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们!请大家原谅,我想在这儿跟大家请求一件事:请你们把你们的酒洒在地上向神明致敬,然后你们盛酒的杯子承载着你们对我的祝福,我将它送给各位当作宴会的礼物吧。”
正在大家玩得很开心的时候,裴特洛纽斯从叙利亚制的靠枕上缓缓地扬起身子,以一种很轻松的口气说道:
裴特洛纽斯珍藏的酒杯有黄金的,有宝石的,还有由大师雕刻、闪烁着异样光彩的,或许在这儿赠送礼品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是那些被邀请的人还是很高兴的。有些客人向他道谢,说些恭维的话语,还有人这样对他说: “就是在奥林匹斯山上朱庇特也没有给过谁这么贵重的礼物呢!”甚至还有些人不想接受,他们觉得这实在是太贵重了。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阳光一般,总是把其他东西照得很亮,又像夏天的和风一般,吹拂着花园里的花草。然后他向那个音乐指挥官做了一个动作,之后,人们就能听到竖琴发出的很轻的响声,年轻人开始伴着竖琴声唱起歌儿来。不多久,一些来自他那金发美人儿诞生地可斯的女孩子们开始跳起舞来,她们的身体是蔷薇色的,在她们穿的那薄薄的丝纱袍子里若隐若现。之后,还有一个埃及的预言家将水晶盘中彩色霓虹转动起来为宾客算卦。
裴特洛纽斯将手中的米尔莱尼亚的敞口杯举得很高,这个杯子颜色光泽灿烂如霓虹,一看就知道是一件独一无二的宝贝,之后他说:
贵族们端起那美味的葡萄酒,洒几滴出来给那永恒的神明,祈求保佑和恩赐这里的主人。其实他们中间有很多人不是很相信神明,但是那又怎样呢?习俗要求要这样做的。裴特洛纽斯斜靠在欧妮姬身上,说着罗马最近发生的事情,说着那些离婚事件、爱情事件、战车比赛、竞技场上最近比较有名的斯皮库路斯,还讨论阿特拉克屠斯和索齐书店最近出了什么新书。他一边洒出几滴酒,一边说他是因为崇拜塞浦路斯的女神才洒酒的,他说她是一个最古老的伟大的神,她也是独一无二的、永恒的、君临天下的神。
“这个酒杯是我用来向塞浦路斯女神敬酒的。所以谁也不能将自己的嘴巴碰到它,谁也不能用它来敬酒。”
桌上的餐具闪着华丽的光泽,但是很柔和,也没有让人感觉憋闷,就像正常开放的花朵一般,跟堇花的香味一起,大厅里散发着一种很柔和的气氛。在这里的客人们都不会感觉有约束感或者有什么威胁着他们,不像在尼禄的身边,说话要是一有不对劲的地方可能就会丢了小命。客人们看到那些灯盏,还有用常春藤缠绕的酒杯,那些在雪堆上冰冻着的葡萄酒,还有那些精致的菜肴,他们的心情立马就舒坦了。什么样的说话声都出现了,就像那些小蜜蜂在采花粉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一般。还有的时候不知道有谁讲了什么,人群中突然爆发一阵快乐的笑声,还有赞美声,甚至有人在别人雪白的肩膀上大声的亲吻声。
猛地他将它丢在地上,那淡紫色番红花的拼花地板上瞬间铺满了那价值连城宝贝的破碎样子,他看了一眼周围人们吃惊的样子,说道:
还有他脸上是那样快乐,没有一点儿忧愁的样子,更加让人相信他一定会没事的。他之前和他的金发美人儿说过愿意安静地死去,她听从他的话,就像是听着神谕一般,所以她的样子是那样平静,眼睛里有种奇妙的神色,人们都有种错觉,好像她依然那么快乐。在前庭的大门口,有一些头上罩着金网的男孩子为客人们佩戴蔷薇花冠,按照一般习俗告诉客人要先把右脚迈过门槛。大厅里飘着淡淡的堇花香,各色各样的亚历山大玻璃杯盏里灯火在发着光。站在卧杨旁的希腊少女们,在客人的脚上洒香水。竖琴师和雅典合唱班坐在墙边,时刻注意着指挥官做出演唱的动作。
“我亲爱的朋友们,不要那个表情,开心起来吧。年老和死亡是每个人惨淡晚年的一个累赘。可是我可以做得不一样,还要给你们一些我的忠告:你们想一下,你们的身份高贵,但是不要等到年老了,你们应该像我一样,在它来临之前自动地离开。”
傍晚过后,被邀请的人陆陆续续地到来了,裴特洛纽斯经常会在家里举办这样的宴会,也常常和他那高雅的趣味相结合的朋友聚一下,就是皇帝宫殿里的宴会都没有在这儿的好,与这儿的相比真是天壤之别;但是所有的人都不会想到这会是最后一次宴会。很多人知道裴特洛纽斯最近被尼禄盯上了,但是对于这个“风雅大师”来说,一点儿也不少见,他们是知道他可以用很多办法为自己脱身,有时候甚至是一句大胆的话语也能使皇帝平静下来,所以他们是不会想到这次是真的有危险了。
“你要做什么?”有几个客人很惊慌地问道。
“我知道了,老爷。”
“我想开心一点儿,喝点儿葡萄酒,听一些歌曲,看一下在我身边的这个——这是你们都看到的,之后戴上一顶花冠安静地死去。我早已和尼禄告别了:你们是否想听一下我给他的告别书呢?”
那美丽的姑娘用她那柔肠寸断的笑脸看着他,小声地说道:
裴特洛纽斯边说边从紫红的坐垫下拿出一封信,开始朗读起来:
“欧妮姬!”他说,“我愿安静地死亡。”
“皇帝呀,我相信你现在一定很不情愿等待我的到来,你用自己那真实的情感时刻盼着我。我想你一定给我准备了很大的一份礼物,你想把禁卫军长官的位置让我来当,还要让蒂杰里奴斯那个家伙回到他最初的身份上去,让他去你毒杀多米修斯之后抢过来的土地上去赶骡子。但是,请原谅我吧,我对着哈得斯【注:古希腊神话中的冥王。】发誓,还对着你的母亲、妻子、弟兄和塞内加的魂魄发誓,我不会再到你的身边去了。亲爱的,人生就是一座巨大的宝藏,我知道该怎样从里边拿走最好的宝藏,但是这个人世间,我不想再忍受了。
裴特洛纽斯觉得这个时候的欧妮姬就像是一尊白色的大理石雕像。
“啊,求求你,不要觉得你杀了自己的母亲、妻子、兄弟,命人火烧了罗马,杀了在你的地盘上所有诚实的人,将他们送到埃莱伯斯【注:阳世与阴间中间的黑暗区域。】我就会不高兴了。不,你这个克洛诺斯【注:台丹族的后代,夺取其父的王位又为其子所夺。】的后代啊,你就像他一样。死亡是每个人都会面临的,但是要求皇帝你去做除了杀人之外的事情,简直是不可能的。我的双耳因为听皇帝的歌唱已经坏掉了,看你那大大的肚子挺在那两条细腿上,还不时地跳着希腊式的战舞,还有你那不入流的诗歌,我都不能忍受,总是让我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
之后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能听到头顶上树叶沙沙的声音。
“你的歌声一响起,罗马就会闭上耳朵,整个世界都会咒骂你,我不想再替你蒙羞,我不想那样做。亲爱的,尽管你的声音和凯尔贝洛斯【注:古希腊神话中守护冥府的三头狗。】声音很像,但是那并不使我难过,因为我和他不是朋友,我不需要因为他的吼叫声而惭愧。希望你健康吧,不要再唱了,做个杀人凶手,但是不要再写诗毒害那些人民了;不要再跳舞了,做个放火的凶手吧,但是不要再弹琴了。我希望你再听我一次,也是我对你最后的友好忠告——裴特洛纽斯敬上。”
“是的!”
客人们吓得腿都软了,他们知道要是尼禄看到这封信,对他一定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们也知道,要是谁听了这封信的内容,都是会死的,所以他们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之后她又靠近了他,眨着她那美丽的大眼睛看着他。没过多久,她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漂亮的脸蛋一下子变得苍白。他还是在微笑着,之后才说道:
但是裴特洛纽斯是那么真诚,还对他们微笑,就好像刚刚那一封信只是一个玩笑。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说道:
“老爷,你说这些做什么?”
“不要害怕,开心起来吧。你也不要说自己听到过这封信的内容,或许当我随着卡隆【注:希腊神话中渡亡魂过冥河的舵手。】一起渡过冥河的时候,我会向他炫耀吧。”
欧妮姬听他这么说,立马抽出身体,声音里满是惊慌,问道:
之后他叫来一个希腊的医师,把自己的手臂递给他。那个希腊人是一个多年的医师,一瞬间的工夫就将他的手臂绑了起来,一会儿的工夫就割断了血管。血液射到靠枕上,欧妮姬身上全部都是,她托着裴特洛纽斯的头,低下身子对他说道:
“或许你还不清楚,”裴特洛纽斯接着说,“这座庄园,还有那些正在编织花冠的孩子们,包括这儿所有的东西,还有田地和牲畜,从今天开始他们都属于你了。”
“老爷,你觉得我会离开你吗?就算是我可以长存百世,就算我拥有这个世界的统治权,我还是会跟你在一起。”
“老爷,我是你的奴隶,永远都是。”她回答道。
裴特洛纽斯微笑着,微微动了一下身体,亲吻着她的额头,答道:
她的眼睛是那样的漂亮,天蓝色的,很纯净的感觉,她就那样看着他,头轻轻动了一下,表示自己不知道。
“那就和我一起吧!”
“欧妮姬,”他对她说,“你是否知道你早已不是一个奴隶了?”
接着他又说:
不久欧妮姬就来了,她全身上下都是白色的,头发间插了一枝桃金娘的嫩芽,漂亮的就像美惠三女神一样。她坐在他的身边,他用手指摸抚着她的天灵盖,就像是一个艺术鉴赏家正在观察雕塑大师塑造的神圣雕像一般,欣赏着他的金发美人儿。
“我的欧妮姬!你是那么爱我……”
他的脸上没有一点儿担忧。奴仆们知道这次的宴会不一般,所以他对他们说,要是工作比较用心,或者干得好的人,可以得到一大笔奖赏;那些不用心或者早就应该受处罚的人,将会得到一些轻微的责打,他先给了琴师和那些唱歌的人一些报酬,之后他在花园里一颗山毛榉下坐下,阳光从树缝中照射下来,在地上形成了许多亮点。他让人把他的金发美人儿找了来。
她同样地伸出自己那粉粉的胳膊,没过多久,他们的血液到处都是,分不清是谁的。
在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写东西,之后洗了一个澡,又叫服装师给他穿好了衣服。他的样子是那样光彩和庄重,他去了摆宴的地方,用他那老练的眼神扫了一遍全场,之后又回到花园,看那些来自不同岛屿的男孩子和一些希腊女孩儿在那里编着蔷薇花冠。
他又对着音乐指挥的人做了一个手势,琴声和歌声又一次响起,先是《哈摩鸠斯之歌》,接着是阿那克里翁的歌曲——在这首歌曲里,说的是一个诗人抱怨自己在家门口看见阿弗洛狄忒的男孩,也就是丘比特,冻得直发抖,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很可怜,就把他带进了家门,给他温暖,将他的翅膀烘干,但是那个孩子却不识好心,对着那个诗人的心脏射了一箭作为回报,就从那个时候起,诗人永远成为过去……
就在那天晚上,他家里的奴隶们开始到处行走,邀请那些留在这儿的所有贵族大臣和那些贵妇小姐们,到他华丽的庄园里参加宴会。
他们就那样互相依偎着,像神一样美丽,微笑地听着歌曲,脸色慢慢地开始变白。歌曲快要结束的时候,裴特洛纽斯叫奴仆端上来更多的葡萄酒和食物,他和离他比较近的人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但是依旧令人感到愉悦。最后,他要那个医师将他的血管绑住,他要睡一会儿,在坦塔罗斯【注: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子,因泄露天机,被罚饥不得食、渴不得饮。】带走他之前,他需要去见一下希普诺斯【注:睡神。】。
之后他大笑了起来,就像他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一般,提前为它高兴。
不久他就睡着了。他醒来的时候,欧妮姬的脑袋就像一朵白花一样躺在他的胸口。他将她的脑袋放在枕上,又看了她一眼,才让人将他的血管弄开。
“待会儿会有一个人在你离开之前给你一个花瓶,你把它带给你家主人。还有帮我对他说句话,说我是真心地感谢他,因为他让我早一点知道了我的判决。”
随着他的手势,音乐又想起来了,竖琴的声音轻轻的,那样可以让人听得见说话声。裴特洛纽斯的脸就快要失去颜色了,最后,当歌曲结束的时候,他又面对着宾客说道:
裴特洛纽斯用一种泰山般的冷静态度,听着这个消息,之后说道:
“我亲爱的朋友们,实话跟你们说吧,和我一起吧……”
裴特洛纽斯的死亡时间已经确定了。皇帝宫殿那边决定在第二天早上派一个队长带着皇帝的命令去让他待在邱米,过几天,再派人给他送一个死刑状。
还有的话他没有说完;之后,他的头低垂了下来,没了生息。
和裴特洛纽斯想的一样。两天过去之后,和他关系不错的,也比较老实的青年涅尔瓦,让他的一个解放奴隶到了邱米,传达从尼禄那里听来的消息。
客人们看着眼前两个就像是雕像一样雪白的肉体,那一刻之前,世界其实还是有美好和诗歌存在的,但是以后或许就失去了美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