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没有妈妈的超市 > 6暗物质

6暗物质

爸爸开车一如以往凶悍,来回穿梭在车道之间,和这座大学小镇自然悠缓的步调很不搭轧。妈妈不在,只有我和爸在一起,感觉很怪。我们父女俩向来很少单独相处。

我们上了车就没再说话,我摇下车窗,深吸了一口俄勒冈州的空气。空气很温暖,有初夏青草收割的气味。车子行经绵延开展的空旷田野,镇郊一座座大纸箱般的仓库一晃而过,接着又经过我儿时友伴的家,但那个人我早已不再熟识,而他家的房子外墙重新漆过,院子的草坪也多了篱笆围住。

爸爸一向乐于当家里的经济支柱。他光是出现在我们的生命中,就已经足以见证他是如何克服万难,摆脱出身的限制,又戒除了药瘾──单单这一点就不容忽视。

「还可以吧。她昨天去做了化疗,她说只觉得有一点体虚。」

小时候,听他说起年轻时代的往事,想像他的男子气概和毅力,我总是听得入迷。他会描述与人打架的事逗我开心,而且一点细节都不会省略。他曾经戳瞎一个男人的眼睛,还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威胁过,也曾经住在木栈道下,连续二十三天没睡觉。他骑哈雷机车,单耳戴着耳环,健壮结实的身材总让我感到安心,让我知道有人能保护我。而且他很能喝酒。下班后,他常常在公司对面一家叫「高地」(Highlands)的酒馆引来众人围观。他可以大口饮尽好几杯龙舌兰酒再加半打啤酒,却依然像个没事人一样,隔天早上醒来也没半点宿醉。

「妈妈还好吗?」

与妈妈不同,爸爸教养我的时候,并不特别把我当女孩子看待,照样教我怎幺挥拳、怎幺生火。我十岁时,他甚至特地买了一部排气量八十毫升的迷你山叶机车给我,让我可以跟着他,在后院的泥巴路上骑车兜圈子。

「嘿,小乖。」他给了我一个拥抱,帮我把行李拎进后车厢。

话虽如此,在我的童年时代,爸爸成天不是去工作就是在酒吧,就算难得在家,也多半忙着对着电话吼叫,追问一整个货板的草莓消失到哪里去了,或是追查某一车萝美生菜为何晚了三天才运到。日子久了,我们之间的对话也变得像是电影开场就在的观众替迟到三十分钟才姗姗来迟的友人解释方才的剧情。

但这一次走出机场,我只看到爸爸,他把车停在行李提领区的出口。

爸爸常怪罪是工作害他和我愈来愈疏离。他在我十岁那一年接掌他哥哥的事业,工作量确实翻倍了没错。但事实是,他接掌新职位的那阵子,家里好巧不巧添购了第一台桌上型电脑,我也是这个时候才第一次意外发现,他会透过网路和别的女人相约幽会,而且早已不只一次。我这辈子一直对妈妈守着这个祕密。

抵达尤金机场,搭乘手扶梯下楼时,我心里有点盼望妈妈会像以前一样在航厦出口等我。她总是一个人站在保全线后方,一见到我走出来就猛挥手。她每次都一定会在那个位置等我,一身全黑劲装,外搭一件大大的仿貂毛背心和大大的玳瑁纹太阳眼镜,看上去与周围格格不入。其他尤金居民身上穿的,多半是俄勒冈鸭子队的宽鬆帽T。

我虽然年纪还小,当时却不假思索地替爸爸的不忠找起理由。他身为男人不免有需求,我认为爸妈一定已经达成某种程度的相互理解了吧。但随着年纪渐长,这个祕密渐渐在我心中化脓。相同的故事听了太多遍,反而开始令人生厌。他暴力的过去不再是英雄功绩,反而更像是为自己的缺点找藉口。他不知节制地喝酒,不再令人仰慕,下班后醉醺醺地开车回家,简直不负责任。他令小时候的我仰慕的特质,后来都成了我需要父亲当榜样,可是他却做不到的原因。我们之间不像我和妈妈那样,打从出生就于内在紧密相连,而今妈妈生病了,我不确定我和爸爸有没有办法相互扶持、捱过难关。

妈妈在我身后的沙发坐下,替我把脸上的髮丝拨到肩后,看着我狼吞虎嚥大啖一桌飨宴。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肤触──她的手冰凉光滑,擦了乳液而微微发黏。我发现自己不再仓皇躲避这双手,反而希望与她亲近,好像我忽然换上了新的内建核心,会自动被她的关爱吸引过去,每一次离开这个重力场,就是核心重新充电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再度盼望讨得她的欢心。听到她因为我分享的故事大笑出声,我也觉得不胜欢喜。我会细数我自立生活发生的糗事,鉅细靡遗地形容我有多幺笨拙没用,藉此逗她开心。我跟她说,我把毛衣丢进洗衣机洗,洗完足足缩水小了两号。还有一次,我款待自己中午吃顿好料,结帐才发现光是气泡水就花了十二美元,我还以为那是随餐附送的。我招供的这些故事,无不是在承认:妈妈,你说的果然都对。

车开上威拉米特路,翻越穿过墓园倾斜的陡坡。前方一块路牌标出城市的尽头,路面在此从柏油变成泥土,再往前就是一连串我见过上千遍的风景绵延开展。野鹿喜欢一跃而过的弯道依然还在,直线车道的位置也未曾改变,爸爸总会趁机在这里超越慢吞吞的富豪汽车和往史宾塞比尤特公园方向行驶的速霸陆休旅车。接下来,护栏沿着道路蜿蜒前行,后方是开阔的空地,黄草坡向西开展,迎向整片的日落。继续往上开,松树林渐渐占据四周,遮住了树林后方的屋舍。经过比尤特公园与有孔雀在盆树和灌木丛间自由漫步的达克沃斯护理之家,经过狐穴路上的耶诞树农场,驶入林荫遮顶、蕨叶和藓苔交叉缠生的碎石子路,再继续往前开,直到茂密绿意忽然消退,四周豁然开朗,我们的家就到了。

「太好吃了啦!」我不顾嘴里还塞着食物,做出快昏倒的浮夸表情,用韩语大加讚美。

爸爸一停好车,我便急忙下车奔进家门,在玄关没忘记把脱下的鞋子排放整齐。我经过厨房走向屋内,一边大声叫唤妈妈。她听见声音,从沙发上起身。

「好吃吗?好吃吧!」她拆开一包海苔,摆在我的饭碗边。

「我的宝贝,我在这里!」她出声唤我。

到了吃饭时间,我喜孜孜地摊开掌心,铺上生菜叶,依照我喜欢的方式包料──先夹一片油花肥美的牛小排,舀一匙热呼呼的米饭,添少许包饭酱,再放上一片薄薄的生蒜,折成好入口的小袋子一口塞进嘴里。我会闭上眼睛慢慢咀嚼,仔细品尝头几口的滋味。我的味蕾和胃袋已经好几个月没碰上家里做的菜了。单单白饭就是感人肺腑的重逢。电饭锅把每一粒米都炊煮得蓬软而有嚼劲,和黏糊糊的微波白饭简直是天壤之别──我在宿舍都只能靠微波白饭充饥。妈妈没有走开,一直在旁边观察我的表情。

我走向她,小心翼翼地拥抱她,感觉到塑胶孔塞硬生生横亘在我们中间。我伸手轻抚她的短髮。

「我只给牠吃狗粮而已……偶尔会餵一点饭啦!茱莉亚肯定是韩国出生的狗,爱吃米饭得很!」

「很好看,」我说。「我喜欢。」

「茱莉亚又胖了。」我抚着牠圆鼓鼓的肚子说。「你餵牠吃太多了啦!」

她重新坐下,我偷偷滑下皮沙发,坐到在她和茶几之间的地毯上。茱莉亚在我们身旁大口喘气,不时伸舌,像在舔一只看不见的小狗──几年前,爸爸在车道上打高尔夫,球一桿挥出去,意外击中了那只小狗。我搂着妈妈的膝盖,把头枕在她腿上。我原以为我们见到面时会激动落泪,但她看起来泰然自若,心情平静。

妈妈煎牛小排的香味,我每每闻到就觉得那是家的味道。在我大快朵颐的同时,家里从我十二岁养到现在的黄金猎犬茱莉亚会仰躺在地上,四脚朝天伸得高高的,对我露出浑圆的肚子表示顺从,妈妈总笑称牠这个姿势是「露奶」。

「身体还好吗?」

用芝麻油、蜜汁酱和汽水腌过的软嫩牛小排,放入平底锅煎得外皮焦脆,让厨房满溢一股浓郁的燻烤香。妈妈会把新鲜红叶莴苣沖洗乾净,摆在我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再接着摆上小菜。有对半切开的滷蛋、拌青葱和芝麻油的爽脆豆芽菜、汤特别多的大酱汤,当然还有酸得恰到好处的小蔔蔔泡菜。

「很好,」她说。「有点虚弱,但其他都很好。」

妈妈也以她的方式为重逢做準备。她会在我到家的前两天先腌好牛小排,在冰箱里填满我爱吃的小菜,还会提早几个星期先买好我喜欢的小萝蔔泡菜,放在流理台上静置几天,这样等我到家时,萝蔔会腌得更酸、更入味。

「你要多吃一点,身体才有力气。我想学做菜,你爱吃的每一道韩国菜,我都做给你吃。」

我站在宿舍房间的全身镜前,上下打量身上的缺失,把衣服上的勾纱和线头一一摘掉。我学会用妈妈的锐利目光端详自己,找出我身上任何她可能会挑剔的地方。我想让她对我刮目相看,让她看见我成长了多少。即使少了她,我一样能好好生活。我希望我回家去时,是个成熟大人的模样。

「是啊,我看了你传给我的照片,你现在厨艺不得了呢。不然明天早上,你帮我榨一些新鲜番茄汁?我买了两、三颗有机番茄,跟综合维生素一起打,加点蜂蜜和冰块,好好喝。我最近早上都喝那个。」

虽然离家前夕,我和妈妈闹得很不愉快,但住进宿舍后,每个月总会寄来的几个大纸箱无言地提醒我,妈妈始终把我挂念在心上。甜蜂蜜爆米花、二十四包装的调味海苔、微波白饭、虾饼、好几盒Pepero巧克力棒、好几碗辛拉麵杯麵。懒得去学生餐厅吃饭时,我可以一连几个星期都靠辛拉麵果腹。妈妈还寄来蒸汽熨斗、毛絮黏把、BB霜、无数双袜子,以及一件她在T.J. Maxx百货特价时买到的新裙子。爸妈去墨西哥度假回来后,牛仔靴也跟着其中一个补给箱寄了过来。我套上脚才发现,靴子已经事先穿软了,每个硬角都被磨得柔软光滑。原来妈妈套了两双袜子穿着它在家里走动,每天一小时,穿了一星期,用她的脚底踩软了扁硬的鞋跟,把僵硬的靴身穿鬆,软化硬梆梆的皮革,替我免去了所有的不适。

「番茄汁吗?没问题。」

从大学时代起,每次寒暑假回家前,我也都会像这样做足準备。像是大一那年十二月回家过节前,我特意把妈妈寄给我的一双牛仔靴细心擦亮,用软布沾沾他们随靴子附上的蜡膏,先把皮革擦过一遍,再用木柄鬃毛刷慢慢打圆,把蜡推匀。

「妈妈的朋友凯伊过两个星期会来家里帮忙,到时候她说不定能教你做几道韩国菜。」

我在妈妈打完第一次化疗点滴的隔天下午抵达尤金。我尽了最大力气,让自己看起来从容淡定、衣着得体。在旧金山机场等待转机的时候,我站在女厕镜子前,对着洗手槽洗了把脸,用粗糙的擦手纸把脸按乾,然后慢慢梳了头髮,重新上妆,小心翼翼画上最细的眼线,眼尾只往上勾出微微的猫眼。我拿出手提行李袋里的滚筒黏把,黏掉牛仔裤上沾到的纸屑,拔掉毛衣上的毛球,再用手掌尽量把皱痕抚平。和妈妈见面以前,我为打点门面花费的心思,比任何一次约会或工作面试都多。

凯伊是爸妈住在日本时,妈妈结识的朋友。她比妈妈年长几岁,爸爸在三泽市的二手车场工作时,是凯伊特别悉心关照妈妈,带她去看哪里方便购物、哪里可以小酌。凯伊不只教妈妈开车,还教她经营副业,到美军基地里供大兵购物的PX福利超市低价买入商品,再经黑市转手牟利。从咖啡奶精、洗碗精、洋酒,乃至午餐肉罐头,妈妈会在PX超市用很低的免税价格买进这些珍稀产品,转手以五倍价格卖出。

我不顾妈妈起先的反对,把三份工作都辞了,公寓转租出去,乐团活动也暂时喊停。我打算回尤金度过夏天,八月再回费城去,进行乐团原定的两星期巡演。届时,我对于全家和我自己面临的情况,应该会有比较清楚的想法,也好决定之后该不该搬出家里。这段过渡期间,彼得有空就会前来探望。

但自从爸妈搬到德国后,妈妈和凯伊就断了联繫,直到两年前才又因缘际会联络上对方。凯伊现在和丈夫伍迪定居在乔治亚州。我不认识她,但很期待向她讨教讨教,顺便向妈妈证明我也可以很能干。我幻想到时候我们一起烹煮佳餚,我终于能偿还欠妈妈的恩情,回报这些年来习以为常的关爱。那些菜会让她想起韩国并带给她慰藉。每一道都会依照她喜欢的口味烹调,可以提振她的精神,滋补她的身体,带给她祛除病痛所需要的力量。

回到尤金后,妈妈传来一张她刚剪成精灵短髮的照片给我。在此之前,她一直留着简单的及肩直长髮,同样的髮型起码留了十年以上。她偶尔会扎个鬆鬆的马尾,夏天会戴上遮阳帽或渔夫帽,秋冬则换成毛线帽或一顶小报童帽。除了年轻时烫过捲髮,我从来没见过她有其他造型。「很适合你!」我用惊喜的语气回覆讯息,还加上好几个眼冒爱心的生动表情符号。「年轻了好几岁!!!神似米亚.法罗[6]!!!」我说的是真心话。照片里的她洋溢笑容,在客厅的白墙前摆姿势,就在家里平常放车钥匙和座机电话的厨房中岛旁边。她的胸前有一个塑胶孔塞,边缘用医疗胶带固定。她看上去简直有些羞涩,身体微微前倾,看起来容光焕发,令我也由衷满怀希望。

我们一起静静看了一会儿电视,一边替侧躺在旁边的茱莉亚挑掉狗毛上沾黏的蓟子,以及把她身上的蝨子翻出来烧掉。茱莉亚的胸口上下起伏,每次我们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飘向电视萤幕,她就会脚掌扒着我们的手腕乞求关注。妈妈比往常更早上床就寝,我随后也拿起行李上楼。

两週后,爸爸总算预约到安德森医师的看诊时间,他们于是专程飞到了休士顿。在更精确的造影技术下才发现,妈妈患的不是胰腺癌,是第五期鳞状细胞癌,病灶可能起于胆管。这里的医生说,他们当初若听了第一位医师的建议同意动手术,妈妈八成会在手术台上失血过多。现在建议的做法,是先回家接受三种药物混合的鸡尾酒疗法,反应良好的话再进一步接受放射治疗。妈妈才五十六岁,除了癌症外,身体相对还很健康。医生们觉得只要坚强以对,妈妈仍然有机会击退病魔。

我的房间在爸妈卧室的正上方,是一个宽敞的长方形空间,两侧分别稍微缩窄,形成被屋脊围住的凹室。我的书桌正好贴墙摆在其中一个凹室,我的唱盘、唱片柜和喇叭组则放在另一个凹室,旁边摆着一张有着蓝色软垫的靠窗座椅。两个凹室都漆成亮橘色,房间中段则是薄荷绿色,缤纷的色彩在房子顶楼一角大声昭告:这里住着少女一名。

「你不要再到处钻洞了!」我爱在天花板钉钉子,挂上迷幻风的布幔,或是拿图钉把珍妮丝.贾普林(Janis Joplin)和《星际大战》巨幅海报钉在墙上,妈妈每次都会爬上楼梯骂我。我那组老旧的唱片柜和难看的成套木质喇叭,是我在旧货商店找到的。「我们可以一起彩绘!」当时我光想到能和妈妈一起动手发挥创意,心情就忍不住激动。但实际上东西搬回家以后,我只能自己看着办。我在车库铺上报纸,用喷漆把柜子喷成黑色,但没耐心等漆完全晾乾,马上又想涂上白色的大圆点。可想而知,圆点当然晕开来,不成形状,花纹活像一只正在融化的乳牛。我看到它,就想起自己少女时期犯过许许多多类似的错,都是事情只考虑一半,才导致失败收场。我抽出一张李奥纳德.柯恩(Leonard Cohen)的旧唱片放上唱盘,这才想起它只能单声道播放。我的思虑不周又一次被暴露出来。

从今天起,我会焕发出喜悦和正能量,疗癒她的病痛。她要我穿什幺衣服,我都会穿。我会做好每一件家事,一句话都不抱怨。我会为了她学做菜,煮她爱吃的每一道菜,亲力亲为照顾她,不让她失去生气。我欠下的债,我全都会回报她。她需要我是什幺,我就会是什幺。我会让她对曾经宁可没有我在身边感到歉疚。我会当一个完美的女儿。

我拉开窗户,纱窗在多年前已经被我拆下,收进储藏室里去了。我爬出窗外,攀上屋顶,背靠着粗糙的沥青纸,双脚抵着檐槽,在斜顶上稳住重心。夜空中繁星点点,少了城市灯火的干扰,星光比我印象中还要璀璨。蟋蟀和青蛙的叫声在下方阵阵迴荡。屋顶另一头,以前我常趁爸妈入睡后,从那里抱着门廊的柱子往下滑到一楼,和某个听命在半夜开车来载我的小子碰头。脚一踏到车道的碎石子,我就会连蹦带跳地奔向那个解放我之人,跳上引擎还在空转待命的车,然后我就自由了。

也许这是一个机会,我侥倖地想着。我可以趁此机会弥补往事种种。弥补我这个难管教的孩子加诸于父母的负担,弥补我在煎熬的青春期口无遮拦吐出的所有恶毒话语。弥补我在百货公司故意躲起来不让她找到,弥补我当众发脾气,弥补我弄坏她珍爱的物品。弥补我偷偷开车出门,嗑了魔菇以后回家,醉茫茫地把车开进了水沟。

偷溜出去的晚上,其实也没什幺事可做。很多时候,来接我的人甚至是和我也不算特别熟的朋友,可能只是闲着没事的同班同学,或是大我几岁、有驾照的孩子,大家半夜睡不着觉,又找不到其他乐子。偶尔,树林里有嬉皮族聚会狂欢,我们会穿上精心挑选的服装去和那些不认识的人一起跳舞,忘我狂欢。也有的时候,我会把爸妈节庆喝剩的酒从家里带出来,像个化学家一般,谨慎又仔细地从每一个瓶子里吸取量少到不会被发现的酒出来,搀入汽水,在公园里喝。但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一边听CD一边开车晃蕩。我们偶尔会冒险远征到一小时车程外的德克斯特水库或蕨桥水库,但到了那里也只是坐在船坞边,望着黑黝黝的水面。夜色下,潭水黑如焦油,我们把这片广袤荒凉的风景当作倾诉的对象,尽情倾吐对自我的迷惘,同时也试图探测自己当下究竟怀抱什幺样的心情。有几个晚上,我们会开上史金纳比尤特公园,从高处展望这一座困住我们的乏味城市,或者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家庭餐厅IHOP喝咖啡、吃马铃薯丝煎饼,也曾经偷偷溜进某个陌生人家的土地,因为我们在那里意外发现了一座鞦韆。还有一次,我们甚至开车到机场去,但也只是在航厦里看着人来人往,飞向那些我们何其盼望能去旅行的城市。我们只是一群夜间出没的青少年,被几条手机简讯和一股难以言说的深沉寂寞给牵繫在一起。

Dark Matter

我心底明白,现在的情况已和从前大不相同。我又回到了这里,不过这一次是出于我的自愿。我不再狂乱地计划逃进黑夜里去,反而一心一意盼望某股黑暗势力永远闯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