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去观望木造小屋的燃烧?蒂杰里奴斯,你的头脑是被皇宫的大门挤了吗?再说了,我知道你对我的才能和我的《特洛伊之歌》并不重视。因为依照你判断,任何牺牲都是不值得的。”
这时尼禄对他投出蔑视的眼光。
蒂杰里奴斯立刻慌乱了,可是尼禄像是要转变一个话题似的,过了一会儿接着说:
“陛下,我已经向你启奏过了呀,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我就可以立马烧掉安修姆。如果陛下舍不得这些庄园和宫殿,我可以下令烧毁奥斯恰港的船只,或者在阿尔巴诺小山上建造一座木头城市,到时候陛下可以亲自把火焰投出去。不知陛下是否愿意?”
“夏天快要到了……啊!罗马肯定是臭气熏天的!可是我还是必须要回去参观夏天的竞技。”
一阵沉默过后,蒂杰里奴斯终于开口了。
这时蒂杰里奴斯突然说:
“这话说得太对了。”尼禄说,“因为艺术和诗歌有权利要求,而且也应该为了它们牺牲一切的。阿凯亚人提供给荷马写《埃利奥特》的题材,这是幸福的。普里阿姆目睹自己诞生地的焚毁,也是幸福的。可是我呢?我从没有见过燃烧的城市。”
“等陛下让诸位大人退下后,请允许我再陪陛下待一会儿……”
“后悔吗?我凭维纳斯瘸腿的丈夫宣誓,一点都不!假如普洛米修斯没有把火带到人间,假如希腊人没有对普里阿姆发动战争,那么特洛伊城便不会被烧毁。而如果没有那场大火,埃斯库罗斯也创造不出他的《普罗米修斯》,荷马也创造不出他的《埃利奥特》。我认为《普罗米修斯》和《埃利奥特》的出现要比保留那个破旧的小城市更好一些。我想,那个城市本来就贫困肮脏,要是到了现在,那里充其量也不过是安置一个倒霉总督的地方,恐怕还经常跟地方的议会吵吵闹闹,到时候又来麻烦陛下。”
过了一会儿,维尼裘斯和裴特洛纽斯一起走出了皇帝的行宫,维尼裘斯说:
“裴特洛纽斯,问你一个问题,对于特洛伊的焚毁,你觉得后悔吗?”
“刚刚我可真替你捏了一把汗啊!还以为你喝醉了呢,你这样做真会把自己的命送掉啊!你可是在跟死神赌气啊!”
尼禄沉思了一下,又说:
“那可是我的专长啊!”裴特洛纽斯满不在乎地说,“在这个竞技场上至少我还是占上风的。你看,无论这件事结果怎么样,今晚我的势力必将又大大增加。他刚说要用圆筒装他的诗送给我。我敢跟你打赌,这个圆筒一定华丽尊贵,而且趣味恶劣。因为我要叫我的医生拿去装泻药。另外,我之所以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蒂杰里奴斯知道我这样做会成功,所以在以后一定会找机会模仿我。我现在就可以想象得出他开口说那些俏皮话会是多么搞笑的场面,就像庇里尼斯山的一头狗熊在走钢丝一样。我就会像德谟克利特那样大笑一场。当然,如果我愿意,是能够打倒蒂杰里奴斯的,并且可以代替他做禁卫军长官。那时连青铜胡子都将落在我的掌握之中。可是我太懒散了。尽管皇上经常拿诗来烦我,可是我甘愿过我现在的生活。”
“那么我就要说,如果不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没有人会留意你所说的这一点。”
“把指责转变成恭维,这样的手段真是可怕!可是那首诗真的有那么恶劣吗?那方面的事我真的是一无所知。”
“你说的话是对的。我写特洛伊的大火,光焰不够强,热情不够高。我一直觉得,只要能超过荷马我就满足了。是我缺乏自信跟勇气,低估了自己的能力。是你点开了我的思维,让我开阔了眼界。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有你所说的那些缺点吗?雕塑家雕刻神像的时候,需要找模特儿,可是我没有模特儿,我甚至从来没有见过一座燃烧的城市,所以我的描写缺乏真实性。
“这首诗跟别的诗相比并不差。卢卡奴斯的一个小手指头都比他能干,不过他对诗歌和音乐具有莫大的爱好,这点也让他有点小本事。今天或者明天那篇《阿弗洛狄忒颂歌》的配乐他就完成了,过两天我们就可以去听听看。听配乐的人不多,大概就只有我、你、屠留斯·塞内乔和年轻的涅尔瓦。说到他的诗,我记得以前有跟你讲过吧,维太留斯在宴会中吃得太饱,就把红鹤毛伸进喉咙里,让他呕吐。而我,是用尼禄的诗让自己呕吐,虽然有时候那些诗也是很动听的。赫库巴的旁白非常动人,她在诉说着分娩的痛苦,而尼禄恰好能够找到适当的表达方式,这样说来,他的每首诗大概都是在分娩的痛苦下写成的。唉……有时候我替他感到惋惜。对波卢克斯发誓,这是多么怪异的混合呀!卡里古拉的脑神经也有这样的怪毛病,但是还没有离奇到像尼禄那种程度。”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谁也料想不到青铜胡子要疯狂到什么程度啊!”维尼裘斯说。
“好吧,那我把它装在我自己发明的圆筒里再送给你。”尼禄一边答话一边拥抱裴特洛纽斯。
“是的,以后的事谁也料想不到,几世纪以后人们再谈到这些事,估计头发都会竖起来。但也因为这些事,让我感到生活很有趣。虽然我不止一次像埃及主神阿蒙在沙漠里那样感到厌烦,但是我相信,要是在另一个皇帝身边,我会比这厌烦一百倍。我承认你那个小犹太人保罗的口才还真不错,但是如果像他那样的人在宣扬那种教义,那我们的众神就得好好地当心防备了,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都被俘虏了。打个比方吧,如果皇帝是个基督徒,我们大家就会感到安全了。可是,你看那个从塔尔苏斯来同我辩论的预言家,并没想到这种不安定正是我的人生乐趣。只要不掷骰子的人就不会丧失财产,可是人们仍然要掷骰子,其中的快乐是可以忘掉现在。我认识几个骑士和元老院议员的儿子,他们曾经就自愿变成角斗士。你说得对,我游戏人生。
“不,不!”他说,“虽然陛下的御作有不足之处,但这到底还是人类共有的不朽之作,就请陛下将它赐给微臣吧!”
“但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这样做可以让我自己快乐。而你那些基督徒的美德像塞内加的论文一样,我一听就开始反胃口。 也正因为这样,保罗的辩论才是徒劳的。他应该理解像我这样的人是绝不会接受那种教义的。你就不一样,像你这样有气质的人,把基督教的名义看作瘟疫,并且痛恨它,或者是干脆变成一个基督徒。我打着哈欠听他讲,却承认他的话是有道理的。我承认我们是在发疯,我们正在奔向悬崖绝壁,有一种不可预知的东西从未来走向我们,有一种东西正在我们的脚下破裂,有一种东西正在我们周围死亡,可是我们知道怎样死去……在现在的情况下,我们不会拿它来增加人生的负担,只要死亡没有将我们打倒,我们就不会接受它。生命不是为死亡而存在的,生命是在为它自己本身而存在的。”
但在纸板还没碰到火焰之前,裴特洛纽斯把它抢了过来。
“但是,裴特洛纽斯,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可怜你。”
他一边说,一边将长满红毛的肥手伸向那座从戴尔非城掠夺来的黄金七星灯台,准备把诗烧掉。
“还是不用你可怜了。从前你在我们当中是过得最开心的,而且你从军到亚美尼亚的时候,对罗马仍然念念不忘。”
“上帝没有赐予我多伟大的天赋,但是给了我更宝贵的东西,那就是:一个真正的评判家和朋友,一个唯一能够敢于当面对我说真话的人。”
“是的,现在我还是想念罗马。”
裴特洛纽斯毫不顾虑地说了这些话,像在嘲笑,又像在斥责,皇帝听着却高兴地眼中带泪,说道:
“因为你爱上了一个住在外台伯河区的基督教的贞女,这样的事,我不想责怪你,因为我觉得很正常,可是,令我奇怪的是,尽管你把这种宗教描述得跟幸福的大海一样,尽管你即将戴上爱情的王冠,可是你的脸上一直显示着悲伤。庞波尼雅·戈莱齐娜也永远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从你变成一个基督徒那一刻起,你的笑声就消失了。你不用费尽心思让我相信这种宗教还会给人带来快乐了。因为你从罗马回来的时候比以前更加悲伤了。如果你们基督徒的爱情是要对着巴克斯光彩的鬈发宣誓,我是不会参与的。”
陛下知道原因吗?因为陛下比他们的修养要高得多,上帝赐予陛下这样伟大的天赋,所以要求自然而然就高很多。原本陛下可以创造出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作品,可是陛下却心不在焉,宁愿饭后睡个好觉,也不愿意多下苦功,因此我斗胆向陛下提出要求,希望陛下能够再刻苦一些,我希望下次可以看见一个更好的作品。”
“这是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维尼裘斯说道,“我要是不对巴克斯的鬈发发誓,而是向我父亲的灵魂发誓,那么我就不会有像今天这样的幸福生活。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挂念她,更奇怪的是,每次我一离开黎吉亚,就觉得她被一种危险威胁着。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危险,也不知道那种危险从何而来。可是我有很强烈的预感,就像一场暴风雨将要来临一样。”
“他们的话你不要相信,”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周围的人,“他们什么都不懂。如果陛下想知道这首诗里有什么缺点,我可以向你表达我的想法。这首诗在弗吉尔或者在奥维德是好的,甚至在荷马也都是好的,但是对于陛下来说却有伤大雅。诗中描写的大火,光焰不够强,热情不够高。千万别听卢卡奴斯的奉承,这首诗要是他写的话,我该承认他是个天才,但是陛下就不一样了。
“你再等两天,我想办法让你离开安修姆,据我所知,波佩雅已经安静下来了,她那里不会对你或黎吉亚有什么威胁的。”
这个时候裴特洛纽斯开始没有顾忌。
“可是波佩雅今天还问我去罗马做什么,不过我离开的时候没有其他人知道。”
“你发现这首诗里有哪些缺点了吗?”
“也许她安排了侦探在跟踪你,不过,有我在,她也不敢有什么大动静。”
尼禄发出温和的声音,可是声音里明显带有自尊心受到重创的颤音,问道:
维尼裘斯停了一下说:
在场的人被他的话吓得心脏都快要停了,尼禄也从没听过有人居然敢跟他说这样的话。只有蒂杰里奴斯在一旁暗自偷笑。维尼裘斯也吓得脸色发白,他甚至认为从没有喝醉过的裴特洛纽斯,这一次真的喝醉了。
“保罗对我说过,上帝会不定时发出预告,但是不许我们去相信这种预告,所以我也尽力不去相信它,但我还是克制不了自己。我把这件事告诉你,好把我心里的压力减轻一些。在一个同此刻一样寂静的夜晚,我跟黎吉亚并排坐着,一起计划着我们将来的生活。我不知道该怎样像你表达我们当时是多么的安静和快乐,我不知道该怎样讲给你听我们是多么快乐和安静。可是突然间狮吼炸开,也许这种事在罗马是很平常的,可是从那刻开始,我的内心便充满了恐惧,我总觉得那个狮吼中隐藏着什么威胁,似乎是一种不幸降临的预兆……你知道我以前是一个不会害怕的人,可是自从那一夜之后,我便觉得黑暗中到处充满着恐惧。这件事说来也奇怪,那个狮吼声来得太突然了,我甚至感觉现在还在我的耳边回响,我的心里总是惶恐不安,好像黎吉亚正在请求我保护她避开某种恐怖……也许就是避开那些狮子!正是要避开那些狮子。我真的很痛苦,希望你能替我求情,让我离开安修姆。就算得不到许可,我还是会走的。我绝对不能留下来!我再说一遍,我绝对不能留下来!”
“这首诗太普通了,扔进火里烧掉也不可惜。”
裴特洛纽斯笑出了声。
裴特洛纽斯那种惊人的才干,让人们产生了一种信仰,大家都认为他的影响力将是罗马史上最大的。人们无法想象,皇帝少了他,会同谁谈论诗歌、音乐和赛马,又能从谁的眼光里看出他的创作是否真正完美。而裴特洛纽斯像平常一样毫不在意,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他现在的地位,他像平常一样粗心大意,有点儿懒懒散散,怀疑而又机智。他给别人的感觉像是瞧不起别人、自己、皇帝甚至整个世界。可是当别人断定他做得太过分的时候,或者是自找苦吃的时候,他又总能化险为夷,把不利局势转化为对自己有利的局势,这让所有人都感到诧异,但是人们又不得不相信每一次逆境他都能顺利脱身。大概在维尼裘斯从罗马回来后的一个星期,皇帝举办了一个小聚会,他从自己作的《特洛伊之歌》中选出几小节朗诵给聚会里的人听,当他朗诵完后,大臣们争相赞叹。皇帝向裴特洛纽斯示意,询问他的意见,他答道:
“我们还没有走到这一步,”他说,“有人甚至会把执政官的儿子和他们的妻子放在竞技场上给狮子吃掉。什么样的死法你都会碰到。而且你怎么知道那声音就是狮子的呢?日耳曼的野牛吼叫声也跟狮子很像啊。至于我呢,只能自嘲命运了。昨晚天气很好,我看见一群流星打天空划过。很多人看见这个场景,都认为是凶险的征兆。可是我却在想:如果我是那些流星中的一颗,我一定不会缺少伙伴……”
就连那些以前对这位完美的乐天主义者没有好感的人,现在也开始拉拢他,希望得到他的青睐。甚至很多人还从内心真诚地为他能取得如此重要的地位而感到高兴。他用怀疑的微笑接受着昨天还是敌人的那些人的恭维。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报复这些人,也许是因为他天生不爱多事,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用他的权力去陷害任何人或者是置他人于死地。很多次,他甚至可以毁了蒂杰里奴斯,可是裴特洛纽斯只是嘲笑他,用这样的方式暴露他的鄙夷和俗味的风雅。由于一个半月以来并没有发出什么死刑状,罗马的元老院呼出一口长气。在安修姆和都城里,到处流传说皇帝和他的宠臣放荡地做出一些出格的风流韵事,可是每个人都认为,有一个风流皇帝总比有一个为蒂杰里奴斯所左右的野兽般残暴的君主要更强一些。蒂杰里奴斯开始惊慌失措了,他犹豫着是否应该让步服输,因为皇帝一再说,在整个罗马和他的宫廷里,只有他和裴特洛纽斯两个希腊杰出人物能够互相理解。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
总而言之,那些希腊天才曾经用以美化人生而发明的一切都是他喜欢钻研的。在这样的情况下,裴特洛纽斯就显得比蒂杰里奴斯和别的皇族更加有素养。他聪明机智、能言善辩、独具个性的情愫和生活趣味,使他相比别人更加有优势。皇帝非常喜欢和他结交,写诗的时候还会向他请教,采纳他的意见,对他显示出无比的友爱跟和善。在别人看来,他和皇帝的交情已经是根深蒂固了,外人无法摧毁。
“如果你们的基督在死后升了天,也许可以保佑你们逃离死亡。”
这些日子里,裴特洛纽斯在安修姆独享着皇帝的宠幸,那些同他竞争皇帝宠幸的皇亲国戚们,几乎全都败下阵来,蒂杰里奴斯的势力也开始一败涂地了。在罗马,那些带有危险性的人物必须除掉,他们霸占财产,并做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最后还要满足皇帝千奇百怪的想法。蒂杰里奴斯不仅是个能手,也是一个无所不为的人,所以在这个时候他成为不可或缺的人手。但在安修姆,皇帝在一片沧海映照的宫殿中过着一种希腊式的生活。他和他的下属从早到晚都念着诗歌,谈论着诗歌的结构和文意,欣赏着诗歌的表达手法,沉迷于音乐和戏剧。
“他会的!”维尼裘斯凝望着繁星密布的天空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