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还是我来吧!”她说道。
此刻,黎吉亚那苍白的脸突然出现了。
片刻之后,她就从卧室中走了出来。她本正准备去睡觉的,所以身上就只穿了一件古人叫作“卡皮屠姆”的紧身睡衣,头发也是散开的。维尼裘斯一见到她,就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怦怦跳个不停,他问黎吉亚为何还没有去休息,语气中有些责怪的意味,又有些心疼。她愉悦地回答道:
“我一定要去请米丽阿姆或拿扎留斯帮忙,不然您怎么喝呢?”
“我是准备去睡的啊!不过刚好看到你们两个人这么费劲儿,所以我还是帮一下忙吧!”
他又准备喂汤汁给维尼裘斯喝,但跟刚才比起来,他的手更加不灵活了,于是无奈道:
黎吉亚从乌尔苏斯手中拿过杯子,然后坐在维尼裘斯床头,准备喂他喝汤。维尼裘斯高兴极了。每次俯身,她身上的气息就会传到自己身上,那披下来的秀发就会落在自己胸口。维尼裘斯激动得脸色都变了,恰在此时,他觉得她比任何东西都要宝贵,都值得崇拜,与她相比,全世界都算不了什么。起初自己只是想占有她,如今却真的爱上了她。以前,不管是在生活还是感情方面,维尼裘斯都与世人一样,无情无义、自私自利,一切以自己的利益为重,而如今,他却事事将她放在了前头。
“二十岁之前,我非常怕它,但是过了二十岁之后,我就经常去抓它们的角,感觉没什么了不起。”乌尔苏斯回答。
过了一会儿,维尼裘斯觉得有些饱了,就不想再吃。即使黎吉亚只是待在身边,自己也会感到极大的快乐,可是他想了想,她已经很久没睡好觉了,便就跟她说:
“你曾抓住过野牛的角?”维尼裘斯十分好奇地问道。
“好了,我吃不下了,您可以叫乌尔苏斯来替您了。累了那么久了,快去休息吧,我的女神!”
“唉,眼下就算你让我去森林里抓一头野牛来,我都觉得比这个简单得多……”维尼裘斯第一次看到乌尔苏斯那么为难、不好意思的模样,觉得颇有意思,同时对于他的话,维尼裘斯也很感兴趣。之前在角斗场时,他看到过一头从北方荒野中捉来的长角野牛,即使是最强悍的驯兽者对它都感到害怕,它的力气与身躯简直可以媲美大象。
“请您不要这样叫我,我受不起!”她回答道。
乌尔苏斯的确伺候得殷勤周到,却不免笨手笨脚。他的手掌实在是太大了,杯子陷在他的手指里,维尼裘斯压根儿就喝不到。乌尔苏斯喂他好几次都没有成功,便十分不好意思地说道:
但她还是笑着望着维尼裘斯,说自己此刻睡意全无,而且并不觉得劳累,要等戈劳库斯来了之后再去睡。维尼裘斯听她说话,感觉像是在听着一首动听的歌曲,他越发感动,越来越沉迷其中,心中更是对她充满了感激之情。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来一句感谢她的话,他觉得,语言已经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感激之情了,所以他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说:
既然是黎吉亚叫他来的,自己又怎么可能拒绝!维尼裘斯从未想过不听她的话,在自己的眼中,她就像是女王或者女神一般,所以他什么也没有说,就算是答应了。乌尔苏斯走到维尼裘斯的床边坐下,将盘子中的汤汁倒进杯子中,送到他嘴边。他是那样细心周到地做着这件事,蓝色的眼眸中还带着一丝笑意,这让维尼裘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这个给他喂汤的人,就是那个昨天杀死了克洛托并像疯子一般向自己扑来的家伙,要不是黎吉亚出声救了自己,他铁定跟同克洛托一样了。维尼裘斯活了这么久,头一次想:这样一个自由人、下人、野蛮人的心中,究竟在想着什么?
“黎吉亚!以前我对您不了解,如今明白了,我一直想的都是怎么留在您身边、如何跟您在一起,只是一直都没有找到那条正确的通往你的心灵的道路。现在我想跟您说,我请求您回到庞波尼雅·戈莱齐娜家去!请您相信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去找你们家的麻烦了。”
“戈劳库斯说过,叫您不要乱动,老爷,即便是那只健康的胳膊也不要多动它,卡丽娜让我来喂您喝汤汁。”
黎吉亚突然变了脸色。
讲到这儿,乌尔苏斯将之前准备给维尼裘斯喝的汤汁倒在锅中,然后将锅放到火上面,随后就没有再说什么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脑海中还在盘旋着从前黎吉亚人在森林里幸福快乐的日子,等到汤汁重新熬过之后,他将它倒在盘子里,等它凉了一点,出声道:
“即使从很远的地方再见她一面,我也会觉得满足了,但是,我以后再也不可能回到她那儿去了。”她说道。
他又挑了挑炉火,像一个人在自说自话一样: “卡丽娜被皇帝带入皇宫之后,我猜她在那里人生地不熟的,肯定会有人欺负她,而且她是那么弱小,肯定没有反抗的能力。所以,我想立刻赶回我们的森林,召集所有国人,前来营救公主殿下。黎吉亚人要往多瑙河方向过来,即使他们都是一些异教徒,可全部是良民。到那时,我们就能够将基督教传给他们。但无论如何,只要黎吉亚可以回到庞波尼雅家,我就会请求她,让我回到黎吉亚人那里去,基督降生的地方离那里非常远,所以那里的人基本上听都没有听过他……基督应该降生在何处,这完全听乎上帝的旨意。但如果他真的降生在我们的国土上,我们绝对不会跟那些人一样伤害他,让他受那么多的苦,反而会好好供奉着‘圣子’,守卫他、照顾他、爱护他,绝对不会让他缺少野味儿,穿的是海狸皮,戴的是琥珀。只要是我们能够从苏埃维人与马尔柯曼人那里抢来的东西,我们都可以献给‘他’,让‘他’过得既快活又舒服。”
“啊,这是为什么?”维尼裘斯吃惊地问道。
“诸神全是魔鬼,罗马人也都是魔鬼。只要没有罗马人的地方,就不会有凶残的压迫,就不会由你们来统治。”乌尔苏斯回答得简洁有力。
“我们的信徒从阿克台那儿,已经清楚帕拉修姆宫里发生了什么。难不成您不知道?在我逃离皇宫之后,皇帝觉得是奥鲁斯与庞波尼雅两人助我离开的,所以就将他们召到宫中,对他们狠狠发了一顿脾气。还好,奥鲁斯回答得不错:‘陛下明察,我可是从来不说谎话的。现在我跟您发誓,我们真的没有帮过她逃脱。我们同陛下是一样的,并不清楚她是怎么逃出去的,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们也没有再见过她。’皇帝相信了他,所以就没有再提了。长老们告诫我,让我不要给妈妈写信,也不要跟她说我现在住在哪里。这样的话,她可以心无挂虑地发誓,她对我的情况毫不知情。维尼裘斯,您可能完全不明白,我们信徒即便到了生死关头,也不可以说谎。这是我们真心信奉的基督教的教义。因此,我自从离开庞波尼雅的家以后,就没有再见过她。那些关于我是否活着、是否平安的消息,偶尔还可以几经辗转之后传到妈妈的耳中。”
“诸神叫罗马掌管整个世界。”维尼裘斯严肃地喊道。
说到这里,对母亲的思念让她异常激动,几乎说不出话来。她眼睛通红,闪烁着泪光,半天才渐渐平复下来,继续说:
“我们黎吉亚人一直住在森林里面,疆土广阔,人口多,没有人知道边界线在哪头。森林中有很多用木头建造的小城市,城里人过着富裕的生活。我们能将塞姆诺人、马尔科曼人、万达尔人与克瓦地人所掳掠的财富全部抢走,而且他们也没有胆量侵犯我们。只是每次他们那边刮风时,他们就会放火想要焚烧我们的领地,但是我们一点儿也不怕,即便罗马的皇帝过来了,我们也不怕。”
“我明白,庞波尼雅也非常想我。可是,我们基督教也有自己独有的欢乐,有别人得不到的安慰。”
这一点,在与乌尔苏斯谈话的时候,也得到了证实。维尼裘斯问到黎吉亚人的情况时,他那样说道:
“嗯,嗯,我知道对你们来说,生活的乐趣便在于信奉这基督教,可是我并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维尼裘斯回答道。
即使在乌尔苏斯的故事里,除了一点小的具体的情节,其他的维尼裘斯都听过,但他还是听得很认真,因为乌尔苏斯可以为黎吉亚的尊贵身份证明,让他那种门当户对的观念得到了满足,所以他此刻非常满意。他心想黎吉亚既然是一位公主,她的身份就与罗马城里的那些皇亲贵族的大家小姐一样,他俩的地位也是平等的;而且,她的父亲还曾经统治过一个国家,也没与罗马打过仗,两国关系友好和睦。当然,作为一个未开化、野蛮的民族,他们也许会对罗马产生威胁,之前阿台留斯·希斯台尔也说过,黎吉亚国中骁勇善战的士兵多得数不清楚。
“您就这样想吧,在我们看来,分离的难过与苦痛全部是不存在的。即便有那样的难过,也很快就会变得愉快。举个例子来说吧:死亡,对你们来说就是生命完结,但是对我们来说,就是生命的又一次开始,我们是将不圆满的幸福变为另外一种更加圆满的幸福,将不确定的快乐变成一种更加稳固永久的快乐。我们的教义教会我们善良,教会我们对敌人以德报怨,教我们不说谎、真诚不虚伪,它要净化我们灵魂里的怨恨以及黑暗,还向我们保证,我们死了以后就可以享受无休无止的欢乐。”
所以,他慢慢冷静下来,等到怒气终于消散的时候,便开始询问乌尔苏斯关于黎吉亚人对抗凡纽斯与苏埃维人的那场战争的情况。乌尔苏斯自然非常兴奋,可是他说的那些,基本上与自己在奥鲁斯·普劳修斯家中听到的差不多,并无新鲜的东西。由于乌尔苏斯并没有参加那次作战,他去阿台留斯·希斯台尔的军营中照顾人质去了。因此,他只清楚黎吉亚人战胜了苏埃维人与亚齐基人,但是他们的将军与皇帝都中了亚齐基人的箭,死了。过了一段时间,有个消息传来,说塞姆诺人在他们的领土那里放了一把火,于是他们迅速赶回去报仇。两个人质仍旧留在阿台留斯·希斯台尔的军营中,最初他们还以君王的礼节款待他们,但是后来母亲去世之后,罗马的将领就不清楚该如何处置黎吉亚了。乌尔苏斯原本是想带着她一起回国的,可是又害怕路途中会有什么危险,不安全,说不定还会碰到野兽与野人部落的攻击,所以他不敢冒险带黎吉亚回去。后来他又听说,黎吉亚人的一个使者去找了庞波纽斯,请求他援助他们打败马尔柯马尼人,于是希斯台尔就将黎吉亚与乌尔苏斯送到了庞波纽斯那里。他们到了那里,才发现压根儿就没有什么使者来过,那只是个假消息。但是这样一来,他们又不方便回阿台留斯·希斯台尔的军营,所以就只好留在庞波纽斯的军营中。之后庞波纽斯就将他们送到罗马,在凯旋仪式结束之后,就将黎吉亚交给了庞波尼雅·戈莱齐娜。
“之前在奥斯特里阿努,我也听说过这些,还目睹了你们是如何对待我与基罗的,但是我只要想起这个,便会觉得那是梦境里面发生的事情,因为太不可思议了,难以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伟大无私的存在,我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与耳朵。但是,我想要问您一个问题,您现在真的觉得快乐吗?”
在最开始的时候,维尼裘斯觉得就凭他一个平民,而且还是一个野蛮人,竟敢那样丝毫没有顾忌地跟自己讲话,甚至还指责自己,这让他的自尊心很受伤,于是他又暴躁起来。自前天夜里,他就已经看到这里发生了匪夷所思的事情,此时又加了这件让自己不痛快的事情。但现在他受了伤,手臂还没有好,这里又没有可以差遣的奴隶,所以没有办法,不能发火,只好忍下来。而且他现在还想了解一点黎吉亚的身世,那就更不可以发火了。
“是啊,自然是快乐的!我是信奉基督的人,怎么会不快乐呢?”黎吉亚回答道。
“老爷,那全是您的罪过。您为何想要抢走她,抢走一个皇帝的女儿呢?”乌尔苏斯说道。
维尼裘斯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感觉她的话似乎完全超乎人类智慧可以理解的范围。
随后他就将锅放在炉子上面,蹲了下来,望着火光思考。
“这样说,您是不会再回到庞波尼雅那里去了?”
他有些懊恼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即使他的灵魂已然接受了基督教义的洗礼,可是那一双手却清清楚楚地显示,他还是一个异教徒。
“我不知道,其实我的心里面一直想要回去,但是我的理智一直在阻止我。但假如有基督的旨意,我便立刻回去。”
“那时候我也没有办法,所以就只好……”乌尔苏斯辩解道。
“因此,您还是回去比较好。此刻我用我的守护神跟您发誓,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强抢您了,不会再来打扰您了。”
“这样说来,那阿塔齐努斯、克洛托又是怎么回事呢?”
黎吉亚想了半天,才说道:
“不,我没有后悔!老爷,基督是不杀生的。”
“不行,我不可以这样做的!这样的话,会害了我的家人,皇帝本来就不喜欢普劳修斯一家。您也明白的,我要是回去了,罗马城里的奴隶最喜欢到处打探消息,便会走漏风声。那个时候,皇帝陛下不光会责罚奥鲁斯一家,而且肯定还会将带到皇宫去的。
“难不成你现在在后悔没有杀掉我?”
“确实,您说的这个的确有可能。为了表示自己的威严不受侵犯,为了向人们表示一定要听从他的命令,不然的话是不会有好下场的,皇帝很有可能会这么做。虽然他现在似乎并没有追究您逃走的事情,没有再提起您的名字,那是由于他觉得您逃走之后,我的影响损失才是最大的,而他实际上并没有多大的损失。而一旦您回去的话,他一定会想起您的逃走有损他的威严,为了杜绝这种事情,他很有可能再次将您带入皇宫,让你离开奥鲁斯家……之后再将您送到我手中。如果事情真的照此发展,这回,我不会再强制您留下来,而会将您还给庞波尼雅。”
“如果当时我没有听她的话,那样,老爷您今天也不会躺在这里跟我聊天了。”
黎吉亚听到这儿时,突然哀伤地说: “维尼裘斯,难不成,您还想在帕拉修姆宫再见到我一次吗?”
说到这的时候,乌尔苏斯的眼神突然复杂起来。好久之后,才接着说:
维尼裘斯咬牙切齿地答道:
“她想这么做,我就只好答应她了。”
“不!您说得很有道理,我就像个白痴一样!绝不!”
“您为何不帮一下她,轮流来照顾我呢?”
维尼裘斯非常激动,恍惚间,像是自己的眼前猝不及防地出现了一个看不到底的深渊。他是一位贵族啊,是皇帝陛下的朋友,裴特洛纽斯的外甥,又在军队中当保民官,有权有势,是罗马城中能力高而备受景仰的名人啊!但在他上面,在他的权势地位之上,还有一个人啊!那就是皇帝,他那冷血无情、阴狠残暴的脾气,远非人们可以想象。
“她已经出去了,我来给您做早餐,老爷!您要知道她可是守了您一个晚上的,都没有去休息啊!”
也许,就只有那些基督徒才不怕他,不将他放在眼里。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人世间的生离死别、苦难,都不算什么,就算是全世界,他们都不放在眼里。别人在那个凶狠残暴的君主面前,都会吓得瑟瑟发抖,因为他们所生活的世界是恐怖的,在那个世界里,维尼裘斯曾看到过那多么凶狠歹毒的罪恶。他心里其实也很怕尼禄那个恶魔,要是他真的发现了黎吉亚,肯定会发怒的,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所以他想了想,还是不将黎吉亚送回去的好。然而,只要尼禄一直活着,一直统治着整个罗马,自己就别想娶到黎吉亚了,因为那样的话,不光是黎吉亚与自己,就连奥鲁斯一家都会有生命危险。尼禄只要一不高兴,就会有很多人遭殃。这么多年来,维尼裘斯头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一定要改变,不然的话,是没有办法活下去的。在这个世界,他突然有些理解,只有基督徒们是快乐的,幸福的。而这个想法,在前一分钟他还是不明白的。
“黎吉亚呢?她去哪里了?”
与此同时,他也觉得非常悲伤苦闷,将黎吉亚的生活弄得一团糟,都是自己的错,让她受了那么多的苦,而且自己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简直就是两败俱伤。在这样一种复杂的情绪下,他出声道:
后来,他又将头钻了进去,给那些还没有熄灭的火炭加柴,一直吹到壁炉中的柴火燃烧起来时,才将自己的脑袋伸出来,说道: “我们所有人都不是奴隶,我们是自由人。”
“您知道吗?其实您比我更幸福些。您看,虽然您现在过着穷苦的日子,但您有自己信奉的教义与基督,即便住在这个小房子里,也还有许多善良的人陪着您,可是我却只有您一个,如果我失去您的话,就像是一个没有吃住、衣不蔽体的乞丐。对于我来说,您就是最重要的存在,即使整个世界也没有您对我重要。我一直在寻找您,食不甘味,夜不成眠,若不是我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可以找到您,我早就已经自杀了。但是我又不敢死,我好害怕我死了以后就再也看不见您了。如果没有您的话,我会活不下去的,这是真的,没用半分虚假!我之所以现在还活着,只是由于活着才有希望,才可能找到您、遇见您。您还想得起来我们在奥鲁斯家聊天的内容吗?我记得那次,您在地上画了一条鱼,但是我弄不明白您想表达什么意思。您还记得我们在一起时是如何打球的吗?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爱上您了,我爱您甚至超过了爱自己,您已经比我的生命还重要了。您也应该明白我对您的爱了……奥鲁斯走了过来,打断了我俩的谈话,跟我讲起死神李比蒂娜,吓唬我们。庞波尼雅送裴特洛纽斯离开时说过,神是唯一的,是全能的、善良的、仁慈的。但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她说的那个神就是基督。即便他是下人,是穷人与外国人的神,但是只要他可以将您赐给我,我就会爱戴他。我知道,您现在虽然是坐在我的身边,但是心中想的还是基督,我请求您可以想想我,不然的话,我会恨他的。在我心里,您才是唯一的神。我希望您的父母健康,您的祖国平安。我非常想要抱住您的双脚,跟您祈祷,给我机会让我可以信奉、供养、膜拜您。您比基督要神圣得多,您不清楚,您也不会明白我到底有多么爱您……”
“不是的,老爷,我的确服侍过卡丽娜,就像我以前服侍过她的母亲一般,全部是我心甘情愿的。”
维尼裘斯边说边将自己的手放在黎吉亚苍白的额头上,闭着眼睛。他的性格使得他不管在爱情还是怨恨中,都无法克制。他热情激动地讲着,就像一个没有自制力的人一样,一点儿也没有注意言语中感情的分寸。这些全都是他的真心话,发自内心的,让人感到郁结在他心中的苦闷、快乐、欲望与崇拜,已化成一股无法抵挡的波涛,汹涌而出。黎吉亚认为他说的那些话亵渎了基督,但她不能否认自己听了之后心便怦怦跳个不停,像是要将身上那一件紧身睡衣挣脱一样。
“你不是奥鲁斯家中的人吗?”
维尼裘斯的话里对自己的尊敬,让她非常感动,她觉得自己正被他长久地爱着、敬着,他把自己看成神明一样的存在,这个原本十分恐怖而且顽固的人,如今就像是一个听话的奴隶一般,将肉体与灵魂全部奉献给了自己。她只要一想到维尼裘斯现在是那么听话、自己对他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便会觉得很高兴。所以此时,她回忆起过去的事情来,在自己的眼中,他似乎又成了印象里那个俊美的少年,美得就像异教里的神。之前,他在奥鲁斯家中给自己讲过爱情,刚刚维尼裘斯的话,似乎将她那天真无邪的心从睡梦里唤醒了一样。现在自己的嘴唇上似乎还可以感觉到他之前的热吻,在帕拉修姆宫,乌尔苏斯将自己从他的怀抱中抢回来,救自己于烈火中。但是如今,他那俊美的脸庞,既快乐又悲伤,苍白的额头、祈求的眼神、身上的伤口,他对自己的爱一直遇到挫折,但是他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变过,还是在爱着自己,如今正在跟自己告白,尊敬自己、听从自己。她感觉,他已经变成自己想要的那种人了,比先前更加亲切可爱了。
维尼裘斯原本是要问乌尔苏斯关于黎吉亚民族的情况的,听到他的那些话,觉得很愉快。对维尼裘斯来说,与一个自由人交谈,并不会有损他贵族的尊严,自己也不会没有面子,即使自由人也只是一个平民百姓,但是跟他聊天,要比跟一个奴隶聊好得多——那是由于当时的法律与习惯都没有将奴隶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黎吉亚突然明白了,那一刻就要到来,因为他的爱几乎将自己抓住了,像狂风一样将自己卷走了。有了这样的感觉之后,她之前对维尼裘斯的印象又一次浮现出来,此时她觉得自己就站在悬崖边。难不成,自己之前就是因为害怕这种情况才离开、才躲在罗马的贫民区里吗?维尼裘斯究竟是什么人?他是一位贵族,还是皇帝陛下的朋友,裴特洛纽斯的外甥,在军队中当保民官,有权有势,是整个罗马城几乎无人不知的贵胄啊——通过那次的宴会就可以看出来了,他一定也参与过尼禄污秽不堪的宴会,这让黎吉亚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乌尔苏斯将自己的头从壁炉中移了出来,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对他说: “希望耶稣保佑您有幸福美好的一天……保佑您的身体快点恢复,老爷!但我是个自由人,不是奴隶!”
他还跟其他人一起去神庙祭拜,向那些魔鬼上过供品,虽然他也许并不相信那些神灵,可是他表面上还是对他们很敬重。更过分的是,他之前之所以那么想找到自己,就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他的情人与下人,将自己带入那个令基督生气的荒淫无度、骄奢淫逸、满是罪恶与侮辱的世界中去,以此作为对自己的报复。的确,他现在变了,但是他也说了,假如自己心中想着基督胜过他的话,他就会怨恨基督。黎吉亚觉得,爱基督的话就要全心全意爱他,不可以掺杂其他的东西,否则便是对基督的亵渎。所以,在明白自己内心深处也产生了其他的感情与欲望时,她便对自己的前途与思想感到恐慌。
“墨丘利啊,幸好我的脖子没有让他扭断。”维尼裘斯心想,“对波卢克斯发誓,假如要是其他黎吉亚人都跟他一样,那多瑙河军团以后就要有大麻烦了。”他提高音量喊道: “嗨,奴隶!”
就在黎吉亚内心斗争激烈时,戈劳库斯进来了,他是来看维尼裘斯的身体状况的。有一会儿,维尼裘斯觉得很生气、很急躁。他有些懊恼,戈劳库斯打扰了自己与黎吉亚的谈话,所以在他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答案中带着几分轻视。尽管他马上平静下来了,但如果黎吉亚就此认为奥斯特里阿努的讲道在他身上收到了成效,那么她会大失所望的。维尼裘斯只在她的面前有所改变,在其他人面前,仍旧跟以前一样骄横残暴。他不但无法理解基督教的那些教义,就连最简单的报恩也不会。
次日早上,维尼裘斯清醒之后,烧就退了,可他还是觉得浑身没有力气,不过倒是恢复了神志。他好像听见有人不停地在他旁边讲悄悄话,将他给吵醒了,可是睁开眼睛一看,黎吉亚并没有在自己床边,就只看见乌尔苏斯在房间里,正坐在壁炉面前,弯着腰拨开里面的灰,然后再从中找出一些还没有熄灭的柴火。对着那些柴火使劲儿吹气,一点都不像是在用嘴吹,倒像是铁匠在拉动风箱一样。维尼裘斯马上就回忆起昨天杀死了克洛托的就是自己面前这个人,所以他像是一个喜欢角斗士那样的人一般,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乌尔苏斯,看着他那像喀克洛普 【注:古希腊神话里面的独眼巨人。】 一样庞大的身躯与柱子一般粗壮的大腿。
黎吉亚心里满是矛盾与惶恐,于是便悄悄走了出去。以前在祈祷时,她总是将一颗平静纯洁的心献给上帝。如今,她再也保持不了那颗平常心了,有一只毒虫已经钻到了它的花蕊中,吵吵闹闹。即使她已经两天没有睡了,也还是没有办法平静,睡不着。她做了个梦,在奥斯特里阿努,尼禄带着大臣、酒鬼、淫僧与角斗士,驾着满是玫瑰花的战车,轧死了很多基督徒,这时,维尼裘斯突然抓住自己的手,将她拉上一辆四匹马拉着的双轮车子,然后把她狠狠地抱住,轻轻地说: “跟我们一起离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