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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良药

「那里!」我瞥见一间空病房,连忙喊道。「那里空着!求你们了!」

他看起来气疯了,嘴角冒出白沫,有一瞬间我还以为他会挥拳揍人。

他们终究心软了,同意我们到病房里等待。等了像是一辈子那幺久,医生终于来了。妈妈脱水严重,我没记错的话,她体内的镁和钾指数都低得危险,当晚必须住院。护理师协助她躺在病床上,推送到楼上的另一间病房,先后吊了好几袋点滴,好让她的状况稳定下来。爸爸要我回家,替妈妈带一些过夜用的物品来。

「你们没长眼睛吗!再不帮忙,她就要死在这里了!」

赶抵河岸医院以后,爸爸揽着妈妈的肩膀,把她拖抱到轮椅上。在柜檯,两名身穿蓝色手术服的男子要我们在候诊室坐一下,目前没有空病房。我使劲扶着妈妈,免得她摔下轮椅,那两人瞄了我们一眼,眼里不见一丝同情。妈妈仍然不停呻吟并前后摇晃,两手直挺挺地往前伸,彷彿在抵抗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爸爸冲向柜檯,两手大力拍桌。

我走出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了。独自坐在车里,我终于敢让惊愕的情绪淡去,化成眼泪流下。我活在世上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忽然都显得无比自私且微不足道。我恨自己在恩美阿姨生病时,没有天天写信给她,没有多打几通电话慰问,没有真心体会南怡阿姨身为照顾者的沉重心境。我恨自己没有早点回尤金,没在当初会诊时陪着妈妈,该注意什幺徵象也全都不懂。可能是内心急欲迴避责任,我的恨意接着流向爸爸,恨他没留心那些早期徵兆,要是症状才刚出现就知道带她去看医生,我们就不用受现在的苦了。

爸爸把她抱进后座,我让她坐在我身上,双手伸过腋下环抱住她,而她一边哀鸣一边扭动,想找到缝隙甩开我钻出去。千辛万苦总算到了肿瘤科诊所,医护人员只看了她一眼,马上说我们最好直接送她去急诊。

我用袖子抹去脸上的眼泪,摇下车窗。时值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微风和畅而温暖。月光清冷,像指甲上的小月牙,是妈妈最喜欢的新月形状。每次她说起这件事,我总会笑她只是随便选一个来喜欢吧,月相也就那三种而已。我走五号州际公路经过莱恩社区大学,转上威拉米特路后加快了车速,尽可能不再去想那些事,专心把注意力放在前方的道路上,提防弯道上窜出野鹿。

「靠边停!」我连忙大喊,深怕妈妈一个用力挣脱了爸爸的控制,会掉下车、滚落到路边去。

到家后,我从客厅抓了一条软毯,从浴室置物柜里收拾了妈妈的乳液、洗面乳、化妆水、精华露和护唇膏,再从她的衣橱中挑了件料子柔软的灰色毛衣。我替自己也收拾了一袋过夜用品,然后又替妈妈多备了一套乾净衣服,获准出院时可以穿。等我回到医院,妈妈已经睡着了。爸爸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家,但我不愿想像妈妈一个人在医院醒来,一头雾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幺被送来的。我叫爸爸回家歇一会儿,明早再过来,病房窗边有一张软垫长椅,我在那上面躺一躺就行。

这时我们才惊觉,妈妈的神智不太清醒,靠自己站不稳,也说不出话,只是不停轻声呻吟,身体前后摇晃,彷彿处于幻觉当中。我和爸爸一人一边拉起她的手臂绕过头,用肩膀支撑她的重量,合力扶着她坐进副驾驶座。爸爸负责开车,我则坐在后座。我看到妈妈翻出白眼,整个人彷彿已经脱离这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精神层面。不知道妈妈在那里受到怎样的地狱煎熬,她竟像是为了逃出来,开始用指甲猛力抠着车门,想要挣脱出去。爸爸大吼着要她住手,用单手费力控制方向盘,另一手伸到妈妈胸前想压制住她。

当晚,我躺在她的病床边,想起小时候,我会把冷冰冰的脚掌伸到她的大腿之间取暖。她打了个哆嗦后,会喃喃低语,说为了让我舒服,总是苦了她,然后又说,我要知道谁若是愿意为我这幺做,那个人就是真的爱我。我想起她那时先把靴子穿软了再寄给我,我穿上就能舒舒服服,免去所有的不适和疼痛。此时此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更迫切盼望有办法把妈妈的疼痛移转到我身上,向她证明我有多爱她。我甘愿爬上病床、钻进她的被窝里,用身体贴紧她,将她承受的痛苦都吸收走。人生就该像这个样子──让子女有机会证明自己的孝顺,不是才公平吗?妈妈以身体为容器怀着我的那几个月里,内脏纷纷移位挤在一起,就为了腾出空间容纳我的存在,等我可以离开她的身体时,她又必须忍耐生产的剧痛。唯有此刻代替她承受病痛,我才足以报答她。这是独生女必经的仪式才对。但事实上,我却什幺也不能做,只能就近躺在她身旁,听候她的差遣,彻夜听着医疗仪器缓慢而稳定的哔哔声,以及她吸气复又吐气的柔响。

我们原本希望这就是最严重的副作用了,但隔天,她的状态却每况愈下。因为体力耗尽,妈妈就连下床去厕所都没有力气,只要她一想吐,我就必须拿着小时候用来装我的洗澡玩具的粉红色心型塑胶水桶奔向她床边。往往才刚倒空水桶,在浴缸里沖洗乾净,又得跑回去递上水桶。到了第六天,她的状态逐渐显得不太正常,原定当天下午要去肿瘤科回诊,我们决定提早送她过去。

傍晚,我打给咖啡首尔,用电话订餐叫了牛肉年糕汤。我心想,假如我做的菜她不想吃,她最爱的餐厅做的菜,总能挑起她的食欲吧。年糕汤送来后,我将它倒进另一个大大的碗里,端到妈妈床边。她一样还是不想吃,只勉强吃了几口,当晚又全部吐了出来。

妈妈过了几天才恢复到会说话,之后又继续住院了两个星期,白天爸爸在医院陪她,傍晚到隔天早上由我接手。

第四天早上,妈妈开始噁心反胃,第一次吐了。我知道这样想很自私,却仍忍不住想像我的辛苦付出全都被沖进了排水孔。我尽可能让她持续补充水分,整天督促她记得喝水,但她每小时都会奔进厕所,胃袋里什幺也留不住。到了下午四点,我发现她蜷缩在马桶边,自己用手指挖喉咙催吐,只求从噁心感中解脱。我和爸爸合力搀扶她站起来,回床上休息。我们要她多忍耐着点,责备她老是把吃的东西吐出来,身体是不会好转的。

新的轮班照护工作对爸爸来说前景黯淡。他是有空可以请假陪伴妈妈度过疗程没错,但照顾人不是他的天性。对他这个从小不幸乏人关爱的男人而言,反而可能是命运施加的考验。

我好不容易哄她吃了就这幺一口,才让她回床上休息。

爸爸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他父亲在二次世界大战是伞兵,据说某次军机失事迫降在关岛,他的降落伞吊在树上,让他在树上困了好几天,亲眼目睹自己所属的部队被集体屠杀,之后才终于获救。回国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地,不只会揍孩子,还会命令他们跪碎玻璃,再往伤口撒盐。他强暴自己的妻子,让她在不情愿之下怀了我爸爸,就在临盆前,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丈夫。

「妈,我特别替你做的。」我说。「至少尝一口嘛,你以前都是这样教我的。」

单亲妈妈一人要抚养四个孩子,又要工作养家,几乎没时间也没有情感上的余裕去关心老幺,所以我爸爸从小到大乏人管教。最大的两个哥哥盖尔和大卫,分别比他大十一岁和十岁,爸爸上小学时,两人都已经离家自立了。三哥朗恩比他大六岁,把自己身受的虐待也延续到我爸爸身上。我爸才九岁的时候,朗恩曾经拿他当沙袋练拳,揍到他不省人事,还硬塞迷幻药给他吃,只为了看会发生什幺事。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按捺住恼火的情绪,吞下失望的心情,改拿出新手母亲照顾消化不良的婴儿时那种焦躁的耐心。妈妈从前照顾我这种挑嘴的宝宝,一定也想方设法讨价还价,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吧?

可以想见接踵而来的青春期,爸爸不可能过得顺遂,到处惹上的麻烦最终导致他被捕入狱、接受勒戒,此后到他二十多岁进入除虫公司工作,中间故态复萌过好几次。是海外就业这个偶然的选择到头来拯救了他。我这本书如果是我爸爸的回忆录,书名大概会取作《全球最佳二手车销售王》。三十多年后,只有聊到当年在日本三泽市、德国海德堡、韩国首尔等地的军事基地卖力工作的往事,以及他在公司内位阶一路爬升的功绩,爸爸的心情最是振奋。对这个出身寒微的男人来说,能出国当个二手车销售员,就是他最辉煌的事蹟了。

「不用了,宝贝。」她说。「我现在真的不想吃这个。」

那些年里,爸爸在异乡反而把握住美国梦。他或许没有多少长才,也没受过多少教育,但他用单纯的毅力和死不放弃的信念加倍弥补。他如此以往事自豪或许并不为过──不论付出什幺代价,他一定会是坚持到最后的那个人。

妈妈一见到只皱了皱眉头,带着嫌恶的表情别过头去。

他带着新纪律回到尤金,成为出色的经理人,在逐一解决问题和委派下属任务中找到无穷乐趣。经历了人生前四分之一发生的种种挫败,他总算找到自己擅长的事,从此毫无保留地投入其中。这种生活自然不乏牺牲,代价之一就是他活得像一头猎犬,只知道两眼盯着前方,嗅到血腥味就发疯似地向前狂奔。

「我做了韩式蒸蛋!」

但妈妈的病,不是谈判或加班能解决的问题,所以他渐渐感到无力,渐渐开始想逃。

我在餐桌上摆好隔热垫,端砂锅上桌,随即迫不及待地搀扶妈妈到厨房来。

某一天,我在医院又睡了一晚,中午昏昏沉沉、满身疲惫地回到家,发现爸爸坐在餐桌边,整个家里瀰漫着烧焦味。

我上网查到食谱。首先在小碗里打四个蛋,用叉子搅散。我在厨房翻箱倒柜找到妈妈的一口砂锅,放上炉子烧热,然后注入蛋液,加三杯水,盖上锅盖。十五分钟后回来,蛋已经蒸得蓬鬆柔软又Q 弹,像一块光滑如丝的淡黄色豆腐。

「这不像我。」爸爸摇摇头看着手里的汽车保险证,嘴里嘟囔着。他拿起电话贴在耳边,準备打给保险公司处理擦撞事故──那是他当週第二次与人发生擦撞了,而且两次错都在他。垃圾桶里躺着两片焦黑的吐司,烤吐司机内还有另外两片冉冉冒出白烟。

到了傍晚,我灵机一动,想到可以做韩式蒸蛋。鹹香柔滑的蒸蛋,通常被用心而道地的韩国餐厅当作配菜。这种蒸蛋很营养,又有种温和疗癒的风味,是我从小到大最爱的一道菜。

我关掉烤吐司机,找了一把奶油刀把吐司表面的焦屑刮进水槽,再把吐司放进盘里,摆在他的手边。

我在粉末里加入三杯水,然后加热煮滚。我努力回想从网路上看来的照护要诀。少量多餐,创造舒适放鬆的用餐气氛。菜餚装在大的碗盘里,显得比较美味,看起来分量小会比较吃得下。我把汤倒进一只漂亮的青瓷大碗里,碗口大到汤看起来只是井中的一滴水。但妈妈没有被错觉诱惑,才喝了几口便放下汤匙。

「我不是这样的人。」他说。

见我坐在床边一直看她,妈妈不情愿地咬了一小口随即放下,弹了弹指尖残留的细糖粉,才把盘子摆回床边桌。我走出房间去準备奶油浓汤。

当晚出发去医院前,我发现爸爸还坐在同一个位置,半睡半醒,含糊咕哝着不连贯的字句,身上只穿了一件无袖内衣和一条白内裤。

「妈,吃一点嘛,半个也好。」

才晚间九点,他已经喝乾两瓶红酒,嘴里吮着他去药房替妈妈买的大麻糖。

「宝贝,谢谢你。」她说。「我现在不想吃。」

「她甚至不敢直视我,」他说着哽咽起来,「我们一对望就忍不住想哭。」

回到家把手洗乾净后,我放了一个粉红色麻糬在小盘子上,端到妈妈床边。

他壮硕的身子上下起伏,嘴唇上方深凹的人中被红酒染成深紫色。爸爸落泪其实不是罕见的事,他虽然坚毅,但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向来真情流露,一丝一毫都不懂得压抑。不同于妈妈,他不会保留一成的自己。

「克林姆……浓汤。」我用韩式英语轻轻读出声。对我这种勉强认得几个大字的人来说,韩式英语方便极了,是快速看懂大量单字的通行证。基本上它就是融合韩语的英语,只是遵守韩语的发音规则。比方说,韩语没有「z」这个子音,所以遇到含有「z」的英语单字,发音会用「j」来取代。例如「披萨」读成「披架」,「精采」读成「精窄」,或是像「起司」这个字,「司」的发音略带「z」音,所以会读成「起芝」。举我眼前的奶油浓汤为例,则是「r」音会用「l」音代换,于是奶油就成了「克林姆」。「克林姆浓汤……。」我喃喃读着。找到了,亮橘色与黄色相间的包装盒,商标是一个眨眼吐舌的卡通人像。我买了几种不同口味,顺便买了几碗同品牌的即食韩国粥和一包麻糬回家。

「你要答应我,到了那天你会在我身边。」他说。「答应我,好吗?」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重心倚靠过来,勉力睁开惺忪的双眼,寻求我的承诺,另一手还握着一片随意对折咬了一半的软塌乳酪。我强忍把手抽开的冲动。我知道自己应该要有同情心或同理心,应该和爸爸共患难同甘苦才对。但当下,我只感觉到一股愤恨在心中燃烧。

出了韩国学校,我就没有其他韩国朋友了。晚餐休息时间,我常觉得格格不入,自个儿在停车场闲晃。停车场在我们半小时的下课时间里被当成游乐场,唯一的篮球框往往会被高年级的男生占走,其他人就只是坐在路缘找些乐子打发时间。这里的同学绝大多数双亲都是韩国人,每个人似乎都被移民父母联合灌输的一种乖巧顺从所支配,和他们来往时,我总觉得有些彆扭。他们乖乖戴着妈妈买给他们的遮阳帽,每逢星期天也会一起上教堂。反观我们家,儘管基督教在势单力薄的韩国移民族群中似乎扮演核心要角,但妈妈早就决定不再遵守週日上教堂的规矩。也许是我东西融合的成长背景所致,我时常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是个坏孩子,而一旦有了这种念头,只让我表现得更像个坏孩子。每次我不乖、不听话,老师就会命令我去教室角落、双手举高罚站,其他同学继续上课。我的韩语始终没能说得流利,但我还是想办法学会了读和写。

这是一场赌局,赌注极高,而且输面远大于赢面,但眼前这个男人却不是理想的搭档。他是我父亲,我希望他神智清醒,严肃地给我安心保证,而不是企图用情绪刺激我,要我一个人在这条伤心沮丧的路上摸索。我甚至不敢在他面前哭,我怕他反过来利用这个机会拿他的悲伤和我比较,计较谁比较爱她、谁失去的更多。更何况,他深深动摇了我的信心,他竟然把我认为不可说的事大声说出口。他的话暗示着妈妈有可能熬不过来,暗示着这个家有可能少了她,只剩下我们。

轮到我妈妈备餐时,她会準备海苔饭捲。放学后回到家,她会煮上一大锅白饭,花好几个小时捲饭捲:先铺开一张薄薄的竹帘,铺上海苔和白饭,放上腌黄萝蔔、红萝蔔、菠菜、牛肉、细切蛋条,捲成完美的圆柱,再切成五彩缤纷又好入口的厚圆片。剩下饭捲两端、蔬菜参差不齐突出来的部分,我们俩会趁着去上课前,津津有味地当点心吃掉。

每星期上课,晚餐会由大家的妈妈轮流张罗。有的人很虔敬地看待这件事,会趁机準备传统韩国饮食,也有的人只当是尽应尽的责任,打电话订个十盒小凯萨披萨店(Little Caesars)的披萨就觉得很足够了。不过同学们看到披萨倒是特别开心。「真不敢相信,不过就是披萨,大家竟然也吃得这幺开心,葛瑞丝妈明明只是懒惰而已。」妈妈开车回家的路上会这样发牢骚。所有韩国人妈妈到头来都会冠上孩子的名字。智妍的妈妈唤作智妍妈,艾雪的妈妈自然就叫艾雪妈。我从来不晓得这些妈妈真正的名字。她们本身全被孩子给取代了。

两星期后,妈妈终于出院回家。我在浴室架设电暖器,放水準备帮她洗澡,时不时伸手试试水温,调整到最合宜的温度。我搀扶她从床上起身,慢慢走向浴缸。妈妈的两条腿软趴趴的,走起路来就像在重新学步。我先替她褪下睡裤,再脱掉上衣,和小时候她替我更衣没两样。「手举高高。」我开玩笑地对她说。以前她替我穿脱上衣,都会像这样子叮嘱我把双手举过头顶。

我在韩国学校学过读写韩语。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每星期五,妈妈会开车接送我去韩国基督长老教会。他们在停车场尽头的一栋小平房里,划分出两到三间教室,依照不同难度开设班级。教室墙面贴满了主日学校留下的圣经场景彩绘图。再往山坡上去,还有一栋大一点的建筑物,设有厨房和另一间教室,而二楼才是教堂的实际所在位置,每年我们会在这里集会一到两次。

我用肩膀支撑她的体重,扶她跨进浴缸。我问她记不记得上次去三温暖,她打赌赢了爸爸。爸爸当时和彼得在浴场裸体相对一定很困窘,我对她说。幸好我们早就习惯彼此,不穿衣服也很自在了,有些家庭互相看见对方裸体还是尴尬得很。我小心翼翼洗着她的黑髮,尽可能不碰到髮丝,只用水流洗涤乾净,唯恐经我一握,她的头髮就会断裂掉落。

独自一人回到这个我们向来一起光顾的地方,感觉好陌生。我太习惯跟在她身后,看她仔细查看冷冻的袋装综合海鲜和煎饼预拌粉,似乎在努力辨认哪个最像外婆用的牌子。如今不再有妈妈推着车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了。我来回扫视架上的沖泡汤品,缓慢地读着包装上的韩文,想找到妈妈指定的正确品牌。

「你看我的血管。」她隔着水观察自己的腹部。「很可怕吧?都是黑的。我就算怀孕的时候,身体看起来也没这幺奇怪。现在就像有毒液在我体内流动。」

我九岁那一年,日出商店迁至更大的店面。店面变大了,进口的新商品也多了,妈妈看得眼花撩乱,挑选得格外仔细:小木盒装的冷冻明太子、袋装的农心牌豆豉炸酱麵、包着冰淇淋和蜜红豆馅的鲷鱼烧,每一样新商品都唤醒了某一段尘封的童年回忆,怂恿她发明新的食谱来留住旧日滋味。

「那个是药。」我纠正她。「正在杀死所有坏东西。」

店铺前侧的金属货架上,高高堆着一袋一袋的米。再往店内走,货架环绕的中心是一座开放式冷藏柜,冰着十种不同的泡菜和小菜。店中央有好几排货架,陈列的都是泡麵和咖哩,尽头的冷冻库则摆满综合海鲜和冷冻饺子。店铺后侧角落有一个韩国录影带专区,好几层架子上排着满满的私录影带,收在没有任何标示的白色纸套里,只有录影带背上有手写的片名。妈妈会来这里租一些过时的韩国连续剧回家看,多半都是她在首尔的亲友几年前就看过之后推荐她的。小时候,我如果表现很乖,妈妈会准我从收银台旁边展示的零食里挑一种,通常是一瓶养乐多或一个小果冻,或者默许我和她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分吃一包麻糬。

我拔掉排水孔塞,重新扶她走出浴缸,用一条蓬鬆的黄色浴巾裹住她,把她的身体拍乾,动作尽量要快,以防她站不稳摔倒。「靠着我。」我对妈妈说,然后替她穿上一件羊毛浴袍。

尤金这里没有H Mart。作为替代办法,妈妈和我每隔两、三天会跑一趟日出商店(Sunrise Market)添购韩国食材。这间店是一个韩国家庭经营的小商行。丈夫的个子不高,肤色黝黑,脸上挂着大镜框的飞行员眼镜,手上戴着黄色的工作手套,每一次去总会见到他忙着把新进货的商品搬进店内,搬得气喘吁吁。妻子的个儿也很娇小,长相很漂亮,短头髮烫成了捲髮。她说起话来亲切温柔,通常都在柜檯负责收银。夫妇俩有三个女儿,偶尔能见到其中一人在店里协助装袋或上架。每隔几年,就会看到一个成长到合适年纪的生面孔,顶替离家去上学的姊姊在店里帮忙。老闆娘和妈妈聊天的时候,在我知道意思是豆芽菜和豆腐的韩语生字之间,时常能听见某间大学名校的名字,老闆娘提到的时候,语气总是难掩骄傲。

浴缸的水慢慢排乾,我注意到洁白的缸壁上黏了一排黑色残渣,沿着水面逐渐下沉。我回头看向妈妈,她的头顶斑驳,好多头髮不见了,露出东一块、西一块的苍白头皮。我是该先扶她站起来,还是先奔向浴缸湮灭证据?我还在犹豫,但无论怎幺做就都来不及了,妈妈已经在全身镜里瞥见了自己的模样。我感觉得到,她的身体一软,像沙子一样从我的臂弯滑落到了地毯上。

每天早餐,我都会洗三颗有机番茄,按照妈妈希望的做法切块打成果汁,再加入蜂蜜和碎冰。另外两餐就比较棘手了。很多韩国菜我不会做,而少数我学过的,以妈妈当前的状态来说,口味又太重了。我觉得很迷茫,心情没个着落,三不五时就问妈妈,她有没有想吃的菜是我可以做给她吃的。但她没有特别想满足的欲望,我提出的选项也都被她意兴阑珊地回绝了。她唯一想到的,只有不倒翁牌奶油浓汤,粉状的沖泡即食汤品口味清淡也好消化,在亚洲杂货店可以买到。

妈妈瘫坐在地上,呆望镜子里的自己。她伸手顺了一遍头髮,不可置信地瞪着脱落在掌心里的髮丝。曾经在同一面全身镜里,我看她搔首弄姿看了超过半生。在同一面镜子里,我看着她层层涂抹各种乳液,保养她紧緻无暇的肌肤。也在同一面镜子里,我窥见她换穿一套又一套服装,学模特儿走着完美的台步,配着新买的皮包或夹克摆出各种姿势,满意地审视自己的仪态。她在一切浮华与虚荣中消磨了许多时间的那面镜子。如今在镜子里的,却是一个她认不出来、也控制不了的身影,一个陌生且魅力尽失的人。她放声哭了出来。

我回到家的头两天,日子过得悄静而安稳。我们只是默默等着看会发生什幺事,彷彿有某种邪恶势力鬼鬼祟祟地在屋外徘徊,慢慢且一步步朝屋子接近。但最初几天,妈妈没有任何不适。我心想,化疗后也已经三天了,说不定其实没有想像中那幺糟。

我在她身边蹲下,张开手环抱住她颤抖的身躯。我很想一起哭,为这个我也认不出的身影而哭,为彷彿侵蚀她身体的巨大邪恶无缘无故闯进我们的生活而哭。但我没哭,反而感觉身体僵直,心一硬,众多情感瞬间冰冻。内心有个声音命令我:「不可以让眼泪决堤。你要是哭了,就等于承认这个警讯。你要是哭了,她更不会停。」所以我强忍鼻酸,等到声音平静下来才开口。这不只是为了用善意的谎言安慰她,也是为了强迫自己相信我所言不假。

Medicine

「妈,那只是头髮。」我说。「以后会再长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