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应该听说过他从国外回来了吧!”
“他的名字是亚瑟克,我们很熟的!” 巴特克来到房间里说道。
“没有,我压根没听说过。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呢。”
汉卡回去了,他继续坐在那里吸着烟。此时人们都在说着弗拉村的贵族和他的兄弟。
“他就在这里,两个星期前回来的。”
“嗯,我马上就跟他说,改天晚上就守在这里看着他们工作。”
“的确,他是回来了,但是,听说他精神失常。他不愿意住在地主家里,而是住在了森林里,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做饭、缝补……人们对于他的这种行为感到吃惊。夜里他喜欢拉小提琴,人们经常在一些靠近树丛的道路上遇到他,他就坐在那里拉着小提琴。”
“我没有——安提克,请你跟磨坊老板说一下,赊一百斤大麦磨一下。如果我们买磨好了的,价格会更高的。”
“据说他去了很多村子,寻找一个叫库巴的人。”
“你的薪水和我的薪水加起来,应该够我们用的吧——汉卡,不要在这里哭,会被别人看见的!”
“库巴?——这种名字多得是!”
“我知道,我去求风琴师借给我们好了。”
“他又没提起那个人的姓,只是说想找一个将他背出战场,救过他的库巴。”
“我没有和他说过,你也不要去。你还是先向风琴师借一些燕麦草吧,用你纺纱的薪水抵账。如果你不想的话,也可以将我们的牲畜全都卖掉。在我活着的时候,是不可能向我父亲求助的——你知不知道?”
安提克站了起来,说道: “我们村子里就有一个叫库巴的,在上一次的起义时与地主们一同打仗,不过他战死了。”此时马修站在门外嚷嚷着: “出工了,伙计们。你们难道想将午饭推迟到下午茶的时候?”
“两束整理过的亚麻,还有四个鸡蛋。——风琴师跟我说,如果我们需要燕麦草的话,他会先借给我们一车,到了夏天再付账。不过我没有答应!我们为什么要借他的呢?况且我们也可以用你父亲农场里的草。我们只剩下两车了——牲畜这么多,好像太少了点……”
安提克异常愤怒,冲过去吼道: “不要白费口水了,我们又不是聋子!”
“收了些什么?”
巴特克却回答道: “他是吃肉吃多了,非得叫几句才好受。”马上又有人说道: “他这么大声叫唤不过是想讨好磨坊老板罢了。”
没多久,她又颤抖着说道: “——风琴师来收我们家的贡品了。”
马修依然嘀咕着: “他们就想惬意地吃着饭,然后就一直闲聊——不是吗?——这些贵族绅士们,穷得连裤衩都穿不起的地主们!”
“这种事,与我有什么关系!”他烦躁地打断她。
“你瞧瞧,安提克,他在骂你呢!”
“瓦尼克家又发生争执了,有人去找神父过来调停——据说帕奇斯家的牛犊在吃萝卜的时候被噎死了。”
“别说了,你再腻腻歪歪的,小心我剁掉你的舌头!”安提克大声喊道,此刻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还有,千万别再说一句地主!”
“你愿意就行。这些事你决定就好。”
马修凶巴巴地瞪着他,不过什么也没说。他每天都在盯着安提克的工作,很苛刻地对待他,但是依然找不到他的碴儿。安提克的活儿干得非常漂亮,磨坊老板一天里也会来检查多次,一点毛病都没有发现,第一次发薪水的时候,就将他的工钱增加到了三兹罗提。
“当然不愿意!我们在春天的时候再多买几只吧?”
马修对此感到很不满意,想和磨坊老板理论,可磨坊老板却说: “我对你们俩都很欣赏,只要是干活儿干得好的,我都欣赏。”
“那你愿意卖吗?”
“你增加他的薪水,只是想让我生气吧!”
“确实是吃多了——啊,颜喀尔想买走我家的鹅。”
“我这样做,完全合乎道理,并且我想大家都明白我办事公正。噢,虽然他没有巴特克强,但也和他差不多。”
“他不过是吃多了而已。”
马修威胁道: “这样的话,这该死的工作我还是不干算了。就由你自己来监督好了!”
“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织好了一袋羊毛,将五袋纺好的线送去了风琴师家。她对我的工作很满意。——小彼德好像生病了,不想吃饭,身上发烫。”
“你想离开的话,随便你。我这里的黑面包你若是看不上,你大可以去别的地方去卖饼子赚钱。我想小波瑞纳很愿意顶替你的位置,并且一天只需要四个兹罗提。”磨坊老板微笑着说道。
午饭吃完后,他问道: “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马修马上镇定了,明白他这不是在说笑。他没有再挑剔安提克,但是心里的怒火依然在熊熊燃烧着。现在他不再像之前那么苛刻,在工人面前也极少盛气凌人。伙计们很快就感觉到了这些变化,巴特克立马就说道: “他这条哈巴狗,咬了别人的鞋子,挨了揍之后,就开始向人摇尾求饶啦。嘿,他总觉得自己最受欢迎,现在应该明白:有一天比他更棒的人出来了,他就该滚蛋啦。”
只是想多看一下他英俊的身影,她一直都愿意亲自过来。
增加了薪水也罢,马修不再为难他也罢,安提克都毫不在乎;这些在他的眼里就如同时间的流逝,没什么可在意的。他在这里工作又不是因为薪水,而是不想惹汉卡不高兴,也想让自己的心里满足一些。如果他每天想懒散地躺在家里,他也会如此,不管将付出什么代价。
“他还要清理牛棚,况且我也很乐意过来。”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一周周地流逝着,他不断地辛苦工作着,一直做到圣诞节的时候。慢慢地,他的情绪平复了下来——好像被冻住了,就像是成了另一个人。村里人都很惊奇,看待他的眼神也变了很多。但是他的变化只是表面上的,只是想做给别人看的,他的心里依然和从前没什么差别。现在他辛勤地劳动,将薪水全交给妻子,夜里回到家,态度要比之前温和、安静祥和。在家的时候逗逗小孩,给妻子帮帮忙,从不对任何人发火。不过他做的这些是骗不了汉卡的。的确,他的变化让她很满意,她因此感谢上帝;她守护着他,留意着他的眼色,观察着他的需要——她就像是最温柔体贴的下人。不过她总是在他的眼神里看见一种悲凉的神色,总听到他不由自主地叹气。于是她低垂着双手,垂头丧气,心里想着这即将来临的灾难将会是什么。她很明白他的心里正聚集着一个可怕的灾祸——他拼尽全力地控制着自己——但是秘密一直潜伏在他的心底,不断地汲取着他心灵的精血!
“你父亲不可以送饭过来吗?每天你都要大老远地过来!”
不管他心里想些什么,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他都憋在心里。下班后他径直往家走,他会绕到池塘的另一面稍远的一条路上,以免会走过父亲的门前,以免遇到……那个人。
安提克来到靠近窗户的一个麻袋上坐着,饭盒放在大腿上,愉快地吃着饭,先吃掉卷心菜烧的大豆,再吃下另一个盘子里的土豆和牛奶。汉卡一直蹲在他旁边,温柔地注视着他。艰辛的工作让他瘦了,脸上一些地方还磨破了皮,不过在她的眼里,他依然是这世上最漂亮的男人。唔,的确是这样:身材挺直,四肢修长、柔顺,细腰,宽阔的肩膀,肌肉充满力量;面容是椭圆形的,鹰钩鼻,不过只是略微弯一点儿;一双墨绿色的圆眼睛,上面的眉毛简直像是用墨在两边鬓角之间画的一条直线,不高兴地皱起眉头时看上去让人惊惧;前额高高的,不过被前面的头发给遮住了大半,头发是纯黑的,像马鬃一样;上嘴唇按照当地居民的习惯刮得很干净,红色嘴唇里的牙齿雪白,那些牙齿简直就像象牙穿起来的饰物!啊,她永远都看不够他!
那个人!
在一个热得都快闷死人的房子里,坐着的几个身穿羊皮袄的人正愉快地谈论着。他们都是从附近村子里过来的,带着谷物来磨面,都等在这里。他们早已将火热的炉子里填满了煤炭,此时一边吸烟一边谈论着,让屋子里既闷热又喧哗。
也因为这个,周末的时候他都是待在家里,汉卡想让他去教堂,他也不愿意。他担心会遇到雅歌娜,他深知自己承受不住,深知自己抵抗不了她。
幸好中午很快就到了,妇人们带上午饭的锅子过来了。汉卡从磨坊的后边走过来。锯木机已经停止工作了,伙计们都去房间里吃饭,安提克和磨坊老板的仆人相熟,便去了他的房里。这时候安提克既不躲开别人,也没有转过脸去,只是用怪异的神情真瞪瞪地看着他们的面孔,看得他们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况且,和他关系不错的芭提柯跟他说过,村里人总是因为他劳碌着,他们盯着他的所有行动,好像对待一个犯人一样。他也很多次碰见过角落里盯着他的双眼——好像要看透他的心灵,将里面的所有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样。
巴特克不满地埋怨着,不过他似乎被别的什么情绪控制住了,时不时地停下来,叹息着,看着南方,等待着中午的到来。
“这些浑蛋!不过我是不会让他们得逞的,一定不会!”他悲哀地说着,更加愤怒,更不愿意与别人打交道。
“他这个笨蛋——事情怎么可能这么快!教堂里飞过来一只白嘴鸦,它嚷嚷着:‘我就是神父!’它在讲坛上叽叽嘎嘎着,还以为自己在说教。”
克伦巴责怪他总是不去探访他们,他说道: “我谁也不需要,我与自己相处得很好,都要吵架了呢。”
“赶紧的,巴特克!不要想着偷懒!可别让锯木机停下来!”马修呵斥着。
这是实话,真真正正的实话;这样下去他真的要忍耐不住了,他需要拼命压制,好像用铁链约束着自己的思想,拼命地压制着它。他已经感觉到异常疲惫,就快要撑不下去了;他非常想丢掉所有,将一切都交给命运——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不在乎。他讨厌人生,心里满是悲凉——这毫无止境的悲凉就像是一只吃肉的鸟儿,将锋利的爪子深深刺入他已经破碎的心里。
“快点加工下一根木材了!”看守锯木机的工人喊道。
心灵受到如此强大的约束真的厌恶得无法用语言形容出来,他在这约束里就快要窒息了。他已经异常疲惫,就像是被系住的马,抑或是被铁链拴住的狗。
“我有过,啊,当然,我当然娶过老婆!”忽然他停下了,舒展了下身体,灰色的眼睛迷茫地望着前面。他已经老了,像木屑一样干瘪,不过肌肉很多,并且身体笔直,只是稍微有些驼背,烟斗叼在嘴里晃悠着,一双眼睛不停地转悠着。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棵果树,在狂风中被折断,枯死是一定的,此刻他正在生气勃勃开满鲜花的果园中渐渐枯死。
“说实话,你有过老婆吗?”
但是丽卜卡村——丽卜卡村的生活依然如常。瓦尼克家的新生儿正在接受洗礼;克伦巴家刚有人订婚;还有一个巴特克刚举行过葬礼,他被女婿打成重伤,身体逐渐衰弱,不久就魂归天国。雅图丝坦卡又去法庭告自己的子女不遵守合约。除了这些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每个家庭发生过不少事情,村里人有不少话题可谈,有各种欢笑忧伤的材料。在那漫漫长夜里,很多房子里都聚集着女人一起纺纱。天啊!她们笑闹着,争吵着,欢快的声音在大路上都听得清清楚楚!哪里都有人在斗嘴、交朋友、追求爱人、在房屋外幽会;到处都有人在争吵和谈情说爱,数都数不过来;村民们全都挤在屋子里喧嚷着,就像是蚂蚁窝或者蜂窝一样。
“或许也有白的乌鸦呢,只是没人见过。”
是的,所有人都是痛快地生活着,过着在他自己看来最好的生活,最适合自己也最适合邻居的生活,并且按照上帝的规矩生活着。
安提克悲伤地说道: “或许有些女人是有思想的呢。”
但是他——安提克——他只生活在他一个人的世界里,与所有人都毫无关联,如同一只离群的飞鸟,饥寒交迫又满心恐惧;或许在灯火通明的窗外扇动着翅膀,希望飞到谷堆旁边——但是却不可能飞进去,只能在它的周围盘旋着、祈求着、忍耐着饥渴,却靠近不了。
“啊,我对女人没兴趣。女人的滋味我已经不稀罕了。她们总喜欢嚷嚷,就像离开了树的喜鹊一样。你说点什么,她们总会叽叽喳喳一大堆,像豌豆一样撒下来。你想和她们讲讲道理,可她们只凭一张嘴。你和她们理论,想让她们了解你,她们既不懂也不愿意听,只是叽叽喳喳地嚷着。——据说上帝在造女人的时候,只放了半个灵魂。看来是这样的——魔鬼又将另半个灵魂放进去了。”
除非——除非上帝愿意彻彻底底地改造他,让他再世为人。
“那你怎么不想呢?五英亩的土地还是很值的。”
噢!但是这样的改造,只是想一想都让他觉得恐怖。
“的确,已经有些老了,不过长得还真不错。虽然没有头发,是个跛子,眼睛还是斜着的,不过脸倒是光滑得很,就像是被老鼠啃了两周的面包一样。她人很亲切,对人很友好,做了许多好吃的招待我——什么腊肠炒鸡蛋啦,伏特加和猪油啊,和别的美味佳肴。她对我很不错,只要我想的话,不管哪天都可以与她睡。”
在圣诞节之前的某个早晨,他遇见了铁匠;安提克本想径自从他面前走过,但是铁匠却拦在他面前,伸出手礼貌而又带着悲哀的语气跟他说道: “我觉得你总会去探访一下我的,到底我是你的姐夫。我的家里虽然也不富裕,不过我们也可以聊一聊,说不定可以帮上点什么。”
“从克拉科就是了。——不过我没去那里。在我们住宿的地方有一个农民在建筑房屋,不过他一点都不懂建筑,就像山羊从没吃过胡椒一样!他让我很是气愤。我痛骂了他,他居然将这么好的木头给浪费了——之后我就住在了那里。过了两个月,我给他建起了一座城堡一样的房屋,然后他就想让我与他的妹妹结婚,她死了丈夫,在那里拥有五英亩的土地。
“你怎么不先去我家呢?”
“到那里应该很远吧?”
“我去?去了你家,然后被赶出来?”
“以前我与马修一块儿在新地主那里工作,不过他不停地督促我,那时候大地上春光灿烂,天气晴朗,万物复苏,所以我就走了。刚好有人从那里去卡伐利亚,我就和他们一起去了,见识一下乡下的景色。”
“不错。‘没有尝试过艰苦的生活,是不会真正关心的。’”
“我干些活儿,就去见识一下主创造的万物,看看外边的人情世故,充实我的心灵。”他一边淡然地回答着,一边砍着安提克手里木块的另一面,偶尔直起腰板,舒展一下手脚,将关节捏得咔咔响,嘴里老是叼着支烟斗。
“‘没有尝试过艰苦的生活’?难道我心里的烦恼与你有什么不同吗?”
安提克回答道: “我只是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而已。”然后他便丢掉这个话题,问道: “夏天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好像在村里没看见你。”
“你居然有勇气在我跟前说出这种毫无羞耻的话!在你看来我不就是个自负的笨蛋吗?”
“我们的活儿需要慢慢做,主耶稣也不是一天就将万物创造出来的,他都需要用一个礼拜,还用一天来休养生息。你又为何要为磨坊老板或者其他人如此劳累呢?有谁逼迫你吗?——马修不过是个守门犬而已,为什么要因为他的乱叫而气愤呢?”
“我尊敬天主,我说的都是真话。”安提克不屑地说道,“‘狐狸,是最狡猾的动物,它奔跑、轻闻、转身,再用尾巴扫一扫,谁也闻不出它的味道。’”
“错了,我卖力干活,是被这寒冷的天气逼的。”他随便答复道。
“我了解,你因为我去参加婚礼而生气。是的,我的确没有回绝。但是我该怎么回绝呢?神父亲自告诫我,不要与上帝作对,不要让父亲与子女之间不和睦。”
“你将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了,我觉得是你工作得太卖力,以致肝火太盛。”
“哦,所以你就按照神父所说的做了,是吧?你还是去跟那些信任你的人说好了,不用跟我说——啊,你要想方设法从老头儿那里榨取所有的东西,作为你对他仁慈的代价,他可不会让你一无所有地出来的!”
“即使是一只狗毫无理由地乱叫,我都不会忍耐!”
铁匠说了一句俗语: “‘送到面前的东西,只有傻子才会拒绝。’不过,我过来不是想和你谈论这个。整个丽卜卡村的人都会跟你讲——噢,不然你去问一下雅固丝坦卡好了,她总是与老头儿待在一起——是我逼着他与你讲和的。唔,这一天就要到来了……他已经冷静一些了……我们一直在想办法。”
“我一定要将你揍得稀巴烂,你这个死人,我要揍得你连狗都不喜欢,看你还怎么吹牛!”一次正工作着,他忍不住这样咕哝着。巴特克听见了,于是说道: “不要管他,他的工作就是督促我们,他也只能这样。”老人还没弄明白安提克为什么这样说。
“你还是为两只狗和解吧,不要管我们俩,知不知道?我不愿与你争吵,不过这个时候,你还是别打扰我的好,也别再提你的和解!——瞧瞧你!还真是个不错的朋友呢!如果你不是为了打劫我最后一件衣裳,你是不可能为我们和解的——我现在就跟你说好了,不要再烦我,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一旦我控制不住,可是会扯下你的红头发,打烂你的骨头。是的,即使是你那些当过兵的朋友也别想阻止我。你听好了。”
安提克从不会顺便去别人家里,因此对于这些打赌他压根就没听说过。下班后他总是径直赶回家,在路上碰见熟人也不会打招呼。不过,他也感觉到有什么变化,他很清楚马修的行为。
他转身就走,再也没有看一眼铁匠,铁匠怔怔地站在路中间,目瞪口呆。
了解安提克性格的人发现他如此镇定、卑躬屈膝,很是诧异。不过也有人认为,这里边必定积蓄着某些罪恶;安提克是不可能任人欺负的,总有一天会报复的。他们还在打赌,马修嘴里的这个苹果酸着呢,很快就能知道了。
“真是个卑劣的骗子!——和老头儿关系那么好!还想和我谈友谊!他要是聪明点,肯定会让我们俩什么都没有!”
马修其实并不坏,而且修养也算不错的。不仅如此,他心地善良,还喜欢帮助别人。不过他最大的缺点就是自负,总是盛气凌人,还自认为没有女人抵抗得了他的魅力。他自觉所有的姑娘都会臣服于他,他的确这样说过,使劲夸耀着自己,将自己当成村子里最了不起的人物。现在他很乐意跟别人说安提克只是他手底下的帮工,对他尊敬有礼,害怕丢掉工作。
在那次见面之后,他过了不久就冷静了下来。特别是那天早上每件事都不顺心。他才开始工作,树上的一个节子就将斧子弄出了个口子;快到中午的时候,一块木板掉下来砸到了他的脚,幸运的是还没有断,他只好脱下鞋,用冰块包在已经肿起的脚上。而且,这一天马修的心情也很不好,尽找他们的毛病,这个活儿没有做好啊,那个活儿要赶紧做啊,还不停地找安提克的麻烦。
他们彼此没什么友谊可言,总是斜视着对方,在别人面前炫耀,认为自己是村子里最有作为的男子汉。现在,他们之间的仇恨在这几周里突然加深,到现在两人从不说话;当他们相遇时,就像两只敌对的野狼一般仇视着对方。
什么事情都不顺心。就连法兰克早该磨好的那些麦子,虽然汉卡一直在为此担心,却还是没有开始工作,理由是活儿太多。
就这样他们俩的仇恨日益深化,而雅歌娜就像是溃烂的伤疤,就是这些恨意的根源。到了春天之后,大概是从狂欢节之后,两人就轮流追求雅歌娜,都想胜过对方,虽然都是私底下进行,不过很明白对方的用心。但是,马修在众人面前公开宣称自己对雅歌娜的爱情,行动也更大胆,而安提克却要将爱情深埋在心底,让这种忌妒煎熬着他。
家里也是事事烦心。汉卡老是哭,因为小彼德的高烧还没有好,她只好请来雅固丝坦卡来给他看一看。
现在,安提克并不是很在意这个工作,不过他不想让任何人将他打败。
雅固丝坦卡是在晚饭的时候来的,坐在火炉旁,偷偷摸摸地四处张望着,很想扯开嗓子好好说一通,不过他们的反响不是很热烈,她只得立即给孩子看病。
每个人都习以为常,而他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气愤,而且多次愤怒地诅咒,让包工头马修对他很不满。马修总是故意给他找麻烦,不是在他面前说,而是对他的工作鸡蛋里挑骨头,让安提克很是不满,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但是他极力压制,将心里的怒火熄灭,他清楚马修正想方设法地赶他走,因此想等到以后再跟马修计较。
安提克拿过帽子,说道: “我去一趟磨坊,如果我不在那里看着,那些麦子恐怕永远都别想磨好。”
不过,他感到最气愤的不是这些活儿,聪明的人会说: “如果做着你喜欢的工作,即使是在地狱里你也会感到快乐。”不是的,他是看不惯马修的高高在上,以及不断的讽刺。
“可以让父亲代替你吗?”
无论是寒霜将地面冻得僵硬,暴风雪狂吹不止,或者是融雪的时候,他们每一天都要站在泥泞中,让冰冷的空气侵袭全身,有时是安提克连手里的斧头都不能看见的暴雪天气——他们依然要工作一整天,累得全身上下不停地颤抖。四台锯木机工作得很快,工人们都快赶不上它的进度了;马修依然在不停地督促着。
“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将那些面粉搬回来呢。”——他匆匆走出去,情绪不佳,精神不振,如同在暴风雨中一棵摇摇欲坠的孤树。况且家里的每件事都惹他不高兴——特别是雅固丝坦卡那一双探询的眼睛。
然后一连几天都是这样辛劳的生活。
夜里很安静,没有下雾,不过天上的星星很少,只有几颗,在远处闪烁着,朦朦胧胧的。寒风从森林里吹出来,低声呻吟着,预示着就要变天了。守门犬在村庄中偶尔嗥叫几声,一路上飘散着炊烟,空气阴冷潮湿。
他立刻就出发了,在天亮之后他就得开始工作了。
就要到圣诞节了,磨坊里来了不少人。自家的麦子正在磨着的农夫们都在过道里等着;那些没轮到的都在磨坊主的用人房里。他们围在马修身旁,听他说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时不时地发出大笑声。安提克不想进去,便去了磨坊里面找法兰克。
“好的,我会送的!你没必要跑这么远回家吃饭。”
他们正在说着: “他站在水边上,和玛格连争吵着,你们应该明白——就是那个被风琴师撵出去的女仆。”
“我也明白会习惯,我明白的。——汉卡,中午你给我送饭行吗?”
又有一个人插嘴道: “磨坊老板威胁过他,他若是在磨坊里和玛格连在一起,就要将他也撵走;因为她老是在磨坊里过夜。但是,她也很可怜!她又能去哪里呢?”
白利特沙老头回答道: “这只不过是因为没做习惯,习惯了之后就没事。”
又有人打趣道: “在三月的时候真心追求的,到了十一月一定会懊悔的!”
他说: “糟糕!我浑身酸痛,都快动不了了。”
安提克在上等面粉研磨的地方坐下,就在对着敞开的客厅门口的地方等待着。他在这里只能见到马修的肩部,还有一个坐在马修面前,听马修说话的农夫的后脑勺。如果不是机器轰隆隆地响着,他都能听见他讲了些什么,不过他并不感兴趣。
汉卡不敢问他什么,只是尽力使他好过一点,让孩子们不要吵,让父亲不要让靴子发出太大的响声,她自己在屋里的时候甚至不穿鞋。天刚亮,他准备去干活了,她给他热了一锅牛奶和土豆,让他带去作为早饭,她尽力让他吃得好一点、温暖一点。
他一下子倒在那些麦子上,由于身心俱疲,不一会儿就打起了瞌睡。
快要天黑时,安提克才慢慢往家里走去,他已经筋疲力尽,浑身酸痛。吃过晚饭马上躺到床上沉沉睡去,像具尸体一样。
机器依然在哼哧哼哧地响着,转动着,跳动着,所有的部件都在运转着。水车的轮子就像是上百个正在洗衣服的女人用力捶着衣服;流水哗啦啦地经过轮子,搅起一阵阵的如同雪花一样的泡沫,然后流向河里。
马修督促着他们加紧干活,他们只好不时地躲到磨坊里,烘一烘冻得僵硬的双手,接着跑出来,这些活儿实在是太多了。
安提克足足在那里等了一个小时,最终还是去院子里找法兰克了,他强自振作,感觉自己昏昏欲睡。去外边就不得不经过客厅,他正想走出去,手已经放到了门上,便听到马修的话,不由得停住了。
不过他们对这样的嘲笑丝毫不在意,只是说从来没有干过杀狗的勾当。
“是的,那个老头子自己将牛奶加红茶煮好了,然后端到床上让她享受!据说他与雅固丝坦卡将奶牛全都照料得好好的,从不让她插手;而且,他还去城里给她买东西,以免她走到储藏室着凉感冒!”
工人的数量很充足。有两个管理锯木机,将刚加工好的木材滚出来放到院子里,然后拖着新的树木进去;有两个看着还没有加工过的木材的尾部,将加工好的木材堆好,承受不住霜冻的薄木材就搬到一个棚子里;还有两个人在给那些橡树、枞树和松树剥皮。巴特克经常嘲笑这两人: “浑蛋,你们可扒得真顺手呢!你们之前想必扒过狗皮吧!”
然后就传出一阵大笑声,什么好笑的都说了出来。安提克不由自主地又转过身,坐回到刚才的那些麦子上,迷茫地望着半敞开的房间里映射出的红色光线。此刻他什么也听不到了,那些说话声已经被机器声掩盖。一阵灰色的尘雾飘在空中,让周围都变得朦朦胧胧;电灯是用绳子挂在房顶的,强烈的灯光透过灰色的尘雾,变成了黄色的猫眼一般,不断地晃动着。不过他的心情很不好,又坐不下去了;他站起身,踮起脚尖轻轻走到门边,仔细听着。
他们用胳膊拍打着胸脯,抵御这愈来愈严寒的天气,沉默地工作着。
马修继续说道: “她将一切事情都解释清楚了!多明尼克告诉过他,姑娘在匆忙间撞到围墙上摔倒……这种事是经常发生的……在她还是个姑娘的时候就发生过。可真是个不错的解释呢!那老头儿居然没有怀疑!如此理智的一个人,竟然会相信这种话!”
巴特克大叫道: “他的薪水也不少呢!”
又一阵哄笑声响起,每个人都笑得很起劲,房间里异常吵闹。
安提克有些不承认地说道: “那个小子,他还是个不错的工人呢!”
安提克又走近了一些,这时候差不多要走进门去了,他的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紧握着拳头,缩在门口随时准备给马修一拳。
水车依然在不停地转悠着,车轮上的水都凝结成了冰柱,如同一匹长着绿毛的马,车轮下的溪水依然在潺潺流淌。锯子咔咔地锯着木头,夹杂着一连串的断裂声,听起来好像是谁在用牙齿啃着玻璃,然后造出黄色的木屑。马修跑前跑后,很是活跃,精神饱满,总是高声督促着伙计们加紧干。哪里都能看到他的身影,像一只金色翅膀的麻雀啄食一样迅捷;他们在雪地上加工木材,他那红色条纹的短上衣和灰色羊皮帽在满是木屑的雪地上晃悠——指挥着、叫骂着、调笑着,或者吹着口哨,并且与其他人一样干着苦力活;但是他大多是站在锯子旁的台子上。这个木材厂没有围墙,只有一个房顶,里面的情况从外边可以看得很清楚。它就在河面上,用四根粗大的桩子支撑着,波浪不断地拍打着,房顶是用芦苇搭成的,因为它只用木桩作为支柱,经常像一根稻草一样在狂风中颤抖着。
他们笑完了之后,马修又说道: “但是,听人说雅歌娜是安提克的相好,我刚好可以证明这是谎话,我亲自看到安提克像只可怜的小狗在她的房间外痛苦地徘徊,之后她拿起扫把将他赶走了!他老是纠缠她,就像粘在狗尾巴上的芒刺一样,不过她还是将他赶走了。”
人们的精神气都很足,工作也做得得心应手;天气更加寒冷了,马修不停地督促着他们。
此时有人插嘴道: “是你亲眼所见?村里人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他万分不甘心,因为午休时间太短而生气,他强自抖擞精神,重新开始这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亲眼所见?——呵,那个时候我就在她的房间,她正跟我抱怨着他调戏她!”
他都没有休息好,还没来得及喘喘气,在磨坊老板家吃完饭的马修就过来大喊着: “干活了,伙计们!干活了!”
“你这造谣的杂种!”安提克一边吼着,一边走进客厅。
不过午饭他什么也不想吃,只吃了点干面包,喝了些河里的水;他甚至都没有去过磨坊里面,不想与到这里加工谷物的熟人碰面。他站在冰冷的寒风中,坐在墙边吃着面包,偶尔抬头看看上方的木材厂的棚子。厂房就在河面上,一边与磨坊相连,那四个水车轮里流出的水是墨绿色的,一直流到了他的脚边,让河上方的厂房不断颤抖。
马修立刻向他扑过去。不过安提克速度很快,一下子就给了他一拳。安提克一手捏紧他的咽喉,让他说不了话也透不过气,还有一只手抓着他的裤腰带,将他举起来,就像扯起一棵树一样,一脚踹开门,带着他经过木材厂来到河边,使劲扔下栅栏,那几根栅栏就像芦苇一样被压断,而马修就如同一截木头一样掉到了河里。
他的活儿确实做得很好,锯木材这种活儿他经常干的。不过这样的活儿对于没做惯的人还是很辛苦的,没多久,他就上气不接下气,汗流浃背,只好将羊皮袄脱掉。风霜依然凛冽。他需要长时间站在雪地上拼命地干活,两手已经麻木,好像与斧头柄粘在了一起,他感觉时间非常缓慢,恐怕坚持不到中午了。
然后便引起了一阵极大的混乱。这里的河水很深,水流湍急。他们马上过去捞起他,将他放到岸上,不过他已经昏迷了。磨坊老板也很快赶到了这里,打发人将安布罗斯叫过来,没多久他就来了。村里人都围在旁边,之后人们将马修背到磨坊老板的家里。马修昏了好几次,吐了很多血,他们很担心他坚持不到明天了,赶忙将神父请到这里。
“不错!你的工作做得不错嘛!” 巴特克说。
马修被抬出去之后,安提克一直镇静地站在火炉旁,与刚刚来到的法兰克一起聊天。当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之后,安提克便开口了,大声地向每个人说道: “如果谁再敢侮辱我、嘲笑我,我就会以相同的方式对待他,并且还不止!”
没多久安提克便开始工作了,砍掉露出的短枝,然后再按照巴特克画的柏油标记将木材砍成长方形的。不过他一直沉默着,生自己的气—— 一个伯锐那家族的人——居然需要听马修那种人的差遣。
谁也不敢说话。他们全都用吃惊和尊敬的神情望着他。他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将马修这种壮汉,当成茅草一样甩起来,然后提着丢到河里呢?谁也没有见识过比他更强大的人。如果是他们两人打架、互相攻击,然后一个人将另一个人打断了骨头,甚至没命,那也是很常见的,算不上稀奇。可是事情不是这样,他提着马修,就像我们提着一只小狗,将它扔进河里一样!栅栏将他的骨头折断了,这倒没什么,他总会好起来的。不过那种羞辱,马修肯定不能忍,这辈子他的脸都已经丢尽了。一个人不停地对其他人说着: “真是,太强大了,好伙计,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情呢!”
“嗯,不过树节太多了。真恐怖……好像这些树木都是在石头缝里长大的一样。用斧子想不弄出裂缝是不可能的。你可不要将斧子磨得太锋利了,一定要在磨刀石上仔细缓慢地打磨,只能打磨一个面。是的,这样刀锋会更加牢固。对待铁器也和对待人一样—— 一定要明白应该从哪些地方说好话、怎么说,这样你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他,就像控制一条狗一样——磨刀石就在磨坊里放燕麦的粮仓附近。”
安提克并不在乎他们说些什么,在小麦磨好了之后,就在半夜里扛回家了。他发现磨坊老板家的一个屋子里依然亮着灯光,马修就在那个房间。
“多好的树木啊。这些树笔直得就像蜡烛一样。”
他只是向那边瞥了一下,气愤地在地上吐了口唾沫说道: “狗东西!看你还怎么说大话,说你与雅歌娜一起待在她的房里!”
一个高大瘦削有些佝偻的人从雪堆旁一大堆木材后站了起来,穿着木底鞋和红色的带着条纹的长裤,嘴里叼着烟斗,头上是一顶灰色的羊皮帽,身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皮袄。他靠着一把斧子,嘴里吹着口哨,愉快地说道: “我们就一起干吧。唔,我们一定要愉快地相处,千万不要争吵或者斗争!”
回家之后,汉卡还没有休息,依然在纺着纱;不过他没将这件事告诉她。第二天的早上他没有去干活儿,他自觉磨坊老板不会再要他了。不过他刚吃过早饭,磨坊老板就来了。
“你的牙齿都比它要锋利。这些木材很硬的,而且还像玻璃一样易碎。这种小斧头是不能用的,今天我可以借你用,但是你要先磨一磨。记着,要将斧子磨平——巴特克,带上小伯锐那一块儿干吧,早点将这些木材弄好,那一堆也要尽快弄好。”
“去工作吧。你与马修的恩怨是你们的事情,和我并不相干。不过在他还没有好的时候,木材厂还是要继续工作——现在你就担任监工了,每天的工资是四兹罗提,还有一顿午饭。”
“我只带了一把小的,不知道……”
“我不会做的,除非按照马修的工钱我才会去;我相信我可以和他做得不相上下。”磨坊老板很生气,想再计较一番,可是不得不败下阵来,除此之外又能怎么样呢?他不得不请他做伙计,然后就离开了。
“你应该将斧头带来了吧?”马修过来,礼貌地问候了安提克,然后问道。
安提克并没有将昨天的事情跟汉卡说过,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次日清晨,磨坊老板就让安提克去工作了。天已经大亮,他正在院子里面对着一大堆的树木,他刚想去找马修,马修正好让人将一堆木头送往木材厂,还开动了机器。磨坊老板与他说了些什么,接着就对安提克大叫着: “你就留在这里工作吧,什么事都要听从马修的,这里由他负责。”说完之后他就出去了,这时候从河的那边吹过来一阵凛冽的冷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