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农夫 > 第一章

第一章

“如果我们的草料不够,还能再买一些。”

她随声应和着,希望他可以再说点什么。

“不如买一些燕麦秸,剩下的黑麦还可以用到明年的春天——父亲,希望您替我们将放土豆的地窖打开,我们想察看一下土豆有没有冻坏。”

“噢,的确,我们是必须卖掉它。无所谓,我们还有小母牛嘛。四旬斋的中旬它就要产下牛崽了,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喝上牛奶了。”

“父亲,你不用忙了,这个活儿你扛不住,我来就行。”

“唉!我们已经没钱了,我们剩下的干草也不能满足克拉苏拉和小母牛了——是啊,必须要卖了,汉卡。不然又能怎样呢?我也不希望卖掉它的。”他依旧用低沉的声音说着,声音里满是温柔。汉卡好像着了魔一般,心里很是高兴,不由得又升起了期望。此时她不管有没有母牛,也不管别的什么灾难。她仔细地凝望着他那让人喜爱的脸,他的话仿佛火焰一般照亮了她的心扉,让她的心里充满了愉悦。

他站了起来,从竹竿上拿过羊皮袄便出门了。

“啊,我们一定要卖掉母牛吗?”

积雪差不多与房顶一般高了,由于这间房子所在的地方没有什么依靠,几乎在村庄外边,与大路还间隔着大块的田地,附近也没有什么围墙或者果园抵挡风雪。窗外只有几棵生病的野樱桃树,不过现在都被积雪掩埋了,只剩下一些歪扭的枝条还露在外边——今天清晨,老头儿就将门外的积雪铲走了,但是他也将储藏土豆的土窖给盖住了,现在几乎找不见了——安提克使劲地挖着,积雪差不多有一人多高,虽然刚下不久,不过都粘在了一块儿,硬邦邦的,需要一块块地铲出来。放土豆的地方还没有挖开,他就已经满身大汗了。不过他很愿意做这些,小孩在门外嬉戏着,偶尔他会向他们扔雪团。但是,他也会偶尔歇一歇,靠在篱笆上看看周围,然后重重地叹口气,好像灵魂又一次找不到方向一般。天上飘着低低的白色云团。举目四望,这些未融化的雪就像是一堆堆的柔软的羊毛,拼凑成一个广阔无垠的平原,纯白中泛着淡蓝;空气中还有一些凝结的小冰晶,看上去好像一层薄雾,如同一张美丽精致的纱布笼罩着天地。白利特沙老头的房子就在地面的凸起处,从这里可以俯视整个村庄。积雪堆成的雪丘如同巨大的鼹鼠做的窝一样,在池塘边排成长长的一串,每一个上边都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积雪,那里都显露出粮仓黑漆漆的围墙,红棕色的烟雾升腾到空中,还有几棵树从周围细细的雪中探出身子,漫山遍野全都是一片银白。人们的说话声尖锐而又急促,与单一的连枷声相混合,就像是有人在地底下击鼓一样。道路也被积雪阻塞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也没有任何东西破坏这银白的田野。薄雾笼罩的前方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到天与地的界限,只剩下树林在这纯白的世界里泛着淡蓝的光彩,如同天地交界处的一片云。

“他们说过上午来的,我们只有等着了。”

安提克的视线在荒漠般的雪原上逗留了不久,便转过身搜寻着他父亲的房子。正寻找着的时候,突然被汉卡的一声叫喊惊扰,她正在土豆坑里。

“错了,狗叫声是从西科拉家的墙里边传出来的。”她出去看了看,转过来说道。

“啊!都没被冻着!瓦尼克储藏的粮食冻得很严重,有很多只能用来喂牲畜,而我们的土豆都完好无损呢!”

“他们应该还在路上;狗已经在那边狂叫起来了。”

“嗯,真不错——你快过来看看吧,如果没有看错,好像犹太人就要来了,我们该将母牛拉出牛棚了。”

“听你说不是有人要买牛么?”

“不错,他们终于来了——除了他们还会是谁?啊,正是——那些奇怪的人!”她厌恶地说道。

他沉默地以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悲痛与绝望,她很害怕,心里不由得升起同情。

小路上都是积雪,只有通过辨认斯塔赫清晨出门时的足迹才能勉强找到路。此时那两个犹太人正从酒店走到那条小径上,拉拉扯扯的,村庄里差不多一半的狗都跟在他们后边,它们很是高兴地在后边对他们狂吠着。之后安提克还是去将那些狗赶跑了。

“安提克!”她用严厉、决绝的口吻喊道。

“啊,你们还好吧?——由于这场雪,让我们晚了些——好厚的积雪啊!——车子都动不了,就连步行也障碍重重,真的。只有将村民们全召集过来,树林里的那条大路才可以通过。”

她转身回到屋里,准备将心里的想法告诉他。

他们还想说些什么,安提克没有理睬,只是让他们进屋里烤烤火。

“我就要将你卖掉了,我可怜的牛啊!……他们就要过来了……他们不久就会来了……他们就要为你斤斤计较……之后就要将你的角系起来……然后将为我们供应食物的你带走!”她轻声嘀咕着,抱着母牛的脖颈,将她受伤的爱怜之心转移到这只关怀她的牲口身上。——不,再也不能发生这种事了——母牛一定要卖,接下来他们该吃什么?……他竟然不愿意去干活!别人不是给他找了活儿吗?他不想去。干一天活或许能得到一些钱啊——最少总可以买些糖,再买点猪油,今后再也没有牛奶可以吃了。

汉卡将母牛肚皮上肮脏的地方擦拭干净,又将从清晨积蓄下来的牛奶挤出来,才将母牛从房间里牵到后边的院子里。母牛挣扎着,不愿意走,经过门槛时猛吸了口气,抬起头,舔了舔地上的积雪,接着忽然发出一阵悲泣的鸣叫声,使劲地拉扯着缰绳,几乎就要挣脱白利特沙老头的束缚了。

她越想越悲痛,终于忍不住流出了眼泪,便走到隔板另一边的牛棚,靠在泔水桶旁静静地哭泣着;母牛克拉苏拉喘着粗气在她的头与肩上舔舐着,此时,她终于忍不住大声哭出来了。

汉卡终于看不下去了。她的心里极度痛苦。她也大声哭了起来,小孩子也在旁边扯着她的衣服,和她一起大哭。

她的心里想着: “噢,他的心里比任何人更加难过,更加煎熬!”她突然就很想问问他,想知道他在心烦什么,她就可以与他一起叹息。她走到他的身旁,准备说点什么诚恳的关心他的话。不过他一点都没在意,就像她不在身旁似的,她又怎么和他说呢?她只得悲哀地叹息了一声。我的主啊!那么多的女人,有谁的情况比她更糟糕呢——即使没有一个容身之所,又算得了什么!如果他能大声责骂她——不,哪怕是动手修理自己——最少她可以确定这个人还活着,而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木头。“而他!……什么都不说!时不时地像条疯狗似的大吼几声——抑或眼神冰冷地盯着我看。我压根儿没机会在他面前开口,更不可能坦诚地与他聊一聊。妻子——在他的心里究竟是怎么看的呢?不过是一双专门为他整理房间、做饭、照顾小孩的手而已吧!他何时关心过我?他可有疼爱、抚慰过我,温柔地对待过我,或者与我交流过吗?对于这些他从来就没有任何兴趣,对于身边的人,他从没在乎过,总是将自己当成一个陌路人,对于身边的一切,他假装看不见。正是如此,他甘心让瘦弱的妻子承担所有的担子,让我一个人吃苦,为所有的事情操心;而他,就连一句好话都没有对我说过!”

安提克的心里也很不好受,他皱着眉靠在墙壁上。此时在土豆洞旁边的雪堆上飞过来许多乌鸦,他直瞪瞪地望着它们。两个买牛的人用方言向对方轻声说着什么,走到跟前抚摸着母牛,仔细地察看着。

她将木底鞋子放在一边,担心鞋子拖在地上的声音让他不悦,她时不时地用怜惜而又担忧的眼神看看他。

一家人的心情都很难受,转过头去不忍心看母牛,而它正在撕扯着缰绳,用一双惊恐的眼睛颓然地看着它的主人,徒劳地低声嘶吼着。

他到底在为什么心烦呢?

“啊,上帝啊!——克拉苏拉,我全心全意地抚养你,满足你的所有要求,难道就是想将你卖掉,让这些牛贩子将你送去屠宰场,将你杀了吗?”汉卡悲痛地在墙上撞着自己的脑袋。

她很希望事先能与安提克商讨一下关于卖牛的细节,不过她不想先说。他依然坐在已经没有温度的火炉旁,表情严肃地看着前面,让她有些害怕。

噢!哭泣与叹息都是不顶事的,古话说得好: “一定会降临的事情——是不可避免的。”

汉卡没用多长时间,便料理好了一切杂活。她的所有牲畜就是两只大小母牛、一头小猪和几只鸡和鹅,事实上这也是她所有的家产。她给两个孩子收拾好,他们立马从过道奔到薇伦卡家与他们的小孩玩在一起,不一会儿从那边传过来他们欢快的声音。然后她稍稍将自己打扮了一下,预料着不久贩卖牲口的商人就要来了,过后她还要去村里。

“你们想卖个什么价钱?”年长一些的长着灰色胡须的犹太人还是问道。

天啊!与这间破旧的茅草屋比起来,波瑞纳家可以算得上是宫殿了。错了,即使是他父亲的一座附属的房子,甚至是牛栏都要比这个地方更适宜人住。这根本就是个脏兮兮的猪圈,怎么能住人呢!这里只有一堆腐烂的木头、一些干燥的粪便和一些没有任何用处的垃圾!赤裸裸的地面上连地板都没有,泥土地上坑坑洼洼,填充着冻得僵硬的泥巴与垃圾,每当生起炉火,屋子里温暖了一些,那些洼地就散发着比肥料还要恶臭的味道。如同沼泽的地面四周只有几面赤裸的墙壁,散发着霉味,因为返潮墙上湿湿的,阴湿的角落里还有未化的霜冻;墙上到处都是破洞,用黏土塞上了——有些地方只糊着一些干草。仅剩的一些家具、日用品以及墙上贴着的圣像稍稍遮掩了一些凄惨的穷困景象;衣柜里和屋子里晾衣服的竹竿,挡住了房间与牛棚之间的柳条栅栏……

“三百个兹罗提吧。根据之后的生意,能换算出来三百兹罗提相当于四十五卢布。”

时间慢慢地流逝着,炉火也快熄灭了。外面的积雪散发着冰冷的白光,从融化了一部分冰的窗户上射进来;阴森冰冷的光线将所有地方都照亮了,也照出了房间里一无所有的困窘。

“笑话!那么骨瘦如柴的一头牛能值三百个兹罗提?安提克,你开玩笑的吧?”

他们坐在一起吃早餐,每个人都沉默着。他疑惑地睁着眼睛,反思着从前的事情——饭菜如同有着锋利的刺的苦草,无从下口!

“骨瘦如柴?你千万不要这么说,不然你可得后悔了!骨瘦如柴!你来瞧瞧——它还这么小——都没有五岁呀——而且又如此健壮结实!”汉卡生气地反驳。

他不断地说着想要复仇,心里想的也全是想要复仇。他生活在一种激昂而又兴奋的情绪里。他什么也不干,从不在乎自己的穷困,从不为明天考虑。由于极度的悲痛将他击垮,他只好到处静静地走动着,不停地折磨着自己。他经常在夜里起来,在道路上到处瞎逛,有时躲在暗处,幻想着自己的复仇计划,发誓一定要惩罚他的父亲。

“哎!哎!做买卖的人怎么可以因为几句话就生气呢。——那就三十个卢布吧!”

罢了,他们不愿意来,他也不会强求。不过他是不可能缩在屋角的——更不用说对哪个人服软了。如果他们想揍他的话,也好,大不了打他就好了……不过,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是由于他打过他的父亲?——哈哈!丽卜卡村就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约瑟夫·瓦尼克不是隔三差五与他的父亲打架吗?斯塔赫·普罗什卡不是将他的父亲的腿打折过吗?不过怎么就没人指责过那两个人?村里人只对他的事情感到惊骇。确实“上帝爱护什么人,圣徒也会爱护什么人”,而波瑞纳老头就像是丽卜卡村的神灵!

“我不会改价的。”

他暗暗思量着: “就让我的妻子照料孩子们吧。”最令他气愤的是村里人对他的误会,越想越是愤怒,就像是被玫瑰刺着了。怎么会这样!只是三个礼拜而已,村民们居然都将他看扁了,权当他是个陌路人一样。没有谁愿意与他讲话,没有谁愿意来他家与他聊天,甚至都没有谁愿意和他打招呼。他感到自己就如同一个被流放的犯人。

“我来出个价吧。三十一个卢布?……噢,三十一个半卢布——三十二个?就算它三十二个半……就这个价吧?”

对于自己的穷困潦倒他并没放在心上。他是个健康壮硕的男子汉——即使只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已足够。

“我还是那个价钱。”

这些天他承受的所有灾难、所有悲痛,都深藏在心里,穿在一起形成一串恐怖的念珠;他在心里不断地一颗一颗地数着念珠,一遍遍地温习着那些记忆。

“最后一次了,最多三十三个卢布!”年轻一些的那个犹太人懊丧地说道,“可以的话就成交,不行的话就算了!”一边转过头寻找着他的拐杖,年长一些的那个犹太人则正在穿上他的大衣。

不过他的心里并没有憎恨。每当想到她,总会暗自思量着: “某些女孩子就如同找不到路的狗,不论谁扔给它一大块骨头,抑或挥一挥棍子,它便会听话了。”即使是这种想法都很少有了。比起在父亲那里遭受的致命挫折,他根本就没有将她的背叛放在心上。所有的错都是由于那个老头子,好吧,都是因为他——那个恶魔,那个专制无道的统治者,那个犹如他身上化了脓的芒刺的人!——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才会给他带来那么多不幸的遭遇。

白利特沙老头抚摸了一下母牛的脖子说道: “真是头好牲口!啊,生意人,你们就不畏惧天主吗?这头母牛大得都比得上一个牛栏了!哈,仅仅是牛皮都不止十个卢布——啊,你们可真是骗子啊!你们这些谋害基督的刽子手啊!”

现在他再也不会将雅歌娜那美丽的回忆珍藏在心里了,就当自己从不曾见过她好了,就当从来没有拥抱过那个如今他希望撕成碎片的女人。

这时候犹太人终于开始锱铢必较了,语气很是强硬。安提克坚决按照最开始说的价钱;即使是让步也只是一点点。说实话,母牛克拉苏拉的确值得上这么多钱;如果在春天的时候转卖给其他的村民,最少也可以赚五十个卢布。不过“缺钱让你赶着出售,贫穷逼着你急于脱手”,犹太人可是很了解这些的;虽然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热情地与安提克握着手,希望早些做成这笔买卖,不过每次最多只加半个卢布而已。

然后又沉默了下来。的确,该由谁先说呢?汉卡可以先说吗?……她没有勇气先说出口;只怕一说起来,她心里的愤怒便会忍不住倾泻而出!——安提克先说?他又该怎么说?说他惨痛的遭遇?这些他们都很清楚。他一向不喜欢和别人成为朋友;对于倾诉自己的心事,即使是在自己的妻子面前,他也不会这么做!况且此刻他的心里满是愤怒的火焰,那些往事都令他气得咬牙切齿,真想将这村里的人都找过来出口气——这些他又该怎么说呢!

最终,他们愤怒地转身想走,汉卡正准备将母牛拉回牛棚里,安提克也非常气愤,准备不卖了——你瞧瞧,他们还是回来了,气愤地说他们再也不会出比这更高的价钱了,又将手伸向了安提克……最后,安提克还是同意以四十卢布的价格卖给他们,另外再付给百利特杉老头两兹罗提小费,他负责给他们将牛牵过去。

“听他们说会来的。”

犹太人立马就将钱付给了他们,老头儿与他们一起将牛牵到酒店,他们的雪橇在那里等着他们。汉卡与孩子们将母牛克拉苏拉一直送到马路上,一会儿抚摸一下它的头,很是怜惜地低头望着它,怎么也掩藏不了心里的悲痛……

“犹太人……还会不会来?”她忍不住问道。

在路边她站了好一会儿,一直到看不见克拉苏拉了,才大声斥骂着那些没有道德的“黄种人”。

此时炉灶里的火烧得正旺,屋子里充满了暖意,窗玻璃上厚厚的霜冻终于消融了,房外缝隙中的积雪也融化了,雪水往下滴落着,硬邦邦的土地上也微微地湿润了些。

居然卖掉了克拉苏拉这么一头优秀的母牛!——怪不得这悲伤的女人如此愤怒!

他们都沉默了,烦恼地想着心里的事情,又由于这令人窒息的悲痛更加不想说话了。他们不愿看对方的眼神,只是沉默着;只怕一出口就会渐渐变成叹息,脸上的笑意也渐渐僵住了;悲痛的内心清晰地展现在惨白虚弱的脸上,愤怒的烈焰深埋在心里。他们被波瑞纳撵出来已超过三周了,已经过去那么多的日日夜夜,被撵出来的所有场景都牢记在心。伤痛依然像往日一样清晰,顽固的反抗意识也如往日一样激烈。

汉卡回家之后,便说道: “真像我们的亲人中的一个被送去墓地了。”她还是忍不住常常往空空的牛棚里看去,或者是抬头看向窗外那条满是母牛足迹的小路,时常忍不住哀声痛哭,不停地流着泪。

“噢!在这个令人恐惧的季节里,我们如此贫困,只有这么一些土豆和盐,一点钱也没有了——别人给他找来差事,他竟然会不愿意!每天都是坐在家里,吸烟,发呆!要么就如同一个疯子,四处闲逛,找找找……你是要寻找什么东西呢?不会是风神吧?啊,天哪!天哪!”她恼怒地一边哭一边埋怨着……“如今即使是颜喀尔也不让我们赊账了。我们只能将母牛卖掉……是的,他在其他人的田地里干活有失颜面——不过——我们又能怎么办呢?上帝啊,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我一定不会吝啬自己满身的力量,一定不会如此懒惰,我必定会去干活,一直干到胳膊都动不了……唉!我这个悲哀的人啊,该怎么办呢?”然后她继续做着杂事,偶尔悄悄打量着安提克,他在炉灶旁坐着,将自己的长子抱到腿上,将他紧紧地包在羊皮袄中,把自己的手烤热之后捂着孩子的双脚,同时有些烦恼地对着火光叹息。老头子正在窗外削着土豆皮。

安提克将钱放在桌子上,大声斥责道: “喂,干吗还哭个不停的?嘿,女人呐,压根就是一头牛,什么都不会做,只知道哭哭哭!”

汉卡对于丈夫的回绝很是吃惊,忍不住暴跳起来。不过她立刻俯身望向摇篮,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

汉卡应道: “‘没有吃过苦的人无论对谁都没有同情心。’你将孤苦伶仃的克拉苏拉任由他们宰割,竟然不觉得伤心。”

“也行。那么,再见。”

“嗯,难道你更愿意让别人宰了我去换钱么?”

安提克回答道: “谢谢你的好心,但是我不愿意去风琴师那里做事。我想菲利普卡就能胜任了。”

“如今我们已经沦落到当长工的地步了——像个乞丐一样——没有牛奶可以喝,更不用说有一丁点儿的安慰了!这便是我的家给我带来的好处!上帝啊,其他的男人都像公牛一样卖力地干活,赚点东西养家;而你却将我们最后的家产都拿去卖了——那母牛,陪我一起嫁到你家,它是我从娘家里带过来的唯一的家当啊!”她不断地说着,心情很是激动。

“安提克,你现在想去打谷吗?风琴师托我替他找人给他打麦子,那些麦子既干燥又结实,不用费多大劲——本来菲利普卡想去的,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让你去的。”

“你这个笨蛋,什么都不懂,你这么喜欢嚷嚷就嚷嚷去吧。——这些钱放在你这里,将欠款都还上,该买的东西也买上,其余的就存起来。”他将那些钱放到她跟前,却从里面拿走五卢布,放进了钱包里。

老头儿看了看汉卡,眼神里带着乞求。正想为薇伦卡辩解几句,却听到开门声,斯塔赫的肩上搁着连枷向屋里张望着。

“你要拿这么多钱做什么?”

“我们来到这里,差不多三个星期了,他们家每一天都在争吵、殴打与咒骂中度过。她也是个妇人吗?很明显,她更像是畜生——但是,斯塔赫也真是没有骨气,随便她打他骂他。他像牛马一般辛勤劳作着,而她对他都没有对一条狗那么仁慈。”

“做什么?你不会只让我拿根棍子出去吧。”

“怎么没有?她惩罚小孩时,也是没有害处的吗?她从没有好好地与斯塔赫说过话,让他过着如此糟糕的连猪狗都不如的生活,也是没有害处的吗?” 汉卡一边跪在幼儿的小床边给幼儿喂奶,一边回答道。幼儿正大哭着,两脚不停地胡乱踢打着。

“出去?你要去哪儿?”

“噢,由着她吧,”老头儿回应道,“自从她掌握了怎么开口讲话——就一直说着了。或许是说得多了一些,不过也没什么害处。”

“随便哪儿,只要不是这里就好。我会去干活儿的,再在丽卜卡村待下去就要烂掉了。”

“哎,薇伦卡都开始做晨祷了!” 安提克一边将刚烤热的绷带缠到小腿上,一边嘲讽道。

“走?乞丐走到哪里都不可能有鞋可穿的。——‘穷人不管去到哪里,都会遇到逆风的’——噢,我就得一个人待在这里,是这样吗?”她尖着嗓子,带着一些威胁地走到他面前,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一回事;此时他拿过羊皮袄,系上腰带,正在找他的帽子,压根儿就不理睬她。

如今刚满四岁的长子醒过来在床上大哭着,不一会儿从房屋的另一边斯塔赫的家里传来生气的责骂声、小孩的大哭声和愤怒的关门声。

他又说道: “想让我在这里给农民们做帮工?我是不会去的。即使饿死,我也不会去的!”

“这几天的雪可真大呢,即使是整个冬天的雪也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老白利特沙一边在结着厚厚的冰的窗户上吹着热气,一边说道。

“风琴师正在找人替他打麦子。”

屋子里的寒气是如此的冷冽、潮湿,像是冷到了骨子里,汉卡在屋子里只好在光脚上再穿上一双木头制成的鞋子。灶里的火还没有生起来,带着青色的柏树根还在嘶嘶地冒着烟。汉卡又从木块上砍下些木屑,再填进一些干草,终于把火点燃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不过是一头在唱诗班里乱叫的牛犊而已,除了这个,他可真是一无是处;他的双眼总是盯着农民的钱包,每天都依靠着祈求或者谎言骗农民的钱过活!”

汉卡将灶火点了起来,然后往过道望了望,时候有些早,村里的公鸡都在鸣叫着。早晨光线依然很微弱,如同石灰与煤灰搅和在一起,然后涂在了天上;不过,在东方那边,却有一团好像是笼罩着一层火灰似的红色。

“‘常言道:‘缺乏诚意的人只会逃开自己的责任!’”

“即使是一点点的风,都会引起暴风雪。”第二天的早上,老头儿察看着窗外,嘀咕着。

“别说了!你真是没大没小!”他怒吼道。

在第三天的傍晚,终于不再下雪了,虽然还飘着零星的几片,只是如同一个空空的面粉袋里洒出来的碎末而已——可以忽略不计。不过天色依然阴沉,乌鸦在房子周围扑棱着,飞到路上;夜里也是阴沉的,星星不再出现,只剩下那些白色的积雪作为这黑暗里的唯一点缀——并且万物都归于静寂,好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说过反抗你的话吗?你总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从没考虑过我!”

大团大团的雪花仍旧在飘着,不过变得干燥了一些,也没有那么密集了。夜晚天空里亮起一颗颗的星星;而在白天,透过那些飘浮在空中的微尘,不时地闪现出蓝色的天空,人们的喧闹声也更加热闹了,不再像隔着一层纱似的沉闷。村庄好像活跃了起来,人们也开始运动起来了;甚至有人想驾着雪橇外出,不过道路还堵塞着,不久只得回去了。人们在房子与房子之间挖出一条路,每个人的心里都很愉悦,特别是那些小家伙们更是开心得不得了;狗也到处跑着、叫着、舔着雪,与调皮的孩子们玩耍着;孩子们都跑到路中间,或者在篱笆内闹着、嚷着、打着雪仗,用雪堆成恐怖魔鬼,坐在雪橇上互相拉着向前。他们欢快的喧嚷与愉悦的活动让所有的地方都充满喜悦。那一天罗赫只好不上课了,想将他们关在教室里念那些一级书本根本是不可能办到的。

他马上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我想去地主那里应征。我准备去问一下有没有什么活儿,或许可以在圣诞节之前有个结果。不过我更想去其他地方当一个最普通的农民,也不想在这里烂掉;在这里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误会。我受不了这些。我已经待不下去了——再也受不了别人对我的可怜,受不了被人当成一个无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越来越气愤,汉卡惊呆了,傻傻地站在一旁动都不敢动;她还从没看见过他这个模样。

这样的境况一直继续了整整两天。最终房子整个都被厚厚的积雪包围,好像一个个凸起的雪山,从上边飘着一缕缕的炊烟。公路和田野连成一片变成一个大大的平原。果园里满是积雪,甚至将围墙都淹没了;池塘也被崩塌的雪给掩埋住,土地更是被埋在底下,只剩下一片纯白、平坦、难以通过的神奇的丘陵。

“再见啦。几天之后我就会回家的。”

无论是房子、树木、篱笆,还是人的面孔,在三步开外便什么也看不清楚了;只剩下人们的声音好比翅膀怪异的蝴蝶般,在这纯白得如同云朵般的大地上翩翩起舞。

“安提克!”——声音里透着些心灰意冷。

现在黑夜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白色,一道如同珍珠般亮晶晶的透着神圣的曙光,宛如纯白的羊毛一样覆盖着大地。这道曙光来源于深渊的最深处——如同冰冻住的星光的色彩,从天堂上掉下来,凝聚成了灰尘——现在散落在漫山遍野;不一会儿松林就盖上了一个白色的被单,遮盖了草原,遮盖住马路,就连整个村庄也隐藏在这浓雾与尘埃里面,除去洋洋洒洒的被筛下来的安静、光滑而又柔软的雪花,如同月色中的樱花一样飘落之外,一切都看不清了。

“又怎么了?”他在门口转过头问道。

一切都是寂静无声的,没有任何声息打破这正在飘洒到地面的大块大块的茸毛。所有的东西都是安静的,没有任何声响,万物好像被什么神奇的东西震慑住了,敬畏地停在那里不敢动,倾听着几不可闻的雪花扑簌簌的飘落之声—— 一片片闪烁着朦胧白光毫不停歇地往下掉落着!

“难道你就不能好好和我道个别?”

一直到次日的早上,积雪已经堆得很厚了,如同羊毛一样铺满了大地,到处都是白皑皑的,散着蓝色的光彩,雪依然在下着。

“你是希望我好好抚慰你吗?啊,现在我的心情不太好。”他重重地关上门转身走出去。

傍晚来得有些早,虽然雪花变得干燥了,像粉末一样,但是更加浓密了,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

安提克咬着牙叹息了一声,扶着棍子快速地走过雪原,踩在被冻硬的积雪表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自己的房子,汉卡靠在墙上,泪流满面;薇伦卡正从另一边的窗户里悄悄望着他。

不过在午后祷告的钟声过后,霜冻又多了一些,雪花大片大片地掉下来。

“每天就只知道哭!——还是快走吧,走出去吧!”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白皑皑的雪原,心里升起一种神奇的企盼,他感觉好像受到了鼓舞,一想到在那陌生的村庄和新鲜的世界里的新生活,心里就非常高兴振奋。这样的感觉忽然涌到他的心里,将他推向前方,如同忽然奔涌而至的洪流里漂浮着的一根朽木,朽木抗拒不了它,又不能保持在原地。

在圣露西亚节的当天天气没有那么寒冷了,狂风也松懈了一些,风狂扫过大地的次数也没有之前那么多了,风的力量也减弱了不少。阴沉的天空就像是耕耘过的土地一样表面呈现出大麻色,很是平整光滑,压得极低,好像就在道路两旁的白杨树的树梢上。

不过是一个小时而已,在之前他非但没想过离开,就连走出家门的想法都没有。噢,此刻他却如同一只飞在空中的鸟儿,无论去哪里都可以——飞到树林,不是,他是要飞到树林之外的即使是在梦里都没有去过的地方。是的,他干吗要留在这里浪费时间呢?在这里他还有什么希望呢?——神父是个不错的人,曾经很明确地跟他说过:想要与他父亲作对是不可能胜利的,况且上法庭也需要很多钱。——复仇?——还需要一个合适的时间,没有谁在伤害他之后还能安稳地生活。因此这个时候……他最好离开这里—— 一直往前走,只要不留在丽卜卡村,去哪里都行!

这样的天气一直持续到圣露西亚节才有了些变化。

不过应该先去哪里呢?

狂风使得天气越来越寒冷,河流与溪水都被冻结了,沼泽也变得坚硬,就连磨坊里的水车池上都结着薄薄的发蓝的冰层;仅有靠近小桥的深水区,才有流动的水;而在另一些靠近岸边的地方都结了厚厚的冰,要打水的话还得凿开冰层。

这时候他正站在两旁满是白杨树的道路拐弯处,踌躇地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空。“我得经过这个村子,沿着那条大路走到磨坊的另一边。”他立马向着那条大路走过去。

所以,居民们都愿意待在家里,在灰暗的屋檐下噘着嘴——想要出去逛一逛可是件非常复杂的事情。但是,还是有几个妇女忍耐不住,偶尔小心地走过篱笆,拜访喜欢聊天的邻居;他们看起来是想在一起做纺织活,事实上是想聊聊天,排解一下心里的郁闷。此时,男人们在紧闭的粮仓门后边百折不挠地碾麦子,一整天里,连枷一直在地上敲击着。寒霜将麦子冻裂了,所以轧起来也比较方便。

距离那条路还有半亩地的时候,他只好闪在一边;因为这时候从白杨树下的道路上飞快地驶过来一辆雪橇,扬起一片雪花,有叮叮当当的铃声传过来。

那些年迈的人怎么也想不起何时有过如此剧烈的狂风,带来过如此巨大的损失。

他认出他们是波瑞纳老头和雅歌娜。马使劲地向前奔跑着,雪橇在它们的后边就像羽毛一样摇摆着。老头儿更是用力挥鞭,要马跑得更快些。他居然还有说有笑的呢!雅歌娜也在高声说着什么,此时忽然望见了安提克。仅仅是一刹那,两人的眼睛彼此望着——随即便转向别的地方。雪橇如同闪电一般,转瞬便消失在那扬起的雪花中。安提克依然站在那儿,转过头望着他们,沉默着。他们的身影偶尔浮现出来,雅歌娜的红色外衣在风里很是鲜艳,铃声飘忽不定,到最后终于消失了,消失在那一片灰蒙蒙的雪原上,在那挂着冰霜的树梢上,在那两边黑漆漆的树干上……那些树好像也垂头丧气的,一直沿着通往树林的上坡沮丧地排列着。不过安提克的脑海中只有她那双眼睛,明亮的双眼好像就在他的面前,那双饱含惊恐和凄惨的眼睛就在这雪地上方——出现在所有的地方,迷茫而又愉快,神情尖锐,却饱含着对生命的热情!

在那狂风肆虐的日日夜夜里,没有谁说得出乡亲们遭受了多少苦难。房屋外边的损失有多大也没人说得出来。狂风击垮了篱笆,吹掉了茅草屋顶,还吹垮了镇长家里一座全新的棚屋;将巴特克·柯齐尔家粮仓的屋顶吹走了,一直吹到两百米开外的田地里;击垮了文西奥瑞克家的烟囱;掀掉了磨坊顶的一块大木板;而那些小的损失和果园与树林里被吹倒的树木,又怎么算得明白呢?哦,仅是公路上被风给拔起来的二十棵白杨树,就躺在路中间如同被杀害与分解的尸体!

他忽然感觉灵魂就要飘散,消失在这片混沌里,好像陷入了迷雾里,遍体生寒,不过那双蓝色的眼睛依然闪耀在他的心里。他低垂着头缓缓向前走去。时不时地回头张望,却只看见两边的白杨树,只看见那滚滚而起的雪花与那远去的铃声一起渐渐消失。

屋子也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狂风不停地掀起屋角,冲击着茅草屋顶,击打着门窗,还时不时地撕破窗户灌进来。人们不得不在半夜起床,将枕头抵住寒风:如果狂风继续往里灌的话,就会发出杀猪似的怒吼——还带着彻骨的冰冷,即使裹着鸭绒被也会冻得瑟瑟发抖。

突然间他什么也记不起,好像由于一次神奇的际遇而失忆了一般。他沮丧地呆呆望着那边,不知如何是好——该去哪里呢……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他好像在做梦一样—— 一个如此真实的梦,怎么也走不出来。

周日,狂风又肆虐了整整一天,没有消停过或者减缓半分。白天里没有太过难熬,但是到了夜晚就有些难以忍受了。夜里天上星星闪亮,却也是狂风最猛烈的时候。人们不再像平时刮风时说: “肯定会有人去上吊了!”;而是说: “今天上吊的人一定不会少于一百个!”狂风凄厉地呼号,敲击,呼呼有声,就像是无数架空车在坚硬的冰上急速行驶着,没有人能安然入睡。

他不由自主地去了酒店。超过数十辆拖着人的雪橇,细细查看,却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阴霾在狂风里被无情地碾碎,迅速逃逸,隐藏到一个个的树林里。天空终于恢复了清澈,虽然看上去沉重而且阴暗,不过光明依然显露出来,人们不由得轻松了一些。

“那些人要去哪儿?”他向站在门口的颜喀尔问道。

当浓雾与狂风相遇,就如同泡沫一样在天空里破碎,混乱而又繁杂。

“去法院。村民们因为一头牛的死和牧牛人被揍的事情将地主告了,这件事你听说过的吧。那些人都是去作证的;波瑞纳已经先去了。”

狂风一阵阵地怒吼着,就像是勇往直前的洪流,挣脱所有的束缚奔涌而来,喧嚷着,击溃那黯淡的光线,将它彻彻底底地驱赶、吞没,抑或像尘埃一样拂去。

“他们会胜诉吗?”

黑暗像潮水一样袭来,疯狂而又凄凉;云层越来越贴近地面了,从树林里涌出来,如同浓厚的灰尘卷起的柱子,又如同浑浊的狂流在田地里翻滚;接着涌到了村子里,让一切物体都蒙上肮脏而又冰冷的浓雾。忽然,天上现出一条缝隙,就像是幽深的井里射出来的蓝光;然后一阵疯狂的飓风呼呼吹散朦胧的云层,霎时间浓雾消散,从这破碎的通道里吹过第一阵呼啸的狂风,一阵又一阵,毫不停歇。

“为什么要有人失败呢?他们告的是弗拉村的一个贵族,而审判官却是路德卡庄的贵族。贵族们哪里会有失败的?——并且村里人想要出门,想要修路,想要好好享受,而市民们也要做买卖的,因此每个人都会得到些益处的。”

天地忽然变得黑暗,到处都是黝黑而又寂静的,光线变得朦朦胧胧的,水流也变得浑浊了,人们睖睁地屏息感叹。大地散发着对于未来的惊惧,寒霜已经冰冷到了骨髓,一切生物都害怕得瑟瑟发抖。人们见到野兔狂奔过村庄,身上的粗毛都竖了起来;见到乌鸦站在粮仓上咕咕叫着,甚至向屋里逃窜,狗在庭院里疯狂地嗥叫;村人恐慌地走在路上,希望快点回到家里躲避严寒;神父的瞎了眼睛的母马拉着破旧的马车在池塘边不停地走动着,猛烈地撞击着墙壁,凄厉地哀叫着想回到马棚里。

安提克可不想听颜喀尔在这里吐苦水。他要了一杯高浓度的伏特加,靠在吧台上,在那里整整想了一个多小时,伏特加都没有动过。

天空也满是阴沉沉的乌云,越来越黑暗了。浓密的云层从遍布着的洞穴中溢出来,伸着巨大的头颅,展开纤长的羽翼,灰暗的鬃毛在风中飘荡着,暴露着隐形的大牙,排着长长的队伍前进——从北方汹涌而来,巨大又黑暗,歪歪扭扭地排成一长列,好像是无数被推翻的树木重叠在一起,中间又有深深的缝隙,上边好像挂着无数绿色的冰条。这些乌云奋力向前,沉重地呼啸着。而从西方缓缓过来的像铅一样的灰色的云朵,偶尔有一些如同火焰般耀眼;一团团地向前涌动着,没有停顿,如同成群结队的飞鸟。从东方游过来一些扁形的、颜色如同铁锈一样的蒸汽层,一直都是呆滞死板的,就像是滴着血的腐烂的尸体,看上去有些不吉利。南边也飘过来一些古旧朴拙的彩色云团,红得暗淡,很容易联想到将要燃尽的煤炭,有一些不规则的纹路与斑点,但是有些黯淡,就像是躲藏着害虫的洞一样。更高处也有一些云朵静静地停留在那里,就像是来自那惨白又失却了温度的太阳,阴沉沉地重叠在一起,抑或是以不同的颜色舒展着,如同就要熄灭的灰烬。它们一齐汹涌而来,堆叠成一座座的高山,将天空都淹没在这阴沉浑浊的巨流里。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寒风刮了一整夜,如同哀嚎着经过田野的大群恶狼,震慑大地。天还没亮的时候,硬邦邦的土地上积雪已被吹得干干净净,只是在一些洼地和沟壑里还残存着一些积雪粘在围墙上,土地上留下一些晶莹的白色斑点;不过路面冻得硬邦邦的——就像石头一样——寒霜以尖锐的牙齿啃着土地,因此传来金属撞击般的脆响声。不过天亮了之后,狂风便一下子躲进树林里,在里边瑟瑟地颤抖着。

“我怎么会有烦心事?——让我进包间里吧。”

十二月的第四天是“神圣死亡的守护者圣芭芭拉”的纪念日。从那天过后,冬天的狂风便一阵阵地呼啸着吹来,扫过土地,发出的哀鸣声,如同正在与野兽激烈争斗的猎狗。狂风扫过耕耘过的土地,在丛林里怒吼,震落树枝上的积雪,并将它扯断,穿过马路,在河流上轻轻地闻着;不需要多大的力量,便足以击垮那些粗陋的茅草堆砌的房顶与墙壁;之后呼啸着躲进树林里,黄昏的时候狂风又席卷而来,在微薄的暮色中现身,气喘吁吁地伸出尖锐的长舌。

“不行的。那些商人们都在里边——可都是大生意人呢,他们早就在贵族那里买走了维奇多利。他们想歇息一下,这时候应该在睡觉吧。”

冬天确实越来越厉害,随着时间的消逝,它的威胁也在不停地增长着。

安提克嚷嚷着: “我要扯断那些浑蛋的胡子,将他们这些无耻之徒都赶出去!”他发了疯似的想冲进包间里,不过走在半路上,忽然就有了新的想法,拿着酒瓶去了一个最阴暗的地方。

人们说: “冬天越来越难度过了;狂风就快要刮来了。”

酒店里没什么人,非常安静,只剩几个犹太人正说着地方话。颜喀尔正在接待他们,偶尔有人过来喝上一杯酒,喝完了便出去了。

黄昏的时候,红色的落日不时地从西方探出头来,慢慢地消失在地平线下——如同一个火红的铁球,闪耀着鲜红的光芒。周围升起黑色的烟雾,如同雄伟而又凄凉的大火。

此时已经过了中午,霜冻应该也变厚了,雪橇的轮子滚过积雪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酒店里也更加冷寂了。安提克静静地沉思着,浑然忘记了自己心里和周围的事物。

冬天的夜晚与秋天没什么两样,依然布满了凄凉的感叹声与呼呼的风声,如同挣扎着的声音,抑或是突然袭来的寂静。狗的叫嗥声,树木吱呀作响的被冰冻的声音,搜寻避身之所的小鸟的悲泣声,黑夜里隐藏在森林与十字路口那恐怖的呼喊声,以及奇妙的动物双翅拍打的声音和躲藏在农民们住宅下的黑色身影发出的怪异的声音。

他一直大杯大杯地喝着酒,但是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啊,总是不停地闪现在他的眼前——浅蓝色、深蓝色!——距离他是这么近,差不多就碰触到他了。——喝完了三大杯酒后,那一双眼睛更加闪亮了,好像围绕在他的周围,如同灯光一样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他不由得颤抖了一下,惊慌地站起身。

如今真正寒冷的时候才算是正式来临,阴暗而又悲凉,只能依赖那仅有的微弱的光线——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鸟儿惊慌地叫着向森林里逃去,河流与池塘也发出令人惊惧的响声,疲惫地向前流动着,好像被这严寒的天气冻结了;田野好像也在颤抖着,一切生物都怀着崇敬的心情看着北方以及那变幻莫测的阴霾。

颜喀尔拦在门口,说道: “喂,先结账,先给钱吧!我可不会再让你赊账了。”

刚开始的时候,冬天只是想试验一下它的胆量——与秋天展开厮杀,在阴沉沉的远处嘶吼,如同一只饿坏了的野兽一般。

“一边去,你这该死的犹太人,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了!”安提克愤怒地吼叫着,颜喀尔吓得脸色苍白,立刻闪在一边。

寒冷的冬天又到了。

安提克使劲关上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