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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黎吉亚的双眼一直在看着使徒,正在聚精会神地听他讲道,众人也全将脑袋对着他。维尼裘斯觉得使徒非常神秘,这让他有些敬畏,这敬畏的程度几乎不亚于自己在发烧时所做的那个梦中所感受到的不安。所以他又在想,梦境有可能是真的,那个远方走来的老人的确会将黎吉亚带离自己的身边,将她带到一个无论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梦做到这里的时候,维尼裘斯突然惊醒。当他完完全全清醒过来时,就一直睁大眼睛向前看去。烛台上的灯光越来越暗,可是它依旧在努力地照耀着,为这里的人们找出一点点光亮。夜晚特别寒冷,那些小房间本来就没有光线射进去,就显得更加昏暗寒冷,所以此时此刻,众人都宁愿坐在壁炉前面取暖。这个时候,维尼裘斯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他们呼出的哈气。正中间坐着的是使徒,黎吉亚就坐在他旁边的一张矮凳子上,后面依次是戈劳库斯、克利斯普斯与米丽阿姆。在那一头坐着的,是乌尔苏斯与拿扎留斯,他是米丽阿姆的儿子,一个长得非常清秀的年轻人,他有一头长长的黑发,直到肩膀。

维尼裘斯想,那个使徒肯定是在跟他们聊自己的事情,有可能还在教导他们怎么样能够将自己与黎吉亚两个人分开。不然的话,维尼裘斯实在是想象不出来,除了自己与黎吉亚的事情外,他们还可以谈论些什么?于是他强打精神,用全部的精力去认真听使徒说话。

维尼裘斯觉得自己看见,在一块破败古老的墓园中,有一座像高塔一样的神庙,黎吉亚就在这里面当大祭司。他望着她,一直望着,眼睛也不舍得眨一下,望着她站在塔顶,手中还拿着竖琴,全身上下都笼罩在洁白的月光下,就好像之前他在东方望见过的在晚上对着月亮唱歌的修女一般。而他自己就在通往塔顶的连绵蜿蜒的阶梯中,努力地爬着,想要带走她。基罗也在自己的后面爬行,他却害怕得要死,一直在颤抖,牙齿还在不停地打战,嘴里不停地说道: “不要这么做,老爷您要听我的劝告啊!老爷,我是为您好啊!你要知道她是神庙里的祭司,要是……神会降罪于您的……”维尼裘斯并不清楚基罗说的哪个神,可是他明白,自己这么做的确是在亵渎神灵,因此有些惶恐不安。但是当维尼裘斯好不容易爬到塔顶四周的栏杆时,忽然看到黎吉亚的身后还站着一位留着白胡子的使徒。使徒跟他说: “你不可以碰她,她是我的。”一说完,他就与黎吉亚一起在月光的映照下离开,像是在沿着那条大道去了天堂。此时,维尼裘斯正对他们伸出自己的双手,请求他们将自己也一并带走。

但是维尼裘斯想的都错了,使徒是在跟他们说基督教。“他们只是因为这个信仰而活下去的。”维尼裘斯暗暗想道。

黎吉亚离开了房间,但是没过多久,又回来了。维尼裘斯感受到了她的气息,知道她正站在自己的身边,所以就睁开了眼睛,微笑望着她。黎吉亚为了叫他快点休息,因此就用自己的手轻轻地盖在他的眼睛上面,他立刻觉得全身笼罩在一股暖流里,但是同时,他觉得自己的病情好像又加重了。确实是这样,晚上的时候,他又发烧了,体温不断升高,让他没有办法安心休息,于是他就睁大眼睛一直看着黎吉亚,她走到哪个地方,他的眼神就随着跟到哪儿。偶尔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可以明明白白地看清楚,而且听到四周传来的声音,但这所有的一切又跟他高烧时产生的幻觉纠缠在一起,因此,他有些弄不明白到底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了。

使徒正讲基督被抓的事情。

维尼裘斯闭上了眼睛,又一次昏了过去。

“有一天,士兵和大祭司的下人来抓他时,救世主就问他们要找谁,他们一起回答说:‘我们要捉拿撒勒的耶稣。’但是当救世主跟他们说‘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时,他们全部跪了下来,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捉他。直到第三次问的时候,他们才将耶稣抓住。”

“我之所以供养‘他’,敬奉‘他’,只是因为‘他’是您信奉的神……”他一直不停地说这句话,只是声音越来越小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使徒突然停了下来,伸出手来烤火,然后才接着说道: “那天晚上跟今夜一样的寒冷,但是我的心却在沸腾。所以,我拔出宝剑来保护他,想要将救世主给救出来。打斗中,我将大祭司仆人的耳朵给砍了下来。但是我还是要保护他,即使是丢掉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因为‘他’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得多。然而,救世主跟我说:‘将你的宝剑收入鞘中吧!’他还赐予我一杯酒,我如何能不喝呢?所以救世主就被他们抓走,给锁了起来……”

“假如您是真诚的要供养‘他’,那么请热爱‘他’,从心里面信奉‘他’。”黎吉亚答道。

使徒说到这里的时候,将自己的手按在额头上面,没有说话,他要先将他脑海中那些杂乱的记忆理出点眉目。但是乌尔苏斯却有些忍不住了,站了起来,大声叫道:

我会一直供奉他,为他献上一百只牛羊。”维尼裘斯说道。

“要是我的话,才懒得管他们会怎么样呢!哼……”

“黎吉亚,无论你信仰的是什么宗教,只要他是你信奉的神,

乌尔苏斯忽然停住了,那是由于黎吉亚将自己的手指按在唇上暗示他。但是他还在不停地喘气,如今他的心里面正掀起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怒火,这是所有人都能够看出来的。即使他一直想去亲吻使徒的脚,这一次他也对使徒当时的表现有所不满。假如要是谁敢在自己的面前对救世主动手的话,假如那天晚上是自己与救世主在一起的话,他才不管那些人是士兵、大祭司的仆人还是官府的人,或是地痞无赖,只要他们敢对救世主动手,自己就会杀死他们。想到这,乌尔苏斯就觉得非常难过,心里面非常矛盾,两种不同的思想在不停地对抗,让他不禁泪流满面。其实,乌尔苏斯不光要保护救世主,而且还想将自己的族人,黎吉亚人中身强力壮的全部叫去帮‘救世主’。他也知道自己要是真的那么干的话,就违背了救世主的意思,而且还会让这个世界得不到救赎。

“我是基督徒,基督告诉我们不应该去恨别人。”

就因为这样,乌尔苏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都有些控制不住了。

“他们都已经饶恕罪孽深重的基罗了,那么,您是不是也应该宽恕我的罪过了?”

不久之后,使徒将自己的手从额头那放了下来,接着讲基督被抓的故事。维尼裘斯由于高烧再一次陷入半昏半醒的状态。如今在他心中,他刚刚听见的故事与昨天夜里在奥斯特里阿努听使徒说基督出现在提庇哩亚斯海边的事情弄混了,所以此时此刻,他在梦境里望到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上面还有一只渔船在不停地漂泊,使徒与黎吉亚坐在里面,自己正在竭尽全力地向他们两个人游过去。可是他的手臂受伤了,痛得没有力气了,所以不管他怎样用力都赶不上他们。狂风暴雨,恶浪滚滚,雨、海水、浪潮都在不停拍打着自己的眼睛。他觉得越来越累,越来越没有力气,终于他用尽最后一点力量,再也游不动了,慢慢地开始往下沉,他没有办法,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不能自救,所以就只能大喊救命。此时,使徒与黎吉亚向他丢过来一支船桨。维尼裘斯立刻就抓住了这个机会,然后在他们两个的帮助下,爬上了船,结果一上船,他就因为虚脱而倒在了船板上。

此时黎吉亚又送水来了,维尼裘斯就握住她的手,然后问道: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站起来了,所以就往小船后面一望,后面还有好多人正向他们的小船游来,他们的脑袋在波涛汹涌的浪花中沉浮,在无数的漩涡当中,就只能看得到几只手。但是,使徒将那些在水中挣扎的人全都救了起来,小船也随着人数的增多而变大。不一会儿,船上的人一下子变得就跟那天在奥斯特里阿努听讲道的人那么多,而且还在不停增加,小船上挤满了人。维尼裘斯非常不安:小船这么小,怎么装得下那么多人呢?他觉得人太多了,船会翻的,那样所有人都会葬身海底。黎吉亚就过来安慰他,指向远方的一道光芒,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维尼裘斯的梦境,又与奥斯特里阿努讲道中彼得告诉他们基督在岸上显圣的那个情景混合在一起了。在远方的那道光芒中,他好像看到了基督的影子,使徒正将船往那个方向划去。越是接近那道光,海平面越是平静,光芒也越加灿烂。船上的人纷纷开始唱着愉快的赞美诗,空气中满是松香味儿,水面上立着一道彩虹,就像是从海水中生长出来的百合与玫瑰。小船慢慢地靠岸,黎吉亚牵着维尼裘斯的手,对他说: “跟我走吧!我会带你离开的!”随即,就将他带往光明的大道。维尼裘斯又醒了一次,可是,梦境在他的脑海中消失得非常慢,所以他还没有真正回到现实中来。迷迷糊糊中,他觉得自己还在湖边,一大群人正围着自己,他也弄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在人群中。随后,他就开始找裴特洛纽斯,但是怎么找也找不到。火炉边一个人也没有,炉子里的橄榄枝在红色的大火中慢慢燃烧。有些松木显然是才丢进去的,一下子就腾起了熊熊火焰。耀眼的火光让他慢慢清醒过来,然后,他就看见黎吉亚坐在不远处。

戈劳库斯立马向他看去,他的眼中充满了希望,流露出幸福的光芒,就好像他望到了一种意料之外的幸福在他身上降临一般。但维尼裘斯只知道从复仇中寻找心灵的满足感,此时,他睁大自己那一双发烧的眼睛,一直看着戈劳库斯,像是看着一个疯子。其实在他看来,这个人只是一个奴隶而已,但是,他看到黎吉亚却用她那公主的嘴唇去亲吻那个人的手,所以他觉得非常生气,感觉这个世界的秩序突然一下全颠倒了过来。随即,乌尔苏斯就回来报告,告诉信徒们自己刚刚将基罗抓得太紧了,险些把他的胳膊弄得骨折了,所以跟他说了声对不起。使徒听完之后马上祝福他,克利斯普斯随即说道: “今天真是一个伟大的日子,我们获得了胜利,实在是太值得高兴了。”听到这句话,维尼裘斯越发糊涂了,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一看见黎吉亚,维尼裘斯就非常激动。他清楚,昨天晚上她是在奥斯特里阿努待了一晚上,今天又守了自己一整天,现在所有的人都去睡了,就只有她一个人还在陪着自己。看得出来她真的很累,所以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着睡着了。维尼裘斯并不清楚她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想问题。他就这样一直看着黎吉亚的侧脸,那微微往下垂的睫毛,还有她正放在膝盖上面的手。作为一个异教徒,他经过一番思索,终于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除了希腊与罗马所拥有的那种信心、自豪形态上的美感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着另外一种全新的、无比干净的、曼妙的灵魂美。当然,他还不明白这种美就是基督教的美,但维尼裘斯只要一想到黎吉亚,又无法将她这个人与她所敬奉的基督分开来。他有时候在想,假如其他人全部去休息了,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里陪着自己,而且之前自己还给她带来了那么多的伤害与痛苦,那么,她肯定是出于自己所信仰的叫她去爱自己的敌人的教义才这么做的。一想到这个,维尼裘斯对基督教越发惊讶不解了,但是一想到黎吉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守着自己的,又觉得有些不舒服、不高兴。他希望黎吉亚之所以守在这里,是因为对自己有感情,是因为她爱上自己的眼睛与相貌了,爱上自己那像雕像一般健美的身材,简单来说,就是他希望黎吉亚可以像之前他遇到过的那些希腊与罗马女人一样,用她那白皙嫩滑的手臂,满是柔情地搂着自己的脖子。

“基督在你身上得胜了。”

但是维尼裘斯又觉得,如果黎吉亚真的与自己以前遇到过的那些女人一样的话,自己肯定又会觉得她身上缺了点儿什么,而且,那样的她肯定就不会有吸引自己的魅力了,也不值得自己喜欢那么久。所以,如今他觉得十分吃惊,不明白自己的身上为何会发生那样的变化。只是觉得如今自己心里已经对她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感情、全新的喜欢,而这样的感情与喜欢,对于自己之前所成长的那个世界是完全陌生的,是从来没有拥有过的。

他甚至觉得,他们只是一群没有自保能力、迟早会被饿狼吃掉的绵羊,依照罗马人的脾性,这一类心甘情愿任人宰割的人是完全不值得尊重的。但是在基罗离开之后,他看到这些基督徒全露出一副愉快的样子,那倒是令他印象深刻。使徒来到戈劳库斯的旁边,将自己的一只手放到他的头上,说道:

此时,黎吉亚突然张开了眼睛,她看见维尼裘斯一直注视着自己,便来到他旁边,说道:

而且他还有些瞧不起他们。

“我要陪着你。”

即使维尼裘斯在奥斯特里阿努听他们说过要爱自己的敌人,但是,他觉得这只是一种理想主义,是一句空话,并没有现实意义,而且在现实当中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他认为,他们之所以不杀基罗,有可能是由于今天是他们的一个节日,或者刚好是月亮圆缺的时节,在那些日子里,他们是禁止取人性命的;而且还有传闻说,有一种忌日,在这样的日子里,就算是在打仗的各国也要马上停战。假如真是这样的话,那些基督徒也可以将基罗送到司法机关里面去啊:为什么使徒说,“假如有人冒犯你七次,你就应该宽恕他七次”呢?而且基罗对戈劳库斯犯下那么严重的罪过,为什么戈劳库斯还会对他说“我可以宽恕你,愿你也能得到上帝的宽恕”呢?维尼裘斯突然想起来,假如有人杀了黎吉亚的话,自己会如何呢?维尼裘斯全身的血液就像是烧开了的水一样不停地沸腾,如果换做是他,他是绝对不会原谅杀人凶手的,即使不择手段也要为她报仇雪恨。但是戈劳库斯却跟他不一样,不光宽恕了自己的敌人,甚至就连乌尔苏斯也饶恕了他的敌人。实际上,凭乌尔苏斯的力量在罗马想要谁的命都可以,并且不会受到责罚,他就差没有杀死那丛林之王,去取代他的地位了……一个角斗士如果想要有上一届“霸主”的权力,就一定要将他杀死。就算是以力量强大而闻名罗马的克洛托,也打不赢乌尔苏斯,那整个罗马还有谁能胜过他呢?所以,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只有一个:基督徒之所以不杀基罗,是由于他们身上有那一种世间少有的善良天性,是由于他们对整个人类的无限的爱,因为这种爱,他们能够忘记自己,忘记自己受到的那些侮辱,忘记自己的幸与不幸。他们就是为了别人而活着,可是他们又可以得到什么报偿呢?实际上,这些道理维尼裘斯在奥斯特里阿努全听到过,但是那个时候也只是听听,并没有什么印象。他觉得,假如为了别人的利益,就要放弃自己的财富与快乐的生活,那这样的生活是有多么痛苦、多么空虚啊!所以维尼裘斯只要一想到那些基督徒们,就会认为他们信教传道值得称赞,却是那么可怜,

维尼裘斯对黎吉亚说:

所以,每天早晨起来的时候,你都可以看到河里面又多了一些尸体,但是没有人会真的去查那些尸体是从何而来。事实上,按照维尼裘斯的想法,基督徒不仅能够杀了基罗,而且也应该这样做。怜悯什么的,在这个年轻贵族所处的这个时代里,并不是没有人知道,雅典人在很早的时候就建立了慈悲神庙,而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都反对在雅典举行血腥而野蛮的角斗士比赛。就算在罗马,人们对于那些被驯服的人也非常宽容,就好像不列颠皇帝卡里克拉屠斯,被克劳鸠斯俘虏了,但是在被宽恕之后,他就能够在罗马自由自在地过着舒坦的日子。可是假如是为私人报仇雪恨,那么不光维尼裘斯这样觉得,全罗马人都会认为这是应该的、是充满正义的,要是不这样干的话,倒显得毫无道理了。

“我在梦里看到了你的灵魂。”

维尼裘斯对刚刚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很明白,他的吃惊并不亚于基罗。他觉得那些人之前不仅没有报复杀掉自己,还叫来医生给自己疗伤,一部分是因为他们所信仰的教义让他们以德报怨,更主要的还是黎吉亚的缘故,是她解救了自己。再说了,这多多少少也与自己的名声地位有关系。但是他们饶恕基罗就真的无法理解。他不由地在心里问自己:他们为何放了这个希腊人,为何不干脆杀了他算了?反正将他杀了,也不会受到什么责罚的。乌尔苏斯可以将他埋在花园中,又或者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他扔到台伯河中。在这个对月黑风高时杀人放火习以为常的时代,连皇帝陛下都那样做过,更何况一般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