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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嗯,记得,那时我五岁,柯齐尔大妈带我来到丽卜卡村的时候经过华沙,在走去车站的路上,到处都是灯光……很多房子都连成一片,大得像教堂!”

“对——怀特克,你还记得华沙的事情?”

库巴冷笑: “瞎说!”

“嗯,我听说城里人都有皮靴。只要我长到农场的工人那么大,我就去华沙的某家马行工作,到时候,我也可以穿上皮靴。”

“真的,我记得很清楚,那房子高得看不见顶,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到处都能听到钟声!哦,那应该是教堂,看来那边有很多教堂!”

“放心,总有一天你会有自己的皮靴的。”

“废话,不然哪来的钟声!”这时周围的人多起来,大家互相推挤,他们连忙闭嘴,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教堂的墓地。人太多了,他们根本就挤不进去。

“你说得对,不过我还是觉得这样的场合应该穿皮靴。”他与怀特克低声耳语,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自卑。

教堂的路边整整齐齐地排着“化缘叟”,他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或是哭嚷,或是尖叫,或是祈祷,或是化缘,有的边拉小提琴边唱着凄凉的圣歌,有的聚在一起吹奏像六孔琴、手拉琴这样震耳欲聋的乐器。做礼拜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风琴师和他读过书的儿子伏在桌上记录追思者的名单,一个名字收三戈比,没有现金的也可以给等价的鸡蛋。周围到处都是人,他们被挤得紧贴着桌子。库巴强行挤了过去,念出了一大串逝去的亲友的名字,并交了钱。怀特克的光脚被人踩得生疼,虽然很慢,但他还是抓着钱币拼命地往前挤,好不容易挤到了风琴师的跟前,他突然一阵窘迫。

“傻小子,主在乎的是一个人的祷告,而不是他是否穿皮靴!”

他惊恐地发现几乎全村的人都在这里,包括戴着一顶有边帽子、打扮得像地主婆的磨坊主太太、铁匠和社区长夫妇,他们念出各自家族父兄和先祖的名字,长长一串,足有二十多个。可是他呢,天呐,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姓甚名谁,他甚至不知道该为谁祈福,他像个傻瓜一样站在那里,大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吃过早饭后,他们也去教堂,库巴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怀特克没有皮靴,只能光着脚丫子。他有些自惭形秽,便故意走在后面。许久之后,他低声道出了自己的担忧: “光脚做礼拜主会不会生气?”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人快支持不住了,心痛得无法呼吸,他恨不能立马死去。渐渐地,他被拥挤的人群推到一边屋角的圣水盆下,他只得顶着锡盆蹲下来避免摔倒。在无人看到的角落,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哗哗地流个不停,直到哭得精疲力竭,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是个孤儿,从小就无父父母,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父母,唯独他父母双亡。“主啊!为什么,为什么?”他如同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小鸟,深陷罗网,不可自拔,心中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 “妈妈……”如同一只只无形的手,将他的心脏撕得粉碎。

牛童的乞求打动了他,于是他拍拍怀特克的脑袋,低声道: “成交,我教你怎么开枪!”

就在这时库巴找到他,问道: “怀特克,你念了祈福者的名单没有?”他摇摇头: “没有。”他突然来了精神,抹干眼泪,重新挤到桌边,孤儿就孤儿,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他不知道父母的姓名,他还是可以追思,还是可以念出名字的。他对着风琴师勇敢地念出了头脑中最先闪过的约瑟芬、玛丽安娜、安东尼等名字,接着付了钱,和库巴一起拿着找回的零头去教堂祈祷,听神父念出他追思的人名。

“要钱?我有,库巴,我把上次去集市老爷给我的一兹罗提给你。我本来准备留着,等做追思的时候奉献出去,现在我给你……”

这时一辆载着一副棺木的灵车开了过来,人们将上面的棺材抬到教堂的中央,并在四周点上小蜡烛。神父站在讲坛上,念出一大串名字,偶尔停下来的时候,下面的人们会念主祷文、“万福玛利亚”或是信条等来悼念亡灵。库巴边数着念珠边念神父推荐的祷文,怀特克就跪在他身边,刚开始的时候还祈祷几句,不多一会儿,他就被一成不变的声音弄得昏昏欲睡,可能是刚才哭累了,加上教堂太暖和,他竟真的靠着库巴睡着了。

“笨蛋,你以为弹药是免费的?”

安提克一家子,铁匠一家子,雅固丝坦卡领着幼姿卡,以及跟在后面的怀特克和一瘸一拐的库巴,总之波瑞纳全家都来教堂墓地的礼拜堂参加晚祷,以纪念一年一度的万灵节。天色暗了下来,黄昏即将到来。风将腐叶散发出来的淡淡的臭味吹散开来。拖长的尾声带着几分忧郁。四周很安静,是那种这样周年哀悼日特有的沉沉的安静。悲痛的人们默默地四散开来,皮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回音缭绕,宛如来自地狱。村民到墓地的路上,两边的树木颤抖地摇晃着枝桠,发出凄然的沙沙声。在墓地牌坊之前、靠墙坟墓四周放置的桶子的旁边有许多“化缘叟”。夜幕渐渐降临,深灰色的暮色笼罩大地,远处乡下的奶油灯发出昏黄的光亮,在暮色中忽明忽暗。

怀特克继续哀求: “你让我开一枪好不好?就一枪!”

到了教堂墓地,人们虔诚恭敬地从头陀袋里取出面包、奶酪、一片咸肉或是腊肠,有的人是拿一卷线或是梳好的亚麻线,也有人是拿一串安蘑菇,将它们放在墓地敞开的桶子里作为奉献品献给神父、看门人安布罗斯、风琴师,甚至是“化缘叟”。有的人没有奉献的物品,就放些戈比到“化缘叟”伸出的手掌中,低声念出要“化缘叟”代为祈福的亡灵的名字。这样,整个墓地上断断续续充斥的是祈祷声、吟唱声以及念人名的声音。村民来到各自要拜祭的坟墓,散落在密林、干草地的小灯盏发出颤抖而又微弱的光芒,像是一只只萤火虫。

“别担心,怀特克,我要是去的话会带上你的。”

沉寂被随处可听见的祈祷声打破,那声音低沉颤抖又满含敬畏,仿佛不是来自人口,而是发自大地。墓地不时地传来异样的声响,有时是令人心碎的叹息、叫人动容的哭泣,或者是划破云霄满含失望的惊叫,再或者是孩童如同羽翼未齐的幼鸟的稚嫩而又微弱的哭声。除此之外,这被凄凉阴郁笼罩着的墓地静谧得可怕,晚风吹来,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仿佛是不明的使者,将把人们的悲哀和凄凉带上天堂。

“你就算不给我钱,我也不会告诉别人,但是,库巴,我也想去!”怀特克的语气已经变为哀求。这时,幼姿卡出现在屋前: “吃早饭了!”

人们静静地行走在墓地周围,用恐惧的眼神盯着遥远而又未知的地方,在心底认命地麻痹自己: “谁都会死的!”接着,他们麻木地往前走,在先祖的坟前诵念祷文,或者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对生命的爱、死亡的恐惧无动于衷,甚至连痛感都没有。他们像树木一样,听天由命地在疾风中低头,濒死的时候会颤抖、会恐惧,可是他们对于这些已经麻木,失去了所有感觉。他们饱受命运摧残的灵魂不断地发出呐喊: “主,耶稣,玛利亚!”可是他们的脸上却已经麻木得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盯着十字架以及单调地摇来摇去的树枝的眼睛空洞无神。他们匍匐在耶稣受难的十字架前,道出心中的恐惧,留下无奈而又认命的泪水。

“不可以,你想让全村都知道?她可是个藏不住消息的大嘴巴……喏,给你五戈比,不要告诉别人!”

天黑以后,和怀特克一起走的库巴突然偷偷地溜到一片被人遗忘的旧坟区里,怀特克跟在他后面。那里并排埋着全家、整个村落包括整个年代的人,他们的事迹已经随着他们生活的时代的远离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凶鸟发出粗噶沙哑的鸣叫声,以及风吹动着枝桠发出的沙沙声。十字架已经腐朽,不会有人来祈祷、哭泣和点灯。夜风拂过,最后一片枯叶也离开了枝头,消失在夜色里。耳边似乎有人低泣,却又不是发自人声,身旁有影子晃动,难道是影子吗?被风肆意吹打的树枝,如同盲鸟一般哀号求情。

“你不让我说我绝对不说,但是可不可以告诉幼姿卡?”

库巴从怀中拿出几片面包,那是他特意存起来的,他跪在地上,将面包撕成小片,扔在坟间。然后一本正经地低声说道: “基督徒的亡灵,凡世的受难者,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你们,这些东西给你们吃!”

“你管我放哪里了,我警告你,你要是告诉别人……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怀特克惊恐地看着他: “他们会吃吗?”

“你没有带它回来,那它还是在那里?”

“当然会,这是古时代遗传下来的习俗,在波兰还保留着。神父不许人这样做,说这是迷信,但是我相信,他们会吃的。Mickiewrcz(米基维克兹)在Dziady(老叟传奇)就讲过类似的事情,他说人们放在桶里的东西都被神父和“化缘叟”饲养的猪吃了,基督徒的亡灵根本就什么都吃不到,只能饿着肚子四处漂泊!”

听完他的叙说,怀特克顿时激动不已。

“那他们会不会到我们这边来?”

“领地的一边有播过种刚长出叶芽的田地,雄麋子会去那里吃叶芽,我很早就藏在那里,直到天亮看得清东西的时候才动手。黎明的时候,在离我五步距离的地方出现了一只麋子,它体型太大,我没法扛动,只好放弃。又等了一会儿,大概是念几篇主祷文的工夫,来了几只雌兔,我瞄准其中最肥美的一只开了一枪,因为放的弹药过多,产生的巨大的反弹力震得我肩膀上的青紫到现在还没消呢!枪声很响,加上那只受伤的雌兔拼命地挣扎,发出了巨大的响声,我担心引来了森林管理员,便一刀结果了它。”

“会,所有的都会来,今天主会让这些受炼火折磨的幽灵回到世间,探望他们的亲人!”

“等天黑了你就去树林边的贵族领地?”

“探望他们的亲人!”怀特克吓得浑身哆嗦。

“因为手生了,所以不小心放多了弹药,听起来像大炮一样。”

“不要怕,今天是万灵节,追思奉献礼、灯光赶走了恶灵,他已经没有力量伤人,而且主也会来到人间察看,从人们中选择忠于自己的灵魂。”

“那时的枪声很大很响,我还以为射击的是大地主或森林管理员呢!”

“主今天真的会降临人间?”怀特克本能地看向周围。库巴压低声音说: “只有圣徒才能帮蒙受大冤的人看见他,你看不见的!”

除了拉帕这条老狗,没有人有心情干活,牛和猪从未关门的栏里跑了出来,肆无忌惮地在果园里溜达,甚至趴在窗户上看屋子里,拉帕狂吠不已,想要赶它们回去却无能为力。怀特克边细心地守护着院子,边满眼敬畏地盯着坐在马厩的推轮矮床上正在擦拭一杆枪的库巴。

“那边有人,还有灯光!”突然怀特克指着树篱边的一大排坟墓,惊恐地叫了起来。

知道结婚的消息后,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很沉闷,不断有哭泣声传出,空气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幼姿卡一直哭,安提克整整一天都精神恍惚,不吃不喝不动,似乎变傻了。之后反应过来,他情绪低落,眼底蓄满泪水却哭不出来,可是他还是不得不咬紧牙关,生怕会突然失控地破口大骂。他烦躁、苦闷,时而走来走去,时而一动不动地呆坐上几个钟头。

“那边是暴乱时被杀害的人,我妈以及以前的雇主都在那里,对,就是那里!”

今天,他比平时起得晚些,天亮之后才起床,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和昨天穿过的、已经让怀特克用油擦拭好、并且铺了新割茅草的皮鞋。库巴为他刮好胡须后,他便戴上帽子,围上腰带,偷偷地溜了出去,之后到晚上才看到他的人影。

他们用力地扒开两边的矮林,走到那片坟间跪下。坟上没有十字架,也没有种树,坟墓已经陷落得和旁边的地面一般高,很难辨认。四周一片死寂,空气中笼罩着死亡的气息,目之所及是一片光秃秃的沙地和几珠毛蕊花的干茎。安布罗斯、雅固丝坦卡以及老克伦巴就跪在这些破损的坟前,摆放在沙堆里的灯盏被寒风吹得忽明忽暗,祷告声在坟墓的上空飘散,渐渐地滑入夜色中。

上个周六,也就是前天,波瑞纳已经带着雅歌娜进城进行婚后遗产公证了。之后他喝了酒,借着酒劲企图调戏雅歌娜,却不想被她抓花了脸。回家之后,他径直回房,连皮靴和羊毛袄都没脱倒头就睡。第二天,他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幼姿卡指责他醉酒弄脏了羽毛被,他不仅不生气,反而嬉笑道: “幼姿卡,不过是弄脏了被褥,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平时不喝酒也可能会弄脏嘛!”吃过早饭后,他没有告知家人,就在雅歌娜家里待了一整天。同一天,他们结婚的消息正式在讲坛上公布出来,波瑞纳的儿女这才知道这件事,顿时,整个家庭都笼罩在一层令人压抑的沉闷中。空气静谧得可怕,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不错,我母亲就在这里!”库巴低低地诉说,更像是自言自语。怀特克顿觉脊背发寒,默默地来到他的身边。

“这些鸟儿是为了躲避雨雪才往林子里钻。”有不少鸟儿还成群结队地飞进人家里,以前从未有这种情况。情况太过反常,村民担心有噩运发生。信奉基督教的人还在眉心画十字,去教堂祷告。在教堂里,他们遇到了邻村过来祈祷的人。教堂的气氛庄严肃穆,沉闷得可怕,只有外面“化缘叟”的哀歌不时地打破寂静。这种凄凉的氛围渐渐感染了大家,他们不自觉地想起那些故去的亲人,他们的躯体就躺在桦树下,身旁斜立的十字架阴森恐怖。这些悲伤的往事,让每个人心中都涌起一股沉重而又悲凉的感觉,他们虔诚地祈祷、静静地献祭,以此打消恐惧,获得面对未来的勇气。

“我母亲叫玛格达丽娜,我父亲叫彼德,梭哈是他的姓氏,我也姓梭哈。他是贵族领地的车夫,他有自己的田产,只用重马拉车,而且只为老地主拉车……后来,我父亲死了……他的叔叔继承了他的田地,我不得不做了贵族领地的一个看猪郎……不错,是这样的……后来我和我父亲一样,成为大地主的马车的车夫……我经常陪老爷和别的有身份的人去猎场狩猎,就在那时,我学会了开枪,并且枪法精湛。大地主的儿子,也就是我的雇主,给了我一支枪……再后来,他们所有人参战,也带上了我。我打了一年的仗,杀了不止两条俄国灰犬,这时我的雇主被枪打中腹部,伤势很重,肠子都流出来了,我扛着他逃走……之后,他出国去了某个温带国家,临走的时候叫我带一封信给老主人。我答应了他,离开了战场去往庄园,路上我又累又饿,接着腿中了一枪。因为总是风餐露宿,后来还遇到了大雪、寒霜,我的腿就彻底地残了……一天半夜,我终于找到那个地方,我记得清清楚楚——眼前的情景我至今都记得——庄园、谷仓、树篱被一把火烧得精光,什么都没有了……老地主……老夫人……我的母亲……包括侍女尤瑟夫卡……都被人杀害了,他们就躺在花园里!……哦,主……不错,就是这样,我记得清清楚楚,哦,圣母玛利亚!”

大家似乎有预感: “这个冬天不好过。”

说到最后,他几乎哭了出来,泪水哗哗地流个不停,他也不再掩饰,深深地一叹,那个恐怖的夜晚仿佛就在昨天。夜色越来越浓了,猛烈的狂风吹动着桦树惨白如死人的树干,长长的枝条打在附近的坟上。村民陆陆续续地离去,灯光逐渐地黯淡下来,“化缘叟”的圣歌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不见。坟墓间静谧得可怕,偶尔响起的怪异的沙沙声以及突然的低语都让人恐慌。墓地变得更加诡异,似乎到处都充斥着幽灵的身影、形状可疑的灌木、低低的呻吟、凄厉的颤抖、不明形体的移动声、压抑的呜咽,一切都让人不自觉地恐惧,心渐渐地下沉,冰凉一片。寂静的假日里,一切都是静悄悄的,衬得狗发出的长啸更加令人胆寒。大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酒店还在营业。朦胧的夜色中,有人在低低地吟唱圣歌,有人在大声地为死者祈福,有人惊恐地进进出出,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撞见被上帝放回探亲的亡灵,看见他们在十字路口痛哭,或是站在窗外向屋里探视。村民将剩下的晚餐放到屋外邀请饿鬼进食,这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传统,人们在胸前画十字,饱受烈火煎熬的基督亡灵,请享用吧!万灵节的黄昏就在这样寂静和悲凉、怀念和恐惧中走到了尽头。

从东方升起的太阳,红彤彤的却毫无暖意。乌鸦和穴乌成群结队地从乌云深处飞出,消失在人眼看不到的遥远天空。人们听不到它们的哀啼,那声音狂暴中带着忧郁,宛如秋夜的泣歌。圣歌阴郁的音符伴着钟声从教堂传来,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它随着浓稠而又朦胧的空气传遍乡野,如同一支凄凉的挽歌,牵动着世间万物的心跳。鸟群突然多了起来,向被风吹散到空中的煤烟一样低低地压在头顶,其数量之多、飞翔高度之低令人惊叹之余更加恐惧。沉闷压抑的鼓翅声、啼叫声近在咫尺,响彻云霄,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强势力量,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目及之处到处都是它们的身影,它们扇动着翅膀卷起落叶,飞过田野、村庄、树林,悬在白杨空空落落的枯干上、教堂周围的菩提树上以及墓地间的枝桠上。

安提克的家里聚集了不少人,除了留在雅歌娜家里,一直到深夜才回来的波瑞纳,其他的人都在这里,包括安布罗斯、雅固丝坦卡、克伦巴以及库巴、怀特克、幼姿卡、娜丝特卡等。安提克一个人面对着窗户,其他的人都围着火炉坐在板凳上,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蟋蟀的叫声和松节燃烧发出的噼啪声。罗赫,这位虔诚的见过主陵墓的基督教信徒,正在诵读着许多神圣的故事,他不时地将拐杖伸到炉子里去扒红色的余烬。他的声音很低: “死并不吓人,真的!”“就像候鸟会飞往温暖的地方过冬,我们的灵魂也会在疲倦的时候飞向主。”“冬天,树叶会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但是到了春天,主会赐予它们绿色和香花。当我们的灵魂飞向主的时候,会发现他身边的美好,那里没有烦恼,只有快乐以及美妙的风景。”“主会像太阳安抚因为长出果实而疲惫不堪的大地一样,安抚每个历经去年冬天的灵魂,使他们忘却痛苦和死亡。”“阿门,这个世上只有烦恼、痛苦和不幸!”“罪恶繁衍得像森林中的荆棘一样疯狂!”“一切都是虚无,如同火绒木,如同微风在水面掀起的泡沫,我们无能为力……”“除了信仰主,我们无依无靠,我们没有任何出路。”

雅歌娜订婚后没多久就是万灵节。丽卜卡村教堂的钟声忧郁而又悲哀,从清早开始就没有消停,沉重伤感的音符穿过荒凉凄冷的村庄田野,呼唤人们聚集在一起。惨白的太阳被浓雾笼罩遮掩,白雾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与大地连成混沌的一片,朦胧迷幻,虚空不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