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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你真像裴特洛纽斯所说的那样那么爱她吗?”

他转过身来朝维尼裘斯说:

“是的,陛下,我爱她!”维尼裘斯回答。

“我记得的。”

“好……那我命令你明天就去罗马跟她结婚,在你没戴上结婚戒指之前别让我看见你。”

“可是我也对蒂杰里奴斯说过,众神是不会向邪魔外道屈服的。不知圣上是否还记得他当时慌乱的样子?陛下当时还说了一声‘打中啦!’”

“真是太感谢陛下了!我永远不会忘记陛下的恩情。”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应该有把握我一定会批准的。而且那个姑娘为人善解人意,只是屁股太瘦小了。记得波佩雅皇后曾经对我说过,她之前在帕拉修姆宫的花园里把我们的孩子蛊惑了……”

“呵呵,这真是一件令人感到幸福的事!”皇帝说,“希望我一生中可以多做些这样的事。”

“圣上啊,我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他把陛下奉为神灵啊。”

“圣上啊,能再赏给我们一个恩惠吗?”裴特洛纽斯说,“在皇后面前宣布一下圣上的意旨吧。维尼裘斯可不敢娶一个皇后不喜欢的女人做老婆啊,只要陛下说一句话,明示这次婚姻是皇上的意旨,那皇后就不会有意见了。”

“军人的老婆可不是君王选择的啊,他为什么要等待我的意旨呢?”

“没问题,”皇帝说,“只要对你或维尼裘斯有帮助的,我一定尽己所能。”

“他正在恋爱,就像特洛伊勒斯和克莱西妲一样,”他说,“陛下,你就让他回罗马吧,不然他会死在这里的。陛下可知道你赏赐给他的那个叫黎吉亚的人质又找到了吗?维尼裘斯在来安修姆的时候,把她交给一个名叫黎努斯的人照看。由于陛下当时正在抒写颂诗,那是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的,所以我没有提起这件事。维尼裘斯原本想让她做自己的情妇,可是当他看见她表露出像卢克丽霞那样高尚的品德时,他居然真的爱上她了,现在他想要跟她结婚。她的父亲是一位皇帝,所以还算门当户对。可是他是一个传统的军人,又怕圣上不允许,每天都在唉声叹气中等待圣上的意旨。”

他转身朝行宫的方向走去,他们跟在后面,对于这次胜利,他们内心充满着欢乐。维尼裘斯已经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真想紧紧抱住裴特洛纽斯的脖子,他觉得现在所有的危机和障碍都已经清除了。

“他主要服侍阿弗洛狄忒,”裴特洛纽斯答道。于是他突然决定把他外甥的问题也一次性解决了,同时解除掉可能威胁到他的各种事情。

年轻的涅尔瓦和屠留斯·塞内乔正在行宫的前厅陪皇后聊天。台尔普诺斯和狄奥多鲁斯在摆弄着三角竖琴。尼禄走进来,坐在镶嵌着乌龟贝壳的天师椅上,他向身边一个希腊奴隶小声说了什么,然后等待着。

“他也是我永远爱的人,”尼禄说,“尽管他一直在服侍玛斯,而不是缪斯。”

不久那个侍童拿了一个金匣子回来给尼禄。尼禄从里面拿出了一串大猫儿眼的项链,说道:

“我非常同情陛下,大地和海洋也很同情你,更别说维尼裘斯了,他可是从灵魂深处把陛下奉为神灵啊。”

“这个宝石跟今晚实在是天作之合。”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不过现在你要相信有两个尼禄,一个是凡人所认识的,另一个就是只有你知道的那个艺术家。若说他只会残害别人,或者像疯狂的巴克斯,那是因为他被千篇一律的平凡生活烦躁到要窒息了,就算我用火把它们烧掉也无济于事!天哪……要是我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将是多么无趣啊!谁也不会知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艺术家,就连你也不会明白。正因为这样,我才异常苦恼。我很真诚地告诉你,我内心的灵魂像阴郁的柏林一样黑压压地伫立在我的面前。而你应该明白,一个人在同时担负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最伟大的才能的压力时,是十分痛苦的……”

“它们发出女神般的曙光。”波佩雅说着,她已经确信这串项链是要送给她的了。

“陛下打算怎么做呢?”

皇帝将那串淡红色的宝石一会儿拿起,又一会儿放下,最后说道:

“你知道我处死我母亲和妻子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因为我要在那个未知世界的大门前供奉一个作为人所能奉献的伟大牺牲。然后看见某一道大门被打开,通过这道门,我便可以看见那些未知的东西。就算那些未知令人害怕,甚至那只是人们臆造出来的概念,但只要它是不平凡的,我都愿意去探索……为了打开最高最神圣的天界之门,这些牺牲显然是不够的。为了付出更大的牺牲,那么就依照女神的旨意去做吧!”

“维尼裘斯,我命令你同黎吉亚皇帝的女儿结婚,现在你替我把这串项链送给她吧。”

为了不让维尼裘斯听到,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放低了音量,他把头贴近裴特洛纽斯的耳朵,悄悄地说:

波佩雅惊了一下,她那充满愤怒的目光从皇帝转向维尼裘斯,最后落在了裴特洛纽斯的身上。

“你和蒂杰里奴斯说的截然不同。”尼禄说道,“我本是一个普通的艺术家,但是由于音乐为我开辟了一个我不曾想象到的国度、我不曾涉及的领域、我不曾拥有过的幸福跟快乐,所以我过上了不平凡的生活。是音乐让我明白,这个世界存在着不平凡的意境。所以我把众神赋予我的权力用来探究这个意境。要想登上奥林匹斯神山,我必须做出那些无人能及的事情来,无论是好是坏,我都必须要超出凡人!我知道人们都在说我是个疯子,可是我并没有疯,我是在探索!就算我疯了,那也是因为在探索的路上,焦躁跟厌烦使我疯了!你应该了解我是真的在探索。我只是希望我比凡人更伟大,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成为一个真正伟大的艺术家。”

可是裴特洛纽斯满不在意地斜靠在椅子把手上,若无其事地用手抚摸着竖琴的背面,仿佛要把这架琴的形状深深刻在自己的脑子里。

“不仅是这样,而且人们还说虽然陛下爱好音乐,可是在圣明的统治下,他却把音乐破坏了。圣明的主上啊,您千万不能为了音乐而残害音乐啊!”

维尼裘斯收了礼物并道了谢,对裴特洛纽斯说: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让他们继续活下去吧。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你曾经帮了他们多大的忙。如果杀了他们,还要找人去代替他们,得不偿失啊。”

“你今天为我做这样的事,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不!怎么可能呢!陛下的才能比他们高超多了!而且从陛下的演奏中就可以看出那就是一个大艺术家的作品。而他们最多是一个熟练的杂工而已。不过相反的是,听了他们的音乐之后,才能更加显现陛下的技艺高超。”

“那就给欧特尔普供上一对天鹅吧,”裴特洛纽斯说道,“赞美皇帝的歌曲,并嘲笑那些预兆。这样的话,那些狮子的吼声就再也不会打扰你和你那朵黎吉亚百合花的休息了。”

“蒂杰里奴斯,元老院里的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说,狄奥多鲁斯和台尔普诺斯弹三角竖琴都比我弹得好。我连这一点都受人排斥!我知道你一向最诚实,请你告诉我,他们真的比我弹得好吗?”

“真的,”维尼裘斯说,“我现在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皇帝把沉重的身体靠在维尼裘斯的肩膀上,好像他的身体被委屈压得站不住了,然后说道:

“但愿命运女神可以眷顾你们。不过,现在你要注意了,皇帝要拿起他的月琴了,千万别出声,要用心去听,而且要感动得流出眼泪来。”

“罗马从来不真诚地欣赏陛下的才能,人们必须要像我一样对陛下的才能做最亲近的认知。”

皇帝果然拿起了月琴,并扬起眼睛。大厅里立刻停止了谈话,大家像石化了一样在原地静坐着。台尔普诺斯和狄奥多鲁斯正在聚精会神地给皇帝伴奏,时不时还相互示意,看着皇帝的嘴角,等待着歌曲的第一声响起。

裴特洛纽斯对尼禄的这些话深信不疑,更不会怀疑他的内心深藏的如高山般自私、放纵的音乐能力,镇压着他的灵魂,把他带领到更加高贵的地方去,他说道:

忽然从门道里传来了一阵喧闹和脚步声,此刻皇帝的解放奴隶法翁首先从帷幕后探出头来,执政官莱卡纽斯紧跟在他身后。

“这是美妙的一个夜晚,因此我在你面前就如对着最亲的人那般显示了我的神魂,我还想深入和你谈一谈。你觉得我是蒙蔽了双眼或是失去了思考能力吗?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事情吗?罗马城的愚民们在城墙上刻下了一些侮辱我的话语,讽刺我是杀妻弑母的恶魔,人们把我视作怪物和暴君,仅仅是因为蒂杰里奴斯收到的一些死刑的诏书并且杀死了我的敌人。是的,我最亲爱的子民们以为我是一个怪物,没什么事瞒得过我,所有人都在议论我的冷漠与无情无义,导致我自己甚至都要问我自己:我是真的如此残酷吗?然而他们并不了解,任何一个人的行为在某一时刻或许会是残酷的,但是他本人并不如此。啊,没人这么认为,亲爱的你或许也不会这么想,当音乐安抚着我那残缺的神魂时,我总以为自己如熟睡在摇篮中的婴儿般那么善良,以我头上至高璀璨的繁星发誓,我所说的话绝无半点虚假。愚民们所不知道的是,有多少善良纯真掩埋在这颗赤子之心里,当音乐打开了通往这颗心的大门,我看见了多少宝藏深埋于此处啊!”

尼禄皱着眉头。

“是的,有且只有最伟大的艺术家在艺术面前,才有能力感受到自己如米粒之珠般的渺小。”

“皇上,请息怒!”法翁喘着气说,“罗马起大火了!大半个都城都燃烧起来了!”

他们无声地散着步,偶尔他们脚下踩着的普红花的叶子似痛苦般地发出轻微的低吟声。“你表达出了我的思想,”尼禄终于说,“为此我经常说,在整个罗马,只有你才是真正了解我的人,正因为如此,我对音乐的见解跟你是一样的。当我置身于那个境界时,我仿佛看见了我土地上或这世界上所真实存在但我却不认识的东西,我是这个国度的皇帝,整个世界都是我的,我拥有无边的权利,但是音乐为我开启了一段至今未曾谋面的新的国土,那里有新的山岳、新的海洋、新的快乐。然而十之八九,我却经常说不出它们的名称,也不能掌握它们,我只能用感觉去感悟,我感觉到了众神,看到了神山奥林匹斯,更有某一种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微风轻抚过我的身躯,我想是在浓浓的迷雾中注视着某种不着边际的东西,但那又如浩日般宁静又明亮……整个天体流转在我周围,我坦白地对你说……(说到这里,尼禄的声调骤然拔高,发出颤音)我、皇帝和神,在这样的光景中,感受到自己如沙粒般渺小,你相 信吗?”

听了这个消息,在座的所有人都跳起来,尼禄放下手中的月琴说道:

“哇,没想到你有这么深的学识啊!”尼禄说。

“众神啊……我就要看到一座燃烧的城市了,我即将完成我的《特洛伊之歌》了!”

“当我用心聆听着诗歌,当我注视着陛下在比武场驾驶着豪华马车,当我全身心凝望着美丽的雕像、殿堂或图画,我以为我透彻地理解了我所看到的东西,我在神游间把它们所能付出的一切吸纳进来。但是当我听到音乐的时候,尤其是陛下的音乐,每时每刻都有着新的良辰和美景在我的眼前如画般铺开,我努力追逐着它们,竭尽全力地想要捕捉它们,但又有新的、更新的,正如无限涌来的大海波涛一样,在我还没把它们完全吸收进来以前,汹涌地冲了过来。所以我想表达的是,音乐仿佛大海,我们站在岸边眺望着前方,却怎么也看不到它的彼岸。”

然后他回过身来面对执政官说:

“我了解你,你自由惯了,过于懒散,不愿意阿谀奉承别人,你像屠留斯·塞内乔一样真诚,但是你比他更有远见卓识——你对音乐有什么看法?”

“我现在去,还可以看见这场大火吗?”

“在此地,在罗马,甚至在阿凯亚,都可以当众演出,献上我最诚挚的敬意赞美主上!”裴特洛纽斯欢快地说着。

“圣上啊!”莱卡纽斯的脸色像墙壁一般苍白,答道,“整个都城现在已成一片火海,里面乌烟瘴气,市民都快要被闷死了,有的人已经昏倒了,还有的人像疯了一样朝火海奔去……圣上啊,罗马就要毁灭了!”

“在这里我可以更畅快地吸纳更多的新鲜空气,”尼禄说,“我的神魂受到了感动,意志有些消沉,但是我已知晓,我刚才提前演唱给你们听的已经可以在公众面前表演了,而这样的成功将是罗马史上前无古人的成就。”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维尼裘斯的喊声将沉默打破了:

他们相互搀扶着走到用雪花石膏铺地并撒满了普红花的露天阳台上。

“我真是太不幸了!”

“你们随我来,”他对着坐在房门一角的裴特洛纽斯和维尼裘斯招手说道,“维尼裘斯,把你的肩膀借我一用,我的力气都用光了,裴特洛纽斯可以和我探讨下音乐。”

他把宽袍扔在地上,穿着紧身衣就从行宫里跑了出去。

说着,他将那一方丝巾缠绕在他那如白天鹅般的脖颈上。

尼禄举起双手,对着天叫道:

“我累了,需要出去透透气,麻烦你们帮我暂时把竖琴调试好。”

“可怜呀……普里阿姆的圣龙!”

尼禄演奏他自己谱成的诗歌《塞浦路斯的女神》,并把它当作音乐演唱出来。那天他的嗓音极其具有感染力,就连他自己也感觉到,他的音乐达到了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地步,这种感觉使他的歌唱更加有力,升华了他的灵魂,仿佛一道神光照向他,给予了他灵感。那源自内心的感动,竟使他的面色苍白。他没奢望听到听众的溢美之词,这或许是他人生的第一次,他那修长的手指轻抚过三角竖琴,就像一个孤傲的王子低着头,默默地坐着。突然,他急促地站起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