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农夫 > 第四章

第四章

虽然雅歌娜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主妇,很真诚地邀请她吃些食物,但是她什么也吃不了。不会的,她很是沮丧,驼着背,垂着脑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看她发抖的身子就明白此刻她内心的悲痛。

“好吧,你就和我们一起吧。如果你早点来就更好啦,别再期望你的子女邀请你了——当他们将你棺木的最后一颗钉子钉上,肯定你再也找不了他们,他们应该就要欢欣鼓舞了。” 老波瑞纳说道,然后礼貌地将自己身边的位置让给她。

这时房屋里既暖和又安详,弥漫着一种慈悲和真诚的气息,好像圣子就在他们跟前躺着。

“啊,只需要让我待在这里,分给我一些狗吃的食物就足够了!求你们行行好,帮帮我这个老婆子!……我一直在等着我的子女接我一起过节,可是没等到,家里寒冷又饥饿……啊,上帝啊!如今我不得不成为一个乞丐。他们丢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连一点吃的都没有——都比不上一条狗……他们家呢,人那么多,又热闹非凡。我悄悄躲在那里,向屋角张望着,向窗子里看着……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不断地向炉子里加着柴火,此时熊熊烈火都要冲进烟囱,将整个房间照得异常明亮。陶瓷的圣像在火光下亮闪闪的,窗外的夜幕看上去一片漆黑。这时候他们在靠近火炉旁的长椅上坐着,正低声严肃地讨论着什么。

来人是雅固丝坦卡,她恭敬地站在门外,泪流满面,说想进来。

然后雅歌娜去泡了些咖啡,里边放了很多糖,他们闲适地喝着。

“不要这么愚蠢,说不定是谁来这里办事。今天没有人该忍饥挨饿或者露宿街头。” 罗赫说完,便去开门了。

没过多久,罗赫取出一本用念珠捆绑着的书,饱含深情地轻声给他们念着:“快看,今天有一件新鲜事发生,有一个处女生下了儿子,天主在一个犹太人的城市伯利恒以贫民的身份诞生,出生在一个破旧的牛棚的干草堆上,和牛羊在一起,今天晚上他们全是圣子的兄弟。此时闪耀在天上的星星也照耀着圣子,引领着三智者前进;虽然他们都是黑皮肤,而且还是异教徒,却有慈悲之心,从远方带着礼物来到怒海,赶来为真理作证……”

幼姿卡轻声说道: “一定是库巴的鬼魂!”

他又接着念了很长时间,声音仿佛在祷告,几乎就像赞美诗或者祷告的吟咏了。人们都静静聆听,认真而又虔诚,为那些奇迹激动不已,虔诚地感谢着上帝的恩赐。

人们放下餐具,惊恐地听着,这时候又听见有敲门声传来。

“啊,敬爱的天主啊!原来你出生于牛棚,生在如此遥远的地方,和卑贱的犹太人和残忍的异教徒在一起——并且如此贫穷——还经受了如此凛冽的寒霜!啊,可怜的圣子,亲爱的圣子!”——人们的心里都在想着这些,心里因为怜悯深深感动,他们的心灵如同飞鸟一样飞翔在大地和海洋之上,飞到天主诞生的国家,飞到围绕着歌唱的天使的牛棚里——飞到天主基督的脚下。他们在那里降落,怀着对圣主的虔诚和信仰,将自己的所有都奉献给他——决定永远都是他忠实的仆人。阿门!

多明尼克大叫道: “别让那个人进屋,哦,也不要向那边看!肯定是魔鬼,他想进屋,想在这里住上一年都不离开!”

罗赫仍在念着,幼姿卡这个温顺、慈悲、多愁善感的姑娘,忍不住为天主的悲惨遭遇失声痛哭起来。雅歌娜也忍不住捧着脸哭起来,将脑袋躲到安德鲁的身后。安德鲁也在一边听着,大张着嘴巴,为这个故事而感动,不停地扯着兄弟西蒙的衣袖说道: “哎,听见了没,西蒙?”

晚饭吃到一半,听见有人在窗外敲打着。

当念完之后,人们不禁说道:

拉帕偶尔发成轻哼声,伸出脑袋碰着人们的大腿或者膝盖,它也想早点吃到东西。波西克这只鸟被关在过道上,不停地啄着墙壁,或者不停地发出怪叫声,鸡棚里的母鸡们也咯咯叫着。

“不幸的圣子!居然连一个摇篮都没!”

她说: “就让她做好了,对她不会有害的。这还是她第一次做圣诞餐呢。她还需要学习,习惯了就好。”

“我很好奇他居然没被冻死!”

他们这顿饭吃了很久,期间几乎没人说什么;只听见勺子的咔咔声和嘴巴的咀嚼声。老波瑞纳本想站起身给雅歌娜帮帮忙,不过她的母亲不让。

“天主竟然遭受过那么多的不幸!”

接下来就开始上菜了。最开始是一份酸酸的甜菜汤,里边还有些蘑菇。然后是刷过面粉再在油锅里炸过的青鱼。第三道菜是一盘蘑菇炖的卷心菜,也是油炸过的。为了让这顿饭更丰盛,雅歌娜又做了一道很精致的菜肴——荞麦粉里混合着些许蜂蜜,然后放在罂粟油里煎炸!人们就着最普通的面包片吃这些菜肴;在斋戒日里最好不要吃糕点或者小麦面包,那些东西里都有奶油或者牛奶。

罗赫说道: “只有在他历经磨难和做出牺牲之后,才有能力拯救我们;如果他不这样,撒旦必定会变成世界的主宰,控制我们每一个人。”

虽然这一整天他们只吃了一点点的面包,这时候早已饿得不行了,他们依旧吃得缓慢,异常文雅。

“罪恶成为我们的主人,邪恶的思想主宰着我们;这些全是撒旦的走狗。”

此时罗赫又说道: “基督就是在此刻诞生的,因此要让所有的动物都吃到点心!”

“啊,好了,不管怎么样,至少可以确定的是:灾难将降临全人类。”

老波瑞纳画完十字之后,和在座的人们一起享用一块点心,每个人都异常虔诚,因为它是生命之粮的象征。

“不要这么说,以免犯罪。你和你的子女不和,都已经没有理智了。”

这时候房间里异常安静。

这样的责罚很严重,他不知如何辩解。没有人再说下去,西蒙站起来想出去,不过他的母亲留意着一切,一下子便注意到了。

老波瑞纳在首位就坐,然后是多明尼克,他们两家说好一块儿享用圣诞夜的晚餐的;罗赫在中间就坐,接着就是彼德、怀特克和幼姿卡,雅歌娜坐在最后,她还要负责端菜。

“这么早想去哪儿啊?”她气愤地说道。

他们走进屋内,在一个高高的长方形柜子旁坐下用餐。

“出去——屋子里太闷热了。”他惊慌得声音都颤抖了。

罗赫说道: “此刻耶稣已铸成肉身,我们可以享用晚餐了。”

“是去娜丝特卡家呀——去聊聊天,是吧?”

星星好像还在涨大,大得如同一个火球,青色的光辉诡异地辐射着,将光明都射到大地上,光线穿透了黑夜。其他的星星——它的忠实的仆人——也相继出现,数量越来越多——填满整个天空,用点点亮光装饰着它,让夜空变成洒满银光的深蓝色帷幕。

“你是不愿意,还是想阻拦我?”他愤怒地喊道,却将帽子扔到刚才放的矮柜上。

他们的灵魂由于感动和信仰而激动,将纯真的眼神、圣洁的火——这些足以抵抗一切妖魔鬼怪的圣物——吸进心里。

“你和安德鲁回自己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都没人看着。去看看母牛,我一会儿就回来,我会去找你们的,我们再一同去教堂。”她吩咐着。不过小伙子压根没有听,她没有说第二遍,马上站起身,从桌子上拿过一包点心。

他们真诚地反复咏诵着他的话,用殷切的眼神仰望着见证圣子诞生的人——上帝悲天悯人、下访民间的见证。

“怀特克,把灯点上,我俩去看一下牲口。圣诞夜里,任何牲畜都能听懂我们的话,因为天主就是在那里诞生的。没犯过罪的人和它们对话,它们可以用我们的话回答;这一天我们都是平等的,它们是我们的朋友。因此我们应该和它们共享点心。”

他说: “快看,那就是三智者金星,也被称为伯利恒星,天主耶稣就是沐浴着它的光辉诞生的。——让我们赞美天主!”

每个人都向牛棚走去,怀特克提着灯走在最前面。

的确,星星出现了,在东边的天空,透过周围的层层黑幕,从那一片深蓝中散发出光彩。他们仰望着,它好像更大了一些,越来越明亮,越来越靠近他们。罗赫突然跪在了积雪上,人们也跟随着他跪了下来。

母牛们躺成一列,正悠闲地反刍着;不过当灯光和人们的说话声靠近它们,它们便哼哼着,沉重地顿足,转过头避开亮光。

怀特克忽然大叫着: “看到了!看到了!”

“雅歌娜,现在你是这里的主妇,就由你将点心分给它们吧!给它们吃好,长得更强壮,身体健康。不过在明天夜晚到来之前不能挤奶了,不然它就不会生出奶。”

幼姿卡和怀特克虽然非常冷,但还是站在门外的过道上,等待着星星的出现。

雅歌娜将点心分成五份,又在每一只母牛的两角之间画十字,然后将小点心放到它们宽大粗糙的舌头上。

天空与平时的寒冷天气差不多,夜幕降临之后就一片阴沉;当最后的光线消失后,天空里好比笼上了一层薄纱,掩藏在那些黑漆漆的灰雾中。

幼姿卡很想得知马是否可以分享点心。

不管家庭条件如何,每户人家都在匆忙地准备着;人们在东边的家具上摆上一些谷子;桌子上铺着干草,再铺一层雪白的桌布;他们期待地望着外面的天空,等待星星的出现。

“不可以,基督诞生之时,牛棚中没有马的。”

村庄渐渐变为一个灰色的影子,慢慢地融化,房屋、篱笆和果园都融为一体;只剩下几盏依稀可见的灯火,比平时更多一些,因为每家每户都在匆忙地为圣诞夜的大餐做准备。

众人回去之后,罗赫说道:

这话倒没错。夜幕就要降临,太阳已经沉到树林的后面去了;夕阳就像红色的血液一样挂在天边,照得满地的积雪如同火焰一样,好像到处都是火红的煤炭。村庄里也安静了。有的居民去池塘边挑水、劈柴,雪橇偶尔如狂风般经过,男人们经过池塘,房门外的锁链发出咔咔响声,每一处都有人们的说话声。不过在太阳落下之后,行动便迟缓了下来,此刻大地笼罩在一片苍茫中,寂静也渐渐袭来,万物沉睡,街道上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四处的旷野都陷入一片漆黑中,冬天的夜晚遮掩了整个村庄。冰冷的气息更浓了,踩在积雪上的碎裂声也更响亮了,任何一扇窗户上都显示着奇特的窗花。

“任何生命,哪怕是一棵最卑贱的小草,一粒最小的石子,甚或是不能用眼睛看到的星星——任何生物都能感知天主的诞生。”

“你真的这么傻的话,那就说好了,去跟任何一个人说!快去干活儿吧,将水中的鱼捞出来,泡到牛奶中,这样能减轻鱼的腥味。去让幼姿卡多磨一些罂粟粉,还有很多活儿呢,今天就快要过完了。”

雅歌娜感叹道: “天啊!真的吗?就连泥土和石头也能感知到?”

“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才不会在乎他!”

“我说的都是事实,的确是这样。任何生物都存在灵魂。万物都有知觉,期待着耶稣告诉它们:

“那是因为你还是个小孩子,整天只知道说些胡话。一个人如果没有财富,那和没有了肢体没有什么不同,只能在地上爬,什么地方都休想去——不管怎么样,不要再对马西亚斯说出那样的话,他可是很气恼的。”

“‘啊,灵魂啊,快醒来吧,生活着,感激天国吧!’——的确,哪怕是一只小虫子,或者是脆弱的小草,都有自己特殊的价值,用自己独特的形式感谢上帝……今天夜晚,每一年的这一天夜晚,它们都会站起来,充满活力,倾听着、等候着天主的福音!

“财产,财产,财产!你总记挂着这些财产,可是我一点都不在乎!”

“对于某些东西,福音来了,而对于另外的一些却没有;它们在黑夜里默默等候着,等候着日出;像是石块、水滴、泥土、树木,还有上帝指派的各种物体!”

“你听好了,雅歌娜,如果你生下孩子,在你丈夫死去之后,当然我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孩子就可以作为他的遗产继承者,能够和他的子女一起继承财产;到最后或许他的全部财产都会归你的孩子所有……”

他们静静地思考着他所说的,因为他用很机智的形式说出了这些令人感动的话语。但是老波瑞纳和多明尼克对他说的这些很是怀疑,他们越是思索,越是理不清这里边的疑点。虽然天主的能力是我们不可想象的,不过——任何东西都存在灵魂——这一点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但是这时候铁匠那家人来了,他们只好先将这些想法抛到一边。

“我没想过生孩子,就是这样!”

他说道: “父亲,我们过来与你们一起守夜,之后再一起做午夜弥撒。”

“你为什么这么不满?”

老波瑞纳说道: “过来坐。你们一起来,一定会更欢快的。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只缺了乔治一个人。”

“就让他怪罪好了,让他怪罪吧!”

幼姿卡有些气恼地盯着她的父亲,此刻她想到了安提克,不过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怎么会高兴呢?即使没有这回事,也够让我们心烦的啦。”“不要抱怨,上帝可是会怪罪的!”

他们又围坐在火炉旁的长椅上。彼德去后院劈柴了,为明天的安息日做好准备,怀特克将劈好了的柴火送到过道上放着。

“好像你并不是很高兴?”

铁匠高声说道: “噢,我差点忘了,乡长过来,让我来喊多明尼克尽快过去;他的妻子腹痛,还在惨叫呢,大概今夜就要分娩了吧。”

“不对,不对!你们正在做白日梦吧!” 雅歌娜极力否认着。

“虽然我也很想和你们一同去教堂,只是,你也说了她正在惨叫,我还是去看一下。”

“这种事情我们也懂一些的,不会有错的。——我算一算。此时正是圣诞节,嗯——应该会在七月生产吧。——噢,天啊,正是秋收的时候呢!——但是,不管怎么样,让我们感激上帝的恩赐吧。”他还想继续抱着她,可是她已经生气地闪到一边,来到她母亲的身边抗议了。但是,她母亲却也作证说不会有错。

她在铁匠妻子的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便急忙出去了,在这种事情上她很专业,她为很多人帮过忙,做得比医生还要好。

“我的母亲和你都弄错了,你们根本就猜错了,你们俩都想错了。”

罗赫说了很多关于圣诞夜的神话故事,其中有一个是这样的:

老波瑞纳也不让她拿盒子,他自己拿了过去。没过多久,她去了卧室,他趁势抱着她,与她说了一些不适宜让幼姿卡听到的话。

“在很早的时候——应该和天主诞生的那个时代差不多——有一个富农在市场上转卖两头肥牛之后,将钱藏在皮鞋里,就从市场赶回家。他手里拿着一根很粗的棍子,身材健壮——大概是村子里最健壮的人啦。不过他想要在天没黑的时候就到家,因为那个年代树林中有很多土匪,专门劫持良民。

她不知道母亲是怎么了。

“那个时候是夏天,树林中香气扑鼻,树木翠绿健美。一阵风吹过树林,头上飒飒地响着。他疾步向前走着,眼睛到处张望,心里很恐惧。他只看见那些苍老或者年幼的松树、橡树,其他的什么也看不见。不过他心里异常害怕,因为他马上要走过一个十字架,在它的旁边是一个丛林,那个丛林非常茂密,土匪们经常躲在那里面。因此他就画着十字,高声祷告着,然后继续疾步向前走着。

“啊,平日里我也拿过或者扛过比这还沉的东西啊!”

“他很安全地走出了树林,走出低矮的松林和柏树丛,已经可以看见广阔的田野,听见溪水欢快地流着、麻雀在天空里歌唱,看见农夫们在耕耘着,一群白鹤从沼泽上方飞过;甚至他都能闻到从樱桃园里传过来的阵阵花香。但是想不到的是,土匪就在这个地方袭击了他!他们有十二个人,全都拿着刀。他英勇搏斗,即使他们不久就制伏了他,但是他还是没有将钱拿出来,还大声呼救。忽然,人们都安静了,并且一直保持着——身体佝偻到他的面前,手里高高地拿着刀,满脸凶狠,但好像石头般!——这个时候,万物好像都安静了。鸟儿也静止在天空里——溪水也不再流了——太阳也停止了移动——风也停息了——树木还保持着刚刚被风压弯的形态——那些稻谷也一样。鹳鸟也在空中静止,翅膀大张着……耕田的人手里拿着鞭子正要抽下去,就那样静止着……万物好像都惊呆了,如同一张画一样静止了。

多明尼克焦急地喊道: “不要碰那个盒子!不要动,就让马西亚斯拿吧!”

“这样的静止保持了多长时间,没人听说过,但是,到最后有人听到一队安琪儿在唱着歌:‘天主降临,万能的主降临,人们啊,敬畏他吧!’之后一切就都恢复过来了。不过土匪们听从了这神奇的一幕对他们的警示,将富农放了。人们追随着歌声,一直来到牛棚里,他们与万物一起在重生的圣子面前顶礼膜拜。”

老波瑞纳很诧异地望着她,她的母亲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之后他们俩彼此交换了一个富有深意的眼神,去过道里轻声说着什么。再回来的时候都一脸喜悦,怜惜地抱着她,亲吻着她。

他们听了这个故事之后感到万分惊奇,但是,老波瑞纳和铁匠不一会儿就聊起了其他事情。

她的母亲,还有她的丈夫都惊呆了,都哄劝着她;他们好像在抚慰一个被宠溺的小孩,极力安抚着她,轻轻触摸着她,用怜惜的眼神望着她。可都没有用,她只是不停地大声哭喊着。之后,忽然间,她的情绪就变好了,高兴地站起来,有说有笑,几乎就要手舞足蹈了。

没多久,一直都没说过话的雅固丝坦卡开口了,不过那些话并不是太好听。

她不知疲倦地干着活,将房子收拾整齐;到了晚上她居然还去了从没进过的牛棚。不过还是毫无办法。他一直都出现——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的心里极度地渴望着,几乎心都要碎了;心灵饱受折磨,之后她来到一直在赶做彩球的幼姿卡的身边,坐在矮柜上,不停地流着泪。

“啊,你说了这么多!除了打发时间,又有什么其他的意义呢?古代若真的有天使从天国下来保佑那些不幸的人,让他们免受胁迫,那为何他们这时候不出现呢?这个时代的苦难、灾祸、不幸又比从前少得了多少?我们就像是不幸的飞鸟,羽翼还没有丰满,就被放出来历经劫难。秃鹰、食肉的鸟缺乏食物,就对它们下手,而我们人类终究逃不过一死。——你在这里空谈什么慈悲,许给那些笨蛋无数的承诺,愚弄他们,说拯救世界的天主就要降临,——哈!谁会来?——反而基督们已经来了!他们会主持公道,他们会怜悯众生,如同秃鹰对小鸡的仁慈一样!”

她走了出去,一阵忙活,想忘掉那些想法。不过她没有成功:无论她在哪里,她都能看到他的双眸还有那双浓密乌黑的眉毛——还有他鲜红的嘴唇……啊,多么热情,多么甘甜!

罗赫暴跳如雷。他大声吼道: “女人,不要侮辱天主!不要相信魔鬼的诱惑,他会将你带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永远活在火狱中!”——他又坐回长椅,气愤地什么也说不出,为她坠入深渊的灵魂惊恐和担忧,浑身不住颤抖着。等到心情平复之后,他又以虔诚的上帝的教徒的信念,向她讲述真理,尽力将她引上正途。

她的母亲喊道: “雅歌娜!快过来,我们得将面包拿出来。”

他跟她讲了很久——非常长的时间,谆谆教导,就像是在圣坛上布道的神父一样。

“那个可怜人,这时候在干吗呢?他在想什么呢?……这时候又不能联系到他,什么法子也没有!的确,这只不过是个悲哀的罪过。——主啊!这是触犯伦理道德的事情,当我在神父面前忏悔时他跟我说过。——啊,只是,我多想再和他说说话——即使还有人在场也没关系!——不行,不行!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不可能的!即使死去我依然是老波瑞纳的女人!”

此时,怀特克听他们说在圣诞之夜母牛会说话,很是惊讶,悄悄将幼姿卡叫了出来,两人一起来到牛棚。

亚涅克在她面前提到她以前的爱人,现在安提克好像就站在她的旁边。她已经有三个月没见过他了——除去那一次坐在雪橇上经过白杨路时遇见他。的确,时间如行云流水:结婚、搬家、各种各样的家务活让她没空想到他。眼里没看见,心里就不会烦恼;她从前的朋友从不在她面前提到他。此刻不知怎么回事,他的形象忽然又来到她的身边,眼神悲戚,还带着一丝责备,她的灵魂感到无助和悲伤。——她心里想着: “我又没有对不起你。为什么你总像个幽魂,像个鬼怪,老是缠在我身边呢?”她极力不再去回忆以前的事情。她也不知为何他的身影会出现在她的心里——她没想过马修,也不会想斯塔赫·普罗什卡,更不想其他的什么人——只是会想到他!难道她被他施了爱情魔咒,让她陷入疯狂,让她历经折磨?

他们牵着手,虔诚得有些颤抖,不停地画着十字,钻到了母牛们中间。

而实际上,雅歌娜将他的一片深情当成去年的雪一样,压根不放在心上。现在她常常生气,对于他的深情很是厌烦。什么事都让她心烦,她来来去去,气愤和冰冷得就像是二月的寒风,将家务都丢给她的母亲或者幼姿卡,总是说一些不好听的话赶走丈夫。她住在房子的另一边,借口说想看着火炉,去马棚里照料小牛,而实际上她是想独自安静地思念安提克。

他们来到最强壮的母牛跟前跪下,将它当成牛棚里的圣母,瞻仰着它。大口呼吸着,心里很是兴奋,眼眶里盈满泪水,心里满是敬畏,好像他们正在教堂里做礼拜一样——他们的心里充满了坚定的信赖和热烈的信仰。怀特克将嘴巴靠近母牛的耳朵,轻声说道:

就好比现在,他坐在火炉旁烤着火,深情的双眼紧盯着她,打算像结婚之前那样对她说些甜言蜜语。他全心全意想让她快乐。

“喂!阿黑!黑母牛!”

因此可以想见,她那年老的丈夫一定完全臣服于她,他的眼中只有她一人,其他的东西都看不见,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了。村里人都说他喜欢他的老婆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还真是没说错。对待其他人他都很苛刻,唯独雅歌娜能制服他;他什么都听从她的,什么事情都为她着想,听从她和她母亲的建议。其实他真的没什么需要后悔的。他的庄园井然有序,每件事都很顺利,他什么福都拥有了,有人可以抱怨也有人可以商讨;现在他的心中只剩下雅歌娜,将她作为神一样崇敬着。

不过它只不清不楚地咕噜一下,转动一下舌头,动动嘴巴,又接着咀嚼胃里的食物了。

亚涅克兄弟终于走了,不过亚涅克自始至终都不停地望着雅歌娜,感觉她要比秋天没有出嫁的时候更加漂亮了。

“它真是奇怪,一句话都不说!”

雅歌娜回答道: “是我去做的,不过它一点都没喝,只是不停地蹦跳着,并且还一直挑逗母马,我只好将它牵到大马棚里了。”

他们又跑到另一头母牛的身旁跪下,怀特克这次就要哭了,庄严地喊着:

“怀特克,你不是要给小马喝水的吗,好了没?”

“阿花!花母牛!”

“这可是好事情,这个冬天你们都可以喝到牛奶了。”

他们俩盯着它的嘴,静静聆听着,但是还是没听到!

“他自己没来探望你们,并不是因为这个;我们家的母牛今天生产,他只好留在家照看着。”

“噢!我们犯了滔天大罪,这才没听见它的声音。它只和没犯过罪的人说话,但是我们都犯过罪!”

“你肯定是你父亲的好伙计,既能演奏风琴,也能帮助他工作。这么严寒的天气,他也老了,应该很不愿意离开暖和的被窝吧。”

“是的,幼姿卡,的确,我们犯过罪,我们背负着罪恶。啊,耶稣啊!的确!是的,有一次我悄悄拿走东家的绳子,还拿过一条旧的裤腰带,还有些……”他无法再说了,他为曾经犯下的错感到悔恨,不停地哭着;幼姿卡也像他一样,不停地流着泪。他们坐在那里不停地哭着,一直到所有的罪过都倾诉过之后,才好受了一些。

“我会待到主显节的时候。”

谁也没发觉他们的失踪,他们都在唱着圣歌——当然不会是圣诞颂,那首歌要在半夜之后才可以唱。

老波瑞纳在火炉旁烘烤着自己冰冷的双手,打趣道: “妇人们在家里整理一切,男人就要另外找地方住了,哪怕是酒店也行。外面的路像玻璃一样滑,雪橇在上边倒是很不错,不过天气太糟糕了,我们坐在上面快要被冰冻住了。——雅歌娜,快拿些吃的给彼得。他穿着一件大军衣,骨头都快要冻住了——亚涅克,你是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吧?”

彼德在房间的另一边洗漱着。他身上的衣裳全都换过了,雅歌娜早就替他在仓库里拿出了另一套衣裳。

多明尼克立马大叫着: “快关上门,不然蛋糕就要变凉了!”

当他不再穿着一身灰色的军装,而是换上平常农民们穿的那种衣服,出现在人们的眼前,赢得了一片赞美声!

此时老波瑞纳终于到家了,和他一起进来的还有牧童怀特克,以及跟着他的拉帕和波西克。

“人们讽刺我,喊我难听的外号,用‘灰狗’称呼我。”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因此我才换掉衣服的。”

“给了那么多啊!啊,上帝啊!这些我不仅能做出球,就连月亮和星星都能做出来了!”她高兴地说道。雅歌娜对她轻声说了些什么,她便红着脸走过去,将面颊藏在围裙里,又拿出六个鸡蛋送给他。

雅固丝坦卡大叫道: “你需要换的不是衣服,而是你的口音!”

他当然愿意的,又拿给她一打还多,有五种不一样的色彩。

“口音迟早会改回来的,毕竟他的灵魂还是在波兰。”

“我想将这些面包做成一个彩色的球挂在天花板上。本来有一些去年剩下的,不过婚礼上太忙乱了,将彩球弄破了。”

“在国外待了五年,从没听过波兰话,如果因为这样忘掉一些,也不足为奇。”

对于这些没人说得上什么。雅歌娜立即转过脸,开始把面包放到铲子里,她的母亲不悦地瞪了瞪亚涅克,他才惊觉自己的这些话引起了不快。为了补救,他又找了个话题,此时幼姿卡满脸通红地喊了他一声,想让他再拿一些彩色的点心。

说到这里,大家忽然停了下来,响亮的弥撒钟声正传到房间里。

“丽卜卡村一直在变化着。每当我回家一次,都会感觉到——今天我去了安提克家。他的孩子生病了,他们家遭受到这样的不幸,他也改变了不少,瘦了很多,我都快要认不出了。”

“我们要出发了,牧羊人已经敲响了弥撒的钟声!”

“他是我见过的最忠诚公正的用人,温顺、谦和、勤劳,从不会随便抢占不是自己的物品,不管什么时候都愿意与穷人共享哪怕仅剩的一件衣服。”

不一会儿,所有人都走了出去,只余下雅固丝坦卡,她要在这里看守,更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抒发一下心里的苦闷。

“库巴死了,我也很难过。神父听说之后也忍不住流泪了。”

此时弥撒的钟声不停地响着,响着,如同一只不断鸣叫的鸟儿,催促着人们去教堂。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没有亲眼看见,因此不敢随便发誓。但是这世上必定存在着我们无法看见的物体,即使我们的眼力再好也无济于事。世间的一切都出自上帝之手,而不是我们人类。”

人们纷纷从家里出来,时不时地从一开一合的门里射出一道红光,如同闪电一样明亮,还有些人甚至将炉火熄掉或者盖上尘土。漆黑的夜里,人们都向教堂赶去,人们的说话声、咳嗽声、积雪被踩压发出的嚓嚓声,还有人们打招呼的声音不时响起;人们一直向前走着,陷入这越来越漆黑的夜里,到最后只剩下脚步声在凛冽的空气中回响。

“这是什么情况?”

这时候他们从远处可以看到教堂灯火通明、敞开的大门里射出光线,还有不断涌进的人们—— 一群一群的,慢慢将那条圣诞树道填满。人们拥挤着来到白墙下,来到圣坛之前,不停地有人涌进,已经座无虚席。人们不停地拥挤着,呼出的气息凝结成水雾,异常浓厚,就连圣坛上的灯光都变得朦胧,都快要看不清了。

“嗯,他走了,那个可怜的小伙子!流了很多血,神父都没来得及听他的忏悔,为他祈福,他就已经死了。村民们都说他的灵魂正在忏悔着——现在在十字路口处、在十字架的附近总有不明物体在盘旋呻吟着,期待着上帝的救赎。想必就是库巴的灵魂吧,除了他还有谁呢?”

人们依然向里面拥挤着,毫不停歇。

“据说库巴是在那几天去世的。”

波尼路德卡村的民众排成一长列走进来,他们都异常高大,身体强壮,很胖,不过脾气倒很温和,全是黄色的头发,清一色的蓝黑色头巾和外衣,妇女们全都很漂亮,系着两层围裙,红色的头巾下面还装饰着小小的帽子。

幼姿卡不由得嚷道: “啊,那一次很精彩呢!哈,接连举办了三天舞会。”

然后是徳利沙的村民三五成群地进来,这些不幸而又多病的人们,虚弱无力,穿着满是灰色补丁的头巾和外衣,手里拄着拐棍,他们都是步行而来。在酒店里有一句很常说的玩笑:他们全靠捉鱼过活。因为他们的田地里全是烂泥,而且到处都是沼泽,衣服上全是他们烧过的泥炭的味道。

“雅歌娜,我非常希望参加你的结婚典礼,但是他们不同意。”

弗拉村里也来了一些村民,他们是一家家分开过来的,就好比一丛丛的柏树,没有特别高大的,都是普通身高,又粗又矮,就像是一袋谷物一样;不过很是活跃,很喜欢讲话,擅长打官司,还喜欢打架和破坏树木。他们全穿着带有黑色领子的头巾外衣,腰上绑着一根红色腰带。

“没什么。没什么事情就是最好的事了。这里的一切都很平安。农民们大都是这样。”

来自尔兹浦吉村的那些地主们,贫嘴的人经常说“他们一个人只拿着一个麻袋和一个包裹,一头母牛分五个人家使用,一顶帽子分三个人用”。他们成群结队而来,沉默不语,看见别人低下眼睛,或者斜着眼看他们的妇女装扮得跟地主婆一样,很是骄傲、美丽,皮肤雪白,说话条理分明,在他们的男人中经过时,总迎来最礼貌的待遇。

“最近发生过哪些事情?”

紧随其后的是普奇勒克村的村民们。他们高高瘦瘦,而且壮实,如同松树一样,装扮得很令人羡慕,白色的头巾和外衣,红色的马甲,衬衫上装饰着绿色的缎带,穿着带有蓝色条纹的裤子。他们径直往前挤着,丝毫不理会旁人,一直挤到了靠近圣坛的地方。

“上帝啊,这下你的父母应该很欣慰吧!家里有个人成了神父!这可是我们乡里的荣誉啊!”

德比沙的村民是最后达到的。他们一个个如同大地主一样,没有多少人,都是各走各的,抬头挺胸,来到神坛边的座位上坐下。这是他们的特权,由于富有因此骄傲自大。他们的妻子们手里拿着祷告书,戴着白色的帽子,垂下的带子系在下颌上,身着深色的棉袄——还有一些来自更远的地方的村民,来自很多小村庄、木材厂和地主庄园里的人们——谁又可以数清楚呢?

他看着地面,低声回答道: “嗯,是的——就在复活节之后。”

在那些拥挤、沸腾、如同狂风吹过森林的簌簌作响的村民里面,来自丽卜卡村的穿着白色头巾外衣的男人和带着红色围巾的女人格外惹人注目。

“你的母亲跟我说过——没记错的话是我结婚那天说的——她说你想做一个神父。”

教堂里拥挤异常,就连走廊上也站满了人,那些来迟了的人只好站在树下冒着寒风祷告。

“不太无聊啊,只是明年春天我就念完了。”

这时候神父开始了首次的弥撒,风琴声响起,村民们摇头晃脑,低垂着脑袋,在圣像面前虔诚地跪着。

多明尼克也向他问道: “在学校不无聊吗?”

村民们全都安静了下来,热烈的祈祷声开始响起,所有人的双眼都望着神父,望着圣坛中间高处正燃烧着的烛火。从风琴里流泻出柔和的音乐,甜美迷人的乐章让人们的心灵震撼,神父不时地将手伸向村民们,高声吟咏着一些神秘的拉丁文;村民们也伸出胳膊,轻声叹息,低声忏悔,捶胸顿足,热烈地祷告着。

“三天前回来的,就是周日那天。”

当首场弥撒做完后,神父走上圣坛,向人们讲述着关于这个神圣节日的意义,警示人们脱离所有的罪恶,神父的话如同圣火一样在人们的心里点燃,如同雷鸣般响彻整个教堂。有的人在叹息着,有的人捶胸顿足,有的人万分懊悔,甚至有人——特别是那些天性敏感的人——居然哭了起来。由于神父的满腔热情,谆谆教诲,每一句话都说进了人们的心里。教堂里异常闷热,很多人快要睡着了,不过即使是他们也不想错过他的教诲。

“亚涅克先生,你回来有多久了?”

在第二次弥撒开始之前,风琴声又响起,神父唱起一首很有名的颂歌: “快来恭候他呀——快来拜见他吧!”人们全都站起来,如同浪潮一般,齐声歌唱起来。一阵响亮的声音像旋风一样从人们的胸腔传出: “耶稣在马槽里现身了!”

他们谢绝了,不过最后依然同意坐下来歇息一会儿。亚涅克直直地看着雅歌娜,她立即将袖子拉下来盖好。因为这个,亚涅克的脸涨得通红,就像红菜根似的,急忙从篮子里拿出点心。他找到一包最大最漂亮的,外边包着一层金色的纸,里边放着一些彩色的点心,外形与圣餐面包差不多。雅歌娜只好将手从围裙下拿出来,接过点心,放到十字架下边的一个托盘里,之后又拿来一加仑 【注:加仑为容量单位,分英制和美制。1加仑(英)=4.546升。】 的亚麻和六个鸡蛋送给他。

圣诞树在人们的声音里微微颤抖,蜡烛的灯光也在这如浪涛般的巨响中摇曳着。

多明尼克也提议道: “你们还是先喝些热牛奶吧。”

人们的心灵、信仰和声音出奇地统一,所以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巨人在大声唱着颂歌,带着人们的心一齐飞向圣子的脚下!

“亚涅克先生,你还是休息一下,暖暖身子,外面实在是太寒冷了!”

做完第二次弥撒之后,风琴师连续弹奏了好几首颂歌,旋律轻快活泼,人们极力压抑着想要和着乐曲翩翩起舞的冲动;不过,不管怎么样,人们还是全都望向风琴台,在音乐的伴奏下高声唱着颂歌。

他们婉言谢绝了: “我们还要走遍大半个村子呢,没空歇息了。”

只剩安提克一人依然沉默着。他与妻子还有斯塔赫家一同过来的,不过让他们在前面走,他只是站在椅子旁。他可不希望站在圣坛边的老地方,和农场主人站在一起。他去了另一个位置,此时他发现父亲和他的家人过来了,穿行到会堂的中间,雅歌娜走在他们之前。

因为屋子里非常脏乱,她感到很不好意思,一边将裸露的胳膊藏到围裙里,一边请他们俩坐下歇一会儿,他们提着笨重的篮子,弟弟的肩上还背了好几个包。

他躲在一个小枞树的后边,然后视线一直放在她的身上。她走到临近过道的一排座位的最后坐着。他不由自主地用力向前挤去,一直来到离她不远的地方。做弥撒的时候每个人都跪着,他也跪了下去,身体向前倾着,将头故意撞向她的膝部。

他们进门时说道: “感谢耶稣基督!” 在这时雅歌娜才发现他们,回头看了看。

刚开始她没看见他,她用来照亮祈祷书的蜡烛光线很暗淡。矮树枝又挡在他前面,因此没有谁看见他。一直到行圣礼的时候,她跪在地上捶胸时,才无意中朝他看了看——心跳忽然静止了,她惊喜地呆住了。

风琴师的那个在城里读过书的大儿子亚涅克从清晨开始就由弟弟陪着,去各家各户分发点心。

她不敢再朝他看去。她担心这只是幻觉,只是个梦境——“臆造出来”的而已。

快到中午的时候,雅歌娜将所有的面包都做好了,摆在木板上,有各种各样的形状,上面涂着一层鸡蛋清,以免在烤的时候开裂。此刻怀特克走进屋里大叫着: “他们带着点心过来了!”

她重新闭上眼,一直跪在地上,低着头,弓着身子——兴奋得近乎疯狂了。但是,最终她还是坐直身子,盯着他。

罗赫接受了伯锐那的邀请来他们家过节。他去了教堂,这时候还没回来,一个上午都在和安布罗斯一块儿拿着神父的用人送过来的松枝装饰着圣坛和四周的墙面。

是的,的确没看错——安提克——古铜色的脸庞异常消瘦,那双勇敢而又狂妄的双眼此时正盯着自己,悲痛而又充满柔情,让她的心里满是怜惜和惊恐,无法克制地流出了眼泪。

牧童怀特克被安排照看灶火,随时添上柴火;不过大多数时候只能在吃早饭的时候遇见他,之后他又在哪里呢?——雅歌娜和多明尼克到处寻找、呼唤,就是找不见,他一声也没答应。这个调皮的家伙正在草堆的另一边或者田间的草丛里设下陷阱捕鹧鸪,将网藏在几层厚实的麸糠下,一个是想将网掩盖住,另一个是为了引诱鹧鸪。拉帕和他在一起,还有那个他一直照顾着、医治好了的、养在身边的鹳鸟波西克。他教会了它许多鬼把戏,他与这只鸟的感情很好,他只要轻轻一吹口哨,它也能像拉帕似的,乖顺地到他跟前——并且它与拉帕的关系也挺好,经常在马棚里一起逮耗子。

她也像其他妇女一样直直地坐着,看上去正认真读书,事实上什么也看不下去,甚至连面前的书本都不见了。她只看得见他的面容——他的双眼。透着浓浓的痛苦,令她着迷,热情而又闪亮,如同星辰般耀眼。这双眼睛就隔在她与整个世界之间。她感觉迷茫和慌乱——此时他就跪在她的旁边;她听得到他炽热的呼吸,感觉热血沸腾,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全身散发出的神秘的能量,抓住她的心,如同一根红绳将她的心绑在他的身体上,让她既觉得惊喜又感觉惧怕—— 一时间让她目眩神迷,期待着爱情,身体不停地颤抖,心扑扑地跳着,如同一只翅膀被钉在粮仓门上的不幸的鸟儿!

家里的每个人都在忙碌着。幼姿卡一边唱着歌,一边用彩纸剪出一些很奇怪的画,贴到房梁或者相架上,让它们看起来好像多了层颜色。雅歌娜将衣袖卷得高高的,正在和着钵里的面粉,她的母亲在一边帮助她。她们要用小麦粉做出长面包,还有细面包,由于面团已经胀大了,她的时间快不够了,需要尽快将它们的形状捏出来。她不时地朝幼姿卡看一眼,不时地看看盖在温热的棉布下正在发酵的蜂蜜乳酪饼,马上就要上烤炉了,偶尔还要去看一下正燃烧着的烟囱旁。

这时候第二次弥撒也结束了,人们一同唱着颂歌、祷告着、叹息着和哀泣着;不过他们俩好像超脱了,周围的一切都置身事外,听不见也看不见,彼此的心里只剩下对方。

老波瑞纳很早就去城里购物,库巴斯刚请过来的车夫彼德和他一起去。

惧怕——快乐——怜惜——回忆——迷茫——欲火——无数种情感在心里翻腾着,不停地流转,让他们融合在一起,他们感觉彼此相连,两个人的心跳也如此一致,两人的双眼中都闪耀着火花。

波瑞纳家也是如此欢愉,人们奔前跑后,准备着节日的一切。

安提克又靠近了一些,用肩部靠在她的臀部上,她感觉到有股热流传遍全身,几乎让她晕厥,她再次跪在地上。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着——如同烈火般:

的确,圣诞节就要来临了,这是为了庆祝圣子,是神赐给人们欢乐的一天。人们忙碌了整整一年,在这个时候需要休息休息,让灵魂从麻木中苏醒,忘掉生活中的烦恼,是他们身心愉悦、带着快乐期待主耶稣诞生的那一天。

“雅歌娜,雅歌娜!”

所有的人家——麦克的,老西蒙的,乡长的,谁又数得过来有多少人家呢?——此刻都敞开大门使空气流通,清扫整理着,地面、过道甚至是门前的雪地上都撒上了墨绿的松针。有些人家里的火炉烧得漆黑,也趁此机会一次刷白。每户人家都赶着制作面包,特别是用小麦做的,在面包上撒一些罂粟;也有的将罂粟放到研钵中碾碎,用来做一些其他的更好吃的东西。

她浑身颤抖,都快要晕倒了,他的话语渗透进她的心里,给她带来无可比拟的快乐——无可比拟。

这一天连磨坊都停止工作了。确实,在节日的时候,那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一条清冷寂静的小溪从水门里潺潺地流向远方;离磨坊很远的一处,一些野鸭徘徊在空中,它们从泥沼和荒地上飞过,传来阵阵鸣叫声。

“哪天傍晚你出来吧……一下就行……去草堆的后边……我每天夜晚都会等在那里的……不用担心……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很重要的话——你就去吧。”他靠近她的耳边,温柔地轻语着——温热的呼吸声就在她的脸旁。

不过在丽卜卡村所有池塘边的道路上,挤满了吵嚷着的居民们。空气中洋溢着喜悦,人与牲口都欣喜万分。如同音乐般的号叫声通过冷空气这良好的介质传到四面八方,众人的欢歌笑语响遍了整个村庄,将一切的欣喜都唤醒了;狗在雪地上欢快地翻滚着,发出愉悦的吼叫声,驱赶着房屋周围的乌鸦;马儿在漆黑的马厩里嘶鸣着;母牛也在牛棚中发出低低的叫声。人们都觉得踩在雪地上的响声比平时更加响亮动听。雪橇走过坚硬平坦的道路,发出尖锐的声音。炊烟像是蓝色的柱子,像剑一样笔直。窗户上的玻璃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刺痛了人们的眼睛。哪里都有兴高采烈的孩子们,哪里都有嗡嗡的说话声,甚至还有鹅群在掘开的冰窟中游泳的嘎嘎声和人们的吵嚷声。道路上、房屋以及其他建筑的周围,到处都有人们的身影。在满是积雪的果园里不时有妇人们红色的衣裙从这一家飘到另一家,偶尔碰到旁边的树木,便浑身洒上银灰色的雪花。

她没有说话,喉咙里堵得厉害,什么也说不了,心跳也加速了,她感觉旁边的人想必也能听到。不过她比画了一下,好像无论何时都希望去他等她的地方,爱情不停地催促着她向那里迈步……草堆的后边。

没有任何喧嚷破坏村庄里的宁静,没有说话声,也没有微风吹过晶莹雪地的飒飒声,只剩下一半掩藏在积雪中的大路上不时地响起轻轻的铃铛声和雪橇的滑轧声,如此朦胧,如此遥远,仿佛是幻觉,谁都听不出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又要去往哪里,不一会儿这声响也消失不见了。

教堂里的歌声如雷鸣般响亮,她终于清醒了一些,看了看周围的人们和厅堂。

突然袭来一阵寒冷,带着凛冽的寒光,这时候覆盖了整个大地,让它沉入一种冷寂的状态里。

安提克早已离开了,他悄悄地走了出去,缓缓向教堂外边的墓地走去。

夜晚又有霜冻下来了,因为这两天天气温暖还有薄雾,寒霜就侵袭过来,树上都挂着一些绿色玻璃状的霜冻。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 在蓝色的晴空里闪耀着,天空中隔着一层极其轻薄透明的雾气;不过太阳的光线惨白冰冷,如同贡品桌上的点心,什么东西都温暖不了,时间慢慢地过去,霜冻也越来越厚,冰冷彻骨,几乎要让人窒息而死,万物的周围都围绕着一圈厚实的水汽。不过大地沐浴在这灿烂的阳光里,闪耀着晶莹的光芒,到处都是明亮耀眼的白雪,就好像是撒满了钻石的露珠。周围的土地都隐藏在白雪下,亮闪闪的,不过毫无生机,偶尔那些雪白的土地上方经过一只飞鸟,黑影贴着地面低飞,抑或飞过一些鹧鸪在满是积雪的矮树上咕咕叫着,胆怯地等在那里,悄悄接近人们的房屋和粮堆。还有某些地方有野兔出没,它越过雪堆,或者靠后腿立起身子,或者想方设法接近粮堆,但被狗的叫声给惊跑了,又迅速隐藏到树林里。树林中的树木都笼罩着白色的寒霜。

他在寒霜下长久地站在钟楼下边,慢慢地平复心里的激动,呼吸着冷冽的空气。不过他的心里依然满是愉悦,洋溢着一种自豪和满足,就连教堂里边响亮的颂歌声都仿佛没听到似的,也没有听到上方的大钟传来的轻微的回声。不,此刻他什么也不在意……

圣诞节的前一天,整个村庄的人都在高高兴兴地准备着各种事情。

他从地上抓起一团雪,狼吞虎咽着,然后翻过围墙来到大道上——狂奔向宽广的田野,就像是一股旋风般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