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大火,像一条延绵不断的环带,在燃烧的时候呈现出一道火柱的形状,像曙光的光圈。
大水管、宫殿和树木全被烟雾掩盖了。在凄凉的灰白色的平原对面,城市正在丘陵上熊熊燃烧着。
在这条环带的上方笼罩着波涛般的烟云,有些乌黑的地方呈现出鲜红的血色,浓烟滚滚,渐渐在膨胀,黑压压的一团,环绕上升,像极了蜿蜒前行的蟒蛇。那些奇形怪状的烟雾有时甚至把火焰的环带都遮盖住了,把它变成像一条丝带那么狭窄。可是一会儿,这条丝带从底下把烟雾照亮,把底层的烟圈瞬间变成了火焰的波浪。这两股波浪从天空的这一边延伸到另一边,遮住了半个天空,像大片的森林把地平线遮住了一样,没有一点山丘的痕迹。
山下几乎完全被烟雾笼罩着,仿佛被一片云海包围着。城市、
维尼裘斯猛然一看,忽然觉得燃烧的不仅是这个城市,而是整个世界。似乎没有一个生物能从这片烟雾和火焰的海洋中逃出来。
黑夜即将过去,曙光即将到来。附近的各座高山上都闪现着金黄和淡红的光辉,不知道是火光的映衬还是因为曙光的投射。维尼裘斯终于上了山顶,这时一片可怕的景象映入他的眼帘。
风时不时地吹向维尼裘斯,而且越来越猛,风里夹杂着燃烧物的渣滓和烟火气味,附近的物体全部都被盖住了。火光实在是太大了!此刻太阳出现在阿尔巴努四周的山顶上,那明亮的金黄色的晨光,带着红点,穿过烟雾,令人昏昏沉沉的。维尼裘斯从阿尔巴努的山顶上下来,向越来越浓、越来越不透明的烟雾走去。整个城市都在烟雾中淹没了。惊慌失措的市民们已经跑到街道上去了。即使是在这里,呼吸也很困难,更何况是在罗马呢!光是想想就令人感到恐惧。
“这就是火光!”维尼裘斯心里想。
维尼裘斯再次陷入了绝望,恐惧使他的头发都竖了起来,但他尽可能地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心想,整个城市不可能全部起火了。风从北方把烟气朝这个方向吹来,对面便不会有烟气了。外台伯河区因为和罗马隔着一道河,所以没有受到什么损害。但不管怎么样,乌尔苏斯都可以穿出亚尼库鲁姆的门,带着黎吉亚从危险中逃出来。而且,这个城市的居民不可能一个也活不下来。所以黎吉亚一定不会死的,更何况上帝在保护她,她一定会战胜死亡的。他这样想着,又开始祈祷起来,像以前一样习惯性地向基督宣誓,而且承诺会奉上礼物和供品。几乎所有的阿尔巴努居民都爬到屋顶和树上凝望着被火光笼罩着的罗马。从阿尔巴努走出来,他开始冷静下来,恢复了心灵上的平静。
同时,山顶上突然闪出了一道金光。
他还想起,黎吉亚不仅有乌尔苏斯和黎努斯保护她,还有使徒彼得在身边。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便又鼓起了勇气。因为在他的心目中,彼得永远是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神人。自从他在奥斯特里阿努听他讲过道,他的形象便一直深深地刻在维尼裘斯的脑海里。当他刚刚住进安修姆的时候,他就写信给黎吉亚谈到这一点,说那个老人的一字一句都是正确的,并且今后一定会证明它的真实性。在维尼裘斯生病期间,他同老人有了更加亲密的接触,越发增加了他的这种感觉,后来居然变成了一个不可动摇的信仰。既然彼得已经为他的爱情送上祝福,而且还把黎吉亚许配给他,那么,黎吉亚一定不会在火焰中消失。
可是他还没有到达山顶的时候,对面就吹来了一阵风,有一股烟雾也吹进了他的鼻孔。
这个城市也许会被大火烧成灰烬,但不会有一星火花碰到她。维尼裘斯一夜未眠,在疯狂的马上奔驰,在各种情绪的影响下,他被一种奇怪的精神奋发地控制住。在这种状态下,他觉得一切都是可能的。只要彼得朝火焰画一个十字,开口说一句话,他们就可以安然无恙地从火焰的胡同中走出来。彼得可以预知未来的事情,所以他早就预见了到这场火灾会发生。既然如此,他怎么可能不会发出警告把基督徒从城里带领出来呢?尤其是他视如亲生女儿的黎吉亚。时刻高涨的希望沁入维尼裘斯的心中,如果他们已经从城里逃出来,他也许会在勃维雷找到他们,或者是在回去的大路上碰到他们。烟雾在整个辽阔的坎巴尼亚原野上蔓延着,那个熟悉的面孔随时都有可能会从烟雾里出现。
于是他又开始猛烈地鞭策他的马。
在路上他遇到的人越来越多,人们离开城市向阿尔巴努山走去,他们从火焰里逃出来,希望能走到烟雾圈外,此刻维尼裘斯觉得他的想法更加合情合理了。在去乌斯特里努的路上,因为人太多,他不得不放慢了马步。除了背着一捆捆东西步行的人,他还遇到载运杂物的骡马和装满东西的货车,甚至还有奴隶们抬着的轿子,里边坐着有钱的市民。
“我在山顶上可以看见火焰。”他自言自语地说。
乌斯特里努市集的广场上,庙堂的柱廊下以及大街上,到处都有人在搭帐篷,还有一些人在露天大声喊叫,向众神呼喊,诅咒命运。他们都是一群一群从罗马逃亡来的人,维尼裘斯没有办法从人群中挤过去了,他找人问话,大家要么不理睬他,要么睁着惊慌失神的眼睛回答说: “城市和世界都要毁灭了!”从罗马的方向时不时会拥来刚到这里避难的人群,场面越来越混乱,越来越喧闹。有些人在人群中迷了路,拼命地在找他们失散了的人。还有一些人在寻找搭帐篷的地点。从坎巴尼亚涌到这个镇上来的半野蛮的牧人,向各处打探消息,并且趁着鼓噪喧哗偷盗跟牟取利益。各色人种的奴隶们和角斗士到处都是,他们开始掠夺镇上的住户和别墅,并且同出头保卫市民的士兵们打了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人们把新马牵了过来。维尼裘斯跳上了马背,飞奔前进。他现在朝阿尔巴努的方向奔去,在他右边的阿尔巴·萨加镇和那片优美的湖渐渐地落在了后方。阿里恰公路位于山脚下,地平线几乎全部被遮住,阿尔巴努则在山的另一边。可是维尼裘斯知道,到山顶之后,他不仅可以看见勃维雷和给他准备了新马的乌斯特里努,还可以看见罗马。因为一过阿尔巴努,在阿皮亚大道的两边就是坎巴尼亚低下的平原,沿着大道弯弯曲曲的盘旋,一直通往都市,就再也没有任何障碍遮住视野了。
维尼裘斯在旅店门口遇见了元老院议员尤纽斯,他被一小队巴达维亚奴隶们护拥着,议员第一个为他详细地描述了大火的详情。起火的地方确实是在大竞技场附近,在靠近帕拉修姆宫和凯利亚小山的地方,以无法遏制的速度蔓延开来,现在市中心已经全部起了火。自从布仑奴斯时期以来,罗马从来没有遭遇过像这样骇人听闻的灾难。“整个竞技场以及周围的店家和住房全都烧起来了!”尤纽斯说,“阿文蒂涅山和凯利亚山已经烧起来了,包围帕拉修姆宫的火焰已经蔓延到卡里内的郊区……”
“外台伯河区还没有被烧到,不过火势很猛,怎么也防不住,随时都有可能烧到外台伯河区。热气和烟雾快要把人闷死了,火势根本就没有办法遏制。”
说到这里,尤纽斯从地上抓起了一把肮脏的泥土,撒在自己的头上,开始绝望地呻吟着。他在卡里内郊区有一所奢侈豪华的住宅,满屋子都是他最爱的艺术品。
“那外台伯河区呢?”
这时维尼裘斯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着。
“大人,是大竞技场附近几家店里起的火。等到派我们出发的时候,都城的中心也起了火。”
“我的房子也在卡里内郊区啊!”他说,“可是我们要是连命都没有了,还要房子做什么!”
“我叫维尼裘斯,是一个皇族和军队保民官。赶快回答我的问题,否则当心你的脑袋!”
然后他想起黎吉亚也许会听从他的建议搬到奥鲁斯家里去,便问道:
“你是谁啊?”这十个人的队长问道。
“帕特里裘斯街怎么样了?”
维尼裘斯刚到旅店门口,马就跌了一跤,可他用强劲的手用力将马一勒,马腰又挺了起来。奴隶们站在旅店前,像是正等待着他们主人的到来,他们听了维尼裘斯的吩咐后抢先将他在这家旅店里安置的一匹新马牵了出来。这时维尼裘斯望见了约有十个骑兵的禁卫军小队,他们显然是从都城到安修姆去送消息的。他跑到他们面前问道: “城里哪个地方起火了?”
“已经烧到了!”尤纽斯答道。
维尼裘斯骑着马在大路上像旋风一样冲进阿里恰,路上已经不再像路过阿戴亚时那么空旷、那么行动自由了。一路上这位骑士看到有好多人群正沿着小路向丛林奔去,然而大路上也有不少人在他面前东奔西跑,他不时撞倒或践踏着路上的行人,这时从镇上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可以依稀听到“罗马着火啦!都城起了大火!愿众神保佑罗马!”的呼喊声。
“外台伯河附近呢?”
他停止了祈祷,因为他感觉再这样下去会变成恐吓,而这种恐吓是对神的冒犯。他害怕在他最需要神的慈悲和恩泽的时候冒犯了神,连一丁点冒犯的念头都会让他觉得毛骨悚然。于是,为了不让一丝冒犯的念头进入大脑,他又鞭打着马,特别是到了罗马的中途站阿里恰以后,他把马鞭打得更响了。不久,维尼裘斯向城市前树丛中的墨丘利神殿奔去,此时他望见了台阶上和圆柱间的人群,人们手持火炬,争先恐后地要躲进神的庇护之中,这使得神殿前异常混乱。很明显,人们已经知道了这次灾难。
尤纽斯惊愕地望着他。
众神呀……维尼裘斯突然抬起头来,朝着璀璨明亮的天空伸出双臂,开始祈祷: “我不是向你们呼吁,你们的庙堂正在燃烧,可是主啊……你本人曾经也受过苦难,只有你是慈悲的人!只有你了解人间的疾苦啊!你曾经来到世界教人以慈悲为怀,现在就请你显显灵吧!如果你真像彼得和保罗所说的那样,能够替我拯救黎吉亚,请你把她抱在怀里,用你的能力把她送出火焰!把她送给我!我愿意用生命跟你交换。如果你不愿意为了我这样做,那就为了她这么做吧!她爱你,她信仰你!虽然你预言了死后的生活和幸福,但死后的幸福她是不会错过的。现在她还不愿意死,所以请让她活下去吧。请你把她抱在怀里,把她送出罗马。你一定能够做到的,除非你不想这么做……”
“你管外台伯河做什么?”一边说着,他一边用手掌紧紧按住自己发痛的脑门。
如果说罗马的烧毁是遵照皇帝命令行事的,那么谁能担保他不会下令屠杀居民呢?这种事只有他那个怪物做得出来。于是纵火、奴隶暴动,还有屠杀……这是多么可怕的混乱,这些破坏的元素和人间的疯狂在纵情的发泄!而黎吉亚正被卷入这一切之中!维尼裘斯的呻吟声同马的鼻息和嘶鸣声混合在一起,前往阿里恰的道路是一条上坡路,向上坡路奔驰的马几乎要筋疲力尽了。谁能把她从那个燃烧的城市解救出来,又有谁能搭救她呢?想到这里,维尼裘斯把整个身子趴在马身上,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痛苦得想要张嘴去咬马脖子。这时正好有一个骑马的人也像风一般奔驰着,可是却朝着相反的方向到安修姆去,嘴里喊着的“罗马正在灭亡”的声音也随着他奔跑而去。维尼裘斯耳里还听到另一句呼喊: “众神呀!”其余的话都淹没在马蹄声中。但是这句呼喊使他如梦初醒。
“外台伯河区对于我比罗马的任何地方都要重要啊!”维尼裘斯咄咄逼人地喊叫着。
禁卫军甚至可能接到皇帝的命令,正在城里进行猛烈进攻,屠杀着无辜的人民。于是维尼裘斯顿时怕得头发如同被电击一般竖了起来。他的脑海里回忆起关于烧毁城市的各种谈话近来在皇宫里以一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顽强性再一次爆发出来。他回想起皇帝的诉苦,说他无法亲眼见到一场真正的大火却又不得不描写一个燃烧的城市,蒂杰里奴斯曾经上奏烧毁安修姆或是一座人工的木造城市,而等待蒂杰里奴斯的却是他冰冷的答话,最后,他抱怨罗马和苏布拉区那些到处充满瘟疫的胡同。是的!皇帝亲自下令烧毁了城市!只有他能发出这样的命令,也只有蒂杰里奴斯才肯做这样的事。
“你只有走港口路才有可能走得过去,因为在阿文蒂涅山附近,你会被烟气闷死的……至于外台伯河,我就不清楚了……火好像还没烧到那里,可是现在就不确定了,也许上帝会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城市的哪一部分起了火,可是他猜想那挤满了住户、木料厂、仓房和贩卖奴隶的木造小屋的外台伯河区,很可能是最初起火的地方。在罗马,火灾经常发生,暴行和抢掠伴随着每次火灾的发生而发生,尤其是在贫困和半野蛮人居住的地区。所以像外台伯河那样被来自世界各地暴徒巢居的地方,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这时在维尼裘斯的脑海里,乌尔苏斯和他那非人般的力量,像猎豹般掠过去,但是一个人,即便他是一个巨人也好,那火焰的毁灭力量又怎么抵挡得住呢?“害怕奴隶们可能会发生叛乱”这个想法多年来都像梦魇般压得罗马人喘不过气来。据说有千千万万的人仍然对斯巴达克斯的时代充满着向往,一心在等待有利的时机,抓起武器来反抗他们的压迫者以及这个城市,而现在这个时刻已经来到了!也许在都城里,战争和屠杀已经随着大火一起爆发了。
尤纽斯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
过了阿戴亚,他仿佛觉得东北方的天空映射着蔷薇色的反光。那也许是一片曙光,因为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而在七月,天亮得又早。但维尼裘斯不禁发出愤怒和绝望的呼喊,在他看来,那正是被大火烧成一片红光的天空。他想起了莱卡纽斯的话: “整个都城现在已成一片火海……”在这一瞬间,他觉得他真的快要崩溃了,因为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希望能够搭救黎吉亚,而且在城市烧成一堆灰烬以前,他甚至连城里都赶不到。他那比马匹奔跑得还要快的千头万绪的思想,像是一群奇形怪状又让人绝望的黑鸟在前方飞奔。
“我知道你不会出卖我的,所以我要告诉你,这可不是一场普通的火灾……上级下令不许人们到竞技场去救火……当四周的房屋都烧起来的时候,我亲自听到成千上万的人喊着:‘谁救火就杀掉谁!’有些人在城里到处跑着朝屋顶投扔燃烧的火把……人民暴动起来,大呼大喊,说都城是奉命烧毁的。我现在已经无话可说了,这个城市真是太可怜了,我们大家更可怜啊!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可以说得清楚的。人们有的在大火里葬送了性命,有的在混乱中互相厮杀……这里简直是罗马末日!”
后来,这飞快的影子使它们疯狂起来,它们扬起头对着月亮开始狂吠。紧追在维尼裘斯身后的奴隶们,由于马匹跑得不够快,很快就落后了。他就如龙卷风般独自冲过了睡眠中的劳伦屠姆,直奔阿戴亚。自从他到安修姆来的那一天,他在那里以及阿里恰、勃维雷和乌斯特里努都安置了马匹,以便把他和罗马之间的旅程尽可能地缩短。想到这些驿马,他就毫不客气地挥动着马鞭,鞭笞着身下的骏马。
他开始反复地说: “可怜啊!我们同这座城市一样可怜啊!”可是维尼裘斯跳上了马,匆忙在阿皮亚路上前进。
他光着头伏在马脖子上,一件紧身上衣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疯狂地奔驰,不看前方,也不注意什么障碍或许会被他撞倒。在宁静中,在寂静和满天星斗的黑夜里,月光洒在马和骑马人的身上,像梦中的幻影一样。他那匹伊杜梅亚产的牡马,低垂着耳朵,把脖子伸得老长,像离弦的箭般从静止的柏木林和树林保护着的白色别墅中间蹿过去。马蹄踏过石板的声响,惊动了沿路的一群狗,狗吠着追赶这个奇怪的东西。
像一道河流般,从城市涌现出了人群和车辆,而他正在这股河水中无端地挣扎着。被怪火包围的这个城市,像是明晃晃地托在他的手掌上,横卧在他的面前……从烟雾和火海的方向,扑来了恐怖的热气,人们的鼎沸声都无法掩盖火焰的吼声和嘶嘘声。
维尼裘斯用不多的时间告诉几个奴隶紧紧跟着他,然后一跃上马,在漆黑寂静的夜里,沿着安修姆的空旷街道,朝劳伦屠姆的方向飞奔而去。在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的影响下,他一直处在疯魔般和精神失常的状态中,甚至有时他都弄不清楚究竟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能感觉到的,不幸正跟他一起骑在马上,坐在他的背后,在他耳畔嘶吼着: “罗马起火啦!”这喊声鞭策着他和身下的骏马,催他们奔向那一团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