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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马修一天可以赚到十五兹罗提。”

“磨坊的老板给的工资怎么样?”

“工资这么高啊?”

她们一起向前走着,娜丝特卡不停地说着话,不过很注意不提起波瑞纳这个名字;汉卡虽然很愿意听,不过又感觉不好意思打听。

“这很正常的,他是那里的工头,什么都做的。”

“磨坊的活儿?不是的!他们在这里正抢修一个木材厂,连夜赶工呢。”

汉卡再也没什么好说的,路过铁匠的店铺时,从没有玻璃的窗户里透出红色的灯光,将雪地也映成了红色,这时她才嘀咕着: “这个犹太佬,他可是不会没有活儿干!”

“他现在也在那里做起磨坊的活儿啦?”

“他请了个帮工,自己倒四处奔波。他还和犹太人一起做着森林的买卖,与他们合伙欺骗人。”

“我也是啊,我去那里给马修送晚饭。”

“他们有没有砍掉开垦地那里的树木?”

“去磨坊。”

“难道你是住在深山老林,竟然连这件事也没听说?”

“你想些什么呢?这么长时间都没见过你,稍微吃惊一下而已。——你是要去哪里啊?”

“不是的,我只是对村子里的事情没什么热情而已。”

“这么惊奇干什么?不然你看见了我死去之后的灵魂?”

“哦,我跟你说吧,他们已经在砍伐他们买下的森林了。”

“哎,汉卡,真的是你啊?”

“的确,我们村里的人是不可能让他们砍伐我们自己的开垦地里的树的。”

雪地里忽然响起了咔咔声,将她从梦中惊醒;有人也经过这条路走上了湖面,不久之后她认出那是娜丝特卡。

“即使是这样的话,也没有谁出来阻止。乡长已经和地主们串通起来了,村长和那些有钱人也一样。”

夜晚寂静冷清,黑暗阴沉,天空布满星辰,给雪地笼罩上一片银色的光芒。树枝也被积雪压得低低的,好像在这寂静里沉沉地睡着,变成这一片白色里的幻象,朦朦胧胧,却又如此僵硬。人们的声音渐渐消失,只剩下最后的声响——难道是那些陷入幻境又没有生机的树木的低沉呼吸吗?还是闪烁的星星在轻声细语?——有一个声音在天空颤抖着。汉卡站在那里,浑然忘记时间的流动,忘记身边的寒冷,眼里只是贪婪地望着那座房子,将全部的场景都牢牢放在心里,将她心里没有达成的愿望寄托在这里。

“也是。谁可以与有钱人作对?谁斗得过他们?……也罢,纳丝特卡,有空去我们家里坐坐吧。”

“这本该属于我们的——属于我们的……为什么我们不在这儿了?……铁匠不久之后就会抢走它的。不!我不要离开这里。不管安提克愿不愿意留在这里,我都要像条守门犬,死守在这里!……他的父亲总有一天会死去的,况且说不定会有其他的事故……我不想看见自己的孩子被别人抢去,我不想离开这座村庄。”她呆呆地望着积满白雪的果园,房屋那朦朦胧胧的身影,银白色的房顶,黯淡的墙壁,还有棚子后边一堆堆的干草,头脑中不停地闪现着这些想法。

“那就再见啦——好的,有时间我会带上纺锤和卷线杆去你家的。”

她很希望找到一份工作,一心一意地,就连骨头都坚硬起来,脚步也更加坚定和迅捷了。她希望走过公公家的门前,即使只是从外边瞧瞧那座房子,只是看看就好!不过在经过教堂时她转了过去,从一条小径走上结了冰的湖面去了磨坊。她脚步匆匆,直直地看着前方——小心翼翼地踏在冰面上防止摔倒,希望快点到达,不看任何东西,以免又想起以前的事情心里悲痛。不过她没有成功。不知为什么,经过波瑞纳家前面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眼睛直直地盯着窗户里透出的灯光。

她们俩在磨坊老板家前边分开,娜丝特卡要去下边的磨坊,而汉卡经过院子去了厨房。她花了不少力气;许多狗在她身边,朝她狂叫,将她赶到了墙角。伊娃出门护着她,将她带了进去。此时,磨坊老板的妻子也出来了,跟她说道: “如果你找我丈夫的话,他此刻还在磨坊呢。”

啊,如果她是一个男子汉该多好!她立马就去找工作,将所有事情都做妥当。这样她就不用哭诉,在邻居面前露出伤疤,希望得到他们的怜悯!

在半路上她遇到正赶回家的磨坊老板;他们俩一起来到他家,她马上将从前欠下的面粉与燕麦钱还给他们。

“噢,他说的不错,他说的一点都不错!”她又想到风琴师与他的妻子。

“你现在还是靠着那点卖牛的钱生活吗?”他将钱放进抽屉里,问道。

她站在克伦巴家的门外,又站在了西蒙家的门外;不过她不愿意进门,她想到安提克告诉她的,不论是谁家都不要去。“他们也帮不上什么,而且也没人愿意帮——只会给我们怜悯;即使是面对一条死去的狗他们也是会露出怜悯的!”他说道。

她有些气愤,回应着: “不然又怎样呢?我们总不能靠着吃石头生活吧?”

从前在公公的农庄里时,她感觉每一个人都那么友好;人们常常到她家串门,有时是需要她的帮助,有时只是微笑着和她聊一聊。现在她立在这寒风中,竟然想不到该去哪里!

“我实话实说,你的丈夫可真懒惰。”

她又该去哪里给安提克找活儿,又该找谁呢?

“这只是你的想法。他又有什么活儿可以干呢?去哪里?帮谁做?你倒跟我说说。”

“他们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来自村民,我们自己将东西送给他们,这些可都是我们自己辛勤劳作得到的……她家的仓库里满是我们送去的东西!并且,谁又晓得他们借给别人的高利贷又有多少呢?噢,‘谁有羊毛可以剪,谁必定会有美味佳肴可以享用’……我们获得的这些,可是历经艰辛啊……罢了,罢了!”她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走了出去。女仆玛格达和她的物品早已消失不见。天也暗了下来,汉卡不禁走得快了些。

“村子里不是需要打麦子的人吗?”

她又表示了感谢,不过此刻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真诚和爽快了,因为她的心里正燃烧着忌妒之火。

“他对这样的工作不感兴趣,他从没想过做这种平凡的长工。”

“那再好不过了,我还要去村子里一趟呢。”

“我真替他感到遗憾。他如此顽固,对父亲不敬,又像头狼一样凶恶。但是,我还是替他感到遗憾。”

“我会让人送去的。”

“我——听人说——磨坊老板,你这里有些活儿,或许你可以雇上安提克……我恳求您……”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失声痛哭,真诚地恳求着他。

汉卡说道: “不久你就会得到最柔顺的棉纱。让我再一次表达对你的感激。不过我担心我一个人应该拿不了这些羊毛。”

“好吧——可是你要记着,可不是我求他的。是有些活儿,不过有些辛苦,要将树木砍成圆木——方便锯成木板。”

然后她将汉卡带到仓库里,里面满是装在袋子里和桶里的谷子,墙壁上还有很多腌好的猪肉。房檐上挂着一卷卷织好的纱线,地上堆着大卷大卷的麻布。还有那些一串串晒干的蘑菇、干酪、装着各种美味的瓶子,放着一堆堆大面包的架子,还有其他的工具等等,又有谁数得清呢?

“这个工作他可以胜任,这村里还没几个人可以和他相比呢。”

“哦,如果你正好需要些面粉、燕麦或者豌豆的话,一定要跟我说;需要什么我都会拿给你的,在结算工资时我们再算账就行。”

“因此我才让他过来的嘛。——不过,你这个女人啊,你可没有照顾好他呢,一点都没有。”

“这些羊毛可真漂亮呢。应该是地主家的绵羊身上产的吧。”

她惊讶地站在一旁,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看,既柔软又干燥!”

“那个人自己有妻子儿女,却在追求别人的妻子。”

“嗯,就让我织吧,我的技术很好的。哦,曾经在父母家的时候,我不仅会纺纱,还会织布呢。我们都用不着花钱买了。”

汉卡脸色苍白,这句话就如同一个响雷。

“没什么的,别说谢啦,我们都是邻居就应该互帮互助嘛。羊毛已经整理好了,差不多有一百磅。”

“我这些都是实话。他每天夜里到处晃荡,别人都见到过很多次了。”

“愿上帝保佑你!我很想做这份工作,不过又不好意思说。”

她终于放下心来,重重舒出一口气。这些她也听说过……他心里的创痛折磨着他,让他不得不流落在外。啊,她很理解他!不过人们总倾向于以他们熟悉的颜色看待一切。

“听好了,我想你应该有空闲的时候吧——你是否愿意替我做纺织活?虽然库琳娜也能做好,不过我更希望你来做。”

“如果他开始工作了,应该可以冲淡他想要找女人的念头。”

他们很用心地听着,与她说话时声音里充满怜悯;虽然极力不提到波瑞纳这个名字,不过却很真诚地表示了自己的同情,让她不由得放声大哭。风琴师的妻子是个聪明的女人,清楚汉卡需要怎样的帮助,便主动向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不过是个农民的儿子而已……”

过了不久,汉卡终于说话顺畅了些,慢慢诉说着她的遭遇和伤心事,不过说得断断续续,而且带着些忐忑不安。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出她的遭遇。

“啊,可不是!还真像个阔老爷呢,是吧?就像一头猪对着面前满是食物的食桶,精挑细选。如果他真是如此挑剔,又怎么会与他父亲争吵?又怎么会去追求雅歌娜?一想到这些就该觉得是种罪过,多丢脸!”

“这是我哥哥的儿子,成了孤儿。在我丈夫这里学琴,是免费教授他的。我们是要做些牺牲,为了我们的亲人做些好事。”

她立刻惊叫起来: “老板,你到底是想表达些什么啊?”

钢琴声又停了下来,一个高大的皮肤泛白的少年从里边走了出来。

“我这可都是实话,整个丽卜卡村都听说了。不然你去问问好啦。”他忽然高声说道。由于他天性爱激动,总是口无遮拦地讲出实情。

她用围巾将点心包好,放到衣服里。—— 一个农民走了进来,与风琴师说了些什么,他听完之后高声叫道: “麦克!他们要去洗礼啦,拿上钥匙去教堂吧。他们已经告诉过神父了,不过安布罗斯要留下来招待人们。”

“算了,他可以来这里吗?”她轻声问道。

“唔,我看见了——啊,这设计得真是神奇!”

“行的。他若想来的话,明天就可以——你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最右边的那个图形里有圣母、圣约翰和天主;左边的是马槽、放草料的架子、马、茅草里的圣婴、圣约瑟夫和圣母;跪在一边的是三个智者。”风琴师的妻子向她解释着。

“没事……是因为寒冷。”

“哎,这上边的图形真奇特啊!”

她拖着艰难沉重的步伐走出门,几乎迈不开腿了。外面一片黑暗,这时候雪花也变成了灰暗的,她没找见来时的那条小径,想拂去眼睫毛上冻成冰的泪水,可就是没擦下来。她就这样在黑夜里走着,脚步匆匆——心里非常难过——啊,上帝啊,这么难过啊!“他,在追求雅歌娜!……他在与雅歌娜恋爱!”她气喘吁吁,心就像被枪击中般不停地颤抖着。

“我都没有勇气吃下去呢。”她掀起裙角包着它,举到灯光下仔细看着,脸上透着一片虔诚。

“也许是谣言,是他胡乱说的!”她心慌意乱地这么想着,固执地守着这个想法。

风琴师的妻子从模子里拿出一个刚烤好的点心递给她。

“上帝啊,我已经承受了那么多的灾难与侮辱,为什么——为什么还会遭遇这样的事情?”她忍不住悲痛地大声埋怨着;然后,为了抵制心里的悲痛,她在雪地上狂奔起来,好像后边有一头狼在追赶她一样,到家里之后她气喘吁吁,脸色一片惨白。

“你尝一个试试。”

安提克依然没有回来。

“这些都是用面粉做的吗?”

孩子坐在外祖父放在炉子旁的羊皮袄上,他正叠一个小风车逗他们。

“嗯。教区太大,而且又太分散;这些点心都要赶在圣诞节之前发完,我们不得不早点动手做。”

“汉卡,他们送来了羊毛—— 一共有三包。”

“你们正在做圣诞节要用的那些点心啊?”她感觉不说话不太尊重,便说道。

她打开袋子看了看,有一袋里放着一大块面包,一些腌肉和两升左右的燕麦片。

“哎——弄错了,你是不是喝多啦?再从‘圣婴歌’那里开始弹。”

她说: “愿上帝祝福她,热心的人儿!”她很感激,用这些做了一顿丰富的晚饭,然后立刻让孩子们去休息。

一时间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里很过意不去,羞怯地往旁边的房间看去,在对门的长方形桌子上放着一堆白色的点心,压在木板下面。两个小姑娘正将它们包在一起,分别套上一个纸袋,便于发下去。在房间里一个看不清的地方不知道谁在用大钢琴弹奏着——突然一下子停止了,吓得汉卡不由得颤抖了一下,风琴师却大叫道:

此刻房子里很安静。薇伦卡家的人都已经休息了,她的父亲也在火炉旁的干草上沉沉睡去了。不过汉卡依然坐在火炉旁纺着纱。

“过来坐坐,暖一下身子——啊,可有什么趣事?”

她一直纺着,直到半夜,甚至听到第一遍鸡叫还没有停过,一边缠着线,一边想着磨坊老板的话: “他在与雅歌娜恋爱。”——雅歌娜啊!

汉卡向他们问好,并在风琴师妻子的手上亲吻了一下。

纺车轮不停地响着,匆忙、枯燥而又安静。冰冷的夜从窗户探进来,砰砰地敲响窗玻璃,重重叹息,靠在墙上。寒冷从屋角蔓延开来,延伸到她的脚下,在泥地上画出一个个白色的斑块;蟋蟀也躲在炉子的某处鸣叫着,只在小孩子梦呓或者翻动着身子时,才会安静一会儿。寒霜越来越浓,抓住所有能抓住的东西,用它的铁钳用力捏着;上方的木板不时地咔咔响着,隆起的陈旧墙壁上发出好像中弹的声响,墙面裂出一些小缝;有一根柱子的纤维也裂开了。冰冷的气息甚至蔓延至房屋的地底下;房子好像疼痛般地颤抖着,蜷缩起来,在这恐怖的寒霜中发着抖。

那边是一个既宽大又低矮的房间,火炉里的火很旺,将整个房间都照得发亮。风琴师的脸热得发红,像是熟透了的龙虾一般,衬衣袖子卷起,坐在炉子旁烤着点心。隔一会儿他就拿勺子盛一些稀面糊,倒在一个铁质的模子里,然后盖上盖子,使劲地压着,一直到里边发出嘶嘶的响声。这是制作点心的工具。——波兰的风琴师在圣诞节在各教区巡游的时候,将这种点心一包包地发给居民,并为他们祈福,之后就接受他们的礼物。这样的习俗很显然遭到了居民的鄙视。之后他将模子放在火炉上,在一块砖上架着,打开盖子翻动着,将烤好的拿出来,放在一边的矮凳上。那里有个小男孩,正拿着剪刀修理着那些点心的边边角角。

“为什么我就没想到过呢?的确,她——这么美,这么健壮,看上去是如此美丽!而我呢——我就像一只干瘦的猴子,瘦得只剩一层皮!我有什么能够让他着迷吗?我有勇气尝试吗?即使我付出我的心血,也没用的吧。他对我根本一点兴趣都没有。在他眼里我算得上是什么呢?”

她带着汉卡经过一条过道进了屋里。

一种孤寂涌上心头,那么安静,却又如此难受——太难受了!甚至难过到泪水都阻塞了,她觉得自己就是一棵被寒霜击垮的矮小的树,不可能逃过这个,她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寻求帮助或是保护她自己;这一切凝结成悲痛的念珠——就像是用鲜血融成的泪水。

“快点进去吧,外边很冷的——但是你啊,你快走吧,什么都不要留下!”她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去。

在第二天起床之后,她的情绪也平复了下来。的确,风雨总有过去的时候。磨坊老板说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不过现在所有的担子——小孩、杂物、所有的烦闷与悲凉——都压在了她的心头,她又怎么可以在这里沮丧抱怨呢?

玛格达终于走了,一直在抽泣和低哼着,努力将地上的东西包在一起。

除了她来做这些,又有谁会帮忙呢?她难过地在圣母像跟前,虔诚地祷告着;希望上帝让这一切都恢复正常,她暗暗决定到春天之后就到钦斯托和瓦城,叫人给她做三台弥撒,并且——如果有富余的话她一定要带上一大块蜡烛送给教堂,捐给他们做祭祀时用。

从开着的门里传来一个人的嚷嚷声: “蠢东西,你这个蠢东西!不要在我面前大喊大叫!不然我就要动棍子,让你立刻说不了。马上给我滚出去,去你的法兰克那里,你这无耻的女人!——啊,你怎么样,汉卡?……啊,你碰到的这个情形我们在秋天的时候就预见了。我求过这个姑娘,跟她聊过,为她着想,不过谁能管得了一个骚货呢?趁着我们都睡觉了,她跑出去跟别人约会……她可逛得不错呢,居然都带了个私生子回来,身体都有反应了!——我三番五次地跟她讲,‘玛格达,要小心一点,想清楚,他是不可能对你负责的’……她居然告诉我和他什么联系也没有!我观察着她的身材变样了,肚子像面团一样变大,又跟她说,‘找个地方躲一阵子吧,不然让别人看见了会笑话的’。她会听吗?才不会。——今天她正在牛棚挤奶时,身体又不舒服了,将牛奶都打翻了;我的女儿法兰卡害怕地找到我,尖叫着玛格达不好了。上帝!真是丢人,我家居然发生这种事!——你现在就滚吧,不然我让人将你丢出去!”她站在房子前边,又尖声嚷道。

做完这个决定之后,她的心情也更好了,又接着纺了很多的纱出来;不过,这一天虽然阳光明媚,她却觉得漫长得如此难熬,她更加思念安提克了。

“他们解雇我了!他们要将我赶走了!将我看作一条狗!像狗一样地将我赶走了!现在我能去哪里呢——我所有的东西都没了——啊,要让我去哪里呢?”

他到底回家了,是在晚饭的时候回来的,看上去如此疲惫如此温柔,异常礼貌地问候了她!他为孩子们带了些干粮。

没一会儿汉卡便听到一阵叫嚷和抽泣声,发现门前的雪地上散落着各种东西和一只黑色皮箱——有被子、衣服……风琴师家的女仆玛格达靠墙站着,大声哭喊着。

她都快要忘记心里的猜忌了。他出门去切割干草当饲料时,帮助她给牲畜喂食时,她心里非常感动。

风琴师的家就在神父的庭院里。此外没有别的路可以去。

不过,他绝口不提他去过什么地方,做过哪些事情,她也不敢问他。

她打量着公公的房子,轻轻叹息着,从教堂前边转过去,走过克伦巴果园与神父花园之间的两道围墙,这两道围墙刚好形成一条通路,前边就是风琴师的家。这条通路几乎没什么人经过,两旁全是一些矮树,她不时地碰到树枝,上边的雪水就流在她的身上。

吃过晚饭,斯塔赫来到他们家,薇伦卡是不让他来的,不过他依然经常过来。没多久,想不到老克伦巴也顺道过来探访。他们很是吃惊,在他们被驱逐出来之后,村子里还从没人来过他们家,看起来他好像有事。

这时候空气已经异常寒冷,刺得人的鼻子疼痛。天上的星星闪烁,一阵冰冷的寒风迅速从森林里吹过来。不过她始终在路中间走着,很有兴趣地打量着那些房子。教堂的旁边瓦尼克家的蜡烛都点燃了;从普罗什卡家的篱笆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小猪的号叫声;神父家的窗户里透出亮光,几匹马在过道的前面烦躁地用前蹄刨着地面;在神父家前面的克伦巴家也是窗明几净,听着雪地上的嚓嚓声,她就猜到有人正准备去牛棚。再往前,村庄伸向教堂前边有个岔路,就像是伸开的两条胳膊,包围着一个池塘,除去白色的背景中的几家灯光之外,那里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偶尔有犬吠声传过来。

不过他很明白地告诉他们,他之所以过来,就是由于没有人来。

“浑蛋!在你活着的时候是不可能等到这一天的!”出去的时候,她在心里说道。

他们从心底里感激他。

“哦,等你们将卖牛得到的钱花完了,你就会卖了……并且还是贱卖呢!”

他们一起坐在火炉旁的矮凳上,很严肃地聊着天,白利特沙老头偶尔会往炉子里加些柴火。

“不行,我没想过要卖鹅。”

“好一个冰冷的霜冻,是不是啊?”

“你不如买几只小鹅仔,一直养到春天,等你养好了我就来买。如果你愿意,我也能让你在这里赊账,今后用你养的鹅来还。——我们来记下这些……”

斯塔赫说: “真是严厉,如果不穿上羊皮袄,不戴双手套,就根本不能去打麦子。”

“我是不会卖的,我还得留着它们孵小鹅呢。”

“最不好的情况是,这里还有狼群呢!”

“他就是这样的大男人吗?干脆去睡觉得了!不过你还有几只鹅的,请你养得肥胖一些,圣诞节的时候我想买了。”

他们都惊恐地望着克伦巴。

“我的丈夫是不可能给酒店干活的。”

“啊,我可没骗你们。昨天夜晚它门就在乡长家的猪圈下打洞。

“他也能在村子里干活的。他们就要在这里建一个木材厂,我也想找个经验丰富的人给我运木材。”

可能是有人将它们吓走了,结果半只猪也没有丢;不过它们挖的洞直达地基,中午的时候我还去瞧过。我猜想着恐怕比五头还多呢。”

她回答说在找活儿干。

“的确,可以想见这个冬天不好过啊。”

汉卡一路上想着这些,走到了酒店里,颜喀尔依旧拿着一本书昏昏欲睡。一直到她将钱拿到他的跟前,他才看见她,接着友好地向她笑着,给她算清楚欠账,甚至请她喝了些伏特加。不过他没有告诉她安提克欠账的事情,压根就没说起他,一直到她快要出门了,这才问起她的丈夫在干什么。

“嗯,霜冻才刚下来而已,瞧瞧,狼群这么快就来啦!”

“这是上帝赐予我的地方——是我的地方!我活在这里,死后也会在这里。我们只需要熬过这个冬天就可以了!……即使安提克不愿意去工作。罢了,我总不至于到行乞的地步。我需要一个纺纱——纺织——或者其他我能做的活儿,千万不能让这点困难击倒我。我听说薇伦卡凭着纺织挣钱,还能存些钱呢。”

安提克也起劲地说道: “离弗拉村不远的地方,靠近磨坊的那条路上,我也发现了一大群狼经过的足迹,斜穿过去的;但是我还认为是哪个地主家的猎狗呢。很有可能就是狼群。”

“这些都已经深深地埋在了我的心里,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了;我不想像风一样四处流浪。啊,绝不!”她使劲地自言自语着,此刻脚步也减缓了下来;因为她总是不小心踩在松软的雪块上,双腿埋入了齐膝深的软泥中。

“你去了这么远,都到了开垦地那边?”

她静静地看着道路,路边零零星星的房子,几乎被积雪完全掩埋的果园,还有在黄昏里泛着灰色的一大片田地。冷寂的夜晚一下子就来临了;天上的星星相继闪现,就像是有人在那里撒种子一样;晶莹洁白的雪地上,村民家里的灯火也相继亮起,炊烟的味道飘散到空中。人们慢慢地走着,声音好像从地面飘浮而过。

“没有。不过我听人说他们只会砍靠近维奇多利那一带买下的树林。”

汉卡一路上不停地思索着。她希望给安提克找到一份不错的活儿,将他留在这里——只是一想到他最后与她说的,就异常地惊慌。这一生她都不会离开这个村子,去其他地方生活的。唔,她是不会与不认识的人在一起生活的!

“守林员告诉我,那些贵族不会请丽卜卡村的人去工作,我想他们是因为村民维权想给他们惩罚。”

她出门了,有些承受不住这股寒冷。暗蓝的天幕从四周向她靠拢,明朗干净。天空就像水晶一样明朗,天地交界处没有云,再高一些已经有几颗星星冒了出来,忽明忽暗的。

“汉卡啊,许多人正在找活儿、乞讨生活。弗拉村难道还少吗?路德卡庄会没有吗?德比沙村的穷苦人会比这里少?那些贵族们只需吭一声,一天里就会有成百上千个高大的农民来到他们身旁。如果他们只想砍伐他们买下的地方,那随便他们砍;那只是一点点,况且距离我们的村庄那么远。”

“嗯,汉卡,是的,我什么都不需要了。”他轻声应道,立刻转过脸对着孩子们,担心女儿发现他脸上的泪水。

“如果他们真的开始砍我们这个地方的树木又该如何呢?” 斯塔赫问了出来。

“噢!——牵牛的小费,在我这里。你应该不要的吧?你什么也不缺……还需要些什么吗?”

克伦巴简单郑重地回答道: “我们是不会同意的!我们一定会抗争到底!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厉害——是他们厉害还是我们的村民厉害。唔,一定会让他们看清楚的。”

“嗯,知道了,汉卡,我会做好的——卷心菜放在铁架上,好,我会照看好的。”

说到这些,他们又转移了焦点,这件事实在是太激烈了,谁也不想继续说下去;不过老白利特沙颤抖着说道: “我了解弗拉贵族们,我很了解他们,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抓住时机的。”

“爸爸,请你将炉火生起来,照看一下孩子们——如果安提克回家了,火炉旁边铁架上的锅里还有些卷心菜。”

克伦巴说: “就让他们试试好了。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的。”之后谁也没再说下去。

等她做完这些,天也完全黑了下来,屋子里也更加寒冷了。潮湿的地面被冻得僵硬,木鞋踩在上边嗒嗒作响,寒霜又在窗户上结成一层薄纱。小孩子也开始抽泣着,不过她没有去安抚他们,时间已经不够了。她还要给小母牛添加一些草料,给外边正饿得哇哇叫的小猪喂食,还要给家禽喂水。做完这些她还要重新把账算一算——算清楚她应该付些什么钱,还要还给谁。做完这一切,她准备出门去。

之后他们又说到了女仆马格连,还有风琴师赶走她的事情。克伦巴又下着结论:

她自己动手,麻利地干着活,不一会儿就将土坑填好,在上面堆了个很好看的雪堆。

“的确,对这种事不能太心软。但是玛格连和他们又没什么关系,谁也没有权力迫使他们将自己的家当作义务诊所呀。”

“就快要天黑了,树林那边已经暗下来了,寒霜也就要降下来了,这个土坑就像被猪踩过一样。你还是去屋里看着孩子们吧。”

之后话题变得乱七八糟,他们一直待到很晚才走。克伦巴在走之前,用他那独特的简洁语言说道: “如果你们需要什么,就告诉我,我会看在邻居的面上尽力帮忙。”

“噢,汉卡,我正在努力干着,只是这时候停下休息,我很快就会做好的——马上就好了!”他感觉很不好意思,断断续续地说。

这时候屋子里只剩下安提克与他的妻子了。

“哈,你吃的可不比一个成年男子少啊,可是干的活还没有一个小孩子多!”她讽刺道。

汉卡心里一阵纠结,有些心虚地叹了一声气,还是问他有没有找到工作。

这些想法让他不能好好干活儿,一个小时后汉卡再过来察看,发现干草上才只有薄薄的一层雪。

“没有。我去过一个大地主的庄园,在那里找过,还向很多人问过,不过什么也没找到。”他的声音很低,眼睛没有看她;事实上,虽然他确实去过不少地方,不过压根没问过关于工作的事。

他心里默默地想着: “或许他们会将钱给我的。那些钱不就应该是我的么?克拉苏拉扯得那么用力,我牵着缰绳手都发麻了,可我还是紧紧地牵着……而且在卖牛的商人面前我说了它那么多好话!哦,是我让他们听我的话的……彼德那个孩子—— 一到当地的节日,我就得送给他一个口琴……还要给那个小的准备一份礼物……还有薇伦卡的孩子们,虽然他们不过是些顽劣、调皮的臭小子……我还要给自己买些鼻烟——浓烈一些的——更刺激一些的!斯塔赫的鼻烟一点都不顶用,嗅过之后甚至都没什么反应。”

他们俩都上床准备休息。此时孩子们早已呼呼大睡;为了保存温度,他们在床尾休息。周围一片漆黑,仅剩月光从结了霜的玻璃透过来,让房间里映出一道光线;不过他们都没有睡意。汉卡思前想后,思索着到底要不要将木材厂的事情跟他说,不然明天再说吧。

不过老头儿的活儿好像还没有开始呢。雪太多了,他也没多大力气——并且他的情绪很不稳定。他替别人牵牛,那两个兹罗提是付给他的小费,他应不应该得呢?他很清楚钱就在餐桌上,亮闪闪的,看起来是十成新的。

“嗯,我是去找过活儿。但是,即使找到了活儿,我也不可能离开这里的。如同一只被丢弃的狗一样四处漂流着,我可不愿意。”静了很久之后他终于轻声说道。

汉卡马上恢复了镇静。“爸爸,你去将土豆洞用干草盖上,然后再用积雪堆起来,马上又有霜冻了。”她说完之后,又继续去算账了。

她欣喜地说道: “啊,我这是这样想的——和你想的完全相同!我们村子里也有不错的差事,何必去那么远讨生活呢?磨坊老板跟我说,木材厂有些工作可以让你干,明天你就能去上班了。每天可以得到二兹罗提加十五格罗希的工钱呢!”

“啊,骄傲的家伙、狐狸精、淫荡的女人!”她尖声嚷嚷着,白利特沙老头本来在炉火旁昏昏欲睡,也被她给吓醒了。

他冲她吼着: “你说什么?你在他面前乞求了吗?”

一想起那些,她气愤异常,从矮柜上一下子站起来,挥着拳头。

她惊慌地回答道: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过是去还钱而已,他亲自说想请你的。”

她看了看房间,嘀咕着: “可是她确实没有说错,我们这房子还真的和猪圈没什么两样!”——但是,那里呢!……我们在地上铺着地板,墙是粉白色的,一切都那么整洁舒适而又温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那里的家务又有多少呢?……吃完饭幼姿卡洗碗,雅歌娜做纺织活,抑或站在光亮的没有霜冻的窗户前望着外边的风景……她还需要些什么呢?……波瑞纳已逝的妻子的珊瑚现在全是她的了,还有那么多的裙子、手绢与亚麻布衣服。她也不用为什么事心烦,也不用辛勤劳作换取生活,就能吃饱喝足了!还有,听斯塔赫说过,雅固丝坦卡什么都替她做,她只要睡到天明,早饭还得喝杯茶,因为“她不喜欢吃土豆”!……老头子也是什么也不做,每天就是与她调笑,好像她是个小孩子一样……

安提克没再说什么,他们俩肩靠着肩躺在床上,异常静默,不过谁都没有睡意。两人的心里各自想着事情,不时地叹口气,抑或让心灵与周围的寂静融为一体。从远处传来村里的犬吠声,公鸡拍着翅膀在夜里的啼叫声,还有从上方传来的呼呼的风声。

汉卡用力关上自己家的大门,她又能怎么反驳呢?你回她一句,她可以回你二十句。——她将门反锁好,将钱拿出来,一遍遍地计算着,可每次都会出错。她的情绪有些混乱:一来是生薇伦卡的气,二来不放心安提克。她经常产生一种幻觉,感觉到克拉苏拉正在呼喊着;偶尔她会回忆起小时候在家里的一些事情。

“你睡着啦?”她凑到他身边问道。

“也不用你来担心我的猪,知不知道?”

“没有——简直一点都不想睡。”

“不用你来担心我的房子或者母牛!”

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叉放在头后面。就在她的身旁!不过灵魂与思想都和她相隔那么远!他如此安详,就连呼吸声都细微得可以忽略,将所有的事情都抛在脑后;雅歌娜那双明亮的眼睛又在黑夜里闪闪发光——在月光下泛着蓝色的光芒。

“哈,她家的母牛没有了,因此在这里乱叫,是吧?阔太太,这时候就忍受不了脏污了!不过她不就是住在猪棚里么!”

汉卡更贴近了一些,发红的脸放在他的肩膀上。此刻她的心里没有了怀疑与后悔,即使是悲伤也没有;只剩下挚爱、忠诚、信任以及付出。她凑近他——凑到他的心上。

汉卡站在门前,对着关上的大门嚷嚷道: “你这个自认为很了不起的女人,快过来瞧瞧你的猪吧,不然让你的孩子照看一下。我可不想因为你弄得满身脏污!”

她真诚地问着他: “安提克,明天你会去工作吗?”她非常高兴——非常期待着听到他的说话声,与他谈话,心贴在一起。

这时候她唤回那些又准备在樱桃树上过夜的家禽,将它们赶到鸡舍里。不过刚进家门便与姐姐薇伦卡争吵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她居然将猪食放在过道里给猪吃,那个脏兮兮的畜生把汤洒到了地上,汉卡房间的门前被弄得脏乱不堪!

“可能会去吧。唔,我会去的,肯定去的。”不过他的心里却想着另外的事情。

她叹息了一声。即使是一个乞丐经过这里,她也可以与他聊一聊啊!

“好啦,安提克,你就去吧。去吧,我希望你去。”她低声恳求着,伸出手抱着他的脖颈,找到他的嘴唇,热切地贴上去,他一动都不敢动。

安提克家的房子更加黑暗阴冷和凄惨了。孩子们坐在床上嬉戏着,毫不厌倦地轻轻说着些什么。汉卡很是心烦,都不知如何是好。她坐在家里,心里异常烦躁,偶尔站在门口,用炽热的眼神望着积雪。不过道路或者田地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辆雪橇离开酒店,不一会儿便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消失在这漫无边际的雪原里。

他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对于她的热情没有任何回应,压根就没有留意到她,此时他正瞪着双眼回忆着脑海中的那一双美丽的眼睛——那是雅歌娜的眼睛。

临近中午,天空渐渐明朗了些,不过光线只不过如同灯心草蜡烛一般,在这一片阴沉里颤抖着;这一丝光线不一会儿就失去了,天空又变得一片阴沉,一场大雪好像又在酝酿着,准备再降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