妻子和儿女,却将他们放在一边,对另一个女人如此着迷!

“如今我们一家三口贫困交加,不久之后又有一口人要降临……到那时该如何生活呢?”

之所以这样,不是因为家里的贫穷,被人嘲讽,忍饥挨饿,甚至孩子们都吃不上饭;也不是因为安提克与朋友们不停地去酒店里喝酒,将工钱都用完了,对家里不闻不问,每一次当他像条落水狗似的回到家里,她稍微劝阻他一下,他便对她拳脚相加。这些还是能够忍受的。“他心情不好,我只需耐心一些,他总会有所好转的。”——只是因为他背叛了她,这一点她是不可能忘掉的!

她终于将安提克排除在外,只考虑孩子们和她自己了,她感觉她是该为家人们下定决心了——不得不这样了,她只能这样了。

这段时间她受了很多折磨,筋疲力尽,全身各处都疼痛难忍。

她沉思着:一旦她在老波瑞纳家再次成为家庭主妇,在那里站住脚,她将完完全全而且认真地担负起自己的职责,没有人能够阻止她。心里的渴望愈加强烈,让她全身充满了能量和精力,一想到那些,她的双眼便闪闪发光,感觉身上也暖洋洋的。

不过,又有谁会帮助她呢?或许他们会施舍一些东西给她,不过同时,也会讲一些同情她的话……那样的同情简直要刺穿她的心!……不,这一定是上帝在考验她的耐力,送给她一个十字架,或许没多久她便会得到恩赐……反正,现在她只能忍耐下去——坚决向前,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怜悯或者讽刺她!

她这样幻想了很久——大概就这样坐到了半夜里——她已经想好了,明天就去拜访老波瑞纳,而且将孩子们也带上,即使安提克不准,即使责罚她,她也不会放弃的。她不想再顺从丈夫的旨意,想趁这个机会出门看看;此时她感觉身上有种无穷大的力量,需要的话她可以征服整个世界。

如果只能是这个样子的,罢了,她接受;她可以与这些迪克们一同去拾柴火,不哭,也不怨天尤人,更不会麻烦别人。

她又出门看了看。此时已经没有风了,黑色的天空将雪地映成了灰色。天上飘浮着大片大片的乌云,就像是流动着的水流,从很远的森林里,从那些模糊的黑影中,有轻微的水流声传过来。

她艰难地自言自语道: “随便他吧,随便他吧!”不断地忍耐和压抑着自己。

将灯灭了之后,做个祈祷,她便脱衣服准备休息了。

一想到这些她便哀叹,但是,她已经和他们一同出来过多次了。

忽然从一片遥远的寂静中传过来一声沉闷的巨响,轻轻颤抖着——声音不断加大,有火光映入窗户。

汉卡紧咬着牙关,一直保持着领先——的确,她已经陷入这样的困境了:村子里最穷的人们,菲利普卡、克拉卡琳娜、老柯伯斯大妈、玛格达、柯齐尔大妈,她现在已经和这些人成为一伙的了。

她害怕得跑了出去。

的确,他是很想待在火炉旁。不过,她这个可怜的人啊!她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外出,他怎么能安心在家?况且家里面也是如此冰冷,孩子们冻得直发抖,他们用来煮饭的柴火也已经用完了,每天只能靠干面包过活。

不知道村庄的哪里发生了火灾,一道巨大的火柱夹杂着烟雾和火星,一直升上高空。

汉卡走在最前面,经常转过身来等一下弯腰驼背、围着一块头巾的年老的父亲。他的身上是安提克已经穿旧了的羊皮大衣,腰上还有一条草编的腰带。他筋疲力尽地跟在他们后面,不停地喘着粗气,不多久就要停下歇息一会儿,搓揉一下被狂风吹出的眼泪,然后继续向前,大喊着: “汉卡,我马上赶过来,别担心,我不会拖后腿的。”

不久便响起了警报声,越来越响亮。

这一行人缓慢地向前挪动着,发出模糊的声响,用雪搓着手,因为严寒已经穿透他们单薄的衣衫。一些石头堆或者树木旁的积雪堆也时常阻拦着他们,他们只好从旁边走,行程也因此延长了很多。

“起床!快起床!起火了!”她对住在房子另一侧的姐夫斯塔赫大声喊道,并匆忙穿好衣服向外跑去,这时候恰巧遇见安提克从村庄里跑回家。

狂风愈加放肆了,从各个方向向他们袭击着,在他们身旁打转,不停地击打着他们,他们差不多要倒下来了。他们弯下腰看着地面,缓慢地向前移动着。狂风经过的时候,将地面的积雪和沙子带起来,吹打着他们的脸颊。

“火灾发生在哪里?”

他们刚走出村,便排成一列向田野中的小径走去,向森林里前进。此时在雪花的阻挡下,几乎都看不到森林了。

“不清楚。——快回家去!”

狂风从田野里经过,大树被摇得晃动起来,树上的积雪又飘到天空里,呼啸着,然后又落向地面,如同一张被打开的白色亚麻布。在这飞舞的雪花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大概是你父亲的家里……好像不远!”她被吓得不轻,颤抖着说道。

虽然天气不好,下午的时候汉卡还是与父亲跟着几位客人去树林中拾柴火。

“狗杂种!快回家!”他一边大喊着,一边使劲将她往家里推去。

清晨的时候,就好像要下雪了。天亮以后,天上乌云密布,狂风怒吼,下起了密密麻麻的小雪,如同还没有筛过的小麦。风暴更加强劲,而且方向不停地改变着,发出阴沉的嘶吼声。

他的身上满是鲜血,没有带帽子,身上的羊皮大衣也被撕碎了,脸上黑糊糊的。他异常冷静,眼睛却如疯子一样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