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给他吃些肥肉,可保他身体健康。”
“为了不让他将你冻成冰块,每晚睡前你得蹲在火炉边替他暖好羽毛被。”
“用手臂搂住他的脖子,爱抚他。”
妇女们听见了,笑得更欢了。有人告诉她讨好丈夫的方法:
“用手轻轻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控他。”
“你快点生个小孩,我要当他的教父!”他用灼灼的目光盯着雅歌娜瞬间通红的脸颊。
屋子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妇女们吃饱喝足了就会无所顾忌地乱嚼舌根,越来越放肆,越来越随便。最后实在是过火了,磨坊主太太开始以有小姑娘和孩子在场为由来训斥他们,风琴师则义正词严地说,教习不好的东西,会导致人犯错,是败坏德行的事情。
坐在新郎旁边的社区长,用手拉雅歌娜的衣服: “雅歌娜,我和你悄悄说句话,你探过头来。”
“不过是和神父在一起,还以为自己是圣徒呢!”
又一道菜: “‘猪油土耳其麦’,瘦子吃最痛快!”
“不喜欢就堵住耳朵别听!”
他的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磨坊主笑得脸贴在桌上子,不停地用拳头捶打着桌子。
他在村里没什么人缘,所以还有人说出更恶劣的话。
“他正享受着呢!像森林里撒野的野狗一样肆无忌惮!”老西蒙语气恶毒,“波瑞纳老人家!”
“我以社区长的身份向你们保证,婚礼上找乐子,开玩笑热闹热闹不算什么罪过。”
“老头儿淫劲儿上来了,连公鸡都自叹不如呢!”
安布罗斯也郑重其事地赞同道: “主也曾参加婚礼吃酒席,所以这不算什么!”可是他已经醉醺醺地坐在门边,根本就没有人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人们开始肆无忌惮地取笑他: “你看波瑞纳,活像盯住咸肉的猫儿。”
大家又开始聊天、开玩笑、喝酒、敞开肚皮吃着,为了吃得更多,大家不约而同地放缓速度;甚至有人将肚皮撑得鼓鼓的,不得不解开腰带,僵直地坐着。
“雅歌娜,亲爱的,你开心吗?我向你保证,婚后你会成为最美的贵妇,为了不让你太操劳,我会给你雇一个女佣,保证你像住在你的娘家一样。”波瑞纳用爱怜的眼神注视着雅歌娜,不顾别人的窃窃私语,压低声音说道。
厨师又进来了,嘴里依旧念着对称的句子: “曾乱哼乱掘,曾满园奔窜,造成的危害,现一并清算!”
一曲曲轻柔的曲子倾泻出来,宾客们优雅斯文地品尝美食,空气中只能听见咀嚼声和汤匙的撞击声,很少有人开口打破沉默。等大家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大家共饮着铁匠开的一瓶酒,并小声地交谈着,雅歌娜又累又热,看着眼前的菜肴一点食欲都没有。波瑞纳耐心地哄着她,却一点效果都没有,她甚至连吞下眼前的肉都困难。
宾客们一致认可,“这场婚礼办得很得体”。
第二盘: “‘胡椒煮内脏’,麻辣又很香,傻瓜才不尝。”
“那是自然,各种费用加起来至少有一千兹罗提!”
接着开始上菜,一大钵热腾腾的食物被厨师和男傧相端了上来,同时唱道: “贵客们,‘家禽炖米汤’,美味可口请君尝!”
“雅歌娜有钱嘛,她刚分得了六英亩的财产!”
所有宾客入座后,全场一片寂静,风琴师高声念完一篇祈祷文后,大家边传递着一个杯子,边说道: “愿身体健康,心情愉悦!”
“雅歌娜的脸色很阴沉。”
客人们陆陆续续地上席。餐桌靠着墙摆设,其他三面摆着板凳,两位新人坐在主席,其他的人按照地位的高低、财产的多寡或是由长者到小姑娘和儿童的长幼顺序入座。此刻,客人还没完全入座,男傧相站在一边招待客人,乐师站在火炉边,准备弹奏曲子调节气氛。
“波瑞纳盯着雅歌娜的眼睛贼亮贼亮的!”
男傧相敲着板凳回唱道: “尊贵的客人,请随我们入座,享用一席美味佳肴、琼浆玉液。”
“嘿,像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这时,被迫陪神父到三个村庄以外的克罗斯诺瓦去看望一个病人的安布罗斯走到了他们身边。他来晚了,错过了不少饮酒的珍贵时间,所以此刻,他狂喝酒,想弥补失去的时间,但是用餐的时间已经到了。年长的妇女齐声合唱道: “男傧相,动起手来,请客人上餐桌。”
“某人会为今天的事情流泪后悔。”
“马西亚斯,我们喝酒吧,人们喝醉了酒就会做些大逆不道的事情,说些浑话,现在不适合开会。”磨坊主大叫着,为马西亚斯·波瑞纳斟酒,企图转移话题。他已经和犹太人拟好了砍下的树由他的锯木厂处理的协议,所以他不想讨论这样的话题。屋子里已经在准备餐桌和晚餐的相关物什,所以他们喝完酒就起身;但是,几位觉得遭遇不公平对待的农场主人还在讨论刚才的话题,只是为了避免被磨坊主听见,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并计划好到波瑞纳家里继续这个话题。
“不会,发生了事情那人会选择动手也不会哭泣。”
“连棵树苗都不许他们动!”
“上次和社区长太太聊天,她告诉我婚事敲定了的时候,我就这样说过。”
“没用的,他和贵族领地的大地主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我们得团结起来,驱逐森林里的人。”
“啊,今天她怎么没有来?”
“我们得将此事告知官厅委员,请他们为我们讨回公道。”
“她来不了,她随时可能分娩。”
波瑞纳插嘴道: “做了记号又有什么用,想砍树,门都没有!”
“我用性命打赌,不用多长时间,狂欢节以前,雅歌娜就会私会年轻男子!”
“我用社区长的身份告诉你……”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西蒙突然打断: “买下那块森林开垦地的犹太人已经给那块地上的树木做好记号,他们会在地面可以走雪橇的时候过来砍树!”
“马修就盼着那一天呢!”
“那要学校有什么用?”那位来自佛拉庄的人站起身来说道。
“他在酒店里对瓦夫瑞克太太说过这样的话!”
“我用社区长的身份告诉你们:祈祷和读书是两码事,祈祷母亲在家就可以教会孩子。”
“因为他没有被邀请?”
有人说: “学校根本没用,我的孩子在佛拉庄的一所学校学了三年,却看不懂祈祷书。”
“对,大家都知道,雅歌娜和马修关系暧昧,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多明尼克大妈不同意波瑞纳请他!”
(本书发行时间为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那时波兰属于俄国,政府只允许学校教授俄文,不允许波兰文学校存在)
“大家都说有这回事,但是有谁亲眼目睹了?”
波瑞纳说: “那种学校,我们没兴趣!”这句话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巴特克·柯齐尔说,春天看到他们就在树林里。”
“这是官方通知。”
“多明尼克大妈曾指控他偷猪,他们之间有私怨,而且巴特克·柯齐尔是个满嘴谎言的小偷,说的话未必可信!”
“你要是愿意,每英亩捐五戈比我们都没意见,反正我们是不参加的。”不知是谁突然吼道,“我们不同意!”
“还有其他的人瞧见!”
大家正在等着吃晚餐,偶尔也会有年轻人跳舞,但气氛不够活跃,持续时间也很短。另一边的名流正在绘声绘色地辩论着什么,说到激动处,社区长用拳头敲着桌子,声音提得老高,以官方的立场说道: “我用社区长的身份向你们保证,我是可以信任的,作为相关官员,我已经收到一张令我召开劝解每位有地的人,以每英亩上缴半戈比的标准赞助办学校的公文。”
“我们拭目以待,现在发生的一切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我对安提克一家深表同情。”
繁星满天的夜晚,寒风刺骨,房间、院子和果园里聚集了不少男女青年,他们高高兴兴地闲逛着,笑闹声、呼喊声、逃窜声、树木间追逐打闹的声音回荡不去。窗口传来年长妇女的警告声: “大晚上的,你们去采花吗?作为姑娘,某些东西比花儿更珍贵,当心失去!”可是没有人理会她们的劝告。多明尼克大妈的长子西蒙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和雅歌娜在一起互相搂着腰在房间里踱步的娜丝特卡,只见她们正在小声说着话,偶尔爆发出几声大笑。西蒙不时地借口添酒与娜丝特卡搭讪。铁匠穿着一件黑头巾外套,裤腿扎进皮靴里,装扮得很时髦,他有着一头红色的头发,脸上满是雀斑。今晚,他兴致很高,来来回回地和每个人喝酒、交谈,从不在任何地方做长久的停留。
“也有人看到安提克和雅歌娜幽会,而且不止一次!”
客人们很快熟络起来,打成一片。这时音乐停了,主人开始用酒食招待客人。多明尼克大妈母子、铁匠和雅固丝坦卡端着酒瓶和酒杯飞快地在人群中穿梭,陪客人喝酒,幼姿卡和多明尼克大妈的朋友们用筛子端着面包和糕点招待客人,气氛更加活跃。波瑞纳、磨坊主、社区长和风琴师等当地的名流坐在窗边的一条板凳上,喝着一瓶上等甜酒。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边喝伏特加酒,边热切地与亲友打招呼聊天。风琴师太太和磨坊主太太骄傲地坐在人群中,她们的脑袋高高地扬起,一副骄傲的样子。以她们为首领着主妇们在燃着从风琴师家借来的大灯盏的内室聚会,她们坐在铺了羊毛毯的五斗柜和板凳上,小口地抿着蜂蜜酒,捏甜糕的指头优雅讲究。此刻,磨坊主太太正在谈儿女的事情,其他的人难得插嘴,正在认真地听着。很多人都聚集在走廊里,饭菜的香味从房屋的后厢传出,引得很多人已经流口水了,也有些贪吃的人想闯进后厨,却被伊娃赶了出来。
骂女主人的声音渐渐放低,却越来越恶毒,不留半分情面,也越来越同情她的两个儿子。
马祖卡舞曲被精神亢奋的乐师们演奏得激昂热烈。今晚的波瑞纳很兴奋,他的动作越来越紧凑快捷,挤在角落和墙边的群众对于他们的舞蹈既赞叹又惊奇。热闹的氛围感染了不少人,他们情不自禁地用脚打拍子,有的人甚至抛开礼数,抱住一个女孩就蹦跳起来。雅歌娜虽然年轻,身体健壮,却还是慢慢地感到虚弱无力。波瑞纳觉察到她的困乏,马上停止跳舞,与她一起去内室歇息。磨坊主伸手搂住波瑞纳的脖子,激动地大叫: “波瑞纳,你真棒,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我要当你们第一个孩子的教父,为他施洗。”
“西蒙都三十岁了,已经是留须的大汉,可是多明尼克大妈却一直把他关在家里,也不让他结婚,这不是罪过吗?还经常为了一点小事打骂他!”
年轻人兴奋地拍着桌子大声叫嚷,雅歌娜与所有的客人跳过舞后才与新郎共舞。一旁的波瑞纳早就等不及了,轮到他的时候他像森林里迅猛的山猫一样扑向了她,搂着她的腰,带着她像飓风一样旋转起来。他对乐师们大喊: “马祖卡舞曲,大家鼓足吃奶的力气用力拉。”这时,所有的乐器马上激烈亢奋地响起来。波瑞纳将头巾外套的下摆掀到两条手臂上、戴好头上的帽子后,就紧紧地搂着雅歌娜的腰,足跟咔哒一声并拢,开始新的舞蹈。他动作快如旋风,跳得很好,时而旋转,时而后退,时而用力顿足,那力道踩得地面都跟着颤抖;然后他带着一起侧行,往前走,在房间各处旋转奔跑。旋转的时候,他们动作凌厉迅猛,带出一阵阵强风,远远看去,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像是绕着房间飞驰的缠满纱线的纺锤。
“这么魁梧的男人却做着女人的活计,真是耻辱!”
烟囱旁边的灯火忽明忽暗,连墙壁都想要随着端庄优美的舞步舞动起来。按照传统习俗,这不过是持续几分钟的序曲而已,接下来是专门为新娘而奏的第一支舞曲,雅歌娜在由年轻男子围成的一个大圈里跳舞,其他的人则退到角落里或是贴着墙壁观看新娘跳舞。她一跨出脚步就觉得全身热血沸腾,她深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牙齿洁白亮丽,脸上布满红晕。她要和每位舞伴和客人绕着房间至少跳一圈,所以她不停地跳。她精力旺盛,乐师奏乐奏得筋疲力尽,她却像是刚上场一样活跃。她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兴奋,越来越有劲,头上的缎带随风舞动着,打在身旁人的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裙子随着旋转展开,形成一个大大的圆弧。
“她护着雅歌娜,不让她弄脏手!”
客人回到多明尼克大妈家里的时候,她已经先一步回来了,正站在门槛迎接两位新人,招待他们吃过面包和盐巴做的圣餐后再招待其他的客人,与他们一一拥抱,将他们迎进屋中。到了走廊的时候奏起了雄壮的波兰舞曲,于是每个人一踏进门槛就邀请见到的女人共舞,由波瑞纳和雅歌娜带头,一长列男女瞬间绕着房间翩翩起舞,旋转扭动。敲打地板的步子铿锵有力,节奏鲜明,人们排成紧密的队列,像优美的波浪一样来回摇摆、旋转,一个接一个地排列着,像是一条五彩缤纷不停扭动的长蛇。
“结婚并不是件难事,毕竟她两个儿子各有五英亩地产!”
回去的时候男傧相和女傧相同时唱歌,声音嘈杂响亮,闹哄哄的。
“可是我们周边又没有多少未婚姑娘!”
礼成,风琴师奏起了马祖卡舞曲、奥伯塔舞曲和库雅舞曲欢送他们出教堂。音乐很动感,节奏感极强,引得大家情不自禁地跟着用脚踩拍子,不少人差点跟着唱起歌来了,只因为这是教堂,所以不得不忍住。
“怎么没有,你家的马蒂安娜田地离帕奇斯家那么近,难道等着变老姑娘不成?”
多明尼克大妈用含泪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雅歌娜,一路哭着到了教堂。安布罗斯已经在那里点好了小蜡烛迎接他们,神父匆匆地从圣器室走出去看望一位病人的时候,大家正好按照顺序两两并肩走向高高的圣坛。
“那你的好女儿法兰卡呢?你要看好了,小心她与亚当一失足成千古恨!”
噢,雅歌娜,我们的歌声围绕着你,你却心黯然,哎哟!
“这些笨蛋,连离开母亲的围裙吊带的勇气都没有!”
咔嗒咔嗒,篷车在奔跑,哎哟哎哟,我心满哀愁!
“已经有苗头了,你没看到西蒙一整晚目光都落在娜丝特西亚身上?”
火红硕大的夕阳尚且高挂在树林上面,落日的余晖染红了道路、水塘和村庄,红彤彤的,有如鲜血一样笼罩了整个天地。红光中佩戴着缎带、孔雀羽毛和鲜花的人们组成的长裤是大红色的、衬裙是橘红色的、围巾是彩色的、头巾外套是雪白的队伍,让人移不开眼,仿佛是随风飘扬的花海。女傧相还用高音颤抖地唱小曲:
“和他们的父亲一样的性子,连雅歌娜都比不过她母亲年轻的时候呢!”
女傧相带着波瑞纳,如果说波瑞纳是一棵高大健壮的树,那么女傧相就是秀雅的松树,他们一前一后,形成一座移动的树林,跟在雅歌娜的后方。波瑞纳的步伐明快而有旋律,两旁分别是多明尼克大妈、男女方代表、铁匠、幼姿卡、磨坊主和风琴师的家人,以及一些有名望有地位的人,村民们则跟在队伍的后面。波瑞纳幻想着从人群中看到安提克的影子,所以眼角的余光不停地瞟向人群。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专打洞!”
教堂在雅歌娜家旁边的田野对面,大家列好队形从屋前走去那边。雅歌娜微笑着走到男傧相的中间,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盘起的发丝上贴着一大堆亮片、孔雀眼和迷迭香树枝,五颜六色的缎带垂到颈边和肩部。她身穿一条腰部打了许多褶的白色裙子、镶着银蕾丝的蓝色天鹅绒胸衣,以及大蓬袖的衬衣,脖颈的位置有许多用深蓝色绣线绣出的各种图形做成的花边用来装饰,一串串的珊瑚和琥珀项链遮住了她大半个胸脯。如今的她美得如同春日里一棵开满鲜花的树,大家的注意力不约而同地被她吸引。
晚宴接近尾声的时候,乐师们停下了手上的乐器,到厨房用餐。不一会儿,人们大声地谈话、吼叫,整个房间闹哄哄的,谁也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晚宴的最后阶段,主人用蜂蜜酒和加了香料的饮料招待特定嘉宾,其他的客人则用大量的烈性伏特加和啤酒招待。大家都喝得不省人事,此刻根本就不知道灌进去的是什么。他们尽情地放松发泄,解开头巾散热,用拳头使劲地敲着满是杯盘的桌子,互相勾肩搭背,人们宛如亲人一样随意地说着话,互诉衷肠!
波瑞纳牵着她的手与她一起跪下,多明尼克大妈手持圣像在他们头顶画了一个十字,然后将圣水泼在他们身上。雅歌娜一下子扑到母亲的怀中,搂着她的膝盖,泣不成声;之后,她搂着其他女人的膝盖,与她们一一作别,并请求她们的宽恕。妇女们也哭得稀里哗啦的,大家依次抱她并传给下一位。幼姿卡一时想起了死去的母亲,哭得更凶。
“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一无所有的我们整天活在悲哀中。”
(雅歌娜,现在求你的兄弟原谅)
“是啊,人们就像是抢夺骨头的狗自相残杀。”
响吧,噢,六孔琴,响吧!
“只有在宴会上,人们才能彼此商谈、发牢骚,无论得罪了人还是被人得罪,都能大方地互相原谅,只有这个时候,人们才能得到一点安慰。”
(雅歌娜,现在求你的母亲原谅)
“就像今天这样的宴会,可惜只有一天!”
响吧,噢,小提琴,响吧!
“除非在天堂,否则我们逃不开时间的束缚,它一直向前,不听任何人的使唤。就像是牛,它将牛轭架在我们肩上,用贫穷做鞭子,抽打我们,直到我们拖到牛轭血迹斑斑!”
不久之后紧闭的房门打开,风琴师太太和磨坊主太太将雅歌娜推了出来。漂亮动人的女傧相围绕在美丽的新娘周围,形成解语花的形状,女傧相构成外面的花团,而新娘子则是花丛中最漂亮最显眼的玫瑰。像是教堂游行,人们像扛圣像一样将她围在中间,她头戴镶着金银花边的羽毛头饰、飘扬的缎带,是自马祖卡舞创始以来最华美的新娘。新娘子出来之后,所有的男傧相放开嗓子齐声高歌:
“我们为什么这样不幸,为什么像狗一样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自相残杀?”
来宾中没有一个平民,他们都是有地位的人物,富有、尊贵。乘车从大老远的地方来的外村人,要么是波瑞纳或是帕奇斯的亲戚、朋友,要么是他们的世交。俗话说: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些穷人,包括只有一亩地的克伦巴家、文西奥瑞克家,那些没有地位、替人做工、支持老克伦巴的小人物都不在邀请之列。
“除了贫穷,还有一种弄瞎我们的眼睛,让我们无法辨认是非的邪恶力量!”
按照礼节,乐队送波瑞纳去女方家。欢呼声、乐器演奏的声音以及歌曲的声音交融在一起,十分热闹,波瑞纳穿过两边民众让开的一条路进入女方家中。年轻的男子使劲地敲门,可雅歌娜依旧没有出来,妇女们边替她装扮边将门闩得紧紧的,并仔细地把风不让人进来。于是大家透过在阻隔双方的木板上挖的小缝与女傧相开些乱七八糟的玩笑,笑骂声、惊叫声、老妇的责骂声不绝于耳。多明尼克大妈和她的两个儿子用伏特加酒招待来宾,按照尊卑顺序仔细地安排座位,扶长者到最好的位置就坐。
“不错,它让我们灵魂深处的贪欲、怨毒和一切邪恶死灰复燃!”
乐师在门廊伫立,演奏了很长时间波瑞纳才打开房门,请他们进屋坐,但是被乐队拒绝了,因为接下来他们该去教堂了。社区长和村长上前一左一右地挽住他的两条胳膊,将他拉到了雅歌娜家里。新郎步伐沉稳有力,看起来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他身穿新郎服,头发刚刚修剪过,胡子也刮干净了,十分英俊。另外,他肩膀宽阔,身材高大威武,面貌威仪不凡,远远看去英俊漂亮,格外引人注目。今天,他兴致很高,脸上一直挂着笑容,高高兴兴地与身旁的小伙子包括一直守候在他身旁的女婿铁匠聊天。
“不错,那些不听戒律的人马上听取了恶灵的召唤!”
怀特克身穿短袄,刚才他和男傧相在一起,现在他赶在乐队之前跑到波瑞纳的窗前,大叫: “老爷,人来了!”喊完之后,就跑去看库巴。
“过去不是这样的,那时的子女都乖巧懂事、孝敬长辈,彼此相处融洽。”
歌声嘹亮,在田野、森林和村里久久回荡。村民们都站在门前或是果园里看热闹听音乐,就算没有被邀请的人也参加了这场游行盛会,因此,队伍还没有到目的地就已经引来了全村人的参加。孩子们在前面欢快地跑着,人山人海,拥挤而热闹。乐队先将来宾送到女方家门前,用一首欢快的曲子送他们进屋,接着就是迎接新郎。
“大家有牧地、草地和林地,并且能耕多少田就有多少。”
喂塔达娜达娜,喂塔达娜达娜,喂塔达娜达娜!
“根本就没有纳税这回事!”
谁不愿意喝谁就是孬种!
“也不需要买木材,只管驾车到森林,随便什么树,随便多少,只管拿,森林属于大地主和农夫们共同所有。”
我们来碰杯!
“现在它的主人变成了犹太人或是更恶劣的人,大地主和农夫都没分!”
双簧管、低音簧,响起来吧!
“恶棍!喝酒,现在轮到你敬我了……他们霸占我们的土地,不肯离开。”
听听我们的齐声高歌,带着响笛参加吧!
“朋友,祝身体健康!……只要时间允许,和兄弟们一起喝点伏特加根本就不算罪过,而且还可以清血并安定心神,对身体有益。”
听听我们愉悦的曲调!
“要喝酒就喝下一整夸脱,同样的道理,要疯就疯一整个礼拜日。说到礼拜日,朋友,你有没有事情做?如果有一定要卖力做,尽可能地做好,你不能保证不会遭受譬如你太太被人夺走、牛死了、家中失火的噩运。即便发生最糟糕的事情,死神的到来,你也逃不了,这些都是上帝的旨意,你无法逃避,哀叹也无济于事,你能做的就是耐心地信仰上帝,一切都在上帝的掌控中。”
女士们,迈开你的步子,参加婚礼!
“不错,天晓得哪天上帝会宣布:‘孩子,这些过去是你的,现在我收回了!’”
接女傧相的时候,大家在女傧相窗前齐声唱道:
“事实正是如此,即便是神父或是圣者,也不可能在瓜熟蒂落之前知晓上帝如同闪电的法旨!”
社区长家里的乐师和男傧相在晚祷钟响过第一回就走了出来,所有的乐器上都系着缎带。排在最前面的是小提琴手和长笛手,他们一对一地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前列。接着是乐器上带着小铃铛的低音琴手和鼓手,他们步伐沉稳灵活,乐器上的缎带随风起舞。乐师后面是两名牵线的“男女方代表”和六名男傧相一共八个人。其中男傧相都是有着纯正的农场主血统的年轻人,他们面貌英俊,身材细腰宽肩,苗条健美,他们活泼大方,善歌舞,有激情,会维护自己的权利。此刻他们并排走在队伍的中央,眼神兴奋放肆,打扮时髦,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他们的帽子上的缎带随风飘扬,白色的头巾外套像天使的翅膀一样展开,下面是大红色的袄子,阳光下条纹裤一闪一闪的,皮靴在地上蹬出咔咔的声音,像是一座移动的小松林,随风发出沙沙的响声。他们哼着愉悦的曲子,尖叫着向前冲,脚下的步子和着节拍用力踏着。奏着波兰舞曲的客人挨家挨户地拜访,邀请客人去参加婚礼,接待他们的有时是伏特加酒,有时是请他们进屋,有时是回唱一首歌。受邀请的客人穿上漂亮的衣服加入到群体中,使得队伍越来越热闹。
“朋友,主一定为他的每个仆人准备了薪酬,严格按照每个人的功过发放,你能做的就是按照上帝的旨意尽你的责任生活,凡事别想得太远。”
儿子们找着机会就会溜到社区长家里去与乐师和男傧相碰面。多明尼大妈为了使每件事都有条不紊地进行,不仅要亲自监督做菜,还要收拾东西,并不时地责骂偷懒的儿子。大部分的人都去观礼而没有参加大弥撒,为此神父十分生气,但是村民有着自己的决定,毕竟丽卜卡村很少有如此隆重热闹的婚礼。附近村子被邀请的客人一用过午餐就乘车过来了。深秋时节,阳光在原野上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太阳渐渐西移,气温下降,整个天地都笼罩在渐寒的氛围中和即将落下的太阳的余晖里。阳光照在好像有着水滴的地上闪耀出晶莹的光泽,照在水面波光粼粼,照在路边的沟渠银光闪闪。光阴如同即将耗尽的蜡烛,慢慢地被黑暗吞噬,但是整个丽卜卡村却有如赶集一般热闹非凡。
“这是波兰人一直信奉的法规,万世不灭,阿门!”
可是雅歌娜依旧像个木偶一样呆愣着,对于多明尼克大妈的话无动于衷。她手中的活已经停下,呆呆地看着窗外,神思已经飘到九霄云外,灵魂如同肆意漂流的水,不停地拍打着回忆的岸边,最后破碎成水花。屋里的人越来越多,气氛越来越嘈杂,一会儿是亲戚,一会儿是家庭主妇,大家按照传统,将带来的鸡鸭、面包、糕点、盐、面粉、咸肉片或是一卢布钱币,纷纷交到多明尼克大妈的手中。这是宾客用来弥补婚礼开销的礼金,大家都坐下喝了点甜伏特加酒,和多明尼克大妈说几句动听的话就匆匆离开了。
“是的,凭借耐心我们可以击败地狱之门。”
多明尼克警告道: “雅歌娜,女傧相马上就到了,你动作快点。”
他们就这样边酗酒边交谈着,将自己长期压抑在心底的话全吐出来。安布罗斯说得最多,声音也最大。
幼姿卡还没长大,管理起来有些费力,所以安提克被波瑞纳逐出家门后,她就暂住在他家协助幼姿卡。今天一大早幼姿卡特意打扮一新,跑去了铁匠家。库巴又病着,老头子昏昏沉沉的,所以她既要帮伊娃做菜,还要不时地跑回去料理家务。
伊娃和雅固丝坦卡拿着一个系了缎带装饰品的大勺子,隆重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后面一位拉小提琴的乐师为她们伴奏。她们唱道: “好乡亲,请别忘记我们,今晚的厨师,退席前我们来了,每道菜请赏三戈比,作料另加十戈比!”
“我马上走——朋友们,我先去那边,马上就回来。”
客人们酒足饭饱,心肠跟着软化,勺子传到面前时,甚至得到不少银币。接着人们陆续离席,在走廊或是房间里交谈、套交情,大家像互相抵触的公羊,走路摇摇摆摆,不时地撞上墙或是别的客人。
怀特克说: “库巴找你,你快点。”
餐桌上只剩下吵得不可开交的社区长和磨坊主,就在他们快要动手的时候,安布罗斯请他们再喝伏特加调解。
雅固丝坦卡也过来帮忙劝说,她的语气一如过去的刻薄尖酸,像是开玩笑一样提出自己的观点: “你尽管留着吧,这样波瑞纳打你的时候可以抓住你的长发,更方便打你。到时候你会自愿剪掉头发的……曾经有一个女人……”怀特克匆匆地跑过来找她,她不得不停止剩下的话。
社区长不领情地怒吼: “走远些,你这低贱的老乞丐,哪里来上哪儿去。”
可是雅歌娜铁了心,怎么劝都劝不动。伊娃每年都和进香团一起去饮斯托荷娃朝圣,去过很多村子,她见多识广,阅历丰富,此刻她正在竭力地说服雅歌娜。
安布罗斯自讨没趣,愤然离开。他将酒瓶抱在胸前,步子踩得重重的,到处找人聊天和共饮。
“是啊,她们留着长发假装是未婚的小姐,欺骗别人,就让那些蠢女人们去闹笑话吧,去效仿犹太女人吧!你和她们不同,你是祖传大地主的女儿,你的一言一行都得遵守我们这里的习俗。”
年轻人或是手拉手在路边散步,或是追逐打闹、大声欢笑,散落在果园的四周。皎洁的月亮挂在水塘的上空,照得水面亮闪闪的,甚至可以分辨水面微弱的波纹;像要回报月亮的光辉,波纹如同孤独的盘蛇一样缓缓波动。
“贵族领地和城里就有人婚后还留着长发。”
屋顶地面到处是白霜,硬邦邦的,脚踩在地上发出脆生生的声音。第一阵鸡鸣已经响起,午夜已经过了,现在主人开始布置大房间,作为再次跳舞的场地。
“胡闹,哪个姑娘婚后不剪头发的!”
乐师们吃饱喝足,也休息够了,正弹奏低沉的曲调召唤客人。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大声对母亲说: “我婚后依旧要留着头发!”
贵妇们带着雅歌娜回到私室的时候,坐在门口附近的波瑞纳和多明尼克大妈,以及长凳上和角落里的长者正在讨论些事情。剩下几位姑娘无所事事地傻笑,不一会儿,大家决定玩游戏打发时间,“逗逗小伙子”。
不贴图案,她便无所事事,时而在地板上撒着松针,在桌上铺好细麻布,时而和兄弟们交谈几句,再或者在屋子里溜达,偶尔眺望窗外。除了舞蹈、音乐,她再没有其他的爱好了。她的心像素白的秋日,肃穆庄重,不起一点波澜,如果不是一些事情提醒着她,她都忘记今天她要结婚了。在解发宴上波瑞纳送给她的他前两个妻子留下的八串珊瑚珠,如今正躺在箱底,她连戴的兴趣都没有。她突然觉得空虚,恨不能逃离这个地方。去哪儿呢?她只觉得诸事不顺,无处可去。她一直无法忘记母亲提到的安提克的事情,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安提克竟然骂她。想到这里她就止不住想哭——但是,事情或许就是这样。昨天她洗衣服时候,安提克经过,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早上她和波瑞纳告解,安提克看到他们转身就走,像躲瘟疫一样……罢了,他想怎样随便他,她也开始讨厌他。这时她突然记起她去他们家剥卷心菜的夜晚,他送她回家,甜蜜的回忆使她沉醉在旧情复燃的火焰中,让她欲罢不能。
首先是“狐狸出巡,到处摔跤”的游戏。亚斯叶克将羊皮袄翻过来穿,做狐狸。他是个绰号“颠三倒四”的弱智者,已经长大了却总是跟小孩子混在一起玩,他很傻,竟然喜欢所有的女孩,大家都喜欢拿他取乐。但是他是有十英亩地财产的独子,所有的宴会都会邀请他。幼姿卡·波瑞纳当兔子,是他的猎物。
雅歌娜回答: “还有时间!”
大家故意伸腿,亚斯叶克一抬腿就摔倒,像木头一样咕咚一声趴在地上,幼姿卡轻而易举地就摆脱了他的束缚。她像兔子一样坐着,像兔子一样翕动嘴唇,模仿得十分逼真,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雅歌娜,宾客都来了,乐队马上就要游行了,你还在折腾你那些滑稽的图案!”
接着是“鹌鹑”的游戏。由动作敏捷的娜丝特卡领头,大家谁也抓不住她,直到后来她为了与人共舞,故意让人抓住。最后,汤姆克·瓦尼克扮鹳鸟,他头上披着被单,手中拿着一根长棍当作鸟嘴,喀拉喀拉地边叫边跑,十分逼真。幼姿卡、怀特克和其他少年都跟在后面追,跟追活鸟一样。
她边打扮边剪纸,不时地将剪好的图形贴在唯一有足够空间贴下的圣像的下方。
喀拉喀拉,你娘在地狱!
雅歌娜用马西亚斯从城里带回的彩纸剪出了各种各样的图形——有带穗子的圆圈,还有其他奇形怪状的东西,比如说主人拿着棍子追打追小羊的狗、有神父、飞扬的旗帜和高举圣像的教堂游行图……她剪得逼真形象,十分漂亮,解发宴上大家就对这些剪纸夸奖称赞不已,所以就在陈旧发黑的天花板上特别贴上了她的剪纸。只要是她看过的或是头脑中闪现过的东西她都可以剪出来,整个村子没有哪家不贴上几幅她的剪纸的。
她在地狱做什么?
几位邻居和雅固丝坦卡正帮着磨坊主家的伊娃在平时堆放东西的地方——屋子的后厢做饭。在前厢,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搬走,只有圣像依旧挂在墙上。屋子粉刷一新,一块蓝色的帐子架在了壁炉架上,小伙子们在房间的两边摆进了几张粗凳和长桌。
给孩子做饭!
像所有嫁女儿的家庭一样,多明尼克大妈家热闹非凡,新粉刷的屋子远远地看着格外醒目。头一天已经有小伙子将松枝插在了屋顶和墙壁的缝隙中,并将枞木枝插在了围墙到门廊那一块,当饰物的绿树枝在屋子里散发出阵阵香气,好像是春天来了。这是圣灵降世周的做法,在此地格外盛行。
她做错了什么?
今天是周日,早晨教堂的钟声还没响起,大家就像蜜蜂一样忙碌起来,每一户都闹哄哄的。为了参加波瑞纳和雅歌娜的婚礼,大家都将自己装扮一新,试戴饰品,换衣服,不时有欢声笑语从敞开的窗户和门里传出。
她的孩子肚子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升起来了。昨晚霜重,到处都结下一层厚厚的冰,小群家畜和家禽可以安然地从泥沼上跨过而不会陷进去。温度渐渐上升,霜也化了不少,只余下背光处才残存些,透明的水珠从屋顶慢慢滑落,雾气从沼泽上空升起。天空湛蓝,一朵云都没有。但乌鸦在房屋的周围盘旋,公鸡啼鸣,又要变天了!
接着他猛地拍打翅膀,反过来追他们,并用尖嘴啄人。因为不得不给新婚夫妇腾地方进行别的典礼,这类游戏只持续了一个钟头左右的时间。
多明尼克大妈没有追上去,眼前的情景使她再次焦虑起来,可是她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她得着手今天的准备工作了。伊娃来了,她的儿子们也走进了内廊。
已婚妇女挽着雅歌娜从私室走了出来,她浑身缠满白布,坐在中央的一个揉面钵上,上面铺满羽毛被。这时女傧相企图冲过去抓住她,却被男士们隔开。最后她们无可奈何地站在对面唱歌:
雅歌娜没有答话,突然冲进房间放声大哭。
你的花圈在哪里?
“你为什么这么激动,还帮他说话?”母亲用怀疑的神情看着她,大声喝道,“我不是墙头草,谁给我东西我就帮谁说话,我知道波瑞纳受了委屈,他的子女都忤逆他!你是不是后悔了,想撤销遗产协约?”
漂亮的新娘花圈!
“不可能,安提克不可能骂我,一定是传话的人乱说,我诅咒他们整个舌根都烂掉。”
今后,为了男人你得用一顶帽子遮住头发!
“雅歌娜,你竟然还帮他说话,你知不知道安提克想撤销协约,他还骂了你,骂得很难听。”
贵妇们揭开她的头罩,一顶已婚妇人的无边帽戴在了她厚厚的辫子上,不同的装扮,却是比以前更漂亮了。
“马西亚斯真讨厌,竟然将他们逐出家门!”雅歌娜突然怒气冲冲地骂道。
乐队奏出的调子缓慢,全场无论老少,都和着调子齐声欢唱“跳跃歌”。之后,雅歌娜得和贵妇们在一起,陪她们跳舞……雅固丝坦卡两手插在腰间,唱出即兴诗,她十分激动地唱道:雅歌娜要嫁给鳏夫了,早知道这样,我会用刺枪做成一顶花环。之后一首比一首恶毒,可是几乎没有人理会她。渐渐地音乐到了高潮部分,跳舞的宾客纷纷上场,一时到处是跺脚声。人们紧紧地挤在一起,大家的头巾外套大大地敞开,跟着快速的节奏狠狠地踩着拍子,帽子也跟着剧烈摇晃起来,不时有三两句歌跟着音乐蹦出来,女士们则跟着哼歌末尾的叠词“达达娜”。这时人们踩着节拍摇摆得更迅捷、更有力,速度令人晕眩,人们已经分不清旁边是什么人,只能跟着小提琴节奏分明的快拍同时跺脚、同时应声,仿佛是风擒住在场的一百个舞者让他们旋转,转得头巾、外套、裙子、围裙如同一群五彩缤纷飞来飞去的鸟儿一样沙沙地飞旋。
“相信我没错,相处得好是有原因的,他可能包藏祸心。安提克一家情况更糟糕,昨天神父想帮忙调解,双方却都不肯让步。”
大家继续跳着,震得墙壁晃动,地板像鼓一样咚咚地响着,屋子像炸开了锅一样,热闹非凡,人们甚至不停下来歇口气,气氛越来越活跃,越来越激昂。
“他和马西亚斯一直相处得很好啊!”
接着,人们停下来举行新娘收起迷迭花冠的仪式。首先是新娘走进贵妇圈,要付通行费。
“要小心防着铁匠!”
接着是男士拿一根上面还留有麦穗的麦秸编成的长绳,小心他拉成一个大圆圈,将雅歌娜围在中央,旁边是保护她的女傧相。谁要是想和新娘共舞,就必须从绳子下面爬过,抢走新娘,不过大家会用绳子打他,他还得两脚打着拍子。
“乔治从军未归,幼姿卡很和善,而……”
最后是收“帮衬金”。由磨坊主太太和瓦尼克大妈主持,社区长在盘里放了一枚金币打头阵,之后,银币像是下冰雹一样叮叮当当地丢进盘子,最后是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纷纷飘落的纸币,总共有三百多卢布。多明尼克大妈见客人这么热心,感动得热泪盈眶,连忙叫儿子再拿些伏特加酒,她亲自为客人敬酒,并亲吻他们,感谢他们的盛情。“再喝一次,感谢大家的热情,我觉得心里暖暖的,好像春天又回来了,愿雅歌娜健康……”由于人很多很挤,她敬完之后,她的儿子和铁匠分别给客人敬酒。雅歌娜也拥抱长辈的膝盖,由衷地感谢他们的盛情。
“他们不是你,看到他们我就讨厌!”她擦掉眼泪接着说道,“你也得和他前妻的儿女好好相处。”
屋子里十分热闹,觥筹交错,大家脸色泛红,眼睛亮闪闪的,彼此心意相通,各自抒发着自己的热忱与快乐。他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豪爽地喝酒聊天,大家的声音很大,以至于根本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对此也没人在意。欢乐使人们团结一心和由衷的快乐。“今朝有酒今朝醉,烦恼留给明天解决吧,今晚大家尽情地享受朋友的陪伴,给灵魂一点慰藉,玩个痛快。夏季长完果实,主让土地休息,秋天忙完农事,人类也该休息。朋友们,你们那像金子一样珍贵的粮食已经在谷仓堆好,接下来是该好好休息、消除夏季的疲劳、补充体力了!”有人这样说,也有人再次想起心中的烦恼与不幸,但波瑞纳的想法与他们都不同,他满眼只看到雅歌娜一个人,由衷地为她的美丽而自豪悸动。随着气氛渐渐降温,琴声也越来越颓废,波瑞纳不时地给乐师几兹罗提,令他们打起精神用力地奏乐。
“别担心,哥哥和弟弟会永远陪着你!”
于是一首响亮激昂的奥博塔舞曲响了起来,激烈的曲调震得人脊髓都在颤抖。波瑞纳跳到雅歌娜的身边,一把抓住她共舞,钉了马蹄的鞋跟用力地踩着步子,脚下的地板也剧烈地晃动起来。他搂着雅歌娜从房间的一边飘到房间的另一边,他突然跪在雅歌娜的面前,突然又一跃而起,不时地吼出一嗓子,乐师配合着给他伴奏。他仍是领舞,其他的男女都学着他跳啊、唱啊、踩啊,宛如缠满各色羊毛线的纺锤一样飞速地旋转、扭动、回旋,速度越来越快,叫人分不清色调,看不清性别,眼前只余下一团团飞来飞去不停地变换颜色的物体,由目标驱使着不停地旋转。有时旋转带出的疾风吹熄了蜡烛,乐师们只得借助窗外射进的白色月光在黑暗中演奏,音乐不停,舞蹈继续。
“你还小,经历太少,你看看我们周围的这些人,他们拼命地争吵、忙碌图的是什么,都是为了土地和钱!你生来好命,没有吃什么苦,而这些都是我辛辛苦苦换来的。现在你要嫁人,要离开我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很难过!”
月色朦胧,一个个人影在黑暗与银幕交织的暗室里飞快地穿梭,互相追逐,宛如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浪花,声音和光线朦胧地交织在一起,如同梦中的场景或是幻影一样缥缈。偶尔月光照在墙上涂了釉彩的圣像上,人影构筑的暗潮衬着白墙一起出现,下一刻又消失在黑暗中,在黑沉沉的房间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快速的脚步声和吼叫声提醒着他们是真实存在的。
雅歌娜厌烦地打断她: “我不在乎那些东西!”
一支舞接着一支,没有片刻停歇。当新的舞曲响起,新的舞者一跃而上,身子挺得如同树干一样笔直,动作激昂有力,疾如风,跺脚声、欢呼声响彻云霄,动作没有停留,狂野肆虐、癫狂激烈,执着得像是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挣扎。
“这是为你好,牢牢地记住,要随时讨好波瑞纳,尊重他,对这点老头子比年轻人更敏感……说不准他一时高兴,会将所有的土地都给你,或者亲自给你一大笔!”
他们跳得很用力很认真。
“记住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有辨别是非的能力。”
克拉科维安舞的曲调是鲜明清脆的快板,舞步轻快,只有跳、跃、蹦三个节拍;舞曲自由滑稽,如同编歌的农夫腰上围的亮片腰带一样热烈灿烂,旋律欢快奔放;让人不自觉地想起年轻人充满朝气的气息,他们精力旺盛,寻求刺激,勇敢地追求美好爱情,是血液的鼎盛时期。
多明尼克大妈帮着雅歌娜快速穿好衣服,略一思索后说道: “我把以前的话重复一遍,虽然波瑞纳脾气好,心地好,但是你也得注意点,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别留下话柄,遭村里的那些疯狗取笑,你记住了吗?”
马祖卡舞的曲调却是拖得长长的,既像是在穿越一马平川的平原,又空旷嘈杂得像是行走在一望无垠的野地;它低沉,却又有吻得到天空的高昂,忧郁而又放肆,壮观而又暗沉,端庄而又尖锐,亲和而又好战。总的来说,它处处充满冲突,好像农夫的天性一样,一旦穿上战袍,可以与森林融为一体,跳舞的时候浑身都是劲儿,某种奇妙的力量好似可以击溃十倍于己的敌人,不,甚至是踏平整个世界。就算劫数难逃,他们也不在乎,在地狱踩着马祖卡舞步,继续跳舞,嘴里吼道: “喂,达娜达娜!”
“下霜了,天气晴朗,马上就会有太阳。”
奥博塔舞的曲调缺乏韵律,滴溜溜地转,狂热激烈而又缠绵多情,刺激勇猛而又像梦境一样忧伤无力,前一秒热血奔腾,后一秒满天冰雹,夹杂着亲切和善意的无情冰雹;亲昵的声音,深蓝的眼眸,春风携带着香气从果园飘来,宛如初春的田野,令人又哭又笑,心情欢愉。灵魂穿过广阔的原野、茂密的森林,世界万物,如同美梦成真一样喜极而唱“喂,达娜达娜!”的叠词。
雅歌娜抬起脑袋,昏昏沉沉地问道: “天气如何?”
无法形容的舞曲一个接一个,在波瑞纳和雅歌娜的婚礼上,农夫们及时行乐,尽情地狂欢。
“亲爱的,该起床了,帮忙做菜的伊娃马上就到了,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们做呢!”
时间在混乱嘈杂的喧嚣中、在人们的嬉闹狂舞中过去,不知不觉中东方露白,像流泉一样,日出的白光缓缓地注入黑暗中。月亮西沉,星光转黯,一阵微风拂过树林,渐渐地沉入越来越淡的黑暗中。窗口多节多簇的树上满是白霜,压得脑袋如同昏睡不醒的人一样沉沉地垂下。但是,门窗大开的屋内歌舞不休、声光颤抖,吱嘎声和呻吟声不时地传来,人们已经进入癫狂状态。在他们的眼中,树木、地面、星星、树篱和老旧的房间本身就是个扭动和旋转的回旋体。人们忘记了一切,麻木、沉醉、癫狂地跳着,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从一面墙到另一面墙,从走廊的这头到那头,甚至从马路到大千世界,再到宇宙空间,最后消逝在东方长长的红霞中。
回来后,她觉得该喊雅歌娜起床了。可是雅歌娜再次沉沉地进入梦乡,看着床上女儿安详的睡颜,才压下的不安再次浮上心头,心好像被老鹰的利爪撕扯着,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某种不好的预感在心中蔓延。她红通通的眼睛盯着外面的朝霞,跪在窗前虔诚地祈祷。许久之后,力量和勇气又回来了,她站起身,做好随时接受挑战的准备。
他们随着乐曲或是歌声继续跳着。低音提琴声音粗暴,粗声粗气的节奏宛如大黄蜂断断续续的嗡嗡声!长笛是乐队的领头,节奏像是在对咚咚的鼓声吹口哨和嘲笑。鼓铃则叮叮地响着,声音欢快,好似犹太人风中摇摆的胡须!小提琴像为舞剧引道的姑娘,首先大声地叫唱,仿佛要试音一样;接着琴弓演奏的动作变得辽阔、悲哀,令人心碎,好似被逐出家门的孤儿的叹息;接着琴声突变,奏出的是短促、战栗、尖锐的曲子,曲调轻快。一百位舞者的脚跟轻轻地点地,一百位嗓音饱满的少年嚷得浑身颤抖,气都喘不过来,再次转身,歌舞欢腾,活跃的气氛再次回来,像是极烈的酒,人们再次热气上脑,欲望叫嚣……之后像露珠浮上平原,调子悲哀婉转,又长又慢的曲调带出大家心底最深的渴望与柔情,如同魔魅般,所有的舞步都变成了马祖卡舞的旋律。
她担心的不是他,而是他前妻的子女:怎么能够在这个时候惹恼了安提克,将他们一家逐出家门?可是他要是不这么做情况会更糟,安提克和雅歌娜会经常见面,一定会发生天理不容的事情!罢了,连婚礼预告都出来了,宾客已经宴请了,酒食也在准备中,事情已经这样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防患于未然,将遗产协定放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收好……该来的躲不掉,只要她在世上一天,就会好好保护雅歌娜,这样想好,她开始出去骂儿子们,叫他们起床。
房间里充满暗灰色的晨光,白昼即将来临,烛光显得暗淡。但是人们仍在纵情肆意地玩乐,谁要是没有喝够,就叫人去酒店叫些伏特加酒,找人共饮。有些人已经离开,有些人累了在休息,有些人醉了在走廊或是门廊边睡觉醒酒,更厉害的躺在树篱下。其他的人继续没完没了地跳着。几位还存着几分理智的人聚在门廊上,敲地板打拍子唱道:
天已大亮,白霜满地,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卧室里却依旧灰蒙蒙的,看东西也很模糊,多明尼克大妈到走廊里洗好了脸,静静地来回走动,不时偷偷地打量雅歌娜不甚清晰的面容,她自言自语道: “亲爱的,睡吧,好好睡吧,在自己家里的最后一次酣眠!”她垂涎已久的东西到手了,可是心底母爱和痛苦两种感情不停地争斗着,让她痛得不能自已,时不时地坐在床前发呆。她默默地安慰自己,波瑞纳心地善良,更重要的是他心里只有雅歌娜,会满足雅歌娜的所有愿望。
回家吧,婚礼的客人!
这句话说得多明尼心痛难当,一时说不出话来,她默默地穿好衣服去马厩,那里睡着她的两个儿子。波兰农村姑娘在婚前的一个晚上要邀请闺蜜参加一个名叫“解发宴”的小型家庭宴会,在宴会上解下发辫,做好婚后剪掉头发的准备。两个儿子就因为昨晚的“解发宴”而睡过了头。
云雀在唱歌,东方已露白。
“当然不难过,不过从你家去自己的家而已。”
丛林深且黑,归路远且长。
“亲爱的,你心里难过吗?”多明尼克大妈看着她的眼神夹杂着恐惧和希翼。
回家吧,婚礼的客人!
“想到今天举办婚礼,我睡不着,天一亮就醒了。”雅歌娜小声回答。
误时不安全,洪水肆又狂。回家吧,婚礼的客人!
“雅歌娜,醒了吗?”
可是,根本就没人理会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