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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你们要丢下我吗?”维尼裘斯问道。

“维尼裘斯,上帝不允许你做这类坏事,但是‘他’保住了你的性命,就是为了让你从邪路上回到正路上来,不再做坏事。在‘他’的面前,所有的人都跟一粒灰尘一样渺小。‘他’将丝毫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的你交到了我们的手中,但是因为我们信奉敬仰的是上帝,他的宗旨是神爱世人,‘他’叫我们去爱护我们的敌人。因此我们才叫人来给你医治包扎,就像黎吉亚刚才说的那样,我们请求上帝让你快点儿恢复健康。但是,我们不可以一直在这里照顾着你,你自己心平气和地想一下吧,你应该再继续追赶着攻击黎吉亚吗?你已然害得她失去了庇佑她的人,害得她流离失所。你难道还要继续恩将仇报,迫使我们也有家不能回,只能到处漂泊吗?”

“我们决定离开这里,因为要是再在这里住下去的话,肯定就会有城里的官员来查问了。你是罗马年轻的贵族,你的家族既有钱又有势,现在你在这里受了伤,你的下属又被乌尔苏斯给杀了。虽然并不是我们的错造成这一切,但是这里的法律一定会责罚我们的……”

黎吉亚就端着空杯子去了旁边的屋子。这时候,克利斯普斯与戈劳库斯聊了几句,走到维尼裘斯的床边,对他说:

“你们别担心,我能够保护你们不受伤害。”维尼裘斯回答道。

“请再给我倒一杯喝。”维尼裘斯说道。

事实上,他们并不仅仅担心城里的官员与守卫的查问,他们也不相信维尼裘斯的话。现在他们只想着怎么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藏着黎吉亚,躲开他的继续追赶和攻击。当然,这一点是不能告诉维尼裘斯的。

这个时候,戈劳库斯已然帮他洗好了伤口,而且又给他搽上了可以缓解疼痛的药膏。乌尔苏斯接过黎吉亚手中的铜盆,黎吉亚就从桌子上面拿起了一杯先前准备好的掺了葡萄酒的水,将它送到维尼裘斯嘴边。他急急忙忙喝了起来,喝完之后,感觉十分清爽。手臂早就已经被包扎好了,所以现在伤口基本上已经不痛了。在戈劳库斯将他的手接好、固定住的时候,他就已经清醒了。

“大人,你的右手完好无损。我们为你提供笔与书写板,你可以写信给你们家的奴隶,让他们晚上抬一顶轿子过来,将你接回家去。我想你在自己家中总比在我们这个贫困简陋的地方要好得多。我们现在住在一个贫穷的寡妇家里,她与她的儿子就快要回来了,你可以派她的儿子去帮你送信,而我们现在一定要去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维尼裘斯原本在为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给黎吉亚造成的灾难愧疚不已,也为自己这一次新的没有礼貌的行为感到十分惭愧,心里面十分自责,当他听到黎吉亚说这话的时候,就像喝下了一剂非常灵验、能起死回生的妙药一样,心情马上就好了起来。此时此刻,他并不理解黎吉亚这番话中的基督教义,只觉得自己是在跟心上人讲话,她的回答中充满了温柔甜美,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慈善,正深深地震撼着他的心灵。他刚开始是因为强烈的痛楚而晕了过去,如今,他是因为太过激动而没有力气了。一种既让人感觉昏昏然、又让人觉得非常快乐的情绪控制住了他的思维。维尼裘斯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坠入深渊,然而这样的一种坠落又让他觉得欣喜至极,因为此时此刻,身边有一位女神陪护着他。

维尼裘斯脸色有些发白,他清楚这些人一定要将自己与黎吉亚隔离。假如自己现在让她离开的话,那么这辈子有可能就无缘相见了……他当然明白现在就是自己与黎吉亚之间关系的一个至关重要的交界点,假如自己还想要与黎吉亚在一起,如今就一定要想出一个好的办法来,但是现在却没有充足的时间让自己再去想办法了。维尼裘斯现在也不知道应该对他们说些什么,就是自己发誓说要将黎吉亚还给庞波尼雅·戈莱齐娜的话,他们也不会相信自己的,而且他们不信任自己也是应该的。之前本来就应该这么做,自己压根儿就不用那么辛苦地去追赶黎吉亚,而是应该去庞波尼雅家中,向她发誓,自己会放弃追赶,这样一来,庞波尼雅就会去找到她,将她带回家去。但是目前,无论自己如何发誓,他们也不会相信,也不会留下来。再说了,自己不是基督徒,要发誓的话就只可以对希腊罗马的诸神发誓,他们本身就不相信那些神明,而且他们将这些神明全部当成是恶魔了。

她温柔地说道: “希望上帝保佑你尽快康复!”

维尼裘斯想用尽所有的办法感动守护黎吉亚的人,可是要这么做的话就要很多的时间。他觉得最重要的是自己可以见到她,即使是只有几天的时间可以看见她也行,就好像一个掉进水里面的人,只要有一个木头或者是一根桨就能够救他的性命。只要可以将她多留几天,可以跟她多说一些话,跟她亲近亲近,又或者可以想出一个好的办法,就有可能还会有一些对自己有好处的事情发生。

“黎吉亚,是你让他们留了我一条性命的吗?”他说。

所以他想尽一切办法,费尽心思地说道:

维尼裘斯之前原本是想让黎吉亚穿上最华丽的服饰、戴上全世界最珍贵的金银珠宝,所以现在看到的情况让他感觉非常吃惊、不安与怜悯。他非常伤心、内疚,假如他现在要是可以动一下的话,他一定会立刻跪倒在黎吉亚的脚下的。

“你们听我说,各位基督徒,昨天我和你们一起待在奥斯特里亚阿努,听你们在那里讲道,虽然我不是很理解,不是很懂你们的教义,但是你们的行动已然让我明白,你们是一群真诚正直的人。请你们告诉这个房子的主人,让她留下来,你们也留下来,当然连我一并待在这里。这位医生(说着就看了看戈劳库斯),他的医术很好,你可以让他说一句,今天可以将我从这个地方抬走吗?可以让我搬动吗?我现在是病人,一条胳膊也断了,至少今天是不可以随意搬动的,我需要在这里静静地多住些日子,所以,我要跟你们说,除非你们施加压力,硬要将我抬走,不然我是一定不会离开这里的。”

维尼裘斯望着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好像要将她的身影全部收进他眼睛里一样,但是他认为自己即使闭上了眼睛,也能够望到黎吉亚的身影。他把不断地看着她的脸,跟以前相比,她好像更加苍白、更加瘦弱了。她那乌黑亮丽的头发扎了起来,身上套着一件劳动女人的粗布衣裳。维尼裘斯深情地看着黎吉亚,使她那洁白的额头在他的眼神下渐渐地变成了玫瑰色。这个时候,他最先想到的是,他会永远地爱着黎吉亚,然后就是觉得她的脸色那么苍白、生活那么困苦,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都是自己将她从吃喝不愁、生活富裕、养尊处优的家中赶了出去,害得她就只能住进现在这间简陋的房子里,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色羊毛长袍!

维尼裘斯有些接不上气,所以说到这里的时候就停了下来。这个时候克利斯普斯说道:

黎吉亚伸着手臂站在那里,满脸怜悯与哀伤。

“谁也没有强迫您,大人,我们只是因为想要逃命,所以才决定离开这里的。”

“平安与你同在。”

听到这句话,一向很少有人拒绝他的要求的维尼裘斯,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才说道:

一听到维尼裘斯的声音,黎吉亚端着铜盆的手就立刻抖个不停起来,她用那双满是哀伤的眸子望着他,也用很小的声音答道:

“你先等我喘口气再说吧。”

“黎吉亚……”

过了一会儿,维尼裘斯接着说道:

维尼裘斯只是傻傻地看着,他怀疑自己的眼睛所见。也许只是在梦中,又或者是发烧产生的一个愉悦的幻象。在过了很久以后,他才喃喃地喊了一声:

“乌尔苏斯杀死克洛托这件事情,没有人会去查的。今天他原本是要去贝涅文屠姆参加武术比赛,是瓦蒂纽斯请他去的,因此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去那里了。我与克洛托来到这间屋子,除了那个与我们一起到过奥斯持里阿努的希腊人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我将他住的地方告知你们,那样的话你们就可以将他带到这里来。由于他是我花钱请来的,所以我能够叫他什么都不说出去。然后我再给我家中写一封信,说我也去贝涅文屠姆了。假如那个希腊人已然报官了,我就会跟别人说,克洛托是我杀死的,因为他弄断了我的胳膊,所以我杀死了他。我以我父母的在天之灵发誓,我一定言行一致。你们就安心地在这里住下吧,即使一根头发丝也不会有什么损伤的。烦劳你们快去将那个希腊人带过来,他叫基罗·基罗尼代斯!”

黎吉亚手里面端着一个装了水的铜盆,戈劳库斯不时地将一块海绵泡在水中,随即就往他头上擦。

“大人,那就让戈劳库斯留下来照顾你吧!”克利斯普斯回答道,“那个寡妇也能够在这里一起照料你。”

做完手术以后,维尼裘斯意识终于复苏,他看见了站在床边的黎吉亚。

“让我说,老人家,我知道你是善良的人,不计前嫌地救了我的性命,我应该要好好地谢谢你,但是你并没有对我说真话吧?你心里面是不是想着将你的奴隶叫过来是为了将黎吉亚抢走?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一说完他又开始按压维尼裘斯的手臂,即使克里普斯一直不停地在他的脸上洒着冷水,维尼裘斯最后还是痛得晕过去了。也许这样对他来说还好一些,戈劳库斯给他接上断掉的手臂后,他会感到好受些。之后戈劳库斯把两块长木板夹在维尼裘斯手臂的两侧,麻利地使劲儿扎紧绷带,最终固定住了断臂。

“嗯,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克利斯普斯郑重地说道。

“过段时间,等你有空的时候,就将这件事情具体的情况好好地跟我讲一讲,”戈劳库斯说,“我们要想法救治好伤者。”

“我能够在你们的面前命令基罗,而且还可以在你们的面前给我家里的仆人说我已然出发去贝涅文屠姆了,从今天开始,我就再也不会给其他的人写信了……请你考虑一下吧,不要再让我受煎熬了。”

“我误将那个恶魔当作天使了。”乌尔苏斯感慨地说。

这个时候维尼裘斯已经有些生气了,他的脸因为气愤有些略微变形,过了一会儿他大声而激动地说道:

“但是乌尔苏斯在将他昨天的想法告诉你之前,就已经跟我坦白认识到自己错了。我深知你的品行,明白你是钟情于基督的,就跟他说明了,你并非叛徒,那个怂恿他去杀人者才是一个叛变者。”

“你们是不是都认为我没有勇气承认我就是为了见到黎吉亚想留在这里?就算我死不认账,但是白痴也能看出来我的心思。但是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我现在并没有想要强行抢走她。我还想再说一句,假如她离开这里的话,我就会用我那个没有受伤的右手将左手上面绑的绷带都扯掉,不吃东西也不喝水,叫你们与所有的基督徒为我的去世付出代价。你们为何要派人为我疗伤,你们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在来的路上乌尔苏斯告诉我,他昨天还计划弄死我呢!”

维尼裘斯非常生气,也很虚弱,所以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了。黎吉亚就在旁边的屋子里面,她将他的那一段话全部都听进去了。她的确相信他会言而有信,心里面不觉害怕了起来。她并不希望维尼裘斯去世,现在他的胳膊又断了,不可以移动,又没有随从保护他,因此现在黎吉亚的心里面满是对他的怜悯,而没有之前的恐惧。她从一开始的逃亡到现在,一直都有这样一伙人陪着自己,他们完全对宗教一心一意,心里面只想着献身、付出与无私。这种新的思想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黎吉亚,这种思想基本上能代替自己失去家、亲人与快乐之后的痛苦与空虚,她已然成了一个真正的基督徒,她的思想完全改变了。维尼裘斯在她的生命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存在,对她影响很大,黎吉亚一直都忘不了他。她天天都在想念着他,并且经常请求上帝可以给自己一个机会,使她可以按照基督教的教义去做,不计对他的仇恨,反而好好地对他,隐恶扬善,让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力求令他皈依基督教,这样的话才可以让他得到救赎。此时此刻黎吉亚认为,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时机终于来了,上帝已经答应了自己的请求。

“你治好过很多基督徒的病,医术很老到、很高超,非常厉害,这个我们都知道的!因此我才派乌尔苏斯请你过来的。”克利斯普斯说道。

所以黎吉亚就露出一种上帝给她以灵感的样子,来到了克利斯普斯的面前,对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仿佛并不是她在说话,而是有别的什么人借她的嘴将那个意思传达出来一样。

“是的,敬爱的克利斯普斯,”戈劳库斯回答道,“我之前在船上做过奴隶,之后又住在那不勒斯,在那些地方我曾经治好过许多病重的人。我还靠我的医术赚了一些钱,给自己与家人都赎了身……他的脑袋只是受了一点儿轻伤。这个人(说着就用手指了指指乌尔苏斯)从这个年轻人的手中将黎吉亚抢回去的时候,使劲儿将他往墙那边推了一下,幸亏他最后用自己的手挡了一下,所以现在只是这只手断了,脑袋也没事,不会危及生命。”

“就叫他留在这儿吧!克利斯普斯,我们就信他一次,让他在这里待着,一直到他的病好了为止。”

“戈劳库斯,你可以肯定他脑袋受的伤不会危及性命吗?”

那个年纪大的使徒不管做什么都喜欢去询问上帝的意见,当他望到黎吉亚说话的那个样子,就觉得那很有可能是上帝的神谕。心中突然有点儿惶恐,就低下他那满头白发的脑袋来,说道:

他们好像并没有在意维尼裘斯的话,就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一样,或者觉得他刚刚说的话不过是病人寻常的呻吟抱怨而已。乌尔苏斯的脸上是一副野蛮人表示关心但是看起来非常吓人的表情,他的手中还拿着一打撕成了长条的白纱布,那个老人对着那个正按着维尼裘斯左手的人说:

“那就按照你说的那样来做吧!”

“你们弄死我吧!”

维尼裘斯这个时候一直都在集中注意力地盯着黎吉亚,他看到那个大使徒丝毫没有其他的意见,就直接听从她的决定感到非常奇怪,这让他印象深刻。他觉得黎吉亚很有可能是基督教里面的一个主持者或者是祭司,众人肯定都非常爱戴她,并且毫不犹豫地听从她的意见,所以在他的心里面,自然而然地就对她产生了一种敬重仰慕之情。他认为现在自己对黎吉亚的爱里面,还带着一点儿恐惧、尊敬的成分,与这样一种情感相比,爱情似乎就成了一种鲁莽的触犯。如今自己与黎吉亚之间的关系已然发生了一些改变,改变的并不是黎吉亚开始听从他的意见了,而是自己要服从她的安排。他现在断了一条手臂,只能躺在床上任凭别人宰杀与欺辱,没有反抗的能力,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失去了攻击与驯服她的能力。他像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孩子一般,需要她的帮助。按照他那样自高自大、目空一切、不驯顺的性情,又喜欢支配别人的性格,要是他与其他的人之间发生这样的关系,他肯定会觉得那是奇耻大辱,但是现在因为那个照顾他的人是黎吉亚,所以他不会觉得这是侮辱,反而会觉得这是他的帝王给予自己的赏赐。这样一种感情是他之前的人生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这是昨天的他也没有办法会想到的,就算是现在,假如他有那个能力将它们弄清楚并多加分析,还是会对那些感到十分意外的。现在他终于不再追问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就好像那完全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只有待在有黎吉亚的地方,他才会感觉快乐幸福。

维尼裘斯因为强烈的痛感,最终醒了过来。开始他并不清楚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以及遇到了什么事情,他只觉得脑子里轰隆隆地响个不停,眼睛似乎被一层雾遮住了。慢慢地他适应了过来,最终透过那一层雾,维尼裘斯看到有三个人正在弯腰看着自己。其中有两个人他是认得的:一个是乌尔苏斯,另一个就是自己准备抢走黎吉亚时被推开的老人,第三个人,维尼裘斯就不知道是谁了。这个陌生人正抓住自己的左手,由手腕往上一直到自己的肩胛骨不停地按压着,使得他觉得更加疼痛。因此,维尼裘斯觉得他们在向自己报仇,就咬紧牙齿说道:

他想要对黎吉亚表示感谢,衷心地谢谢她。但是现在对她好像还有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的感情,因为那纯粹是一种温和的顺从。可是刚刚的高兴劲儿已让他没有非常疲乏,就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因此只好用眼神向她示意。他那双眼睛里面不停地闪着幸福的光芒,那是由于他知道现在自己可以留在她的身边了,可以用自己的双眼一直望着她……明天,后天,有可能在未来很长的时间里都能够看见黎吉亚了!只不过这样一种快乐里面还夹杂着一抹惶恐不安,他非常害怕,害怕自己现在已然得到的东西终有一天会失去。所以过了半天,当黎吉亚再一次拿水来给他喝的时候,他非常想要握住她的手,却没有勇气这样做。就是这个维尼裘斯,之前的时候他在皇帝举行的宴会上面强吻过她,并且还在她逃走了之后,发誓要将她抓住,然后揪着她的头发将她拖到自己的房间,下令鞭打她。可是现在,他却在害怕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