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不喜欢亚培安素一类的营养补充品,因为喝起来粉粉的像奶昔,不过肿瘤科有位护理师推荐我们试试亚培安素的清淡配方,口感比较像果汁。妈妈喝了觉得好入口多了。对我们来说,这是一次光辉的胜利。爸爸到好市多把不同口味都买了几箱回来,堆放在车库里妈妈原本贮藏白酒的位置。我们尽量督促她一天喝两到三杯,每次都强制倒满她原本用来喝夏多内白酒的高脚杯。如此一来,她的单日摄取热量至少有六百到七百大卡。
两颗番茄四十大卡,淋上一匙蜂蜜就有六十四卡。喝完早上那一杯番茄汁,估计至少能摄取一百大卡。
多穀粉成为另一样主食。多种穀物磨成浅棕色的细粉,带有淡淡甘甜味,韩国人在夏天时常会洒在雪花冰上享用。我每天会沖泡一到两杯多穀茶,掺入少许蜂蜜给妈妈喝。两汤匙多穀粉,就能让单日热量迈向一千大卡。
于是,我化身居家记录员,把妈妈服用的药物、服药时间、用药后抱怨的副作用全写下来,学着用医生开给我们的其他药物和副作用抗衡。我监看妈妈排便的质地和黏稠度,必要时遵照医嘱给她服用通便剂。我在电话旁摆了一本绿色螺圈笔记本,开始近乎着魔地记录妈妈每天摄取的食物,研究每种食材的营养含量,计算每一餐的热量,每天睡前再加总起来,看看距离每日正常两千大卡的摄取量还差多少。
至于正餐,凯伊会煮粥或锅巴,把刚煮好的白饭薄薄一层铺在锅底,经炉火一烤就是一层酥脆的锅巴,再往锅内注入热水,就成了像燕麦粥一样汤汁稠滑、甘醇开胃的粥品。
我琢磨着该如何向她解释,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做菜给妈妈吃,代表我们的母女角色对换过来,而那是我注定该替补的角色。饮食是我们母女之间不必言说就能理解的语言,也象徵我们重新回到彼此身边,象徵我们的羁绊、我们共有的基础。但凯伊愿意来帮忙,我已经很感激了,不想再多麻烦她。我把心中矛盾纠结的感受,归咎于我身为独生女,总爱多此一举地介入参与。既然凯伊不教我做菜,我决定把心思用在其他地方。
甜点的话,草莓口味的哈根达斯冰淇淋能助上关键的一臂之力,半杯冰淇淋就提供了足足两百四十大卡。
「这你不用担心,我来就行了。」凯伊说。「等一下你倒是可以帮个忙,做你和你爸爸的晚饭。」
妈妈的嘴唇和舌头破了好几个疮口,让她几乎无法咀嚼进食。一点点鹹味都会刺激伤口,所以除了我们準备的那些不冷不热、清淡温和、汤汤水水的食物以外,她的饮食选择少之又少,每日两千大卡的目标也因此更难达成。嘴疮肿痛时,妈妈就连止痛药也吞不下去,我只好用汤匙背面把维可汀止痛药压碎,将亮蓝色的药丸碎末像迷幻药粉一样和入冰淇淋里。家里过去摆设得美丽独特的餐桌,如今一片狼藉就像战场,散落着蛋白粉和亮闪闪的稀粥。每到晚餐时间,餐桌旁就会传来计算和争辩,只为了让妈妈把食物吃进肚里。
「能不能教我做松子粥?」我问。「妈妈说,你可以教我做菜给她吃。我也想帮忙,这样你也有时间休息一下。」
日夜为妈妈的热量摄取操烦,连带也扼杀了我自己的食欲。从回到尤金以来,我瘦了快五公斤。妈妈以前总爱捏我小腹上的赘肉,现在全消失了;我也因为压力而开始掉髮,水一沖,头髮就会大把大把脱落。听起来或许变态,但我很庆幸自己也消瘦下去。体重流失让我觉得自己与妈妈相依相连。我愿意用我的身体向她示警──她要是开始衰弱消失,我也会跟着衰弱消失。
第二天,凯伊一早就在厨房煮松子粥。以前感冒生病,妈妈也会煮松子粥给我吃。还记得她说,韩国家庭会为病人做松子粥,因为好消化又有营养,但松子价格不菲,平常可没有这等享受。凯伊用木杓在锅里缓缓搅拌,我看着粥渐渐变浓,又想起记忆中浓稠绵密的质地和暖心开胃的坚果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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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种下的种子,陆续从土里萌芽,肆无忌惮地吮食七月的阳光,其胃口倒是不见动摇。妈妈接受了第二次化疗。有鉴于第一次化疗时的后续反应强烈,我们的肿瘤专科医生这一次调低化疗剂量,近乎最初的一半量,但化疗后那一星期依旧难捱。
凯伊接着在妈妈的羽绒被上摊开杂誌,妙手一挥,亮出她从家里带来的指甲油收藏,要妈妈自己挑一个颜色擦在脚趾头上。我暗骂自己竟然没更早想到这种事。尤其在妈妈失去头髮后,看到她透过这些小小的保养打扮,又展露出笑容,我打从心底感到安慰。真庆幸凯伊在这里,有个成熟的人能带领我们真好。
凯伊来我们家两週了,爸爸妈妈都愈发依赖她。我开始担心她离开之后,我和爸爸会不会没能力照顾妈妈。爸爸待在城里的时间愈来愈长,妈妈若有什幺需求,也自然习惯向凯伊开口求助。依赖我这个女儿,我猜大概有伤妈妈的自尊吧。即使刚做完化疗最痛苦的时候,她还是常常关心我好不好,问我和爸爸有没有吃饭。
晚上,凯伊拿出事先冰在冰箱里的韩国面膜,备了一盘由坚果、饼乾、起司、水果组成的点心拼盘。我们三人一起把冰冰凉凉的白色面膜敷在脸上,让黏稠的保湿精华缓缓渗入毛孔。我们轮流抽着爸爸从大麻药局买来的电子菸,优雅地呼出菸圈,幻想手里拿的是奥黛丽.赫本手上迷人的菸管。
凯伊说什幺都不肯休息,我们好言相劝也没用。她整天陪着妈妈,替她按摩双脚,答允她的每一个需求。就算我委婉暗示想和妈妈独处一会儿,她还是寸步不离妈妈身边。两相对照令我感到愧疚,虽然我出门也只是去健身房跑步一小时而已。她们两个人形影不离,一方面让我觉得亏欠凯伊人情,一方面又日益感到被排挤在外。我已将最大的恐惧推到心底最深的角落,竭力用正向思考将它盖过,但我其实也明白,现在很可能是我和妈妈最后的相处时光了。我很想趁着还有机会,好好珍惜与她作伴。
到了傍晚,凯伊用我们的电饭锅做了手工药食。她在米饭中拌入本地产的蜂蜜、酱油、麻油,再加入松子、去籽红枣、葡萄乾和栗子,然后在砧板上把米糰擀平,分切成小方糕。刚出锅的米饭黏黏软软,还冒着蒸气,金黄色泽散发着秋天的气息。其中,红枣有着浓郁的深红色,而焦糖铜棕色的米饭中,还衬着浅米黄色的栗子。凯伊倒了一杯麦茶,连同方糕一起端到床边给妈妈。
所以,预定去诊所吊点滴补充电解质的那天,我自告奋勇开车载妈妈去。凯伊很不愿意留在家里,但我没有妥协,坚持单独陪妈妈去。
妈妈乖乖听话,仰头把碗里的汤喝得精光。从她做了化疗开始,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她把一份餐点全部吃完。
「就当我求你吧,凯伊,你也需要休息一会儿。休息是应该的。」
「汤也喝了吧。」凯伊用韩语哄着妈妈。
我在十五岁时学会开车,只有那时候载过妈妈。她当时在副驾驶座紧张得要命,一直觉得我压过黄线,往她那一侧偏。我们会扯着嗓子对彼此吼叫,让已然混乱的场面更形恶化。再琐碎的小事我们都可以吵,例如方向灯应该在多靠近路口的地方打、去市区应该走哪一条路。
我忽然觉得很惭愧,先前没有建议妈妈剃头髮,同时也忍不住有一点落寞。她们没等我就先做了这件事,让我觉得被排除在外。
但现在我们安安静静,谁也没说话。我们手握着手,为了总算可以单独相处片刻感到高兴。我忍不住想,就算凯伊不在,我们也做得到的。交给我,这一切我一定也能做到。
「好非常多。」
到了诊所,护理师领我们进入个人诊疗室,里头很安静,灯光昏黄朦胧。诊所位于俄勒冈大学校园内的一栋建筑里,对面是一间潜艇堡三明治店。以前每到夏天,我在店里吃过霜淇淋后,常常从附近铁丝网围篱的缺口钻出去,溜向威拉米特河边。河道两岸尽是嶙峋耸立的岩石,我和朋友喜欢从凹凸不平又湿滑的石头上一跃而下,任由急流拉扯我们的身体,往下游漂流足足四百公尺才踢水上岸。然后,我们会漫步回到上游,跳回水里,再一次随水漂流。
「对呀,凯伊姊帮我剃的。」妈妈说。「看起来好多了吧?」
我回想从前那些无忧无虑的夏天。刚吃完洒了糖粒的霜淇淋,手指头黏答答的,我低着头打开我那辆笨重的施温牌脚踏车的车锁,阳光炙烤着我的后颈,我等不及想跃入清澈沁凉的河水中。河流就在不远之处等待我们,停车场对面那栋建筑是什幺,我一点也不晓得。医院当时代表的意义与现在不同。就算我认得出是医院,也想不出院内都是些什幺人、受着什幺样的苦,无论是病患或关爱他们的人,我不知道他们究竟都面临怎样的处境。很多人远比我们家不幸,有的人没有保险、没有家人援助,有的人甚至在治疗过程中还是得继续劳动。遑论我们就算有三个人分摊照护工作,还是常觉得照顾病人是一项极其艰鉅的任务。
「你剃头髮了。」我说。
开车回家路上,我想想还是决定不向凯伊提起我的感受。为了转换心情,我点开妈妈车上的CD播放器,看看她放了哪些CD。第一槽是我的乐团的首张专辑。第二槽是妈妈最喜欢的歌手,火星人布鲁诺(Bruno Mars)。第三槽则是芭芭拉.史翠珊(Barbara Streisand)的专辑《更高境界》(Higher Ground)。我所认识的妈妈,从不像是特别爱听音乐的人,但她很喜欢芭芭拉.史翠珊。《往日情怀》(The Way We Were)和《杨朵》(Yentl)被她列为最爱的两部电影。我记得我们以前会一起唱〈向他告白〉(Tell Him),我跳过专辑的前几首歌,快转到第四首总算找到了。
妈妈端着她的青瓷大碗,以口就碗,把碗底剩余的细麵条都捞入嘴里。她原本斑驳的头髮已经剃得乾乾净净。
「记得这首歌吗?」
我点点头,拉开妈妈对面的椅子,在我惯常的座位上坐下。我先前自认对韩国饮食知之甚详,但现在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知识根本就不够广。我从没听过豆浆冷麵,妈妈没煮过这道菜,我在餐馆也从没见过。凯伊端了一碗麵回来给我,自己又坐回妈妈身旁。我吃了一口麵。味道很纯净,入喉有坚果香。麵条很有嚼劲,汤头清淡,飘着细小的黄豆碎粒。这道菜很适合夏天吃,给妈妈吃也正好;她在接受化疗前爱吃的东西,现在只要稍微闻到或尝到一点气味就容易反胃想吐。
我嘻嘻一笑,调高音量。这是芭芭拉.史翠珊和席琳.狄翁(Céline Dion)双人重唱的一首歌,两位歌声宏亮的美声天后一同录下了这首传世名曲。席琳扮演年轻少女的角色,不敢向心中恋慕的男人表达爱意,芭芭拉则是她的闺中知己,鼓励她果敢行动。
「这叫豆浆冷麵。」凯伊说。「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我害怕,不敢表露心意……他会不会笑我软弱,若我一开口就发抖?」席琳开头唱道。
「你们在吃什幺?」我问。
我小时候,妈妈每次唱到「发抖」两字,总会故意夸张地抖动下唇。我们会在客厅一搭一唱,我当芭芭拉,她当席琳,两个人为求生动逼真,还会随兴加入诠释心境的舞蹈和殷殷盼望的表情。
从健身房回到家,凯伊和妈妈正在餐桌旁吃午饭。凯伊把前一晚浸泡的黄豆,加入芝麻和水一起熬成豆乳高汤,放凉备用。然后另外煮了素麵,在水龙头底下沖凉后放进大碗,铺上小黄瓜丝,再淋上乳白色的高汤。
「我也曾经爱过,真心捧在手中……」我会从这里接唱下去,像是摇铃宣告我进场。「但你当明了,爱的机会就在身边不该放过!」我高声唱着,同时在妈妈身旁左窜右跳,得意地展现我广得夸张的音域,一手装腔作势地往上伸,以为可以连带拉高我的音调。
*
接着,我们便一起陶醉地进入副歌:「告诉他!告诉他的眼中有日月共辉!走向他身边!」我们边唱边沿着地毯团团旋转,跳起双人舞,深情对望彼此的眼睛,柔情款款地唱出合唱的段落。
「你又不是韩国人,」她说,「你是美国人。」
妈妈在副驾驶座上莞尔笑了。回家路上,我们就这幺小小声地哼着这首歌。驶经林间空地时,夕阳正徐徐没入天际,条条奔腾的云彩映照出浓豔的橘色,宛如滚滚岩浆。
「全校就只有我一个韩国女生,你不懂那是什幺感觉。」我对着妈妈大声发难,她听了面无表情地打量我。
*
最惭愧的是,我假装自己没有中间名。我的中间名其实是妈妈的名字「正美」(Chongmi)。但在纸上只写蜜雪儿.桑娜,才不会让我特别引起注目。我自以为省略中间名,就像是抛掉一个累赘的残肢,比较跟得上现代风尚,我也不用再因为别人会不小心念成「炒麵」而屡屡觉得困窘。但说实话,我只是日益不愿面对自己的韩国血统。
我们回到家时,凯伊亢奋异常。她从我爸妈的主卧房冒出来,秀出和妈妈一样理得极短的头髮,屁股向侧边一斜,双手往两旁一伸,在走廊摆了个亮相姿势,懒洋洋地转着眼珠。
我要妈妈别再替我带便当,这样我才能在中午时和班上人缘好的同学去校外吃饭。有一次在咖啡店,我甚至因为怕同行的一个女生暗地取笑我,学她点了一样的餐点:一个原味贝果附奶油乳酪、一杯热可可半糖,如此平淡无奇的点法,我平常绝不会点的组合。照相时,我也不再竖起指头比「YA」,就怕自己看起来像个亚洲观光客。当周围的同学纷纷谈起恋爱,我却产生複杂的情结,觉得谁要是喜欢我,一定是因为他独爱亚洲女生;对方不喜欢我,我又自怜自艾,猜想是不是因为班上男生老爱开些粗俗的玩笑,说亚洲人都夹不紧,而且一交往就想定终身。
「怎幺样,好看吗?」
我很想告诉她,整个亚洲版图不是只有两个国家,但一时间千头万绪,终究没能回答她。我的脸上有某种特徵,看在其他人眼里,会被解读成一种脱离根源的事物,彷彿我是哪来的外星人或外来的奇特水果。十二岁的我最不想被人问起的问题,就是「你是哪里人?」因为那摆明了是说我突出于众、我身分不明、我没有归属。在这之前,我一直以身为半个韩国人为荣。如今,我忽然担心别人只会拿这个特徵来定义我,所以我开始掩饰自己的血统。
她眨着睫毛,把刚剃好的头凑向妈妈,妈妈伸手抚摸她头上残余的髮根。我以为妈妈会斥责她乱来。要是我做这种事,妈妈八成会责备我,或是像三年前恩美阿姨听到我提议剃头髮时一样抗拒排斥。没想到,妈妈却一副感动的样子。
「呃,所以你是哪里人?」
「噢,大姊!」她眼眶泛泪,和凯伊相互拥抱,然后由着凯伊搀扶她回房休息。
我摇头。
*
「那是日本人?」
凯伊原定在我家待三个星期,但随着时日流逝,她三番两次坚持可以再待久一点。既然她能胜任又乐意留下,何必再麻烦别人特地飞来?何况有她在,妈妈不只感激、也特别放心,但我和爸爸都愈来愈觉得不安。
「不是。」
凯伊和我们两人的个性很不一样──她沉默寡言,做事一板一眼。她成长于蔚山,韩国东南岸的一座城市。离开日本的军事基地后,她和丈夫伍迪移居美国,在乔治亚州生活了二十多年。我原本以为她来自韩国南部,后来又住在美国南方,个性应该比较直率热心,但凯伊的脾气却令人难以捉摸。我从小到大见过的韩国女性,待人大多像母亲或长姊一般温暖,旁人称呼她们时,总会说她们是某个孩子的妈妈。凯伊不一样。她没有小孩,与我和爸爸互动时,总流露出一种隔阂。冷若冰霜的态度让我们难以亲近。
「你是中国人吗?」
凯伊习惯把蔬果摆在流理台上,也不管会不会腐坏,厨房因此渐渐聚集了许多果蝇。考虑到妈妈的免疫系统衰弱,我和爸爸不免担心凯伊做菜用的食材会不会也有腐坏之虞。有一次,几颗柿子放久了,招来一群小飞虫,爸爸当面问她这件事,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讥笑爸爸未免操心太多。
体育课后,我还在努力平复骤失运动光环带来的羞耻感,班上一名女同学在淋浴间遇到我,劈头就问了一句往后我会愈来愈耳熟的台词。
又有一次吃晚饭时,我正打算坐在妈妈旁边,凯伊却把我的餐具推向桌子对面,自己抢过椅子坐下。饭后,她拿出一封手写的长信交给妈妈,叫妈妈别念出来,用读的就好,也不管我和爸爸都还在座位上。那封信足足有三页长,写的全是韩文,妈妈才看到一半就开始啜泣,伸手握住凯伊的手。
青春期无非就是这样,是以中学为背景上演的一齣天大笑话,每个人无不耽溺于苛求自己的乐趣之中。少年少女在「学校」这个中途收容所内,苦熬人生中最困惑、也最敏感的三年。同一间教室里,坐着胸部昂然发育成D罩杯、对何谓吹箫心知肚明的女孩,也坐着依然身穿Gap童装运动服、为动漫人物癡迷的小女生。每一个人身上独特的部分,每一个与大众审美观塑造的群体样板略有不同之处,在青春期都像个醒目的痘疤,使人苦恼,令人烦闷,偏偏手上又只有自我否定能充当解方。
「大姊,谢谢你。」她说。凯伊报以严肃的微笑。
我从小学六年级之后,就不曾这幺投入于跑步。初中开学第一天,我们的体育老师宣布全班要计时跑校园一圈。我自认十拿九稳,上学期我可是五年级的孩子中跑步最快的一个,现在自然等不及想大展身手,用我的飞毛腿让新同学牢牢记住我。结果我却只被残酷现实碰了一鼻子灰。我不仅被其他人赶过,还落后了好几秒,活像一只在长腿羚羊群脚下奔窜的狐獴。
「上面写什幺?」爸爸问。
我在跑步机上消磨了一小时,脑中不停玩着数字游戏,自己对自己许诺:保持时速十二公里再跑五分钟,妈妈下次化疗就会有效;半小时内跑完八公里,她就会痊癒。
妈妈没回答,只是低头继续读信。要不是服药让她头脑不灵光,她肯定会察觉我们的尴尬和不悦,但以妈妈目前的状态,她对我们的担忧一无所察。
我多年来一直固执认为,不管什幺类型的运动都很浪费时间,但说也奇怪,当下我却不由自主地把车开向爸妈固定去的健身房。妈妈生病以前,经常分享成功人士爱运动的文章给我看。现在我心生一念,要是我每天固定跑八公里,是不是就能摇身变成一个生活规律的人,变成一个更有贡献的照护者兼完美的啦啦队,变成妈妈一直希望我是的乖女儿。
「只是我们之间的事。」凯伊说。
隔天早上,我们依照凯伊的意见栽下种子,然后一起在家里慢慢走动。爸爸去公司上班了,凯伊鼓励我也出外透透气,再三要我放心,她和妈妈自己在家会看着办。我决定第一次给自己放个小假,进城去逛逛。
这个女人为什幺在这里?她都不想念丈夫吗?一个六十多岁的妇人,离开她在乔治亚州的家,没有任何报酬却甘愿跑来和我们同住了一个多月,这难道不奇怪吗?我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嗅到了不对劲,或者纯粹只是有被害妄想。又或者更惨,我嫉妒这个女人比我更有能力照顾妈妈?人家无私奉献,自愿前来帮忙,我居然还妒忌她,我是有多自恋呢?
*
随着药效影响愈来愈强,妈妈更是镇日昏昏欲睡、活力尽失,而我们也愈来愈难和她沟通。她会不自觉地切换回母语,爸爸为此特别抓狂。妈妈讲了近三十年流利的英语,却忽然有一天开始忘记转换语言,开始把我们父女俩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这怎能不教人惊惶。甚至有几次,凯伊似乎还刻意利用这点,也用韩语回答妈妈,无视爸爸再三请求她们在家里说英语。
她伸手越过餐桌,轻轻按住凯伊的手。韩国人习惯以「姊姊」称呼亲姊姊或比自己年长的女性好友。妈妈在尤金没有几个这样的姊姊。我记得听她唤人姊姊,只有在外婆家,和南怡阿姨说话的时候。那时的她特别像个孩子。我心想凭凯伊的辈分,说不定能对妈妈动用比较强势的新策略。有个比她年长又与她有着相同文化背景的人,妈妈比较容易放下心来依靠,不会像面对我这个女儿时,她总是下意识地想保护我。在姊姊的权威面前,妈妈可以自然而然放下戒备。
带妈妈回诊时,我发现自己会和痛症治疗医生讨价还价,企图把各项数值砍低一点,深怕医生要是再提高止痛药的剂量,妈妈的存在感会更薄弱,和我们离得更远。妈,你确定你的突发性疼痛真的有六,不是接近四?我把绿色螺圈笔记本按在胸前,心中真希望不必透露我记录的那些数字,不用告诉医生每天除了固定二十五毫克的吩坦尼止痛贴片之外,还得给她喝几次氢可酮止痛药水。没有看起来那幺严重啦,我很想这样说。我不希望妈妈忍耐疼痛,但我也不想彻底失去她。
「真的很谢谢你来照顾我,凯伊姊。」妈妈对她说。
医生想必看出了我的沮丧,开了小剂量的阿得拉[7]来中和止痛药的副作用。妈妈第一次服用阿德拉后,浑身活力充沛,若非我们强迫她不可以乱跑乱动,她还想起来打扫房子。昙花一现的假象,让我以为原本的妈妈回来了,我于是趁着下一次有机会独处的时候,向她提起我对凯伊的疑虑。
凯伊睿智又懂得鼓励人,使我备受动摇的内心又重新燃起希望。眼看爸爸开始连番出错,她的适时到来让我鬆了一口气。她坚定地宣告:「我来了。」有凯伊在,妈妈或许真的能够击败病痛,真的能够痊癒。
「她替我做了这幺多。」妈妈的声音微微颤抖。「她做的那些事,谁也没替我做过。蜜雪儿,你知道吗?她还替我擦屁股。」
「每天早上,我们可以在屋里散步一圈,」凯伊继续说,「顺便替植物浇水,观察它们成长。」
我也想替你擦屁股啊!我很想这幺说,同时也意识到这听起来有多荒谬。
她扬起手中三个扁扁的小袋子。一袋是红叶莴苣的种子,就是我们包烤肉用的生菜,另外两袋分别是樱桃小番茄和韩国青阳辣椒。小时候,我有一次成功让妈妈对我刮目相看:那时我们在首尔一间烤肉餐厅,也没人教我要那样吃,纯粹是直觉使然,我把整根生的青辣椒蘸上包饭酱就往嘴里送。青辣椒苦苦辣辣的味道与鹹香酱料完美调和。包饭酱本身也是辣椒和黄豆发酵酿造的,两者的结合充满诗意,食材的天然型态与它死过两次的表亲团圆重逢。「这是自古就有的味道。」妈妈当时说。
「凯伊这辈子过得很苦。」妈妈说。「她爸爸是个花花公子,为了外遇对象抛弃凯伊的亲妈,还让小三来抚养凯伊。后来他结识了另一个女人,竟然又抛弃了她们。原本是小三的那个女人一辈子照顾凯伊,从没透露自己其实不是她的亲娘。但凯伊早就知道了,因为村子里人人都在议论她们,她早就听到了传言。所以后来,那个女人得了癌症,凯伊也一直照顾她直到临终。即使躺在病榻上,她依旧没有说出她不是凯伊的亲妈,凯伊也从来没表明自己早就知道了。」
「我希望明天早上,我们大家都来种这个。」凯伊说。
「你也知道,她是伍迪的续弦,他的小孩始终没有真正接纳她,因为她是拆散他们家庭的外遇对象。」妈妈接着说。「即使她和伍迪结婚到现在都二十多年了,伍迪的孩子对她还是很冷酷,他们记恨她对他们妈妈做的事。她有一次跟我说,他们搞得她心神不宁,害她还得去医院看精神科。」
餐桌上,我们亲子三人围坐在她身旁。凯伊不只人来,还带来明确的目标和丰富的消遣,除了一綑厚厚的影印资料,还有韩国面膜、指甲油和几包植物种子。妈妈穿着睡衣裤,外裹睡袍,头髮左缺一角,右秃一块,像极了不受主人疼爱的洋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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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伊一来,一切似乎都有望好转。她像一名坚毅的护士,散发出沉着专注的气息。她的个子不高,体格健壮,生着一张宽脸。她比妈妈年长好几岁,我目测大概六十四、五岁,银灰色长髮向后挽成髮髻,像个高雅的贵夫人。每次她笑起来,双唇只会平平地向两旁拉展,还没上扬就停下来,彷彿微笑到一半忽然暂停了一样。
隔天早上,凯伊做了温泉蛋当早餐。她敲开蛋壳顶端后,就把整颗蛋交给妈妈用汤匙挖着吃。蛋黄浮在半透明的柔滑卵膜上,看上去几乎还是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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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这样可以吗?」我问。
凯伊预计来打头阵。接着,三个星期之后,住在洛杉矶的金太太会来接班,再过三星期,大家商量过可以请南怡阿姨来。不过,因为从恩美阿姨罹癌到过世前,已经有足足两年时间,照护工作全落在南怡阿姨肩上,所以我们希望不用走到那一步,希望凭我们几个就足以妥善应付,不要让南怡阿姨再亲眼目睹另一个妹妹也经历相同的折磨。
我也爱吃温泉蛋,但自从妈妈生病后,我比以往容易恐慌。吃坏肚子现在可不是必要的洗礼,而是一场我们承担不起代价的赌局。凯伊没回答我的问题,目光依然盯着手上的鸡蛋,忙着敲破她自己要吃的那一颗。
我们打算徵召三位韩国女性加入照护行列,算是一个全体动员策略。亲朋好友和医院职员都一再强调,留点时间给自己,照护工作反而会做得比较好。多些人手加入轮班,我们除了有多一点喘息空间,也有额外的人力可以花心思照顾她的饮食,观察哪些菜色能挑起她的食欲,哪些韩国食物她在呕吐期间还是吃得下去。
「我只是担心而已,妈妈现在的免疫力比较弱。」我补充说。「我不希望她吃坏肚子。」
三个星期过去,妈妈的身体状况渐有起色,到了六月底已经恢复元气,正好能赶上应付第二次化疗。
凯伊嗤笑一声,瞇起眼睛看我,彷彿看到眼镜片上有块汙渍。「我们在韩国都是这样吃的。」她说。妈妈静静坐在一旁,像一只乖顺的宠物。我期待她会开口替我辩解,但她沉默不语,只是双手捧着她的鸡蛋,脸色阴郁。
Unni
命运的捉弄可真残酷啊,我心想。我强忍住眼泪,脸因此胀得通红。整个青少年时期,我费尽心思想要融入生活在美国郊区的同侪,我努力证明自己是属于这里的,直到成年都还甩脱不了那种感觉。我的归属永远操纵在他人的手中,他们不给我,我自己永远求不到。我究竟属于哪一边,谁和我是盟友?从来都取决于别人。我永远无法同属于两个世界,永远只能一脚在内,一脚在外,随时等着被某个比我更有资格说话的人给任意驱逐出去。某个完整的人,某个全身上下都充分成立的人。好长一段时间里,我努力想在美国获得归属感,盼望此事胜过于一切。然而当下这一刻,我只希望被当作韩国人,只希望眼前这两个不承认我身分的人接纳我。凯伊那句话就像在说:你不是我们这一边的人。也因此,不论你努力表现得再完美,也永远不会真正懂她需要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