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还铺了木板,高大又显眼,是全村最好的,在她们看来,可以和贵族领地的大厦媲美!其次,大房间里有二十尊上了釉彩的圣像,家具和日常用具很丰富!还有牛舍、马厩、谷仓和棚屋,牛舍里面有五头母牛和大量公牛,值不少钱,还有马匹、鹅和阉猪,更重要的是田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们十分羡慕,却只能深深地叹气。有人对身边的人说: “主啊,为什么这一切会落到那个坏女人手里?”
她们接着用羡慕的眼光察看整个房子。首先,房子粉刷成了白色,
“哦,他们真会赶猪仔上集!”
她们查看安提克一家原先居住的房间的时候,伊娃和雅固丝坦卡正在那里生起熊熊大火,准备丰盛的晚餐,怀特克甚至来不及搬木柴,直接往大锅底下塞几根木头。
“主动出击的人总会得手!”
这种属于母性的伤感遭到了客人的嘲笑。大家想起雅歌娜做了女主人,有大量的田地和财产的新身份,嘲笑更尖锐了。很多姑娘一想起来就气愤,她们的母亲则对雅歌娜十分不满。
“你家的尤丽西亚为什么不把握这个好机会?”
“孩子,大喜的日子就该好好享受,以后有你劳累的时候!”她一再流着泪将女儿搂在胸前。
“她敬畏神灵,作风良好!”
雅歌娜到私室换了一套家常服出来,准备作为这一家的女主人亲自招待客人,可是她的母亲却不让她做事。
“大家都一样!”
乐师们已经调好乐器,为了不打扰波瑞纳即将进行的酒宴,他们故意放轻了力道弹奏。波瑞纳手持一个高脚杯,里面盛满了酒,走到年长的妇女面前,向每个人敬酒,逼迫她们喝酒,并与她们拥抱,另外的客人则由铁匠代他招待。幼姿卡为了讨好父亲,将自己用凝乳和蜂蜜烤的蛋糕用大盘子端了出来。妇女们尽义务很起劲地喝完酒,也吃香肠,但宴会还是很沉闷,没什么喜庆的气氛。从来都喜欢说笑的女人此刻呆坐在板凳上,或是七零八落地站在墙角,都不怎么说话。
“她要是与小伙子晚上幽会,村民不会放过她,会将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
他们互相问好、拥吻、喝光蜂蜜酒,并祝对方幸运、健康、享受上天赐予的福泽,接着才进入屋子。一时屋子里到处是人,挤满了每一张板凳、每一个角落。
“雅歌娜真幸运!”
门槛前的廊子下,波瑞纳、幼姿卡和男傧相已经在那里恭候大驾的到来。最先上前的是拿着一个包袱的多明尼克大妈,包袱中有一片面包、一撮盐、一小块儿煤炭、一小段圣烛节的蜡烛,还有圣母升天节被神父祝福过的麦穗。雅歌娜跨过门槛时,贵妇们为了祝福她一切繁荣昌盛、恶魔进不去,在她背后扔些布缝中扯出的细线和大麻茎的外衣。
“那是因为她无耻!”
达娜达娜!……一身哀泣!
她们的话被安德鲁的大声嚷嚷打断了: “音乐响起来了,房间里半个穿裙衩的女人都没看见,连个舞伴都找不到!”
——昨日些许,今日些许,今后你将一身哀泣!
“你倒是想,你娘允许吗?”
——女郎啊,你道是音乐永不息?
“别急,小心弄掉了裤子,那可不雅!”
燃起四根小蜡烛,弹奏风琴曲。
“小心绊倒了别人!”
赶赴婚礼,女郎哀泣,
“稻草人,你和瓦伦特大妈正好凑一对,你们一起跳吧!”
到了波瑞纳家的院子里,一首骊歌才被女傧相高声唱了起来:
安德鲁咒骂一声,领着碰见的第一位姑娘滑开,将那有如黄蜂的嗡嗡叫声抛在脑后。
他们沿着塘边走,水光被越来越浓的雾气罩住,呈现出暗色,四周渐渐地沉寂幽暗,脚步声和乐声像是从水底发出的,如同裹着一层遮掩物一样朦胧。带着湿气的寒风冷冽刺骨,人们根本没心情笑闹,所以尽管不时有年轻人唱一首歌、中年妇女吟一首诗,或是农家少年喊一声“达娜达娜”,但下一瞬间就静默下来。
舞者很少,除了娜丝特西亚和西蒙·帕奇斯高兴地转来转去,大家跳得很慢很低调。他们事先约定好了,所以音乐一响,就紧紧地贴在一块儿狂跳。社区长因为送新兵去区管部,所以来晚了,他一来,气氛就变得热闹。他的酒量很大,与每位在场的农场主聊天,还跟两位新人开玩笑: “你的脸像被单一样白,你的新娘却像她穿的红裙子一样红!”
太阳刚下山不久,黑夜带着渐渐升起的迷雾慢慢降临人间。一行人从多明尼克大妈家里出发,乐队在前,边拉边走,乐声嘹亮,接着是被母亲和亲友牵着的雅歌娜,她身穿新娘礼服;后面是零零散散的宾客,散漫地走着。
“到了明天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这时新娘和前来祝贺的宾客都到了波瑞纳家里。贺客牵着一头漂亮的母牛走在前面开路,雅歌娜的箱橱和羽毛被以及收到的结婚贺礼都在牛车上。
“马西亚斯,你经验丰富,有没有错过今天的好春宵?”
“主啊,主啊!”他反复地叫唤着,心剧烈地起伏着,四肢在颤抖,内心极度痛苦。他奋力地尖叫、挣扎了很久,泪水和绝望一直伴随着他。尽管如此,他还是下定了决心,他想得越来越深,头脑也冷静下来,心情也渐渐平复。他想得太过入神,结果连四周喧嚣的乐器声、歌唱声以及吵闹声都没有听见,好似睡熟了一般。
“怎么可能,大家一直看着他,而且他又不是公鹅!”
接着,他痛苦而又软弱地低吟着,心在深渊徘徊,找不到出处。
“我不会和你赌,哪怕是赌半夸脱的酒说你的话有理!我用社区长的身份告诉你,鸟儿会因为扔进灌木丛的一粒小石子而飞出来!”
“我会好转—— 一定可以,安布罗斯整条腿都没了,他可以靠木腿走路。他说:‘就像用手剜掉痛处一样……’可是波瑞纳不会要我……不错,谁会要一条腿的长工——无法犁田,也干不了别的事情——我会怎么样呢?只能看牛……或者沦为乞丐,四处流浪,或者做教堂门廊——主啊,大慈大悲的主啊!”突然,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雅歌娜逃出房间,后面传来客人的哄笑声,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客人比刚才愉悦多了,女人开始随意地说些没有分寸的话。波瑞纳拿着酒瓶,请客人喝了好几巡酒。跳舞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舞步比较轻快,人们开始顿足唱歌,大家围成一个较大的圈子在房间转动着。后来,安布罗斯来了,他坐在门槛边,目光一直追随着酒瓶。
安布罗斯离开后,库巴自言自语道: “腿锯掉就可以好转!”腿在伤口处理后就不痛了,可是整条腿直到鼠蹊都是麻的,体侧刺痛。不过这些他都不理会,径自想着心事。
社区长叫道: “你的脑袋肯定是朝着杯子发出响声的方向转的!”
“笨蛋,反对无效,你以为你的话会有人听?”
他回答: “就是为了酒,我口渴,请口渴的人喝酒是在做善事!”
“不,我不去!”库巴固执地喊道。
“你这酒鬼,口渴喝水!”
“那你只能等死,只有医生才能给你锯腿,我马上去社区长家让他明天用车子送你进城。”
“那是对牛有益的东西,对人却不一定,古语说:‘偶尔喝水不要紧,却没听说美酒有害!’”
“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去医院……那里……他们解剖活人的躯体……你为我锯腿,我会给你钱的,多少都可以!”
“既然你已经这么说了,喝点伏特加酒吧!”
“对,就像用手剜掉痛处那样……但是你必须去医院!”
“社区长,你先请,古语也说:‘施洗用水,红事饮酒,白事洒泪!’”
“锯掉受伤的躯体,我就可以好转?”
“说得好,再来!”
“嗯,从膝盖锯掉,不会有事的,我的腿就是从大腿骨附近锯掉的。你看,我还活着!”
“第三杯都没关系,一般情况下,我为第一任妻子喝一杯,为第二任妻子喝两杯!”
“锯掉?”库巴还没有弄懂他的意思。
“哦?”
“嗯,化脓,烂掉了,已经废了!”
“庆祝她死得及时,让我有机会找第三个!”
“我的腿?”
“你还想女人?薄暮一来,你老眼昏花,连东西都瞧不清了。”
“腿锯掉之后你才可能好转!”
“不一定要瞧见!”
库巴意识还没有彻底清醒,嘴里问着: “上医院?”其实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就爆发出一阵笑声,女人笑道: “若说喝酒耍嘴皮,这两人半斤八两!”
“你必须上医院。”安布罗斯低声说。
“俗话说:‘妻子会说话,丈夫会做事,家很有发迹的希望!’”
安布罗斯处理好伤口后敷上药膏,绑上新的绷带,待包扎好后才弄醒他。
社区长在安布罗斯身旁坐下,周边围了许多或站或坐的看热闹的人。大家也不顾忌是否会妨碍到别人跳舞,只是听着两人像连珠炮一样说了许多谚语、笑话和滑稽故事以及有趣的话,笑得前仰后合。安布罗斯是这方面公认第一的好手,他用幽默而又诙谐的话语当面戏弄听众,叫人忍俊不禁。女人中最幽默的要数瓦尼格大妈。安布罗斯是第一小提琴手,社区长则是低音提琴手,在他官威许可的范围内两人一问一答,诙谐幽默。
安布罗斯不说话,将袖口卷起,突然拿出一把锋利的折刀,一手抓住那条腿,他边取子弹,边挤出脓血;库巴像是待宰的牲畜一样拼命地号叫,后来嘴被安布罗斯用羊皮袄堵住,他痛得失去了意识。
乐师们用力地弹奏着最活跃的曲子,跳舞的人也用力地跳啊、叫啊,足跟敏捷地轻触地面,他们跳得愉悦欢快,浑然忘我。这时有人看到了犹太人颜喀尔,他是酒店的老板,此刻正站在走廊上,人们立刻请他进来。
库巴怕得要死,他痛苦地叫道: “帮帮我!”
“黄胚!——非我门徒!——母马之子!”颜喀尔不理会大家给他起的绰号,脱掉帽子向在场的所有人问安。
“你这玩弄手段的骗子,好狡猾啊,偷偷地猎取森林的野兔,想从大地主那里分一杯羹!——你看,这条腿就是报应!”他又检查了一遍,神色黯然,“迟了,一切都迟了!”
社区长高声说道: “大家静一静,我们一起敬他喝一杯上好的伏特加酒!”
“胡说,野兔又不是谁的私有财产!我中了他的陷阱……我是在原野,他却对我开了两枪——森林的走狗——你千万要替我保守秘密,我怕他们告我,没收我手上的枪,这支枪不是我的……我原以为伤口会自然愈合——救我,好痛,全身就要裂开了!”
“我不介意喝一杯伏特加酒,正好经过这里,顺便进来看看你们这些农户怎么度过这个特殊的日子。上帝庇佑你,社区长先生!——祝两位新人身体健康!”
“我听他在酒店发牢骚,说有人闹事。”
面对波瑞纳的举杯邀请,颜喀尔用头巾外套的下摆擦了擦酒杯,掩面一饮而尽,接着又喝了第二杯。
“我不敢……我怕被人发现是我在打野兔……可是我已经走出森林了,管理员依旧对我开枪!”
大家兴奋地叫道: “颜喀尔,留下来玩一会儿,我不会侮辱你的,乐师们,请为颜喀尔奏响犹太舞曲!”
“好——是从远处射中你的对吗?我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你的腿已经废了……你应该早点叫我过来!”
“跳一曲又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罪过!”
“请为我保守秘密,森林管理员对我开枪,打伤了我……”
可是在乐师们还不知道究竟在奏什么的时候,颜喀尔已经偷偷地溜到走廊,离开了庭院。
“喔嚯,你被狗咬了?伤得很严重啊!”看着他的伤口,安布罗斯惊叹道。那条腿血肉模糊,伤口已经严重化脓,肿得像水罐一样粗。
取回猎枪才是他到这里来的初衷!
“主啊,很痛,你扯得我很痛!”库巴差一点就如同动物一样发出长啸。
几乎没有人发现他离开了,瓦尼格大妈等人正在听第一小提琴手安布罗斯伴奏,他的演出一直持续到晚餐的时候。乐师们停止奏乐,被推上来的餐桌上的瓷盆发出咔咔的声音,可是他依旧说个不停,人们也听得入神,对波瑞纳的邀请无动于衷。雅歌娜一再相邀,却被社区长握住纤手拉到圈内,在他身边坐下。
安布罗斯轻蔑道: “女人分娩都没叫成你这样!”
有着“颠三倒四”绰号的亚斯叶克大吼道: “朋友们动手吃吧,菜都凉了!”
安布罗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的酒还没有醒彻底,走路摇摇晃晃的,说话很快,根本就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腿受伤了?看看什么情况!”他默默地解开缠在伤口上满是血渍的破布,血迹已经干涸,紧紧地粘着小腿,他扯布条的时候,库巴痛得大叫。
“不要吵,你这弱智,想吃的话自己用舌头去舔!”
他继续猜测下去,每听到一种声音,就下意识地猜测是谁,他思维敏捷,内心火热,关心着整个村子的生活,也探究着这里的烦恼,竟然没有意识到天渐渐地黑了。门口的光线较差,照在马厩里模模糊糊的,墙壁的色泽渐渐地变暗。
“老安布罗斯,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和吉卜赛人一样满嘴谎言。”
“那是即将去酒店的老皮特拉斯——接下来是瓦伦特大妈,大概是谁家的鹅跑到她田里去了,她边走边骂——她根本就是个母老虎,哪里是女人!……这个应该是柯齐尔大妈,边跑边叫——不错,就是她!……接下来是彼德,拉法尔的儿子……他说话的时候,嘴里总像含着什么。——这是神父的母马,它准备去喝水……它停下来了……一定是石头卡住了车轮。——它迟早会因此断掉一条腿。”
“亚斯叶克,我,你惹不起,你的长项就是饭来张口!”
路面不断有脚步声、说话声和其他很难听清的杂音,但是他听得清清楚楚,并且当场就能分辨是谁。
“惹不起,那就试试!”傻亚斯叶克以为安布罗斯要和他打架,大声地嚷嚷。
偶尔有人路过,这回是一辆伐木车,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库巴认真地听着,猜想是谁: “是克伦巴梯状结构的篷车,一匹马,我猜一定是去森林挖草,不错,之所以会吱吱嘎嘎地响是因为轮轴与车毂摩擦。”
“你做的事公牛也能做……而且可能比你更有能耐!”
“他们正在为新娘子进门做准备呢!”
“安布罗斯,你不过替神父倒夜壶而已,全天下就你聪明?”亚斯叶克的母亲设法维护儿子。
从住宅那边传来一阵怒骂声、跑步声和家具从一个房间搬到另一个房间的声音。
安布罗斯生气了,大吼道: “一头从教堂出来的小牛也比得过他,傻子!”
“不要吵!”
厨师已经端上刚出炉的餐点,扑鼻的香气溢满整个屋子,安布罗斯最先入席,其他的人也跟着落座。多明尼克大妈母子坐在中间,男女傧相坐在一起。为了使一切都合乎礼节,他们严格按照新娘就职礼的顺序入座,两位新人则站在一旁招待客人。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很安静,客人斯斯文文地埋头大吃,只能听见汤匙碰着盘子发出的叮当声、玻璃杯传递的哐啷声,以及窗外小孩子吵闹、打架的声音,拉帕在屋子和走廊周围兴奋的狂吠声。
拉帕将舌头伸出来,喘着气回来,发出汪汪的愉悦叫声。
雅歌娜不时地将某种美食放到每位客人面前,恭请大家随意,“喏,吃肉吧,喏,吃点别的好东西”,举止优美大方。她的美貌和得体的话语征服了所有人,赢得了很多在场男人的爱慕。她的母亲甚至放下汤匙,停下来瞻仰女儿忙碌的身影。
得到命令,拉帕高兴地追逐起来,一时尖叫声、翅膀拍打声响了起来,现场一片混乱,羽毛四散乱飞。
波瑞纳也被她吸引了,趁她进厨房的时候,跟了上去,在走廊里搂住她狂吻:“亲爱的,你真是个称职的主妇,高贵端庄得像贵族领地的夫人,让人爱不释手!”
“滚出去,拉帕,赶它们走,这群吵嘴的女人!”
“那是自然,你现在回去,单独坐的古尔巴斯和西蒙心情不好,没怎么吃东西,你去陪他们喝一杯!”波瑞纳乖乖地听从她的命令。
之后门口出现了许多家禽,发出呱呱的叫声。一只红色的大公鸡胆子最大,竟敢跨过门槛走到草料边,别的鸡鸭也跟着进来,却还没来得及吃饱,一群鹅就嘎嘎地过来了,大红的嘴晃来晃去,白色的颈项挺得直直的,前后摇摆,在门槛处发出嘶嘶的声音。
雅歌娜心情很好,她知道自己是这家的女主人了,手上多多少少有些权力,她感觉到了权威、力量和尊严。她随意地在屋子里到处走动,用敏锐的目光注视着周遭发生的一切,并着手处理事情,经验老道。
“拉帕,赶这些贪得无厌的乞丐走!”
伊娃对雅固丝坦卡嘀咕道: “虽然纸包不住火,老头子迟早会看清她的,但那与我无关,就我个人观点,我认为她是个合格得体的女主人!”
这时门口传来猪仔的尖叫声,它们满是泥泞的鼻子伸了进来。
雅固丝坦卡不无忌妒地说道: “一旦得宠,白痴都会变聪明,目前是这样,可是等某一天她厌倦了老头子,开始与年轻男子暧昧不清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
库巴说: “聪明的小东西,上帝赐予它们知晓哪里有食物的智慧。拉帕,别吵,让它们填饱肚子保持体力好过冬。”
“是啊,马修一直在盼着那天到来呢!”
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飞到马厩,不时大着胆子走向食槽。
“他没机会了,会有人让他放弃!”
时间缓缓地前进,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好似蜗牛的爬行,又似又跛又瞎又聋的乞丐一步步痛苦地爬过沙床,又累又慢。
“谁?波瑞纳!”
微弱的阳光随着白昼悄悄地从裂缝溜进来,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只在敞开的门口照出一道夹杂着尘埃的光柱。
她狡黠地笑笑: “不,比他更有权力的人,过一段时间,你就知道了!怀特克,那只狗吵得我耳朵都疼了,你将它赶走,还有那些会打破玻璃以及闹事的男孩!”
接着他再次陷入沉默,盯着圆木墙上发黑的节瘤发呆。一滴滴暗色的树脂从那里渗了出来,好似已经干涸的血泪。
听到命令,怀特克拿根棍子冲了出去。
“可怜的家伙,你瘦了!”他温柔地拍着它,亲吻它宽大的鼻梁,“等我病好了,我一定好好喂你,让你长得胖胖的,哪怕你只吃燕麦!”
过了一会儿,狗叫声消失了,但人声以及顽童的跑步声还在。将他们赶到路上后,他边弓着身子躲开他们扔过来的石子或是其他的杂物,边跑了回来。
接着他召唤马儿,也跟它们说话。马儿从马槽转过脑袋,发出阵阵愉悦的长嘶,小母马甚至挣开缰绳,走到他身旁的草堆,用湿热的鼻梁贴着他的脸,轻柔地爱抚他。
罗赫从庭院一角的树荫下走了出来: “怀特克,你叫安布罗斯过来,说我在门廊等他,十万火急!”
库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心中涌出一股怪异的落寞。他用心听人家取乐,并跟一直守在身旁的拉帕一起吃幼姿卡送来的糕饼,并说着话。
过了一会儿安布罗斯才赶来,刚好是上最好的莱——豌豆炖乳猪,他却被人叫下了餐桌,心情很差: “什么十万火急,难道是教堂起火了?”
雅固丝坦卡走后,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别人好像都忘记了他的存在。怀特克不时地探身给马儿喂草和水,也给库巴喂水,不过很快又回到婚宴上,因为多明尼克大妈家正准备送新娘过来。幼姿卡多次闹腾着跑进来,拿一块糕饼给他,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话,使马厩一时充满声音,然后又匆匆离开。不错,她很忙,乐声、欢呼声、歌声透过层层墙壁传过来,大家正在附近玩得很开心。
“别那么大声,库巴快要死了!”
库巴愤然道: “这个女人尽胡说八道!”
“要死到一边去,不要打扰别人吃晚餐,我傍晚才看过他,告诉他得上医院锯掉腿才可能好转!”
“你这只呆羊!”雅固丝坦卡耸耸肩,自顾离开。
“你说过这样的话?难怪,他大概是自己动手锯掉了腿!”
“主啊,我不敢!”
“哦,上帝——他——他自己动手?”
“神父也是人,又不是糖做的,挨近马粪就化了,只要有人请神父去看病,神父就应该去!”
“快去看看,我刚走进院子,正要去牛栏睡觉的时候,拉帕突然冲过来,又是叫又是跳,还猛拉我的头巾外套,还跑到马厩,坐在门槛上哀号。我不知道它什么意思,只好跟着它到马厩,我看到库巴蜷缩在门口,一半身体露在外面,我以为他出来透气的时候晕倒了,于是动手将他搬到草堆上,点灯给他喂水的时候才发现他脸色惨白,腿上鲜血直喷,弄得满身都是。”
库巴惊叫道: “请神父来看我?到马厩?”
他们走进去,安布罗斯努力地弄醒他,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连吸气都困难,牙齿咬得狠紧,隐约还能听到从牙缝传出的嘎嘎声,他们用刀子撬开他的牙关,才能给他喂水。
“一句话:到底要不要请神父?”
小腿从膝盖锯断了,还连着一层荡来荡去的皮,血流不止。门槛上有一大滩血迹,旁边是一把沾满血迹的斧头以及原本在屋檐下、如今倒在门边的磨刀石。
“你说我真的会死?”
“不错,他自己动的手,他不想上医院,以为这样就可以。这个勇敢的傻子,真下得了手——主啊,自己砍腿!……难以想象……血流得太多了!”
“这是上苍的意思,你抗拒不了死神的到来。”
就在这时,库巴醒了过来,他四处看看。“已经砍下来了?……我砍了两次,之后就晕过去了——”他虚弱地说道。
“我非死不可?”
“痛吗?”
可是视线在落在他浮肿发青的脸上时,她立马停止了玩笑,郑重其事地说道: “依我看,你快要死了,医生也救不了你,你还不如请神父过来!”
“不痛,现在虚弱得像水一样,却不后悔!”
她冷笑着说风凉话: “好啊,娶个年轻姑娘,你的病马上就好!”
库巴静静地躺着,任由安布罗斯为他清洗伤腿,用湿布包扎。罗赫手持灯笼,跪在地上诚心祷告。
库巴虚弱地说道: “想想法子,救我!”
库巴虚弱地笑笑,眼角还带着泪花,像是丢在荒野懵懂无知的弃婴,自顾自地欣赏着头上晃动的青草和阳光,伸手想抓住飞过的鸟儿,以独特的方式与万事万物沟通,只知道母亲不在身边,却不知道已经被她抛弃。
雅固丝坦卡也不小心睡过了头,她将气撒在别人身上,责骂别人。等她的活计做得差不多了,她才过来看库巴。
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轻松自在,没有痛苦,没有忧郁,以为一切都会好的,而且还在暗暗自豪:他把腿架在门槛上,用那把被他磨得锃亮锃亮的利斧一斧头砍下去,之后又砍了一斧头……他成功了,疼痛已经过去了——他只要再多一点力气,就可以爬起来参加婚宴,甚至是跳舞,而不会躺在地上发霉。他想吃东西了,他好饿啊!
他回来的时候库巴已经睡着了,于是他也钻进草堆,将一块布盖在头上,跟着睡着了。他被饥饿涨奶的母牛的叫声以及雅固丝坦卡的骂声吵醒时,早过了早餐时间。
“躺着别动,我去叫幼姿卡,你马上就有吃的了!”罗赫拍拍他的脸颊说道,之后就和安布罗斯一起走到院子里。
最后,怀特克谁也没有请到,哭着回到马厩。
“他失血过多,活不到天亮,会像沉睡的小鸟一样死去!”
怀特克忍住想睡的欲望,跑到婚宴上找人。那里,人们跳得正酣,可是安布罗斯守在房子对面的马路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在马路和水塘之间摇摇晃晃地唱着同一首歌,完全不知身在何处,对怀特克的乞求听而不闻,怀特克猛拉他的袖子也无济于事。不得已,怀特克只好求助于略通医理的雅固丝坦卡,他在私室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边喝着一种由伏特加、开水、蜂蜜和香料混合而成的饮品,边与好友说笑,根本不听怀特克的话,最后她还将一直哭着纠缠她的怀特克赶了出去。
“趁他还清醒着,马上请神父!”
“痛……我受不了了……怀特克……请安布罗斯过来……或者雅固丝坦卡……我支持不下去了……我快要死了……”他突然大哭起来。
“神父今晚得去佛拉庄的官邸!”
疼痛再次袭来,像有一根尖利的棒子狠狠地戳进他的大腿,越刺越深,钻心的痛令他无法入睡,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怀特克被他的叫声吵醒,赶过来看他。
“我去告诉他,十万火急,救人如救火!”
马厩里,马儿的轮廓若隐若现,一片朦胧,惨白的月光透过窗缝照在草料架上,看上去好似一根根肋骨。
“来不及了,有五英里的路程,而且还要穿过森林。饭后要走的客人已经备好了车子,你搭便车过去吧!”
他的目光转向窗口,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世界,盯着天际即将来临的曙光。灰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星星,他就在这片死寂中寻找太阳。
罗赫坐上了一辆在路上拦下的车子,临走的时候对安布罗斯大叫: “好好照顾库巴,不要忘了!”
他的声音恐怖异常: “主啊,保佑我能够活到天亮!”
“知道了,我会照顾他的。”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大声地呻吟,连马儿都猛拉缰绳,想要靠近他,听他说什么。
他叫幼姿卡为库巴准备酒食,自己则回到餐桌上继续大吃大喝,不一会儿就将此事抛到脑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不时地惊醒,看着四周的目光茫然无措,懵懂无知,接着意识再次剥离,如死尸一样沉寂。
善良的幼姿卡立刻去厨房准备了整整一盘的美食、半夸脱的伏特加酒,送到库巴的面前: “库巴,这些是给你的,快些吃吧!”
体温越来越高,他的头脑渐渐地一片混沌。他开始祈祷,将自己交给主,企图摆脱头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是他一直在打盹儿,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有眼泪随着祈祷由意识中点点滴滴地淌出来,像是一串数过的红色念珠上的颗粒。
“谢谢你,愿主庇佑你!好香啊,应该是腊肠吧!”
最后他拍拍拉帕的脑袋,自言自语道: “罢了,愿那些大吃大喝的人可以从中得到好处,可以享受到一点人生的乐趣!”
“我替你炸过了,味道应该更好。”借着马厩的晦暗的光线,幼姿卡将盘子放在他的手中,“你先喝点酒!”
“只要让我看看那些好东西我就满足了!”他渐渐地沉默,为自己的软弱感到可悲,心中非常难过,渐渐涌出一股模糊而又微弱的不满。
库巴将玻璃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你陪我一下好吗?只有我一个人!”
怀特克回到自己的地方继续睡觉。
他将食物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送入嘴中咀嚼,但是却怎么也咽不下去。“那边热闹吗?”
“主啊,那些人还在吃,还在玩,我原以为这辈子可以饱餐一次,至少能啃一根骨头……如今却只能躺在这里,听别人谈论吃喝!”
“很热闹,人是我一辈子都没见到的那么多!”
“下午。”
他自豪道: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娶亲!”
“什么时候接新娘过来?”
“是啊,我父亲很高兴……一直围着雅歌娜转!”
“倒得到处都是伏特加酒、啤酒和蜂蜜酒,三个揉面槽才能装下的腊肠,肉是用很大的盘子盛的,一点都不比贵族领地请客差。”
“她很漂亮,看起来就像贵族领地的官太太。”
“准备的东西足够大家都吃饱?”
“多明尼克大妈的儿子西蒙对娜丝特卡有意!”
“是啊,到处都是人,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他母亲一定不同意,娜丝特卡家里有十口人却只有三英亩地。”
“参加的人很多?”
“所以她一直注视着他们,不让他们有在一起的机会!”
“在,不过他离开得很早!”
“社区长呢?”
“哦,那些老爷们正在享乐呢!”他深深地叹口气,“磨坊主在那里吗?”
“他和安布罗斯在一起一唱一和地说了不少话,笑得大家肚子都痛了。”
“没有,直到中午他们才可能离开,有些人已经醉倒在路边了。”
“他这样的官员,又是这样的场合,说说笑笑也是理所应当!安提克怎么样了?”
库巴问正在往草料架上添草料的怀特克: “宴会还没有散?”
“傍晚我带了些糕饼、肉和面包过去给他的儿子吃,却被他凶神恶煞般地赶了出来,东西也被扔了出来。他态度坚决,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我听到有凄惨的哭声从他们的破屋里传出,听说汉卡经常和她的姐姐吵架,还差一点动手。”
“怀特克,马槽空了半天了,你帮我拿草料喂马,我动不了……”
他不回话,呼吸渐渐地变得沉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幼姿卡,我听到那匹母马在呻吟,哼得很厉害,它快下崽了,从黄昏一直躺到现在,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根本没法照顾它,你帮我弄点马铃薯酱给它吃!”几句话说得他精疲力竭,之后他再次沉默,像是睡着了。
“拉帕?”库巴摸索着碰到拉帕的脑袋,拉帕在旁边一个劲儿地蹦跳,想要跳到床上去。
幼姿卡匆匆起身离开,这时他突然清醒了,对母马说道: “西丝,西丝,西丝!”
“是拉帕,他回来了!”
母马发生低低的嘶鸣,扯动缰绳,链子咣咣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的病加重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是什么在叫?”
“这辈子终于可以饱餐一顿了,拉帕,不用抱怨,也有你的!乖狗!”他试着吃香肠,可是食物卡在喉咙里根本咽不下去,“主啊,如此多的美味……我却无法吃下一口!”他无法吞咽,一点东西都吃不下去,草堆上的手无力地抓着那块香肠。
怀特克被吵醒了,很不高兴,但他还是提了一桶水,送到库巴的嘴边。
“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多免费的食物!”他突然觉得难过,“我先躺一会儿,恢复体力,醒来就可以享受美食了。”
“我发烧了,好热好渴,水……”
可是醒来的时候他依旧无法吞咽,手上拿着香肠意识却渐渐地模糊,根本就没发现拉帕正在偷吃。
怀特克迷迷糊糊地问道: “怎么了?”
晚餐结束后,院子那边传来嘹亮的音乐声,震得马厩的墙壁都在晃动。家禽受到惊吓,都在咯咯地乱叫,巨大的响声吵醒了库巴,他凝神静听,那边的舞会气氛很浓,欢笑声、嬉闹声、顿足声不时穿过墙壁传过来,姑娘们的尖叫声响彻云霄。听着听着,他突然昏昏欲睡,意识都聚不到一块儿,仿佛是身在叮叮当当的地牢中,或是急速回旋的潺潺流水的下面。可是舞会很吵,令人颤抖的顿足声将他微微吵醒,他的灵魂从遗忘状态苏醒,从遥远的地方归来,从地牢偷窥、偷听外面的世界。他企图吃点食物,或是内心深处低低地叫着: “西丝,西丝,西丝!”
很快就进入梦乡。拉帕在旁边用舌头舔他的脸,并发出轻轻的叫声,不一会儿也睡着了。隔壁马厩里的库巴虚弱地喊着怀特克,但是怀特克像是进入冬眠一样睡得死沉,他喊了半天都没有回应。不久之后,拉帕醒来了,开始狂吠,并撕扯着怀特克的外衣。
最后,他的灵魂慢慢地剥离肉体,飞过无涯的时间,像只羽翼渐丰的圣鸟,起先还不会飞翔,飘飘忽忽地乱动,偶尔对大地的依恋复苏,身体飞累了,企图落在人类出没的地方平息死别时的痛苦,它回到大地,回到亲友的身边,哀声向他们求助。
“今后,你将得到我的保护和照顾!”说完,他躺在厚厚的草堆里,
可是,不一会儿,它被某种神圣慈悲的力量所驱使,变得坚强,它越飞越高,甚至飞到上帝赐予永恒温暖和无限快乐的广袤未耕地、神秘的常春乐土,然后它飞入了天国。那里没有烦恼、没有忧伤,也不见生命的互相倾轧,百合散发出阵阵芬芳,甜蜜的气息从绽放的花田飘向空中,百万种色泽的床基上星河打着滚儿,黑夜永远不会来临。
他低声问道: “他们不给你吃的,还赶你走?”他边说边打开牛栏的门,一下子倒在茅草铺上。
静静的祷告像阵阵扑鼻的熏香,如云一般缓缓上升。铃声叮当,风琴轻轻地弹奏着,神圣永恒的“圣教堂”之都,包括天使和圣徒在内赎过罪的人正唱着主的赞歌!
可是拉帕却不想吃东西,它的脑袋伏在怀特克的怀里,汪汪地叫着,鼻子发出愉悦的哼哧声。
库巴的灵魂飞累了,想要休息,可是屋子里的人还在纵情恣意地享受欢愉和友情,还在跳舞。节目比昨天更精彩,酒菜比昨天更丰盛,主人也比昨天更热忱,大家玩得忘乎所以,一直跳到虚脱为止。屋里屋外,像炸开了锅一样闹哄哄的,如果气氛稍有冷却,乐师马上加大弹奏的力道,宾客会马上跳起来,再次兴奋地唱歌、跳舞、嬉闹,如同狂风拂过原野。他们的心被主人火山一般的热情感染,心跳加剧,热血沸腾,理智全无。在他们眼中,所有的动作都是舞蹈,所有的声音都是歌曲,所有的眼神都是狂喜。
“是不是很饿?”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宴会中留下的腊肠,送到拉帕面前。
人们通宵达旦地玩闹,直到第二天早上,黎明的亮光伴随着大片乌云一起出现。新的一天开始得阴沉又静谧。没有太阳的世界阴森暗沉,接着天空下雪了,起先像是树梢上被风吹落的松针,形成旋涡,稀稀疏疏地飘落下来,接着变成大雪,呈直角鳞片状,像是经筛子筛过一样,分布得很均匀。雪无声无息地下着,单调重复地落在屋顶、树梢、树篱和整个大地上,形成一片大的洁白的羽毛被单。
他赶回去的时候已经拂晓,天空灰蒙蒙的。波瑞纳家里一盏守更灯还亮着,像萤火虫似的。怀特克透过窗户看到了老“化缘叟”罗赫,他正坐在餐桌前唱圣歌。怀特克悄悄地去马厩,正要伸手摸门扣时,一只狗猛地扑过来,发出低低的叫声,怀特克吓得立马缩回手,并发出一声惊叫: “拉帕?可怜的拉帕,你回来了!”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高兴地抱着拉帕。
婚礼这才算真的结束了。人们陆续回家,但是约好晚上再去酒店聚聚,算是最后的压轴戏。男女傧相自称是两位新人的忠仆,由乐队带领在门廊上站好队,齐声唱一首祝人们晚安的短歌。当然,天已经亮了!此时,库巴的灵魂已经落在主的圣足边……
雅固丝坦卡赶玩累了的怀特克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