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两年回一趟韩国,有一年适逢我十二岁,精神浮躁、不安全感趋近巅峰的时候。那一次,我在韩国意外有个开心的新发现:原来在首尔人眼中,我长得很漂亮。不论走到哪里,陌生人看待我时,都彷彿把我当成了名人。店里的老太太会拦住妈妈惊呼说:「你女儿脸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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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幺好多大婶都那样说?」我问妈妈。
餐厅的楼中楼摆了一座约两公尺长的大鱼缸,善永表哥会带我去看缸里养的一只小鳄鱼。年复一年,小鳄鱼始终待在缸里,眨着惺忪的睡眼,直到有一天,牠长得和水缸一样大,一步也前进不了,没多久就从水缸里彻底消失了。
「因为韩国人喜欢小脸,拍照比较上相。」妈妈回答。「所以你看每次拍合照,大家都拚命把头向后缩。洛杉矶的金太太每次都把我的头往前推。」
南怡阿姨每次都会在同一家中华餐厅订一间包厢,包厢内摆着一张附玻璃转盘的大圆桌,转盘上有装了醋和酱油的小瓷壶,还有一个可以呼叫服务生的大理石按铃。我们会放纵口腹之欲,点来好几碗油滋滋的炸酱麵、一笼又一笼鲜美多汁的汤包、放了蘑菇和胡椒的糖醋肉,还有饱含胶质的海参与花枝、虾仁、小黄瓜丝勾芡拌炒的溜三丝。外婆会坐在餐桌一头,香菸一根抽完接着一根,默默看着丈夫与他当年狠心离弃的女儿们叙旧。
这位金太太是妈妈高中时代的老朋友,胖胖的、个性开朗,常开玩笑地伸长脖子,说这样拍照的时候,景深能让她的脸看起来小一点。
谁知道后来,外公抛下外婆,投向另一个女人的怀抱,与妻女断绝了关係。多年后,他才回头找自己的女儿,向她们要钱。妈妈常在饭后趁外婆不注意,塞给外公一只信封,还警告我不准跟其他人讲。
「韩国人也喜欢双眼皮。」妈妈补上一句,手指同时在眼睛和眉毛间划出一条线。我之前从来没注意到,原来妈妈的眼皮光滑平坦,没有那一道皱褶。我仓皇找到一面镜子,想看一看自己在镜中的模样。
外婆为了贴补家用,到户外市集摆摊卖手工饰品。平日,她则会煮上好几大锅辣牛肉汤,用数斤牛胸肉切块,与羊栖菜、白萝蔔、大蒜和豆芽菜一起熬煮成辣汤,再拿长勺子分装进小塑胶袋里,卖给午休时间出来觅食的上班族。
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对遗传到爸爸的相貌感到开心。以前我只会一再抱怨,爸爸干嘛没事生给我一口歪七扭八的牙齿和长长的人中。我希望长大以后长得像妈妈,皮肤光滑细緻,只有三、四根零星的腿毛,用镊子就能拔掉。但在看向镜子的那个当下,我最希望拥有的是双眼皮。
凭外公的长相,上镜当演员也不逊色,可惜他有记不住台词的毛病。随着电视日渐普及,他的广播剧事业也逐渐没落,接的案子愈来愈少。妈妈跟我说过,外公这个人啊,韩国人会说他「耳根子软」,很容易听信他人,受他人的话左右。经过一连串投资失利,妈妈小学才刚毕业那年,外公已经赔光了家里的积蓄。
「我有!我有双眼皮!」
每一次回韩国,我们都会与外公见上一面,固定都在同一家周荣禄中华餐厅。外公身材高瘦,国字脸,相貌柔和但很有男人味。早前年轻一些时,他会把黑髮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成庞毕度髮型,身穿剪裁合身的设计师外套,脖子围着色彩缤纷的围巾,整个人看上去修长俐落。他是知名配音员,广为人知的代表作是在一齣热门广播剧里饰演世宗大王。也因此,妈妈小的时候,家境很优渥。她们是街坊邻居中第一户拥有彩色电视机的人家,邻居家的小孩常聚在她们家后院的篱笆外探头探脑,妄想透过客厅窗户看到电视。
「很多韩国人会为了双眼皮去开刀。」她说,「恩美阿姨和南怡阿姨都割过双眼皮。我告诉你了,你可别去跟她们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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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想,当时听了这件事,我应该要能联想到妈妈对美丽的执着才是。她那幺锺爱各种保养品牌,每天花那幺多时间保养肌肤,我应该要从她对美的态度里,认出一种正当存在的文化差异,不该认为那只是她肤浅善变、爱美又爱挑剔而已。美丽和饮食一样,是她所属文化的一部分。现代南韩人做整形美容手术的比例居全球之冠,二十至三十岁的女性中,估计每三人就有一人动过某一类型的手术。造就这种风气的种子,深植在这个国家的语言和社会观念中。只要我乖乖吃饭或礼貌招呼长辈,亲戚都会说:「哎呀,好漂亮。」他们用的「예뻐」这个字,字义是漂亮,但也常被当作「乖巧」或「懂事」的同义词。这种结合道德观和审美观的讚美,让韩国人从小就认知到美的价值,反过来说,也就是美能提供的回报。
她们玩花牌的时候,我就充当服务生。韩国人有个习惯,喝酒一定要配东西吃,这些下酒小菜统称「按酒」。我会从外婆的厨房翻出一袋袋鱿鱼乾、花生米、鹹饼乾,成袋倒进盘子里,再端给阿姨和乾妈。我也会拿更多啤酒过去或替她们斟满烧酒杯,或是用韩国式按摩替她们马上一节,不必揉捏肩膀,只要握拳用掌根替她们搥背就行了。牌局结束后,赢家通常会赏我分红,我贪财的手指心满意足地搓着一百韩圆硬币上面雕刻的李舜臣[2]的鬍子;运气更好的时候,说不定会拿到面额更大的五百韩圆硬币,那我的手上搓的就是飞翔的仙鹤了。
我当时还小,没有思想理论可以当作工具,分析我对白皙肤色的複杂渴望究竟源自于何处。在尤金,我只不过是学校里少数混血儿中的一个,而且旁人大多把我当亚洲人看。我觉得不自在且不受欢迎,也从来没人讚美过我的外貌。但来到了首尔,韩国人大多认为我是白人,要等妈妈走到我身边,他们才会恍然大悟,看出我身上有一半来自于她,而我的相貌也说得通了。我「外国人」的长相,一夕之间成了某种值得颂扬的特徵。
几乎每个晚上,外婆都会铺开绿色毛毡垫,掏出钱包,拿来菸灰缸,再抓几瓶烧酒和啤酒,几个女人就这样席地打起花牌。其他类型的牌戏多少有安静思考、分析局面、推敲心思等等需要冷静用脑的时刻,但是五鸟不一样,至少在我家不一样。她们玩起来闹哄哄的,出牌速度奇快,只见我的乾妈智敏把手高举到半空中,像扔尪仔标似地,卯足力气把牌摔出来,让红色塑胶牌面撞到地上散落的牌,发出响亮的啪一声。每一次有人出牌或翻牌,就会听到一众女子此起彼落大喊:「粘牌(PPEOK)[1]!好啊(JOHTAH)!」银亮的韩圆硬币堆成小塔,推过来,推过去,随着牌局进行或增或减,碰在一起叮噹作响,
认知到这件事让我心花怒放,而且往后几天的遭遇,又让我更加确定这件事的真实性。那个週末,恩美阿姨带全家人去韩国民俗村玩。民俗村位于首尔市南边,是一座重现历史场景的文化博物馆。泥土路的两旁是成排的古代草顶矮房,沿路散置百来个酱瓮,瓮旁则铺着草蓆,晒着红辣椒。在这里,四处都有演员身穿传统服饰,扮成朝鲜王朝时代的村民和贵族。
外婆爱抽菸、爱喝酒,也爱赌博,尤其喜欢邀三个女儿一起打一局花牌。花牌是一叠只有火柴盒大小的塑胶小硬牌,背面是整片鲜豔的红色,正面则绘有缤纷的动物、花鸟、草叶图案。她们玩的牌戏称作「五鸟」,也叫「Go-Stop」,目标是配对手中的牌与桌上翻开的牌,玫瑰配玫瑰,菊花配菊花,每一组牌都对应不同分数。集满一组彩带牌得一分,集满三种鸟儿牌得五分。牌面上有红色小圆圈和汉字「光」字的,叫做光牌,一共有五张,全部集满可以一口气拿下十五分。玩家每得三分,可以喊「Go」继续翻牌,赌一赌能否赚到更多分数,但现有的积分也有机率被其他玩家抢走;或者也可以喊「Stop」,拿走目前的积分结束这一回合。
我们去参观的那一天,正好有韩国古装剧的剧组在现场拍摄。导演在拍摄空档注意到我,派助理过来搭讪。妈妈礼貌地对他点点头,接下对方递来的名片,回头却和两个姊妹爆笑成一团。
我很怕外婆。她说话又急促又大声,认识的英语单字大概不超过十五个,在我眼中总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她拍照时从来不笑,但平常大笑起来,笑声也很粗哑难听,笑到最后总像快喘不过气似地大声咳嗽。她的驼背很严重,背弯得像雨伞握把,每天在家都穿着同一套材质粗糙、闪亮的格纹睡衣裤。但我最怕的,还是她特别引以为傲的一样武器──千年杀,韩语唸作ddongchim,意思就是戳屁股。她会把双手合握、摆出一把枪的形状,两手食指贴合形成一根针,然后乘其不备戳向某人的肛门。总之,这一招把我吓得半死。每次外婆鬼鬼祟祟地在附近走动,我都会死命躲到妈妈或善永表哥身后,或是屁股紧贴着墙壁偷偷摸摸溜走,深怕外婆又要拿食指捅我,故意看我面露惊恐,她自己则大笑出声,笑到咳个不停。
「妈妈,他说什幺?」
晚餐后到睡前这段时间,妈妈多半窝在外婆的房间里。我不时会跑到房门口偷看她们在做什幺。只见地上铺着大理石纹的床垫,妈妈斜躺在外婆身旁,静静看着电视播出的韩国游戏节目,而外婆若不是香菸一根接着一根抽个不停,就是拿着一把大水果刀在削水梨皮。她把刀口朝着自己,慢慢转动水梨,整颗梨子的皮就这样给削了下来,长长一条没在途中断掉。外婆会小口小口啃着梨心,不浪费半点果肉,然后把削得漂漂亮亮的梨瓣都给妈妈吃,完全是妈妈在家削水果给我吃的翻版。我当时没想到,妈妈是在尽力弥补移居美国多年来所错失的相处时光。那个时候,我光是要认知眼前这个老太太是我妈妈的母亲都很难了,又怎会想到她们的关係,将是我往后一生中母女感情的榜样。
「他问你有什幺才艺。」
到了晚上,我和妈妈在客厅背对玻璃拉门打地铺睡觉。我向来讨厌自己睡,在外婆家不必找任何藉口,就有机会就近睡在她身边,我简直是乐在其中。我们常因为时差,翻来覆去到了凌晨三点还睡不着,妈妈最后受不了,就会翻过身来悄悄对我说:「走,我们去看外婆冰箱里有什幺好吃的。」平常在家里,我如果晚上八点过后还在厨房探头探脑、翻橱柜想找东西吃,一定会被数落一顿。但回到首尔,妈妈像是回到童年,歪主意都是她起的头。我们倚着中岛,把装满家常小菜的保鲜盒一个个打开,一起在潮湿的厨房里就着昏暗灯光解馋。蜜汁煮黑豆、爽脆的豆芽菜拌青葱芝麻油、酸辣多汁的小黄瓜泡菜,配上刚从电饭锅舀出来的暖呼呼紫米饭,一汤匙一汤匙地大口扒进嘴里。我们会一边咯咯窃笑,一边竖起手指叫对方小声点,一手还忙着抓起酱油蟹,先吮走蟹壳里鹹香黏稠的生蟹肉,用舌头把壳缝里的肉挑乾净,再把蘸在指尖的酱汁舔得一乾二净。犹记得妈妈总会嚼着一片焉软的紫苏叶,偶尔停下来说:「看你吃得这幺香,我就知道你是真正的韩国人。」
韩国偶像的生活,倏地闪现在我眼前。我会有另外四个成员伙伴,我们会穿上造型师精心设计、搭配的露肚上衣,扭动我未来会有的六块腹肌,跳着编排过的舞蹈,动作整齐划一。在谈话节目上,我说的话会被后製进对话框,在我周边闪烁。青少年会群聚在路上,包围载着我、缓缓驶近的加长型礼车。
恩美阿姨的房间在南怡阿姨对门。她是三姊妹里的小妹,家中只有她上过大学。恩美阿姨主修英语,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绩毕业,所以每当妈妈只想放鬆说母语,懒得再替我翻译的时候,就会改由恩美阿姨充当我的翻译。她只比我妈妈小几岁,但或许是因为没有结婚,甚至从没谈过恋爱,我总感觉她不像长辈,比较像我们的玩伴。住在外婆家的时候,我多半都与她和善永表哥一起玩,翻看他们的CD收藏,或是央求他们陪我去逛文具店,店里满是当年韩国最新流行的卡通周边商品,像是睡衣姊妹啦、蓝熊啦,也有贱兔──那只把马桶吸把顶在头上的顽皮小白兔。
「你怎幺回答?」
墨绿色的药草茶汤,飘着甘草糖混万金油的味道,喝起来活像水果皮泡在混浊的湖水里,真的是我尝过最苦的东西。每天我都会乖乖认分地捏着鼻子,把热热稠稠的茶汤尽量大口嚥下去,要是喝得慢了,就会忍不住乾呕。许多年后,我在二十几岁时,突然意识到那一碗药草茶的味道,就和餐饮服务业最爱的义大利苦味开胃酒──菲内特草本酒──味道一模一样。
「我说你连韩语都不会说,而且我们住在美国。」
在我八岁左右,南怡阿姨认识了一位金先生,两人结婚以后,我也改称呼他为姨丈。姨丈的一头黑髮被他梳成宽宽的庞毕度髮型,中间点缀着一绺白髮,看起来很像卡通人物臭鼬佩佩。他是一名中医师,自己开业经营诊所,风乾、调和、萃取天然药材,熬製成汉方药剂。姨丈加入我们家族以后,妈妈彷彿多了一项利器,能协助她将我改造成理想的样子,为了这个目标,她没有一天不与我攻防相对。每天早上,姨丈会走一趟外婆家,煮一壶帮助我发育的特调药草茶,而在等待药草浸泡的同时,他会在我头顶施针灸,活络脑部经脉,让我在课业上表现得更好。
「我可以学呀!妈妈!我留在韩国可以当明星欸!」
南怡阿姨也是全世界最会念故事书的人。她和过世的外公一样,工作是职业配音员,专为纪录片或卡通动画配音,而那些卡通我和善永表哥用录影带看过一遍又一遍。晚上吃过饭后,她会念韩文版的《美少女战士》给我听,边念边演出各种人物的声音。她没办法把故事翻译成英语,但那一点也不要紧,她的声音收放自如,天衣无缝地在不同角色之间切换:上一秒才发出邪恶皇后的尖厉笑声,下一秒又果敢地说出女主人公的登场名句,随即又化身为败阵在一旁的配角,颤抖着提醒主角小心,最后在潇洒王子展现骑士风範的柔声细语中结尾。
「你在这里不会成名的啦,因为你永远不会想当谁的洋娃娃。」妈妈说着,然后伸出一只手环抱住我,将我揽向她的怀边。一支婚礼迎亲队伍穿着五彩缤纷的传统衣袍徐徐通过。新郎倌身穿栗红色韩服,头戴竹条和马毛编成的硬顶乌帽,细丝带从帽缘两侧垂落下来。新娘穿着红蓝配色的韩服,外搭精緻的丝绸刺绣外衣。新娘的两手自始至终都合拢在胸前,长长的衣袖接合在一起就像个暖手筒。她的两侧脸颊都涂着红通通的圆圈。
南怡阿姨的房间在厨房的另一头,邻接俯瞰街道的小阳台。她有一座碧玉色的大梳妆檯,上面至少排列着一百瓶不同颜色的指甲油。每次抵达外婆家的头几天,她都会欢迎我挑一个颜色。等我好不容易做出慎重抉择之后,她会细心地铺一张报纸,在上面替我涂指甲,上色完成后再拿起喷雾罐,喷上一层特殊的快乾胶。胶液会先在我的皮肤表面结成泡沫,然后像喷在指尖的乾冰一样消失不见。
「就连妈咪叫你戴帽子,你都会不高兴了。」
我很仰慕善永表哥,每次暑假回去,我一闲下来就跟前跟后地缠着他。他是个温柔的少年,即使我老是抱住他的腿、攀上他的背,还吵着要他背我,他对我仍有无止尽的耐心。首尔的夏天又热又湿闷,我却央求他在外婆家二十三层楼的楼梯间陪我玩鬼抓人,他的脸上汗如雨下,把上衣都浸湿了,待我却还是一样亲切。
妈妈就是这样,永远比我先预见十步。她在对方搭讪的剎那,就已经能想见偶像的一生有多寂寞、多受人支配;男男女女的工作人员会包围着我,整理我的头髮,打点我的妆容,选择我穿的衣服,指导我该说什幺话、做什幺动作、吃什幺东西。她知道怎幺做最好:接下名片,然后转身离开。
善永表哥是南怡阿姨的儿子,也是我唯一的表亲。他刚出生不久,父母就协议离婚;由于南怡阿姨需要工作持家,所以在这个满是女人的家里,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外婆在照顾他。善永表哥比我大七岁,个子很高,身材健壮,但是走路总是垂头丧气的,有一种害羞柔弱的神态,与体格不太相符。正值青少年的他,非常敏感而侷促不安,除了被课业压力压得喘不过气,还很担心不久就要入伍当兵。在韩国,男性一律必须服满两年兵役。表哥的青春痘很严重,常常能看到他努力不懈,用五花八门的局部抗痘洗面乳和药膏尝试战痘,甚至做到只用矿泉水洗脸的程度。
就这样,我的韩国偶像梦直接破灭,不过有那幺短短几天,我在首尔是个小美女,甚至漂亮到有机会当个小明星。幸亏有妈妈在,否则日后我可能就像中华餐厅里那条宠物鳄鱼,囚禁在华美的牢笼里,痴痴地望着外面的世界,等到有一天年纪太老、长得太大,缸子容不下了,就被这幺扔了,也无人惦记。
我和妈妈回首尔的时候,外婆家的三房公寓总共住了六个人,因此在家里走没几步就会撞到人。善永表哥的房间在厨房旁边──说是房间,但也就只有更衣室大小,只放得下一台小小的箱型电视和他的索尼PlayStation一代主机;里头也没有衣橱,所以衣服都是直接吊在挂衣架上,而正下方则铺着他的小睡铺,正好面对房门。他在门上贴了玛丽亚.凯莉(Mariah Carey)的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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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很小的年纪开始,就爱上了超市。我喜欢认识不同品牌,逐一端详它们光鲜亮丽、掳人目光的外包装。我喜欢把各种食材拿在手上掂量,想像它们数不完的烹调可能和组合方式。我甘愿花上好几个小时,调查那一座座排满绵密哈密瓜冰砖和蜜红豆冰棒的冷冻柜,或是在一排排货架通道之间闲逛,寻找塑胶软袋装的香蕉牛奶,我和表哥善永(Seong Young)每天早上都会喝一袋。
我与一屋子女人和表哥相处的时光,宛若一场美好的梦,但外婆去世后,美梦也戛然而止。噩耗传来时,我十四岁,还在学校上课,所以只能留在美国,让妈妈单独飞回韩国、去医院见外婆最后一面。外婆在妈妈抵达的当天才嚥气,似乎一直在等着妈妈回来,等待三个女儿都围绕在她身边。外婆早已用丝绢把葬仪用品包裹好,收在她的卧房里,里面有她火化时想穿的服装、想供在骨灰罈外的裱框照片,以及丧事的全部费用。
首尔在各方面都和尤金相反。在尤金,我困在距离城镇十一公里的森林里,能不能进城全得看妈妈的心情。而外婆家位于首尔江南区,汉江南岸忙碌活络的商业区。穿过公园,对面就是一栋小型综合建筑,开着文具店、玩具店、麵包店和一间超市,我走路就能到,不必有人陪。
妈妈奔丧回来后,整个人身心交瘁。她发出韩国人特有的一声悲鸣,瘫倒在客厅地板上,脸埋在爸爸大腿上不停抽泣,用韩语声声喊着:「妈!妈妈!」爸爸坐在沙发上,只能陪她一起掉泪。那一阵子,我很怕妈妈,只敢站得远远的,羞怯地看着她和爸爸,就像过去在外婆房门外偷看妈妈和她自己的母亲相处一样。我从来没见过妈妈这幺不假掩饰,将情感暴露在外,也从没见过她毫无克制,就像个孩子。现在的我能明白她的悲伤有多深,但当时的我不懂,我还没跨越到另一岸,还不曾像她一样,走入痛失至亲的境地。我没有想过她离开韩国、离开母亲,在外生活那幺多年,内心是否感到愧疚。我不知道有哪些字句可以安慰她,而她是不是也像我现在一样,深切盼望听到旁人的安慰。我当时还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光是动一下身子,也得花费庞大的力气。
我很喜欢回韩国。我喜欢生活在大城市、住在公寓里的感觉。我喜欢都市的潮湿气味,虽然妈妈老笑我,说那是垃圾和空气汙染的味道。我喜欢散步穿过外婆家公寓楼下的公园,听几千只蝉在头顶振翅飞行,蝉翅发出的叽叽响鸣与入夜后的交通噪音合而为一。
我反而只想起最后一次返回美国前,外婆在临别时对我说的话。
每隔一年的夏天,我们母女俩固定会回首尔一趟。爸爸要工作,必须留在俄勒冈州,所以我和妈妈会回她的娘家短住一个半月。
「你这姑娘以前胆子特别小,」她说,「从来就不让我替你擦屁股。」语罢,她顺手拍了一下我的屁股,爆出粗哑的大笑,然后用力抱了抱我当作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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