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尼裘斯听见基罗说的那些话之后,就从自己的腰带中拿出了那个钱袋,然后扔给基罗。
基罗一直不停地絮叨这些。
“给你吧!可以闭上你的嘴巴了吧!”
然而基罗这会儿却在自怨自艾:他之前允诺要找到黎吉亚,随即自己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也要找到她。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但是这有何用啊?难道要他毛遂自荐,去将黎吉亚抢回去吗?谁可以要求一个缺两根手指的人、一个聚精会神地研究学问与道德的年老体弱的人去干那种事情呢?再说了,跟着维尼裘斯这种身份高贵的贵族,要是在抢黎吉亚时,发生了什么祸端,那可就麻烦了,自然,诸神一定出来保护信仰敬奉自己的人民,可是他们不也经常会遗忘关注现在的各种事情吗?发生了数不清的让人感觉是比输赢一样的事情。大家其实全明白,掌管命运的神是被蒙上眼睛的,他即使是在大白天也什么都看不见,那么你又怎么能抱希望于他在晚上可以看见东西呢?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的话,又如何呢?就倒霉的自己来说,将来是不是责骂替代称赞也不得而知。尽管我是一个困苦的思想家,但是也和亚里士多德尊敬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一样尊敬维尼裘斯。假如高雅尊贵的维尼裘斯可以将他行动之前塞进腰带中的一个钱袋送给自己,那样的话,等到了自己需要时,就能够用那些钱去求助别人,或者是用自己的真心来感动这些基督徒,这确实是无可比拟的机遇啊。哎!为何老爷就不听我这个非常有经验的人经过认真思考所提出来的意见呢?
基罗拿手掂了一下钱袋,感觉沉甸甸的,就又精神振奋了。
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的脑子混乱得就像暴风雨似的。
“我所有的期待都在这个上面了,既然海格力斯或者提修斯都要非常辛苦地完成任务,那么我最好的友人克洛托,你不就是一个海格力斯吗?还会是其他人吗?而且老爷,我不可以叫您‘半仙’,那是由于您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神仙啊!请您以后不要忘了我们这些赤胆忠心的贫穷仆人,时时帮助我脱离贫苦才行啊。那是因为我一钻进书海里面,就什么都不想了,忘记了世上的很多人和事……要是再有一栋小房子,即使有最小的走廊也行啊!夏天的时候可以遮挡阳光,这是最妥当的了吧。嗯,现在我要离老爷远远的,因为我要到处去向人们赞美您的勇猛和努力,祈求朱庇特护佑您,到了您真正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叫得更大声,那样的话,半个罗马城的人民全部会出来帮助老爷您的。那条路崎岖不平,实在是非常难走!而且我手上的灯笼中,灯油就要烧完了,克洛托他身体强壮有力,人品又好,他能用自己的肩膀将我抱到城门口吗?如此一来,首先,他就能够证明自己的确可以将黎吉亚小姐抢走;其次,他的这个行为会跟伊尼阿斯一样活泼。而且这样的话还可以感动慈悲为怀的诸神,而且可以使我对我们这一次大胆冒险的结果彻彻底底放下心来。”
他没有办法清楚地回答这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面一直反反复复地出现坟地上的那个场景:老人不停地讲述耶稣受难、死亡与超越所有的重生,以及那些全神贯注聆听的信徒们。
“我宁愿去抱那一只在一个月之前得了疥癣而死的羊。不过你要是答应将老爷刚刚赏赐你的这些钱送给我的话,我就答应将你抱去城门口。”那位角斗士回答道。
只要他想到这些,就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而且他觉得自己很差劲。维尼裘斯认为将黎吉亚抢回去是非常有可能的,但以他所拥有的权势与勇敢,对付这个基督徒是力不能及的。这位罗马军队的军团长,一直认为有力量能征服这个世界,可是现在他第一次发现在他的力量之外,居然还有一种更加强大的力量,所以他扪心自问: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呢?
“希望那样会摔断你脚上的大拇指,”基罗说道,“刚刚那个高尚的大使徒将贫困与慈善讲成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美好品德,你在他的讲述中没有一点儿收获?他不是叫你要非常关心爱护我吗?你吧,你这类人,真是不如贫穷的基督徒,人家能办到的事情,你都办不到。让阳光透过马梅蒂涅监牢那厚厚的墙,也比将真理灌输到你这河马一样的内心里面会更加容易一点儿。”
那段路非常长。有时候,他常常想到黎吉亚所信仰敬奉的这个宗教,它使黎吉亚与自己之间产生了一道鸿沟。现在他搞清楚以前发生的一切是怎么个情况了。一直到现在他还是不够了解黎吉亚。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发现黎吉亚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漂亮姑娘,就爱上了她。现在他总算是清楚了,就是她所信仰敬奉的宗教让她和其他的女人不一样。假如他想用爱情、欲望、家产与享受来诱惑她的话,那他的这种希望终将会是泡影。终于他知晓了一个关键,那也是自己与裴特洛纽斯都难以理解的,就是那个宗教会给她的心灵灌输一种全新的、他从来没有认知的概念。就黎吉亚而言,如果她爱上他的话,也绝对不会因为他的原因而牺牲她所信仰敬奉的基督教精神。她的生命价值与他,以及裴特洛纽斯,甚至皇宫,还有全罗马所拥有的趣味也是完全不一样的。维尼裘斯之前认识的黎吉亚以外的所有女人都有可能当他的情妇,但黎吉亚只可能做他的牺牲品。
克洛托空有野兽那样的蛮力,却没有一丁点儿的人情味,他回答道: “没什么的!我是绝对不会去当一个基督徒的!我可不想过吃不上面包的生活。”
众人的确全跪在圣徒脚下,可是维尼裘斯压根儿就没有去关注他们。现在他的眼睛连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黎吉亚,他的脑袋瓜子里面想的就是怎么样将她抢回家去。他在打仗时已然习惯用各种各样的计谋,他严密地在自己的脑袋里面拟定了抢走黎吉亚的整个计划。维尼裘斯认为他实际履行的步骤是非常大胆的,而且他非常明白,只有大胆、不顾危险地去做,才会取得成功。
“哎,你要是可以知道一丁点儿哲学基础知识的话,就会明白金钱没有什么实在意义,它是空虚无聊、没有依托的东西。”
“完全是那样的,老爷!”基罗说道,“那位姑娘的保镖还挺多呢,还有那个大家都对他下跪的圣徒。”
“你这家伙,用你那所谓的哲学向我挑战吧!我只要用我的脑袋跟你的肚子对碰,就知道谁输谁赢了。”
他们依旧在门口那里等了很长时间,一直到公鸡报晓、黎明在望时,他们才望到乌尔苏斯与黎吉亚从大门那里走出来,在他们身后还有好几个人。基罗看到有一个是大使徒,他旁边有一个非常矮的老人,还有两个年纪不小的女人与一个手里提着灯笼给他们照路的少年。在他们几个人后面,又走出来差不多两百多个人。维尼裘斯、基罗与克洛托借此混在其中。
“真像是公牛可能对亚里士多德说的话呢。”基罗还在说。
“又不用你抓他。”克洛托说。
四周亮起来了,淡淡的晨光照出了周围建筑的轮廓。道路两边的树木、房屋与四处散乱的墓碑,渐渐自朦胧中显现了出来。路上开始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卖菜的人赶着装载运输蔬菜的毛驴与骡子,急急忙忙向那就要打开的城门跑过去。还有几辆装着各种野味、磨磨叽叽驶过来的货车。大路与道路两边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仿佛在预示着今天的天气非常好。在远一点儿的地方看的话,人就好像在雾里面一样,望起来就像是虚幻而不真实的影像。维尼裘斯凝望着黎吉亚那丰满的身影,晨光越发清晰明亮了,她的身影也逐渐变得特别美妙。
“我觉得这个黎吉亚人身强体壮!”基罗说道。
“老爷,”基罗说道,“假如我刚刚那一段试探您到底慷慨到什么程度的话让您不高兴了,那么如今您已然将报酬给我,就不可以觉得我是为了自身的利益才说这些话的了。我再忠心地劝诫您一次:我们等会儿查找到漂亮的黎吉亚小姐住的地方之后,就立刻回家去,带多一些奴隶,然后再叫人抬一个轿子过来,一点儿不要听那个象鼻子克洛托说的胡话,他想要将黎吉亚小姐抢回去,实际上是想将老爷您的钱袋子挤出来,像玩骨牌或者别的什么似的,轻易地压榨走罢了。”
“用海格力斯发誓,就那样做吧!如果我们现在惊扰到他们的话,明天黎吉亚就换地方住了。那样的话,明天我们在她住的地方也许就找不到人了。他们绝对会要她走掉的。”
“我只要往你的胸口上面打一拳,你就会立马没命。”克洛托说道。
维尼裘斯开心至极地说道:
“我有一瓶凯法罗尼亚的美酒,只要有它便性命无忧。”基罗回答道。
“老爷,您快叫那伙计闭上他的嘴巴,”克洛托说道,“要不然的话我就收拾他。记得卢裘斯·萨屠纽斯曾经请我去参加表演,在一个旅店中,七个酒醉的角斗士与我对打起来,结果那七个人都是缺胳膊断腿的。我并没有说此时此刻就将黎吉亚抢走,要是真的这么做的话,他们就会扔石头砸我们,我的意思是说等到她回到家,我就能够将她抢过来,然后你想带她去哪儿就去哪儿。”
维尼裘斯并没有搭腔,原因是他现在就快要走到城门口了。他看见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情景:每当有使徒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守门的那两个士兵就会跪下来,随即使徒就将手在士兵的铁盔上面放好半天,然后又在士兵的头上画个十字。维尼裘斯之前一直没想到军队中居然也会有基督徒,所以他诧异地思考着,就像罗马城中燃起的大火不停地烧毁着新的房屋一样,那个基督教显然在日复一日地吞噬着越来越多的灵魂,并且还在不断蔓延当中,直到运用到所有人类智慧的结晶。这件事让维尼裘斯颇有感触,所以在此时此刻他突然想起了黎吉亚。维尼裘斯相信,假如黎吉亚想要离开罗马城的话,就可以找这些士兵帮忙,将她偷偷地送出去。幸好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不然的话,自己就找不到黎吉亚了。所以维尼裘斯感谢诸神没有让这种事情发生。
维尼裘斯用尽全力克制想要在坟地就将黎吉亚抢进自己怀中的那种冲动,(如果不是一门心思想着拿到报酬的克洛托急着要去结束这件事,维尼裘斯有可能就会认为这个希腊人讲得很有道理,听他的劝告了。)
走到城墙外的那个空地之后,一群群基督徒就分散开了。为了避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维尼裘斯他们一行人在跟踪黎吉亚的时候不得不谨慎小心,不敢有一丁点儿疏忽。基罗开始抱怨自己受过伤的脚痛得非常厉害,渐渐地就落在后面了。维尼裘斯并没有管基罗怎么样,他觉得如今已不很需要这个软弱无能、胆小怕事、缺乏才能的希腊人了。如果基罗真的不愿意做的话,他也可以离开,维尼裘斯是不会挽留他的。可是那个思想家却有非常多的顾虑,所以就留了下来。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非常好奇这件事情的后续发展,因此就一直跟在他们的后头,而且还不时地走过去,不断地说出他之前的那个意见。基罗觉得,大使徒旁边的老人也许就是戈劳库斯,但是又觉得他的身材太过矮小。
但是基罗还是以诸神的名义哀求他们不要那样干。要知道克洛托的工作只是在他们被基督徒认出来的情况下保护他们,他可不会帮忙抢黎吉亚。那样的话我们这边就只有两个人可以去抓她,那完全就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啊!而且他们也会轻易地将她再抢回去,然后再逃到别的地方,那就更难以想出办法了。怎么就不可以用一个保险、有把握一点儿的方法,非得一味去送死不可呢?
他们一行人走了好久才来到外台伯河岸,此时与黎吉亚一起出门的那一群人都慢慢走散了,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大使徒和那个老妇人还有一个男孩三人就顺着河往上游走去;而那非常矮小的老人,则与乌朗苏斯,还有黎吉亚一起转向狭小的里弄。再往前走大概几百步的样子,就进了两家店铺之中的一个,左边那一家是卖橄榄的,右边那一家是卖家禽的小店。
“就这样,”角斗士克洛托说道,“假如我没有打断保护着她的那头牛的背脊骨的话,我就做您的奴隶。”
基罗跟在维尼裘斯与克洛托的后面,与他们相隔差不多五十步的距离,但是突然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就好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面一样。他紧紧地靠着墙,然后用非常小的声音将走在前面的两个人喊了回来。
“我们是要跟着她,不过等到了她住的地方之后,立马就要将她抢回去,克洛托,你觉得呢?”
两个人由于要商讨后面的事情,就听从基罗的话往回走。
“老爷,那您的想法是?”
“基罗,你去瞧一瞧,”维尼裘斯说,“那个屋子在前面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
维尼裘斯道: “不可以。”
他刚才还在说自己脚痛,如今却飞快地跑开了,就好像他的脚踝上面插上了墨丘利的双翼一样。他消失在街的一头,一眨眼的工夫就又回来了。
“我们跟在他们的后面,观察他们到底住在哪一栋房子里面,这两天吩咐奴隶们守住各个出口,将她抢回家去。”基罗对维尼裘斯说道。
“没有,”基罗说,“就只有这边一个出口。”
的确是这样。刚才大使徒在讲道时,基督徒们为了能够听清楚、听明白,都脱下了自己的风帽,但是维尼裘斯他们一行人并没有跟其他人一样脱下风帽,所以维尼裘斯觉得,基罗的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在门口等的话,他们就能够望到所有出去的人,并且乌尔苏斯个子很高,一下子就可以认出来。
随即他交叉起自己的双手说道: “我对朱庇特、阿波罗、维斯太、齐贝勒、艾西斯与奥西里斯、米斯拉、巴尔,还有全世界所有的神明立誓,我请求老爷您,中断那个行动……采纳我的意见……”
“老爷,我们也走吧!刚刚我们戴着风帽在这里,其他人都认为奇怪。”
突然,基罗闭上了自己的嘴巴,那是因为他望到维尼裘斯的神色由于太过激动而变得有些苍白,两只眼睛迸发出像饿狼一般的光芒。望见维尼裘斯这个样子,基罗就明白了,如今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什么事物,都不能改变他此刻的想法了。再看克洛托正在用他那好像海格力斯一样的胸脯吸着空气,又像是笼中熊的一般,左右摇晃他那愚昧、无知的头颅。自然,他的脸庞上面,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惶恐不安。
然后,总算有部分教徒离开坟场,基罗悄悄地对维尼裘斯说道:
“我先进去瞧瞧情况。”克洛托说。
如果不是基罗担心坏事,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衣角,那他肯定会忘记全部。基督徒们开始着手祈祷与唱圣歌了。片刻之后,歌曲《上帝降临》在周围响起来,随即这高尚的大使徒取出了喷泉的水,然后带来那些拿钱要求入教的人,长老把水滴在他们的额上,为他们进行洗礼。维尼裘斯感觉这一夜似乎是永远没有尽头的。他期盼着可以在半道上,或者是在她住的地方将她抢回去。
“不,我先进去,你跟在我后面。”维尼裘斯像下令一般说道。
觉自己为了得到黎吉亚,就算将所有自己曾经的女人拿去交换, 也在所不惜。
没过一会儿,两个人的身影就在黑暗的门道中消失不见了。
这个青年贵族看到黎吉亚的时候,身上所有的血液全部沸腾了起来。不管是广场的听众,还是讲道的那个老人,又或者是自己刚刚听见的那神奇的事物,他通通都忘记了。现在他眼中的世界就只有黎吉亚了。在用尽了所有的努力之后,在饱受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恐慌、疲倦与难过之后,他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兴奋愉悦,就好像猛兽一下子冲进了自己的心脏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迄今为止都觉得掌管命运的神好像一直在帮自己实现所有的愿望,可是此时此刻他反倒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和快乐了——如果不是由于此刻自己内心的不确定,对自己眼前场景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如果没有这种怀疑,依他外向的性格肯定会做出不审慎的举动来。可是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去确认一下:眼前的情景究竟是不是他脑海里面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奇迹?难道他现在是在梦里面?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他的确看见了黎吉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黎吉亚正站在亮堂的火光之下,因此他能够随心所欲地凝望她。黎吉亚头上的风帽滑了下去,头发有些散乱,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凝望着使徒,聚精会神地聆听,满脸快乐之情。黎吉亚身着黑色的羊毛外套,远看就像是一个土气的姑娘,可是维尼裘斯却觉得她比之前所有时候都要漂亮。即使现在维尼裘斯心中复杂纷乱,他依然被她所吸引:圣洁的容貌与她这一身跟奴隶没有多大差别的打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觉得高贵典雅。爱情使维尼裘斯浑身燥热,它与梦想、尊严、敬仰以及期待交织在一起,就显得更加伟大了。维尼裘斯所感受到的、看见黎吉亚之后的兴奋愉悦,就像渴了很长时间之后突然一下子看见了汩汩涌动着的清澈见底的泉水。他感觉黎吉亚非常崇高,对比之下自己很渺小,基本上跟小孩子一样。维尼裘斯观察了半天还发现,黎吉亚变瘦了。现在黎吉亚的皮肤看起来基本上是透明的,她在维尼裘斯的印象里,好似一朵鲜花,又或者像个精灵。所以他更加想要拥有黎吉亚,她与自己在罗马及东方往昔看见或者得到过的女人完全不一样。他感
基罗跑到离这里最近的一条里弄边上去,自后面环顾着,静观事情的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