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终于来到了教堂的墓地里。这边的雪堆也快有人那么高了,十字架的两边刚好从坟地的雪堆里露了出来。这一片没什么遮蔽的东西,偶尔刮过来一阵风。冰冷的风将粉尘似的雪花吹了起来,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白雾中。他俩什么也看不清楚了,只在这一片模糊的白雾中看见黑漆漆的树干上的残枝,周围的东西都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圆环四散开来。风慢慢减弱,那些妇女鲜艳的红裙也能看清了,她们走在平原上,像一条线一样。
在教堂跟前,到处是一堆堆的积雪,将围墙都盖住了,那些雪堆都有树枝那么高了。他们只好从神父家门前绕过去,他家外面有一群小孩子在奔跑着,吵吵嚷嚷的,正在打雪仗。拉帕不由得对着他们狂叫了起来,一个小子过来提着它的脖颈,将它丢到了一个松软的雪堆里。怀特克上前将它救了出来,不过他们不停地用力向他扔着雪球,他都快出不来了。尽快地收拾了他们之后,他便又去追着前面的亚瑟克先生,那个人可不会管他的。
“那些人是干什么的?难道是从集市上回来的?”
亚瑟克愉快地欣赏着周围的景色,一路上不停地问候着碰到的熟人和经过的房子的主人,并且步伐飞快,怀特克就快跟不上了。老狗拉帕也在跟前跑着,兴奋地不停地大叫着。
“不是的,这些人被称作迪克,她们需要工作来换取住的地方。她们都是穷人,没有人看得起她们。她们这是去森林里捡柴火。”
在下雪的时候,村庄就像睡着了一样,这个时候终于动起来了。道路上挤满了人,花圃中也满是人们的喧哗声,哪里都有人在清理着房前的积雪;还有人正挖着池塘上的冰,好提些水回家。房门都大开着,偶尔有几辆雪橇从雪地上经过。乌鸦——这个灵验无比的天气预言家也出来了,在人们的房屋周围徘徊着。
“真的吗?她们是用肩膀背柴火?”
夜幕慢慢降临。风虽然停住了,从道路上的积雪那里依然吹来不少的粉尘,就像是从面粉袋里洒落出来的面粉一样。夜空下很安静,在一片模糊的青色光线下,可以清楚地看见房屋和旁边的花圃。
“是的。她们又买不起马,只能靠肩膀扛。”
她本想亲吻他的手背以示尊敬,不过他很快将手拿开,匆忙地走了出去。
“这个村子里这样的人多不多?”
“也保佑你!”
“很多。只有贵族们买得起土地,那些不是贵族的,只能租赁房屋,外出工作,不然就去其他的村子里做工。”
“那只好这样了,天主会因为你的好客赏赐你的。跟你的丈夫说一下,就说弗拉村的亚瑟克到他的家里来过。过些天我会再次探访的,但是现在我还要赶路,天色已经不早了。愿天主保佑你!”
“她们经常外出捡拾柴火吗?”
她感觉心里很难过,不悦地说道: “可能外面的确是这样。难道我看上去就像一个犹太女人或者一个做买卖的人,会因为这么少的柴火和茶水要你的钱?”
“地主们答应一周让她们去两次,带着镰刀,可以砍多少和拿多少的干柴,就能得到多少。只有地主们有资格带着马车进树林里,拿斧子砍柴……我和库巴经常去那里,驾着马车拖一大棵树回去!库巴很会砍树,将砍下的树藏到木柴里面,即使是看守员也不会察觉。”他很是骄傲地说道。
“你一定要收下,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需要钱的。”
“他有没有生过一场大病?请你仔细跟我说说。”
那个人将羊皮大衣穿上,又站在一边想了一下。——他的年纪不小了,脊梁稍微有些驼,头发也半灰半白,看上去更老了;满是胡须的脸上一片灰暗,脸上有一个被子弹打过的痕迹,眉毛上也留着一个长长的红色的伤疤;长长的鼻子,胡子一撮一撮的,很稀疏;黑色的眼睛深深地凹进去,看上去很有神采;嘴巴里老是叼着一支烟,时不时地加一些烟丝。——之后他回过神来,想付给雅歌娜一些钱,不过雅歌娜将双手放在身后,脸色通红。
怀特克很愉快地向他讲述着,亚瑟克先生偶尔会问一两句,不过这时候忽然停下了,手舞足蹈地高声叫喊着。年轻人感觉他很怪异,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慢慢地有些害怕了。夜幕已经降临,教堂的墓地好像被一张巨大的幕布包裹着。周围出现了不少奇怪的声响。他马上跪在地上,瞪大眼睛,仔细寻找着库巴的墓碑前的十字架。不久在篱笆旁边找到了,就在一堆暴动的烈士们的坟墓旁边。在圣灵节的时候他曾过来祷告过。
“我们现在就去吧,在夜幕落下之间就赶到那里。”
“啊,就在这边,十字架上刻着他的姓名:詹姆士·索哈。”——他慢慢地读了出来,伸着手指在上面比画着,“的确,这是罗赫写的,这个十字架是安布罗斯立起来的。”
怀特克说道: “当然啦。我知道在哪里,安布罗斯在那个地方竖立了一个十字架,罗赫在上面写了碑文来纪念他。即使被积雪盖住,我也会找见的。”
亚瑟克先生拿出两兹罗提交给他,告诉他可以先回去了。他依照嘱咐走了出去,临走前不忘招呼一声拉帕,还回过头打量了一下那个人想做些什么。
“他的墓地在你们的教堂那里吧?”
他呆呆地说道: “上帝啊,大贵族的兄弟,竟然来到库巴的坟墓前跪下了!”天空马上就陷入了黑暗之中,树木的影子落在头上,怪异地摇头晃脑。他快速地向村庄里跑去,当经过教堂周围的时候才停下歇息了一会儿,看了一下手中的钱币。老狗也跟到他的身后,他们悠闲地向老波瑞纳家走去。
“啊,村里的人都会这么跟你说的。在他的追悼会上,每个人都忍不住哭了起来,就连神父也一样,连丧葬费都不收。——曾经他教会我祷告,如何使用枪支,就像我的父亲一样……偶尔他还会将一些五戈比的硬币给我——他是一个忠诚的信教徒,安静勤劳,神父曾经也不停地称赞他。”
经过池塘的时候,他遇见正工作完准备回家的安提克。老狗跑过去向安提克欢快地摇着尾巴,兴奋地大叫着,安提克友好地摸了摸它的头。
他有些踌躇地问道: “想必他肯定是个大好人吧?”
“真是条不错的狗!——怀特克,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从我记事开始,他便已经是这里的工人了。”
怀特克将事情向他说了一遍,不过没说起亚瑟克给他小费的事情。
“他在这里当过很久的工人吗?”
“什么时候来我家看看孩子们。”
怀特克哽咽地说道: “的确,他死在了战场上——是流血太多死去的!”
“好的,好的。我给小彼得做了一个小车,还给他做了一个很有趣的鸟兽雕像。”
“索哈是他的姓,直到今天我才听说他已经去世了,在他去世之前曾当过这里的工人。”
“不要忘记带过来。——我有些钱想拿给你。”
“农民们经常跟我说,他的兄弟从远方归来,在农村里到处找那个叫库巴的工人,不过没有人听说过库巴。”
“过会儿我就去,但是我要先去看一下老爷有没有回家。”
“你从哪里知道的?”
“他不在家吗?”安提克很想装得不露痕迹,不过还是露出了破绽。“他在磨坊老板的家里,和大贵族以及其他几位谈事情。”
怀特克非常感动,高声说道: “你是要找我们这里的库巴吗?你肯定是弗拉村大贵族的兄弟吧。”
“夫人在不在家?”他低声问了出来。
“你们村里的牧师跟我说过。——上帝啊!我将这里的村子都翻遍了,不停地寻找着他,到头来他却不在了!”
“正在做家务。我回去察看一下就过来。”
“你说的是库巴吗?——的确,但是在上一个秋天的时候他就死了,真是个可怜人!”
他应道: “嗯,过会儿就来我家吧。”原本还希望再问点什么,不过,
“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詹姆士·索哈的工人?”
虽然天已经黑了,还有不少村民在四处闲逛着;况且这个年轻人看上去有些愚笨,或许会将事情泄露出去。因此他快速向前走去,来到了教堂周围,转过身来察看一下有没有谁在盯梢,又拐进粮仓那边的小路。此时怀特克正向家里走去。
之后,雅歌娜将卷线筒收好,便去做今晚的晚饭了。
老波瑞纳这时候还在外面,房屋里一片漆黑,只剩下火炉里正燃烧着的木头。雅歌娜还在准备着晚饭,情绪很差。幼姿卡不知道又去了哪儿,还有这么多的事情需要做,真不知道要怎么做完。她没有仔细听怀特克的话,一直到他说起了安提克,这才让她回过神来,她将手头的工作放在一边。
他没有再说什么,又将杯子里添上茶水,端到火炉旁坐下。房间顿时安静了很长时间。邻居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出去了,夜晚就要来临了,外面的风雪也停下来了,偶尔还是会刮过一阵狂风,不过已经没有很多了,风的力度也减轻了不少,如同在天上飞得疲倦了的鸟儿一样。
“不要和别人说他给了你钱!”
“是的,但是这里甚至连孩子们都会做。”
“如果夫人不愿意,我当然什么也不会说。”
“这些图案也是你想出来的?”
“我再付给你五戈比,你一定要记住了。——他现在回家去了吗?”
“这都是我剪的。”
她还没有等年轻人回答出来,忽然就跑到了过道里,喊着彼德,还探寻地悄悄看着果园和庭院,有些惊慌。她还跑到马棚和草堆里看了看,不过没有看见谁……她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再也没有什么耐心了。她咒骂着幼姿卡还没有给母牛喂水,在外面游荡。那个小丫头既机灵又泼辣,口舌伶俐,立刻表示出不满。两人吵了起来,不停地咒骂着对方。
“是吗?”他感到很惊奇。
“叫吧,你继续叫吧!你的父亲就要回家了,他会拿出鞭子阻止你的!”雅歌娜恐吓着她,将灯点上,继续纺线了。幼姿卡还在抱怨着,不过没人理她。雅歌娜好像听到外边有谁在走动。
“这个不是用笔画的,这些是剪纸。”
“怀特克,你快去看一下,我感觉猪圈里有一只阉过的猪跑了出来,去了果园。”
“这些画像是谁制作的?”他又看着相架上和墙上的几幅剪纸说道。
他马上说他早就将猪都赶进去了,而且猪圈的门已经锁好了。幼姿卡去房子的另一边拿来盆子装水,彼德在一旁帮助她,他们俩拿着水去喂母牛,然后她又进去搬来盛牛奶的桶。
他又走了起来,拉帕也紧紧地跟着他走着。
“待会儿我会自己去弄牛奶的,你已经忙了一整天,先去休息吧。”
“是我做的!”幼姿卡骄傲地大声说道,脸涨得通红。
幼姿卡咒骂着: “嗯,你去弄,你去啊!你一定会再一次将大半牛奶留在牛的乳房中!”
“它们是谁制作的?”他看着上方用威化饼做好的彩色球体问道。
雅歌娜生气道: “别再说话了!”她穿好木拖鞋,将裙子提起来,拿着两只牛奶桶就去了牛棚里。
不过他仍旧在烘烤着,并没有在意他们的眼光,对于他们的议论也丝毫没有在意。水壶中的水烧好了,他便拿出一个纸包里的一些茶叶,倒进里面,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杯子,便喝起了茶,还吃了颗糖。他在房间里不停地走动着,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或者就站在中间,用尖锐的眼神打量着那些人,让他们心里有些不舒服。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也没有风,白色的雪雾渐渐积淀了下来。不过天空里一片漆黑,就连星星都没有,只有一些低沉的云朵。田地里一片灰暗,天地里充满了冷寂。村庄中也没有了说话声,只剩下铁匠的铺子里传出来的铿铿锵锵的打铁声。
没多久,幼姿卡也过来了,然后是瓦夫瑞克夫人和其他的一些邻居,这个人来到伯锐那家的事情他们都已经得知了。
牛栏里阴暗闷热,母牛还在饮水,发出汲水的响声。
那个人说道: “不用担心!”而且还怪异地笑了笑,轻拍着拉帕的头,和它一起跪在地面。
雅歌娜在黑暗中摸到挤奶用的小凳子,拿到一头奶牛的身旁坐下,找到它的乳房,擦拭一下之后,将头顶在它的肋骨旁,便开始挤奶了。
“你要留意了,这只狗很凶的!”他下意识地提醒道。
牛奶均匀地流到桶里面。旁边的马棚里传来马儿的蹄子踏地面的声音。幼姿卡嘟嘟囔囔的声音也从房子里传到这里,虽然隔着一层砖墙,还是听得很清楚。
她悄悄地想着,不时地和怀特克交换一下眼神,怀特克借着添柴的机会,也在悄悄观察着这个人,察觉到他居然和拉帕成了朋友,很是惊奇。
雅歌娜嘀咕着: “的确,她只会聒噪,可是土豆皮一个也没有削!”她仔细地探听着,这时候房子外的雪地里传来了吱吱的响声——似乎有谁从马棚那边向这里走过来……又停了下来……然后又安静了下来……又继续向这里走着——雪地上的吱吱声又大了一些。——她转过头看着透着微光敞开着的大门,朦胧中好像是谁站在那里。
她拿了一个水壶放到炉子上,又坐回了织布机前,但是没有继续工作,看上去在转动着纺锤,事实上正在怪异地盯着他——这个人是谁?他有什么事情?他和警察有没有什么联系,手里都有些什么人的名单?他好像老是在盯着那份资料。——他的衣服看上去和她也很不一样,灰绿相间,如同地主家那些脚夫们上山打猎穿的衣服……不过,他居然又穿着和农民们一样的羊皮大衣和帽子!——或许他的精神不太好,或许他正在全世界旅游。
“彼德!”她喊了一声。
“我现在就去烧水。”
“哎,雅歌娜,别说话!”
“不用了。我也有一些的——如果你们能提供一些水的话……”
“安提克!”
“那你去他那里拿一些好吗?”
她再也动不了了,一看见他,一听见他的话语她就感觉身上没有了力气,什么也不能说了,甚至脑袋也僵硬了。她还在不自觉地挤着牛奶,不过奶水竟然流到了她的裙子上和地上。她感觉身上滚烫,就像烈火烧在了身上,她的眼睛里看见了闪电,让她的心里有一种甜蜜的疼痛。她现在好像被一种神奇的力量制服住,让她不能呼吸,她真希望现在就死掉。
怀特克不由得说道: “哦,我知道神父喜欢喝茶的。”
他轻声向她诉说着: “从圣诞节到现在,我就像一只狗一样,一直守候在草堆旁等着你的到来……但是你从没有来过。”
“之前我们还有些茶叶的,那还是秋天的时候,我的丈夫身体有些疼痛,我就在城里买了一些让他喝,但是现在已经喝完了,我也不清楚我们村里还有哪些人喝茶。”
他的话语低沉、兴奋、充满了热情,不断地攫取着她的内心,就像是无法抵抗的火焰一样,她已经完全臣服了。他就在她的面前,靠着奶牛的一边,低下头注视着她——离她如此近,她都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喷到了她的脸上。
“不用麻烦了,真感谢你,我更愿意喝些茶水。”
“不要害怕,雅歌娜。不会有人看到的,不要害怕……我就要控制不住了,不会的,你的身影无时无刻不出现在我的眼前。雅歌娜——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的确很冷——你需要些热牛奶吗?”
“说——我又该怎么说呢?”她哽咽着说道。
他抱怨道: “这个冬天真是不好过啊。”
然后两人都沉默不语。内心的感情让他们沉默着,两人的距离如此贴近,期盼了这么久,他们俩终于单独相处了,两人都没有了力气——这个时刻是如此甜蜜,却又如此令人惊慌。他们深深地感受到了彼此的爱意,不过什么也说不出口!虽然两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爱欲,不过没有谁伸得出手!
他将羊皮大衣脱下,身上不由得发抖,很明显他已经冻得不轻,双手不停地搓着,又朝火炉靠近了一些。
母牛还在喝着水,偶尔摇着尾巴,有几次还扫到了他的脸上。他将牛尾巴紧紧地抓在手里,然后将身子靠近雅歌娜,轻声在她耳边说道:
“嗯,好的。我们也不会损失什么。”
“看不见你,我无法入睡——也不想吃饭—— 一件事也做不了,啊,雅歌娜!”
“哦,让我在这里坐会儿等等他,暖和一下,我实在是太冷啦。”
“我也好不到哪去!”
“我的丈夫现在正在村庄里面。”
“雅歌娜!你是否想念过我?”
“你的丈夫现在在家里吗?”
“怎么会不想念呢?你不停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你真的打过马修吗?”
她应道: “正是。”很担心自己是不是惹上警察了。
“嗯。他撒谎,还损害了你的名声,我要让他住嘴……不管是谁,敢这样做,我都不会放过他。”
他拿出一份资料问道: “这里是伯锐那——马西亚斯·伯锐那的家吗?”
房门突然被大力关上,不知道谁跑到了庭院里,径直向牛棚走了过来。安提克立刻跳上马槽,躲在那边。
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径自坐到火边,拿出烟斗点了起来。
怀特克说道: “幼姿卡让我将水盆拿走,我们还要将小猪的饲料弄好。”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 “过来坐吧。怀特克,再加些火吧。”
“拿走吧——都拿过去!”她的嗓子有些沙哑。
他气喘吁吁地说道: “让我在这里歇一歇,暖和一下。”
“算了,来苏拉还在喝,过会儿我再来拿。”他又匆忙地跑了回去,不久他们便听到他大力拍打大门的声音。
怀特克正准备走出去,便看见一个满身雪水的人站在门外。他向上帝祷告了一声,将帽子摘下拿到大腿上拍打了几下,向屋子里看了看。
安提克立刻从暗处走了过来。
“谁来到了过道上,你快出去看看。”
“他马上又要过来了,这个小子,我去草堆后等你……你出来一下好不好,雅歌娜?”
此时老狗惊慌地跳了起来,还不停地大叫着。
“我担心……”
“不错,夫人——但是,如果我们也这样照顾我们的小母马,将它的尾巴剪掉,让它像村长的母马一样只负责拉车,它们会不会也这么漂亮结实呢?”
“过来吧,啊,过来吧……即使是一个小时也行——我就在那里等你。”他恳求着。
“那些马又不需要劳作,每天都是吃上好的燕麦,当然漂亮结实啦!”
雅歌娜依然坐在奶牛的身旁,他来到她的后面,将她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然后将她的头扳向后面,亲吻着她的红唇,极力吮吸着,她感觉就像快要窒息了一般。她的手放了下来,盛牛奶的桶翻倒在地。她不由得挺直身子回应他的热吻,俩人就像在殊死搏斗一样缠绕在一起,完全融进对方的胸怀里。他们一直这样热烈地、如同做梦般地亲吻了好久。
“啊,天啊,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如此漂亮的马呢!”
最后他不得不站起来,溜了出去。
“你听说了没有,大贵族们的车子是用种马拉的呢!那些可全是拉豪华马车的,身体黝黑,身上的毛是网状的,像羽毛一样,身体两边还挂着风铃,外表金黄锃亮,就像教堂里的那些一样。他的车子速度真快!啊!就像风一样!”
她真想也跟他一起出去,不过他像魂魄一样从门口溜了出去,身影隐没在夜色里。他的轻声细语好像还环绕在她的耳边,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强烈的能量控制着。她向周围看去,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不由得吃了一惊。不,他已经走了——只剩下母牛在咀嚼着,摇晃着尾巴。她又向庭院里看去,门外一片漆黑,安静异常,只有远处铁匠家里的打铁声传过来——不过他真的来过,她的心里忍不住呐喊着。——她呼唤着: “安提克!”听到自己的喊声,这才冷静了一些。——她赶紧去继续挤着牛奶,不过有些神志不清,好几次在母牛的前腿间寻找乳头,并且心里有股疯狂的快乐,还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满是泪痕,就向房间里走去,冰凉的风吹在她的脸上。她将牛奶带到房间,却不记得过滤一下,又跑到了房屋的另一侧,总感觉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究竟是什么事情,她没有想到,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安提克就在草堆旁边等着她去。她在房间里踱着步,将围裙遮在脸上……向外走去。
“什么事?”
她快速地绕到房子后面,从窗下慢慢走着,走到果园和牛棚之间的那条小径上,满是积雪的树枝都要垂到地面上了,将过道阻拦住了,她只好低着头向前走着。
“夫人!”
安提克就在围墙外等着她,他跳上前,如同饿了很久的狼一样,又是拉又是搂,将她带到道路附近的草堆里。
怀特克进来了,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有些踌躇地说道:
不过这一天他们只能是以失望告终。他们俩刚走进草堆里,刚准备亲吻对方,老波瑞纳那沉重的声音便传到了这边。
一股寒冷的空气从房间的缝隙里钻进来,冷得雅歌娜只好用围裙将自己的肩膀包裹着,老狗拉帕也不停地走动着,想要换一个暖和一些的地方。
“雅歌娜!雅歌娜!”
狂风更加肆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飘飘洒洒、零零散散的,向各个方向飘荡着,不停地撞向墙壁,房间里的屋梁都在颤抖着,橱柜里的餐具也砰砰作响,幼姿卡制作好的、挂在房间里的彩色球体和星星也在摇晃着。
他们好像突然被雷电击中,立刻放开对方,安提克蹲到地上从围墙旁逃了出去,雅歌娜急忙回到院子里。树枝将她刚包好的头发弄散了,她的身上满是积雪,不过她还没有留意到。她捧起一堆雪搓了一下脸颊,又从柴房里抱过一捆柴火,镇定自若地向房子里走去。
雅歌娜将亚麻放到卷线杆上,坐在窗户旁边纺线,不过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看一看外面的暴风雪。
老波瑞纳在一旁斜视着她,神情里透着些怪异。
她很是不高兴,不再说什么了。他不断地说些好话想哄她开心,不过没什么用,之后他也极是恼火,拿过帽子,大声带上门,快速走向外面。
“我刚刚去看了席乌拉,它躺在马棚里不停地叫唤着。”
“你这个笨蛋。不要谈论你不擅长的事情。”
“只是,你的身上怎么落了这么多的积雪?”
“大概是吧。你如此相信那个铁匠,可他不过是个骗子。”
“怎么了?——啊,屋檐上有很多积雪,就像胡子一样,稍微一碰,便落在身上了!”她愉快地说道,但是却将脸转了过来,不愿看向火光,以免丈夫发现她脸上异常的红润。
“忘记了——他会将我忘记?”
不过她还是没有骗过老波瑞纳。他不用看她的脸,就可以猜得出她的脸已经红透了,她的眼神透着异常的光芒,一种朦胧的疑虑闪现出来,忌妒在他心里燃起了火花,就像随时打算咬人的恶狗一样。他想了很久,这才肯定一定是马修和她见了面,将她推到了篱笆上。
“或许是他忘记了吧。”雅歌娜猜测道。
这时娜丝特卡也走了进来,她刚打听到一些消息。
牧童不高兴地说道: “我马上就去。但是我要先遵从夫人的指示,将柴火抱进厨房里。”他很想谈论一下村庄里的趣事。出去之前,他喊了一下拉帕,不过这条年老的狗依然卧在火炉旁边,压根没有搭理他。老波瑞纳换了套衣服等待着贵族的召唤,在房间里不停地踱着步,不时地动动木头,看两眼马厩,又向外面看看,焦急地等待着那个人的邀请,但是谁也没有等到。
“噢!我刚才听到别人说了什么?——你们家那位马修,听说已经康复,可以起来了?”
“不要站在道路两边,迟一些你再来暖一暖。现在你去看看彼德,让他去将麦子打好,你给他帮帮忙,别像条狗似的吐着长舌头在村庄里晃悠。”
“康复到可以起床了,是真的吗?噢!”
“我可没有撒谎。狂风不断地吹着,我都站不稳。”
“听人说今晚还在村子里遇见过他。”
“算了,算了,你干脆把你的衣服撕烂好了。我可会狠狠打你一顿,让你好好记住!”
“真是一派胡言。马修到现在动都动不了,更别说是下床了。不过他倒是已经不再吐血了,安布罗斯今天给他放了血,还给他带来了一种饮品——掺杂着猪油的高度伏特加——他们俩痛快淋漓地喝那些药酒,行人们都可以听到他们愉快地唱着歌!”
“没有,真的是风太大!”
老头再也没说什么,不过心里的疑惑仍在。
“你干脆说是和一群坏小子去打雪仗了吧!”
雅歌娜看着家里的一切感到又烦闷又寂寞,很是烦躁,而且被看得很不舒服,便向老波瑞纳说起了亚瑟克来家里的事情。
“风太大了,将我吹倒在了雪堆上。”
他很是吃惊,不明白那个人是为什么前来的,不停地询问着,思考着亚瑟克说过的每一个字。
“为什么你的身上弄得这么脏?”
之后他肯定这是大贵族派亚瑟克过来查探丽卜卡村的人们对于开垦地那件事的看法的。
“贵族这时候还在磨坊老板家的走廊里——马儿就放在了他们家的院子里。”
“不过他就没有问过关于树林的任何事情!”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雅歌娜正在缠着线,将它们捆绑好。她的丈夫正满心焦虑着,手里的活儿也干不下去了,便放在一边,正想出门的时候,撞见怀特克正冲进来!
“他们做事情,好像是慢慢地将你用绳子捆绑住一样,一不留神你就会将所有事情都跟他们讲。对于那些贵族我可是很了解的!”
“我是在等他想见我的时候才去,我是不会在没有他的邀请下前去的。我很明白,他没了我,是做不成事情的。”
“他只是问库巴的事情,还有墙上这些剪纸。”
她轻声问道: “你想去见他?”
“‘想要问出路,就要走路边。’的确,这肯定是贵族的那些人耍的小把戏。啊哈?贵族的兄弟居然会问起库巴?唔,有人说那个亚瑟克精神失常——总是在农村里闲逛,一看见圣像就开始演奏小提琴,说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话——他是不是说过还会来?”
“你现在就去查探一下他在哪里休息。”
“嗯,他还提起过你。”
“风雪那么剧烈,我只看见了马。”
“好了好了,他这样的人我可理解不了。”
“他是单独前来的吗?”
“你是去和大贵族谈事情了吗?”她愉快地问道,想将他的心思转移到一边,让他忘掉刚才那件事。
“我还听得到马具在乒乓作响呢。”
他吃了一惊,似乎被人说中最不想提起的一件事。
“这时候才到?快把门关上,赶紧的!”
“不是的。我一直都在西蒙的家里。”他没再说下去。
“贵族已经到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一直到快要吃晚饭时,罗赫上门来了。他按照位置坐在火炉旁,不过什么也没有吃。等到他们都吃完饭了,他才轻声说道: “我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我一个人。据说大贵族对我们丽卜卡村的人感到很反感,不愿意雇用我们村里的人为他做事。我想问一下这是否属实。”
他没有回答,正听着开门声。不久怀特克就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嚷嚷着:
“兄弟啊,在上帝面前,我也只能告诉你,我还没有听说过。这还是我头一次听说这回事呢!”
“你要出门?”她很奇怪。
“但是,今天他们在磨坊老板家里谈过,这事情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老波瑞纳并不将这些抱怨放在心上,他烦躁地打听着外边的情况,不过什么也没有听到,只有狂风在嘶吼着,拍打着墙壁,发出巨大的吼声。
“村长、磨坊老板,还有铁匠都在那里,我没参与这件事。”
“阻止?我以前也做过的,但是只得到了她的批评。你应该自己去说,她是不会听我的话的。”
“是吗?据说大贵族今天还来过你家,你们一起出去的。”
“你就不能阻止她吗?”
“我压根就没见过他,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我真的没骗你。”
“不是的,她只是不想做事罢了。”
不过老波瑞纳没有说这件事情让他多么难过,受到忽视这件事真的让他很难为情。
“她也想出去消遣,这个小孩子!”
一想到这件事情他就生气,不过他忍耐着没有说出口,只是仔细地品尝着这份痛苦和悲凉,拼命地压抑着自己,以免罗赫看出他心里的想法。
“她觉得家里太烦闷了。”
为什么?他等了那么久,但是他们的会议竟然没有邀请他前往!他是不会就这样放弃的——他们如此瞧不起他,他会让他们看看他在村里的地位……一定是磨坊老板暗中作祟!磨坊老板靠剥削农民发家致富,如今气焰嚣张,谁也不放在眼里。这个骗子!老波瑞纳可掌握了那个坏蛋不少把柄,已经可以将他送去监狱了!……还有我们的村长,嗯!他应该去放牛的。他怎么能够指挥比他还优秀的人呢——这个卑鄙的酒鬼!如果人们愿意,即使是安布罗斯也可以顶替他的位置,而且能做得和他同样好!……那个铁匠女婿也是个坏家伙!那个臭小子如果再敢来我家,我一定要好好收拾他!……那个大贵族—— 一条野狗,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大肆掠夺农民的财产!一个地主,享用着农民的田地,还将农民的树林卖了出去,用农民的苦难换取自己的享乐,居然用阴谋对付农民们!这个笨蛋虽然傻,链枷可以打别人的脊梁,还可以打贵族们吗?——但是,老波瑞纳什么也没有说。因为这个他的心里满是痛苦,历尽煎熬,不过这是他自己的事,谁也帮不了。他终于想起来了,不应该在客人跟前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便站起身说道:
“这个姑娘老是在外边闲逛,就是不会留在家老实待着。”
“的确。但是,如果有哪一个伟大的人将村民们将受到的损失跟他说,或许他会改变主意。”
“大概是去娜丝特卡的家里了吧,她经常去那里的。”
老波瑞纳冷冷地说道: “我是不会管这件事的!”
“幼姿卡,她去哪儿啦?”他疑惑道。
“不过你要想清楚,我们村有二十个迪克,他们都急需工作。你是认识他们的,也很清楚冬天他们有多困难。还有人家里的土豆都冻坏了,还没有了工作。在春天没有到来的时候,他们的境况想必非常糟糕。现在已经有很多人的家里每天只能吃得上一顿饭了。他们全都希望大贵族在维奇多利砍伐树木时,每个人都有活可干。如今听说他已经承诺不会在丽卜卡村雇用工人,是由于有人去村委会告过他,他很不高兴。”
雅歌娜回应道: “错了,它们只是在天上横冲直撞,让我们看不见道路的方向而已。”她将手放到火炉上烤热了,然后将锭子上的纱线绕到线轴上。她的丈夫还在盯着外面,神情焦虑,仔细地探听着,然后才接着去工作。
“是我去告他的,并且我决不会放弃的。没有经过我们的允许,他别想砍走一棵树。”
他的声音变得温柔了一些: “我本来觉得不会再下这么大的雪了。”
“如果这样的话,至少能保证我们的森林不会被砍。”罗赫哽咽道,“不过,那些穷人该如何度日呢?”
老波瑞纳有些不高兴: “他已经答应了会来的,又不是我们请他来的。”然后他将手上的捆水桶的竹编放在一边,站起来望向外面,但是现在外面只看得见那些肆虐的风雪,连一棵树也看不见,更不用说那些围墙了。
“对于他们我也没什么办法,我又不可以不要我们的权益,让他们可以去为贵族们工作。如果我支持那些人不被人欺负,又有谁来为我的损失出力呢?或许只有我的狗会安慰我吧?”
“的确,是这么说那些必须得去的人的。”她的神情里带着疑惑。
“我想你应该不是和大地主站在一起的。”
“‘如果一定要来,哪里会顾忌什么天气。’”
“我只站在我自己这边——正义的一边。我不会和任何人为伍的。我有很多事情需要思考,弗伊特克或是巴特克没饭可吃这种事——应该交由神父来考虑。与我无关!即使我想出力,也养不活这么多的穷人!”
“来这里?这样恶劣的天气,畜生都不愿意出门,他会甘愿来这里?”
“不过应该帮帮忙……多出点力。”罗赫有些绝望了。
“你有没有听说贵族将要来我们村?”
“想想拿筛子装水,又可以装上多少呢?穷困也一样——在我看来,一些人拥有财富,那么另一些人只能忍饥挨饿了,这是上帝的旨意。”
“你去打听打听就行了,我可不愿意说别人的闲话。”
罗赫只好出去了,心情很是低落。想不到老波瑞纳居然会对穷苦人民的遭遇如此无情。老波瑞纳将他送出门——按照以往的习惯——先在房子里查探一番,再去查看一下牛棚和马厩,然后才去休息。
他打趣道: “你可听到些什么闲话?”
雅歌娜正低声祈祷着,同时还在铺着床上的被子,马西亚斯·伯锐那这时突然进来,将一块布扔了过来。
“嗯。这样坏的天气,又能到哪里去呢?清晨时她去了柯齐尔的家里。玛格达生了重病,看情况可能要去天堂了吧。” 歌瑞娜将落在衣服上的积雪抖下来,顺便说道。
他说道: “这是你的围裙,掉在了篱笆旁,我刚才看见的!”语气很是平和,但是声音却很高,并且锋利的眼神不停地扫视着她。她被这突然的情况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解释道:
“你的母亲在家里吗?”
“一定是……是拉帕……这个顽皮的家伙!总将我的东西拿出去……几天前还将我的木拖鞋带到它的窝里了——总喜欢作弄我!”
“这么大的风雪天气,怎么可能加快速度?雪花不停地往眼睛里掉,眼睛都快看不见啦,我只能慢慢走。道路上满是浓厚的雾霭,几步开外就什么也看不见。”
“是拉帕吗?——我知道了——唔,不错。”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心里很肯定她说的不是事实。
伯锐那有些生气地说道: “你应该在这些雪堆里找不到方向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