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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汉卡的父亲白利特沙老头来了,他双手拄着拐杖,下巴靠在上面,头发已经全白了,嘴也歪了,一开口就气喘吁吁,连声音都哼哧哼哧地发颤,正因为体弱行动都困难,他很少来看汉卡。

罗赫正在波瑞纳的房里教二十个孩子念书。他手拿念珠,坐着耐心地听孩子们念书,解释书中的内容或提问。一听到他的问题,孩子们急忙异口同声地回答,气氛很活跃。他偶尔也会站起来巡视,不时纠正孩子的举止,或是拧拧某个学生的耳朵,或是拍拍谁的头。安提克往里面扫了一眼,就离开了。

“早饭吃了吗?”汉卡边准备午餐边问父亲。

赶走铁匠后,安提克疯狂地割草,企图通过割草忘记所有烦恼。从树林归来的库巴对着那堆草惊叫不已: “你居然一下子割了足够一周的草料!”听到他的惊叫安提克才惊醒过来,一把扔掉手中的刀,舒缓了一下筋骨就进屋了。他开始思考: “该来的也躲不掉,该和父亲谈谈了——铁匠,那个满嘴谎话的叛徒说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老实说,没有吃。”他回答道,“薇伦卡没有给我饭吃,她的狗还因为挨饿经常到我那里找东西吃。”自从去年他的妻子离开人世后,大女儿薇伦卡抢走了母亲的所有遗产,她们姐妹便断了来往。

他站在桥头,看着天空飘过的像是一群满身泥泞、没洗澡的小羊的云朵,不禁猜测: “这样冷,不下霜就会下暴雨。”水塘里的水不停地拍打着岸边,发出潺潺的声音,岸边的赤杨树枝条下垂,透着黑,柳树发出声声叹息,几个身着红衣的女人就散列在那些树中间,捶打着衣服,发出阵阵响亮的声音。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无数浑身脏兮兮的鹅在满是枯枝和垃圾的沟渠间穿来穿去。屋外的孩子胡乱地叫嚷着。连公鸡都在不停啼叫——看样子真是要变天了。“去磨坊找老头子吧!”他低咒一声,下坡离去。

接着老头用微弱颤抖的声音为大女儿辩护: “其实他们也很穷,一大家子那么多张嘴,马铃薯根本不够,你姐夫斯塔赫在风琴师那帮忙,每天也只能挣点口粮和二十戈比的零花钱。虽然他们有两头奶牛,可以产些奶油和奶酪进城卖钱,但是他们还是经常忘记给我饭吃,其实我真的吃不了多少,每天只要一丁点儿就够了……”

“我要去磨坊看看我们的面粉是否磨好了!”他心里烦躁,无法继续等下去,于是走出房门,慢慢地踱着步子,偶尔停下来思考些什么。“虽然安提克想要揍我,但我猜他或许会保持原计划,最好在场的是我的妻子,而不是我。他要是不照我的计划做只会和波瑞纳大吵一架,然后被逐出家门!”想到这里,他幽幽地笑了,这时塘面一阵冷风吹来,他连忙扶好帽子,头巾外套也系上了。

“那女人怎么那么对你?既然你过不下去,明年春天住我家吧!”

铁匠自言自语道: “如果我走那条路,或许会在路上遇到他。”所以他往通往磨坊主家的那条路走去,途中,他先回家了一趟,让妻子等中午宣告祈祷的钟声一响,马上穿上最好的衣服,带孩子们去安提克家里。“你不聪明,所以只需要听安提克的吩咐,千万不要自作主张,你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抱住你父亲的膝盖放声大哭,求他……你一定要听清楚安提克说的话,和你父亲的答复。”接着,他又嘱咐了几句。

“我不会抱怨,无事生非,但是……”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渐渐地不再开口。

怀特克正向沙坑里扔石子,想要赶里面的白鹅上岸。“他去磨坊主那里邀请他们参加婚礼。”

“你可以帮我们看鹅、照顾孩子!”

“必须赶在他之前阻止他!”他打定主意,不顾安提克打他,再次回到波瑞纳家。他问屋子对面的怀特克: “你们老爷呢?”

老头低声说: “我什么都愿意做!”

到了宽敞的路上,他自言自语道: “这人有病啊!我给他想了这么好的一个办法……他不仅不……难道这就是你的目的,你顾忌我是你的朋友兼姐夫,要和你平分土地,所以打我,赶我走,你的目的是……你想吃独食?做梦!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老弟,就算你套出了我的目的又能怎样?你别得意,我会让你痛不欲生,比得了最严重的疟疾都要痛上百倍!”想到他最担心的事情就要发生了,安提克可能会到波瑞纳那里打报告,说出他的阴谋,他心里更加愤怒。

“我可以给你架一张床,让你睡得好。”

“你……发什么疯?”铁匠被他的样子吓坏了,结结巴巴地问道。安提克目露凶光地扔下割草机冲过来,双目赤红,脸色白得吓人。“你这窃贼、走狗、魔鬼!”他恶狠狠地骂道,铁匠连忙逃跑。

老头用颤抖的声音乞求道: “只要可以不回他们家,即便是睡牛栏或是马厩我也愿意。他们说孩子们睡觉没有东西垫,拿走了我的羽毛被,我知道孩子们很冷,所以与他们共用;但是他们不让我用木柴在房间生火,我的羊皮袄又破破烂烂的,根本不保暖,所以我每天晚上都冷得睡不着。薇伦卡甚至对我吃的每一汤匙的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还赶我出门,逼我讨饭,我现在爬进你们家都困难。”

“说完了就给我滚,不然我要你好看!”安提克突然变了脸色,咬牙切齿地说道。

“为什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可是你们谁都没有得到!这些年他一直在那里耕种,从那里得了不少利益,他得付钱,另加利息……我再提醒你一次,千万不要忤逆老头子,参加婚礼的时候,千万要说好话。你放心,他斗不过我们的,他要是不肯许诺,法律会惩罚他。你和雅歌娜关系那么好,你可以请她帮忙为我们说话,她的话比任何人的都有用——好啦,我要走了,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她是我的女儿,我能说什么?——你姐夫是个好心人,只是他们家实在是太穷了!”

“整整四英亩,我和我姐姐两个人分!确实不少!”

“那个母夜叉,答应供你吃住骗走了母亲的遗产后居然这样对你,我们上法庭吧,之前说好的他们义务赡养你,而我们每年给你二十卢布,我们没给吗?”

“一定要他当着证人的面许下诺言,真要上法庭我们也好有证人,另外不要忘了你娘的陪嫁土地。”

“给了,我知道你们是好人。但是我没有办法,我的棺材板我辛辛苦苦存下来的几兹罗提也给他们抢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竟然沉默不语,就如同一堆毫无生气的破布一样蹲在角落。

“‘只要羊还活着,靠缝羊皮,皮毛商得不到多少利益!’”

午饭后,安提克的姐姐带着孩子们来了,老头子偷偷地溜了,并且拿走汉卡给他准备的东西。

“他们可以得到一笔钱,从当兵到现在,乔治每个月都得到了很多钱——我用性命担保,只要你按我说的做,绝对不会后悔,土地最后都会是我们的。”

波瑞纳还没有回家,但是铁匠已经下定决心就算等到天黑也要见到波瑞纳。

安提克勉强打起精神,问道: “我们,那么幼姿卡、乔治呢?”

汉卡将织布机架在窗边,她开始把大麻的纬线由一端拉到另一端。安提克和姐姐在一边互吐苦水,汉卡偶尔胆怯地插句话。这时雅固丝坦卡顺路进来了,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我刚在风琴师家帮忙洗刷的时候看到了马西亚斯和雅歌娜,他们正邀请风琴师参加婚礼呢。是啊,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富人的客人还是富人。他们还邀请神父参加。”

铁匠想了会儿,开口道: “不要在公共场合说他的不是,凡事顺着他,他要立合约,赞成他做得对;但是,我们要他在证人面前承诺把剩下的土地分给我们——也就是你和我!”

汉卡惊叫出来: “不会吧,他们居然敢招惹神父!”

听到结婚两个字,安提克手头的工作突然停止了,他脸色苍白,只觉全身无力。

“新娘漂亮,菜肴丰富,酒水充足,神父又不是圣人,难道不可以来吗?他又没有直接拒绝。而且我在磨坊主和伊娃一起烹饪的时候听到磨坊主答应一家都会参加的消息,那时安布罗斯刚宰了一头猪,此刻正在灌肠呢!这将是丽卜卡村成立以来最隆重的一次婚礼……”说了半天,她发现所有人都沉默了,于是讷讷噤声。

“靠吵架一点用处都没有,不错,虽然合约已经立好了,可是父亲还活着,合约就有可能发生变更。所以,现在我们不能忤逆他,凡事都顺着他,他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结婚,要享受,随他吧!”

她细心地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发现所有人都紧绷着脸,故意大声说: “你们家将要出大事了!”

“如今连合约都立好了,还能怎么办?”

铁匠太太不满地吼道: “这与你无关!”她刻薄的语气明显地惹得雅固丝坦卡不快,只见她站起身,去房子的另一边,恰好已经放学的幼姿卡正在那里整理桌椅。

“别理那样的人,不值得,我现在有个好主意要告诉你……今天下午,你和你姐姐就这件事去找你们的父亲,好好谈谈……背地里抱怨一点用处都没有,得面对面地谈谈,至少有一半成功的机会,反正问题总是要解决的。”

周遭的气氛再次陷入令人压抑的沉默,大家都闷闷不语,只偶尔有人说两句什么,接着又不作声了。

“我也警告过他这件事。”这时,铁匠突然偷瞟了他一眼,故作庄重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再和他来往……那个大人物,趾高气扬的小官,我会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让他一辈子都记得我!”

“父亲对自己倒是大方得很!”铁匠太太的口气明显有些不满。

“跟出来想挨揍!——他要记得,自去年收获季节到现在,他堂弟的伤还没全好呢!”

“谁不知道他富有!”汉卡刚说完,不期然对上丈夫恶狠狠的目光,连忙噤声。

“昨晚,你走后,他本来要跟上来的,却被我阻止了,当时我也是这么说的!”

“他经常卖东西又不怎么花钱,应该有不少积蓄。”安提克敷衍了铁匠太太后便走出房门,以缓解压抑的心情。毫无缘由地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沉重。他很矛盾,既希望父亲快点回来,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同时又不希望父亲那么快回来,因为他还是害怕见他。

虽然握手了,安提克却并不怎么信任他,道: “不错,我们气急,彼此说了糊涂话,可是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气的是社区长……你告诉他,咸吃萝卜淡操心,我们的事他别管,要不然……”

这时昨天铁匠说过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你愤怒不是因为财产,而是为了雅歌娜!”他心中恼怒,不禁大声喊道: “那人满口谎言!”他开始工作,怀特克帮他用草荐堆搬草料,他则钉木骨胎当墙框,并把草荐填进去捣牢做房屋另一侧的外墙。可是他不由自主地双手发抖,经常停下手头的工作,站在墙上,透过光秃秃的枝桠遥望雅歌娜的家——他告诉自己,此刻,占领他心头的不是爱而是恨,他恨这个可恶的不懂得自尊自爱的坏女人。可是过去的情景如同洪水一样汹涌而来,迅速地占领他的脑海,怎么也挥不去。他顿时大汗淋漓,双目灼灼,

第二天早上,安提克边用餐边自言自语地嘀咕: “如今每个人都和我作对!”这时,他突然看见了铁匠,不禁愣了一下。好似没事人一样,他们像往常一样打招呼。安提克去谷仓割草的时候,铁匠跟在后面,口气软了: “我不知道我们怎么突然吵架了!……大概一时糊涂,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所以先过来找你和解!”

那感觉如此真实,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在种满果树的园子、森林里,从城里回来的那次!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张有着深蓝色眼眸的布满红晕的脸,红唇丰满美好,翕动着,呼吸急促而又激动;她就在眼前,与他全身相贴,动情地呼喊着: “安提克!安提克!”……安提克揉揉眼睛,赶走那些虚幻而甜蜜的幻影,渐渐地陷入了无止境的痛苦纠结中。时而冰冷愤怒,时而春回大地驱走寒冷,内心深处的渴望时而痛苦时而甜蜜,强烈得让他痛不欲生。他想要发泄,无论是大声呼喊,抑或是承受剧痛,好让自己不再那么思念。他情不自禁地说道: “我诅咒你被硫黄石打中!”接着,他立马清醒过来,四下张望,生怕被怀特克听出他诅咒的是谁。

安提克怒火中烧,一把扔下凳子,甩门而去。

对于现在的状况,他无能为力。整整三周,他只能期待奇迹的出现,最近某种念头像是疯长的野草一样占据他的心间。他常常跑出去,多少个夜晚,他忍受着风吹雨淋,在她的屋外苦等她,可是她存心不想见他。他越来越生气,渐渐地看什么都不顺眼。尤其不能忍受她将要嫁给他父亲!

这时,铁匠挡在社区长的前面,大声吼道: “要打去酒店打,这是我家!”

这个女人,这个大胆的窃贼,神不知鬼不觉地占领了他的心,他恨不得她死!

“安提克,你别冲动,我可是官员!”

曾多少次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当面忤逆自己的父亲,告诉他: “这个女人是我的,你不能娶!”可是这个念头才一冒出就被他掐灭,他顿时浑身冒冷汗。雅歌娜就要成为他的继母,也就是……母亲,怎么可以?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会遭天谴。父亲会怎么看他?全村的人又会怎么看他?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再过一周就是婚礼了,胸口燃烧着一团火,他无法一言不发地保持沉默。

“说就说,有什么不敢的!——你给我听好了,你这嗜酒如命的家伙、走狗、诈骗犯,你挪用公款,大吃大喝,还勾结大地主,收受他们的贿赂,让他们卖我们的林地……还有,你想不想听?”安提克一把抓起一根棍子,气冲冲地吼道,“我还要用这根棍子说!”

“老爷回来了!”听到怀特克的话,安提克心中一慌,禁不住全身颤抖。晚来天寒,刺骨的寒风呼呼地刮着,水塘对面牛群的啼声和脚步声,大门和汲水勺吱吱嘎嘎的声音,小孩和家犬的声音……十分清晰。地上已经结冰,天空如同下霜天一样晴朗。一轮红色的圆月从树林后面冉冉升起。一些人家已经点灯,在水面映出颀长破碎的影子,一闪一闪的。

“你有种接着说!”

波瑞纳一进门就查看自己的家业,经过院子的时候大声咒骂库巴和怀特克没有照看好小牛,让它们进了母牛栏。走进屋子发现有客人在等他。见他进来,大家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就垂下眼皮,不作声。波瑞纳在房间中央站定,环视一周,嘲讽道: “怎么,都来了,开声讨大会?”

“何必装聋呢!你当然听到了,而且会听得更多!”

铁匠太太颤抖地回答: “不是,我们只是要求您一件事!”

“你再说一遍,我刚才耳背,没有听见你说什么!”

“铁匠怎么没过来?”

“社区长?别人畏惧你,我可不怕!”

“他没有时间!”

“我警告你不要胡说,我是社区长!”

“哦!没有时间……是没有时间啊!”波瑞纳笑得意味深长。大家都不作声,看着他扔下头巾外套,脱掉脚下的靴子。气氛再次陷入了沉默。铁匠太太将孩子们拉到身边,汉卡坐在门槛上给她的儿子喂奶,眼睛却不安地看向坐在窗边紧张得浑身颤抖的安提克,此刻他正在苦苦思考着该怎么开口。所有人中只有在火边削着马铃薯的幼姿卡保持镇定。

“你当然会为他说话,不然怎么对得起吃过的腊肠、喝过的酒!”

见大家都不说话,波瑞纳终于爆发,厉声喝道: “想说什么就说!”

社区长马上猜到他们争吵的原因,毫不犹豫地站在波瑞纳一边,为他说话。

铁匠太太支支吾吾道: “安提克,你先谈谈遗产协定的事情,待会儿我们再说!”

这时社区长进来了,安提克的声音很低,但还是说出来了: “我诅咒他们的眼睛都瞎掉!”

“不妨让你们知道,婚礼就定在周日,遗产协定已经立好了!”

“自然有人看到……而且还不止一次!”

“我们来不是因为这!”

“你怎么知道……”一语中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雅歌娜,你喜欢她,才会因为失去她发狂!”铁匠大声说道。

“她得到了整整六英亩田!”

“不为财产还会为什么?”

“那又怎么样!只要我高兴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她,你们信不信我现在就这么做!”

铁匠连连冷笑: “我猜你这么愤怒不是为了财产吧!”

“你以为所有的东西都是你一个人的?”安提克喊道。

“窃贼,你居然这样骂我!”两个人都怒了,正准备冲上来干一场的时候,安提克先言和,两人立马熄了战火。安提克说: “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不过我的权利,即便要到废墟中去拾捡,我都不会放弃!”

“当然是我的,不然还能是谁的?”

“我不是吉卜赛人,更不是窃贼!”

“我们,你的子女!”

“这些你也可以拿啊!”

“休想,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一个人的,我有绝对的支配权。”

“哦,是吗?那你分到的母牛肉,趁父亲不注意,顺手牵走的麻布和物件、鹅、小猪仔,以及其他的数不清的东西呢?那算什么?哦,对了,还有前几天给你的小牛,这些都不是吗?”

“有一部分不属于你,你不能随意支配!”

“我拿到的不比你的多!”

“你敢忤逆我——安提克?”

“这是我的合法利益,由不得你替我舍弃,你肯定拿到了不少摊付金,所以不急着用钱!”

“我只想要回属于我们的东西,就算是对簿公堂也在所不惜!”

“和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不是从你那里!”

听到“公堂”两个字,波瑞纳顿时怒火中烧: “你竟敢和我对簿公堂?——我劝你在我还没有动怒之前住嘴,否则我要你好看!”

“你肯定从中捞到了不少油水!”

这时汉卡直起身子,大声说道: “你欺人太甚!”

“我是站在客观的角度!”

“她有权利发言吗?——她想捞到什么好处?不过三英亩的沙地和一块帆布的嫁妆,凭什么在这里乱嚼舌根!”

“老头的地位是不可以撼动的。”他点燃烟斗,分析事态走向、权衡利弊,言语之中分明是在为波瑞纳辩解,和稀泥。安提克马上看出他的目的,打断他: “你根本就和他是一丘之貉!”

“相比起来,安提克从你那里得到的更少,连他母亲的陪嫁都被你霸占了,在你眼中,我们不过是你的长工而已!”

“那我该怎么做?你那么有办法,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我将整整三英亩地的收成给你们了。”

“是啊,你可以效仿公羊,用你那金钢不坏的脑袋,用它去撞墙!”这时铁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但我们为你赚了二十多英亩地的收入!”

“门都没有,他有本事动用武力,我会打官司,决不妥协!”

“嫌待遇低上别家!”

“小点声,整个村都这么认为!”

安提克大喊: “我们哪里都不去,这是我们的土地,是祖辈留给我们的!”

“谁告诉你的?”

波瑞纳狠狠地瞪着他,控制着自己没有继续争吵下去。他默默地坐在火边,用拨火棒拨弄柴火,燃烧的火星四处飞溅。他的脸色暴红,头发在明亮的眼睛前面飘来飘去。这次沉默持续的时间很长,空气中只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呼吸。

“只要你和父亲发生争执,起冲突,争取自己的利益,父亲就会将你逐出家门!”她边说边怯生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你可以再娶,我们没有意见!”

“是,很有道理,虎口夺食!……整整六英亩田,他随随便便地给了一个刚认识的女人,而把我和我太太当成长工一样!”

“就算你们有意见也没用!”

“你在讽刺他。但是,他对你说只要父亲还活着,合约就有可能发生变更,这句话不是很有道理吗?”

汉卡哭着说: “请你变更遗产协约好吗?”

“那是自然,毕竟是铁匠那个聪明人的血统,怎么会不快呢!”

“你这固执的母狗,话像话唠一样多!”他突然加大拨火的力道,弄得到处都是火星。

“女老师说强尼学初级课程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她不是保姆,你不能这样说她!”

“哦,这样很好!”他心不在焉地敷衍着。

“那就让她闭嘴!”

“我知道,我原本想把强尼送去,但麦克说那位女士上过华沙的学校,知识更渊博,所以送去跟她学!”

安提克抗议: “她是在维护我们的合法权益,她有发言权。”

“昨天,罗赫在父亲居住的那边开办了学堂。”

铁匠太太小声开口: “你也可以保留协约,只是我们要剩下的财产!”

“对,你姐夫太忙了,所以请磨坊来的女老师教他。”

“我说过我绝对不放弃财产,等待你们赡养。想拿走我的东西,门都没有!”

安提克问道,“他已经上学了吗?”

“这是我们的合法权益,我们决不放弃!”

安提克直接去了对面的房子,铁匠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见。他的姐姐,铁匠的老婆正在做饭,铁匠的长子在桌前用一根尖棒指着每一个字母,大声地拼读,他面前是一本拼字书。

“你们是想挨揍吧!”

铁匠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去吧,烟丝在衣橱顶,我也快了,等会儿社区长会来找我。”

“你敢,我会让你的新娘子未婚先寡!”

安提克没有心情听他继续说下去,直接道明目的: “我想去你家!”

吵架正式升级,双方都激动起来,边拍桌子边大声地谩骂着、威胁着、发泄着。

“是啊,很多,比起怎么收受馈赠,他无人能及,但是对于付出,却不一定!”

安提克已经怒不可遏,他用手抓波瑞纳的肩膀、咽喉,而波瑞纳还存有几分理性,为了避免打架将事情闹大,他只是推开安提克,偶尔才回骂两句。

安提克连忙帮着神父辩解: “也不是,他还是懂很多东西的!”

尽管如此,混合着女人的哭骂声、孩子的哭叫声以及吵架声还是惊扰了院子以外的库巴和怀特克,他们赶过来透过窗户看热闹!

“他那样的人,你指望他说什么!”

汉卡倚在烟囱附近的墙壁旁,哭嚷道:“看来,这个家容不下我们了。主啊,我们辛辛苦苦、累死累活就是这样的结果?……上帝一定会为我们讨回公道的!你会遭报应的,你将婆婆的衣服和珊瑚串珠以及整整六英亩田都送给了那个荡妇……”

“收获?丁点儿都没有,和平时上教堂听到的没什么区别!”

“你再说一遍!”波瑞纳已经气疯了,冲到汉卡的面前要动手。

有几架篮车坏了铁架,安提克就倚在其中的一架上,盯着火光嘀咕道: “能有什么事!”铁匠边用力地捶打着红红的铁条,边估摸着火候,看是否需要帮小伙子拉风箱加大风力。他偶尔随意地打量着安提克,红胡须微微地动着,笑得恶毒: “你又见神父了?有什么收获?”

“好,你听着,那个女人是荡妇,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不知道!”

打铁铺里,光着两臂的铁匠,穿着一件皮质围裙,他后脑勺上戴着一顶帽子,脸上脏兮兮的,正在铁砧边敲打一块通红的铁,铁砧发出哐哐的声音,四射的火星落在潮湿的地面,发出嘶嘶的声音。旁边一个小伙子正在卖力地拉着风箱,风一吹,那忽明忽暗的余烬顷刻间变成了熊熊的大火。过了一会儿,铁匠才问道: “哦?发生什么事了?”

“闭上你的臭嘴,我要你死!”波瑞纳一把抓住她,拼命地摇晃着,但是安提克挡在她面前,对着父亲大叫: “我也这么说,她就是荡妇,谁都可以碰的荡妇!”——他突然噤声。

突然一阵冷风吹过,他不禁浑身一颤: “她马上就是我的继母了!”他连忙走开,决定去找铁匠,并不奢望从他那里获得什么好的建议,只是不想见到父亲,想找个人发泄一下。提到发泄,安提克想到神父,伤口不在他身上,他根本不了解别人的痛!“你是有妻儿的人……”妻子!那个贪得无厌的女人,除了会哭就像个木头一样,若不是因为她……主啊,他多希望自己没有结婚!心头涌出一股悲哀,之后又被浓浓的怒意所替代。他想杀人,狠狠地掐住某个人的咽喉,将他撕成碎片。掐谁呢?他不知道,愤怒来得快也去得快。凉风嗖嗖的夜晚,他渐渐地陷入了迷惘。浓浓的悲哀、倦怠及无力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脚下的步子渐渐沉重,几乎倒下,他不知道何去何从,未来在何方。“她是我的继母——继母!”他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要把那句话刻在心底!

波瑞纳狂怒,狠狠一耳光将他扇倒在地,一旁的玻璃柜砸在他的身上,打破了他的脑袋,一时血肉模糊。他不管不顾地扑向波瑞纳。

为了避开雅歌娜,安提克选择走另一条路。至今,她的音容笑貌还存留在他的记忆里,如同已经化脓的伤口,永远都无法抹去。经过磨坊的时候,他远远地瞧见她家的灯还亮着,那里气氛很活跃。他不自觉地停下来,心中有个念头在呼唤着他,看看她吧,就算是骂几句也好。

两人彻底得疯了,激烈地扭打在一起,脑袋撞在木铺、大柜子、墙壁上面,发出咚咚的声音,场面惨烈无比。女人想要拉开他们却无从使力,因为他们已经互掐脖子,倒在地上翻滚着、扭打着,根本拉不开。

“安提克,你疯了!天哪,不要说胡话!”他不想继续听下去,转身离开,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车轮的声音以及母马的嘶鸣,便加快步伐赶回家。

这时邻居听到声音赶过来才扯开两人。安提克的伤口很深,导致失血过多,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他被人推到自己的住处,往头上淋了一盆水。老头子只是短袄破了几个洞,气得苍白的脸上多了几条抓痕而已,根本就没受什么伤……

“别担心,为了讨回我们应有的东西,有几个贵族领地的人会脑袋搬家!”

他将怒气撒在劝架的人身上,关上前门不准他们进屋。自己怒气冲冲地坐在火堆前,耳边反反复复的都是汉卡辱骂雅歌娜的话,顿时痛彻心扉。接着,他自言自语地谩骂着: “那只疯狗,我绝不放过他,天哪,雅歌娜,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这时他想起以前村民责骂雅歌娜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悲凉之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天哪,但愿不要演变成流血事件!”

连他的儿子都这样说,何况是村民呢?那个浑蛋!想到这里,他浑身像烈火灼烧一样难受。

“我们不同意卖,我父亲想通过法庭讨回公道,但是克伦巴等人想要武力解决,他们不许别人动森林,必要的情况下,他们会拿起斧头来维护他们的权利。”

黑夜来临了,幼姿卡清扫满屋的狼藉,备好了晚餐。尽管很饿,波瑞纳却一口都吃不下,转身问库巴: “喂马没有?”

“你什么意思?”神父急切地问道。

“喂了!”

“只要我们不同意,一棵灌木都休想卖掉!”

“怀特克去哪里了?”

“卖的只是其中的一半。”

“安提克的脑袋和脸肿得很厉害,他去请安布罗斯过来看看。”今晚月色正好,他决定去射击,所以急着离开,心中冷冷地哼了一声: “两条疯狗闲得发慌才会互相折腾!”

“他们在谈论维奇多利的那片森林开垦地,大地主会把它卖给犹太人。”

波瑞纳心情沉重地外出闲逛,经过雅歌娜房间的时候发现那里亮着灯光,却拐弯去了磨坊而忍住没有进去看她。繁星满天,一片云都没有,星辉在水车池上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晶亮晶亮的。树木在空旷的路面映出长长的影子,随风摇曳。窗户里的灯光渐渐地熄灭,透过稀疏的果树可以清楚地瞧见白色的粉墙。黑暗笼罩了整个村落,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水车发出的单调的咔哒咔哒声,以及潺潺的水声。

“下个周日俄国人就要带这些夏天征招的新兵去偏远的地方出征,临行前他们在喝酒壮胆,企图获得点慰藉!”神父站在白杨树旁边透过窗户向里面眺望,惊讶地发现里面人很多: “酒店的人很多呢!”

波瑞纳过桥到村子的另一边,心情越来越愤怒,心中的恨渐渐地扩散开来,无限放大,他叫人请来社区长到酒店喝酒,一直喝到半夜才回去,但依旧消减不了心中的痛苦。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决定,第二天早上一起床他就到屋子的另一边说道: “这是我家,你们滚出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想上法庭就随便,你们用自己谷粒播种的粮食,夏天可以来收割!”他大声吼道,原本躺在床上的安提克慢慢地起身,穿衣服,脸上的伤口还裹着一块破布,上面满是血迹。

“怎么又有酒席?”

波瑞纳走到过道的时候,突然回头: “中午之前从我眼前消失!”安提克仍旧不搭理他,只当他是空气。

这时他们到了酒店门口,灯光从窗户里面照射出来,里面传来聊天的声音。

“幼姿卡,你去叫库巴用母马套上马车,载他们去想去的地方!”

“你不要忘记,你还有妻儿要照顾!”

“库巴生病了,他跛掉的那条腿很疼,在草垛上爬不起来。”

“三英亩的产业!”

“好吃懒做的东西!”波瑞纳没有理他,料理自己的产业去了。

“你在胡搅蛮缠,有多少人一无所有,却只因为有个地方可以留下来干活而感恩戴德;而你呢,年轻富有又有能力,我劝你别像个女人一样只会抱怨,有多余的精力还不如静下心来好好经营自己的产业……”神父讥讽道。

库巴的情况很糟糕,无论主人怎样逼问,他都不肯说出原因。怀特克提来水给他用,还偷偷地到河里清洗几块沾了血的破布。他躺在草垛上痛苦地呻吟着,动静很大,以至于马儿都过来舔他的脸。

“我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任何值得牵挂的东西了,我会离开这里。”

安提克一家吸引了波瑞纳所有的注意力,以至于他根本就没有觉察到其他异常情况。安提克一家静静地收拾打包自己的物什,不吵不闹,默默地离开,汉卡难过得差点背过气去。安提克喂了她点水,然后催她动作快点,早点离开这个地方。他宁肯向克伦巴借马也不用波瑞纳的马,他将所有的东西都搬到了在酒店那一边的汉卡的娘家。

“那你逃啊,谁管得了你?”神父也突然怒了,大声吼道。

罗赫带着几位村民想要调解却被这对父子拒绝了。老头说: “就让他自己去养自己吧!”安提克不仅不理他们的调停,反而举起拳头咒骂,罗赫脸色苍白地退到屋外妇女中间。那些女人有的来给汉卡助威,大部分是看热闹,边惋惜边说着不痛不痒的空话,出着毫无建设性的主意。幼姿卡给波瑞纳和罗赫端送午餐的时候,安提克一家正好离开。

“‘乖巧’!这句话我听了很多年了,耳朵都起茧子了,凭什么我们作为儿女,只能忍受他的欺侮不能反抗!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制度,我宁愿打破它,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安提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发出一声长叹,然后抽打马儿头也不回地离开,因为车上重物太多,他用肩膀帮着推车。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步伐艰难,眼底却闪动着固执的光芒,嘴唇紧闭,牙齿咔咔地颤抖着。汉卡表情冰冷地抱着小儿子跟在后面,一旁拉着她的裙摆哭嚷的是她的大儿子。她前面驱赶着一头牛、一群鹅和两头瘦猪,她的诅咒声引得所有村民的注意,并跟在他们身后。

“我顺便奉劝你一句:‘乖巧得像小牛一样的人才会幸福!’”

波瑞纳一家默默地吃着午餐。老狗拉帕在门口狂吠,追在板车后面,又回来发出阵阵呜咽声,对于怀特克的呼叫无动于衷。它跑进已经搬空的房间,在里面跑了一两次,然后又跑进走廊不停地狂吠着、呜咽着,向幼姿卡乞求着,疯狂地乱跑一气后一动不动地蹲坐在地上。最后,它竟然追着安提克一家去了。

安提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连拉帕都离开了!”

“不,你想报复……被我说中了吧!”

她父亲软声安慰道: “别难过,他们没法养活它,它很快就会回到我们的身边。别哭了,给罗赫收拾一间房,我会叫雅固丝坦卡过来帮忙,以后你得管理家务……不要难过了!”他搂着女儿的脑袋放在胸前,不停地抚摸着,“我进城的时候会给你买双鞋。”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为自己讨个说法而已!”

“你没有骗我?”

“无论是谁因为愤怒而伤害自己的生父,都会天怒人怨,再也不会得到神的庇佑!”

“没有,只要你乖乖地打理好家务,不仅是鞋子,我还会给你买很多东西!”

安提克狼狈地答道: “我明白!”

“我想要娜丝特卡的那种土耳其长衫!”

安提克再也忍不住了,心情败坏地大吼道: “能有什么意外!”安提克原本是来诉苦的,不想却被神父狠狠地数落了一番,还被逼着帮助寻找走丢的瞎眼母马。好吧,母马已经老了,而且看不见东西,确实可怜,可是他不可怜吗?刚才的谈话渐渐在耳边响起: “你记住,他是你的长辈、你的生父,你得忍着,不能咒骂他、怨恨他!”

“亲爱的,我会给你买一件!”

“天色还早的时候,我在水塘紧挨着我们家的那边看见了瓦勒!瓦勒估计也是在找它,完了,被人捷足先登了。我来这里不久它就出生了,它陪了我二十多年了,我们有那么深的感情。主啊!千万不要发生什么意外!”

“我还要长的发带,在你的婚礼上戴!”

“通往水塘的路它认得,只要人们看到它,给它一桶水喝,它就会自己回家……瓦勒!”他似乎看到一个人影,于是对着白杨树那边叫了出来。

“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狂风肆虐,用力地吹打着路面,吹得杨树弯下了腰,发出嗖嗖的响声。安提克闷闷地跟在神父的后面,听他喋喋不休地谈话。“这是我在讲坛上说的话,现在我对你也说一遍……”一阵狂风灌进他的气管,他顿时咳嗽不已,接下来的话也没法说下去。过了一会儿,神父才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 “它是匹瞎眼的母马,我带它去水塘喝水的时候走失的,它可能会迷失在某个小树林里,甚至可能已经瘸了。”想到这种可能,他顿时脸色惨白,重复着在每棵树下、每块野地中搜索马的身影,“它虽然瞎了,但是从来行动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