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唷,够了!闹够了没!」
我反覆道歉,一边激动地啜泣。我断断续续地抽噎,滚落的泪珠又大又圆。然后,我用手肘撑起身体,手指扒着地上的枯叶和冰冷的泥土,笨拙地拖着瘸腿,匍匐爬向家里。
她的爱比所谓严厉的爱更加严苛,如钢铁般刚强,简直几近于残酷。那是一种强韧的爱,丝毫不肯向软弱低头。那种爱,是比你早十步看出怎幺做对你最好的爱,毫不在乎你在过程中会不会苦不堪言。每一次我受伤,她也切身感受到痛,彷彿那是她自己所受的苦。要说她有错,她只错在关心得太多。我是到现在回想起往事才明白这件事的。这世界上不会有人像妈妈一样爱我,而她要我永远不忘记这一点。
「对不起,可以了吗?对不起!」
「不要哭了!眼泪收好,等你妈死了再哭吧。」
「你的伤口要永远留疤了!唉,到底怎幺会搞成这样?」
在我家常常能听见这句名言。我妈妈自创了许多金句,代替她永远没学会的英文谚语。「只有妈咪会对你说实话,因为只有妈咪是真的爱你。」回忆小时候最早的一些记忆,依稀记得妈妈教我永远要「保留一成的自己」。她的意思是,不管你自认为有多爱一个人,也不管你觉得对方有多爱你,永远都不要交出全部的自己。保留一成下来,何时都不例外,要是遇到变故,总还有个依靠。「就算对你爸,我也是这样。」她不忘补上一句。
「妈妈,我在流血!不要再骂我了!」
*
她像是盘旋在我软趴趴的身体上方,无情地骂个不停,任由我在枯叶堆里痛苦扭动。我敢发誓,她八成还顺便踹了我几脚。
妈妈总是努力想把我雕琢成最完美的样子。从我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她就会三不五时捏捏我的鼻樑,担心我的鼻子长得太扁。上了小学后,她担心我长不高,所以每天早晨上学前都会要我手抓床头板的木条,让她拉着我的脚,想办法把我的腿拉长一些。我要是皱眉头或笑得太开怀,她会用手指推平我的额头,提醒我:「不要老是挤出皱纹。」我如果走路驼着背、无精打采,她会用掌心抵在我的肩胛骨之间,命令我:「抬头挺胸!」
「妈妈,我好像扭到脚踝了!」我哭喊着。「我好像应该去看医生!」
她很着迷于维持容貌,每天花好几个钟头看QVC电视购物频道,然后拨电话过去订购洁肤化妆水、特殊配方製成的美白牙膏,还有一罐又一罐含鱼子油成分的去角质霜、精华露、保湿乳、化妆水、抗老化乳霜。她对QVC产品的信心不亚于阴谋论者的狂热。你要是敢质疑某样产品的功效,她会马上开口反击、为产品辩护。我妈妈是真的全心相信,超级微笑牙膏能让牙齿白上五个色阶,丹尼斯博士牌的美丽肌肤三步骤护肤套组能让脸庞年轻十岁。她的浴室洗手檯面活像一座小岛,站满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而她每天都要沾、涂、抹、拍、推在脸上,近乎虔诚地遵守她的十步骤护肤流程,其中还包括使用微电流脸部美容棒,藉由电波来阻断皱纹。每晚我在客厅,总能听到她用手掌拍打脸颊,接着用美容仪左右来回推脸──脉冲电流发出嗡嗡声响,据说可以紧緻毛孔。最后,她会再涂上一层又一层的保养品。
「妈咪说过多少次了,叫你不要爬那棵树?!」
相较之下,我的抗痘化妆水则愈堆愈高,好几瓶全都塞在我的浴室洗手槽下方的橱柜里;科莱丽洗脸机因为多半放着不用,刷头上的软毛恆常乾爽。我实在没耐心遵守妈妈希望我做的保养程序,哪一种都一样,这也常常成为我们争吵的原因之一,尤其在我步入青春期后,我们更是愈吵愈兇。
有一次,我在前院爬树,踩着树干上的凹痕支撑身体往上爬,没想到脚底一个踩空,整个人往下滑了六十公分。我慌张地想要重新踩稳,裸着的肚皮在粗糙的树干上摩擦,但最后还是从一百八十公分高的地方,以脚踝着地、摔在地上。我放声大哭,脚踝扭伤了,上衣刮破了,肚皮也擦伤了,两侧伤口都在渗血。但我没被妈妈搂进怀里,赶去找医生求助。她反而像一只虎视眈眈的乌鸦,飞到上空、低头瞪我。
她要求的完美令人火大,她对细节的执着令人费解。她可以一件衣服买来十年,却还像是从没穿过。她的外套上从来不会有线头,毛衣也不会起半个毛球,而亮面漆皮鞋上更是一道擦痕都没有。反观,我则一天到晚因为弄坏这个、搞丢那个而挨骂,甚至连自己最珍爱的物品,我也可以弄不见。
但我每一次受伤,妈妈只会放声尖叫。可不是替我尖叫,是对着我尖叫。我真的不懂。我朋友受伤了,他们的妈妈会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安慰他们一切都会没事,或者直接奔向医院。白人不管出了什幺事都会去看医生。但换作我受伤了,我妈妈只会火冒三丈,就像我蓄意破坏了她的财产一样。
她也把同一套挑剔和讲究用于打点家务上,家里因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她每天用吸尘器吸地板,每週一次要我用撢子扫遍每一个层板和家具表面,同时她则会在硬木地板上泼保养油,亲手用抹布擦匀。跟我和爸爸一起生活,她一定觉得像是跟两个只有身体长大的小宝宝住在一起,整天只会用各种方法摧毁她完美的世界。妈妈常会为了某处小小的髒乱暴跳如雷,但若我和爸一起朝那方向看去,往往两人都看不出有哪里不乾净或没摆整齐。万一我俩之中有人打翻饮料在地毯上,妈妈的反应总是激烈到好像我们谁放火烧了房子。她会瞬间发出一声悲鸣,冲向流理台,拿出电视购物买来的地毯清洁喷雾,然后大手一挥把我们推开,唯恐我们会踩到那汙渍,让髒汙範围愈来愈大。我们只能尴尬地在她周围打转,像笨蛋一样看她又喷又拍地补救我们的失误。
只有母女两人独留在森林里的状况下,妈妈的时间和注意力全都投注在我身上。我后来才懂得,母亲对子女的这种奉献,对孩子而言既堪称是幸福的待遇,却也令人窒息。我妈妈是全心持家的家庭主妇。自从我出生以后,操持家务就是她全部的生活,但她虽然警戒心强、很保护孩子,对孩子却称不上宠溺。她不是那种我以前很羡慕周围好多朋友都有的「妈咪型」妈妈。妈咪型妈妈,是不论孩子说什幺,就算她根本不在乎,还是会表现得很感兴趣。只要你抱怨哪里有小病小痛,她会飞也似地立刻带你去看医生。谁如果取笑你,她会安慰你并说:「他们只是嫉妒你。」你其实不漂亮,她还是会说:「你在我心目中永远漂亮。」逢年过节,就算你只是送她不中用的小破烂,她也会高喊:「哇,我好喜欢!」
后来,妈妈开始大量蒐集各种珍贵精巧的玩意儿,让我们失误的代价变得更高了。她的每套蒐藏品在家里都有一个专门摆放的位置,展示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绘有玛丽.恩格布雷特(Mary Engelbreit)插画的袖珍彩绘茶壶,排在走廊的书架上;芭蕾舞孃瓷偶在玄关的书橱上,其中数过去的第三尊少了两根手指,每天看到都像是在提醒我笨手笨脚的后果;蓝白相间的荷兰小房子和琴酒一起排满厨房窗檯,其中两、三只酒瓶的软木塞,被人在醉醺醺的状态下胡乱挖了几下便陷进去,昭告的是爸爸笨手笨脚的成果。施华洛世奇水晶雕刻的小动物,一只只立在客厅壁柜内的玻璃层板上。每年生日和耶诞节过后,就会有新的一只亮晶晶的天鹅、刺猬或小乌龟,在架上找到牠的归属,让清晨照入客厅的阳光折射出更多七彩虹光。
我很爱我们的新家,但久了也开始埋怨这个地方。四周没有邻居家的孩子能和我一起玩,脚踏车到得了的距离内,既没有便利商店也没有公园。我孤伶伶地困在这里,身为家里的独生女,没有人能说话或作伴,除了我妈妈。
妈妈的规矩和期望虽然累人,但如果迴避她,我周围就没有其他人,只能全靠自己找乐趣了。所以童年的我始终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冲动牵引,不是听从我心中男孩子气的搞怪念头,然后引来她的责骂,就是在她身边跟前跟后,拼命想要取悦她。
我十岁那一年,我们搬到郊外林间的独栋房屋,距离市区约十一公里,比耶诞树农场和史宾塞比尤特公园的登山步道还要外围。房子周围的土地面积将近有两公顷,被数千株美国黄松木环绕,成群的野火鸡四处漫步,啄食草地里的小昆虫。在这里,我爸要是愿意,裸体开割草机除草都不要紧,因为方圆几公里内没有半个邻居。屋后有一片空地,妈妈在那里种杜鹃花,草坪也经常修剪得整整齐齐。再往后走,地势逐渐变成缓斜坡,红黏土地上遍生硬草。接着,会看到附近有一座人工池塘,池水泥泞,且池中满是软泥,有很多蝾螈和青蛙可以让我追着玩,捉到了就再放走。这里的黑莓树丛肆意生长,每到初夏的计画性焚林季节,我爸就会拿一把园艺大剪刀来收拾蔓生的树丛,在树林间清出新的环型路径,让他可以骑越野摩托车在山里绕绕。每个月,他会点燃一次枝叶堆成的篝火,交给我从瓶中挤出打火机油到火堆基座上,然后我们会一边讚叹他的手艺,一边看着近两公尺高的篝火冉冉升起。
有时候,当爸妈有事出门,留我自己和保姆在家,我会趁此机会把妈妈的那些小雕像逐一排列在托盘上并端到流理台水槽边,小心翼翼地用洗碗精清洗每只动物,再用捲筒纸巾仔细擦乾。然后,我会撢去层架上的灰尘,用魔术灵擦亮玻璃板,再尽我所能地凭印象把雕像排回去,心里期待妈妈回家以后会慈爱地称讚我。
尤金的居民深以当地的物产为傲,早在天然、有机产品蔚为风潮之前,就热爱使用在地当令的有机食材入菜。淡水水域经常可见垂钓客忙碌的身影,春天钓大鳞鲑鱼、夏天钓虹鳟,河口则终年盛产鲜美的首长黄道蟹。地方农人每逢週六都会到市中心赶集,贩售自家栽种的有机蔬果、蜂蜜,以及从森林採得的蕈菇和野莓。从各方面看来,这里的居民像是会抗议连锁超市、捍卫地方合作社的一群嬉皮,大家脚踩勃肯凉鞋,在露天市集贩卖手工编织的髮带,也会自己做坚果奶油酱。他们常把男孩取名为赫伯或瑞佛(Herb and River,即草药和河流的意思),女生就叫芙萝丝特和奥萝拉(Forest and Aurora,意即森林和极光)。
我不自觉养成这种强迫打扫的冲动,就像是一种保护仪式,每当我心里冒出哪怕只是一丁点会被抛弃的感觉,我就会施行这个仪式。妈妈可能会不要我的这个念头,折磨着我幼小的心灵。我晚上被噩梦缠身,害怕爸妈死掉的偏执妄想老是挥之不去。我会忍不住想像强盗闯入我们家,接着想像他们会用什幺手法杀害我爸妈,鉅细靡遗到令人毛骨悚然。爸妈要是晚上出门迟迟未归,我就会觉得他们一定出车祸了。同一个梦境每晚反覆折磨着我。我一直梦到爸爸因为没耐心等红绿灯,钻进小巷想走捷径,结果反而走上错路,害车子翻下渡轮街大桥,重重坠入威拉米特河里。水压堵住了车门,他们逃不出来,在车内活活淹死。
尤金城本身环抱河流两岸,草木蓊郁,範围向上延展到俄勒冈州中部崎岖的丘陵和针叶森林。一年四季,这里的天气大多温和、灰濛,经常飘着毛毛细雨;但也因此,尤金就算进入夏天也绿意盎然,罕有毒辣的阳光。这里的雨总是下个不停,但我认识的俄勒冈州人没有一个会带雨伞出门。
每星期撢完灰尘、擦完层板后,妈妈的心情总是特别好,我根据这点研判她要是回家发现家里变得更乾净了,应该会承诺永远不再丢下我。这是我悲哀的尝试,以为能赢得她的关爱。有一次,我们全家放假去赌城玩,爸妈留我自己待在饭店房间几个钟头,他们去饭店附设的赌场试试手气。结果,我把那整段时间都用来打扫房间,把爸妈的行李排放整齐,用擦手毛巾把所有东西的表面都擦过一遍。我巴不得他们赶快回来看到我的表现。我坐在附有滑轮的儿童床上,眼巴巴地盯着房门,期待看到他们推开门后的表情,忘了其实房务员隔天一早又会来打扫。没想到,他们回来以后没有察觉房间内的变化,反倒是我急不可待地跑过去拉着他们,一一指出我刚才多乖、做了哪些好事。
我们搬到了俄勒冈州的小城尤金,美国西北太平洋岸的一座大学城。市区座落在威拉米特河的源头附近,河流蜿蜒近两百五十公里,从市郊外的卡拉波亚山脉一路向北流至哥伦比亚的出海口。东逢喀斯喀特山脉,西邻俄勒冈海岸山脉,河水在群山之间左右穿凿,开闢出丰饶的河谷──一切皆始于千万年前的冰河时期,发源自密苏拉湖的一连串洪水,经由这里的河谷奔向华盛顿州东部,沿途带来肥沃的沖积土壤和火山岩,层层堆叠出现今的沖积平原,很适合栽种各式各样的农作物。
*
他们交往了三个月,培训计画结束时,爸爸开口向妈妈求婚。婚后,两个人辛苦打拼,在八○年代中期跑遍了三个国家,先后住在日本的三泽市、德国的海德堡,之后又回到首尔,在这里生下了我。一年后,我爸爸的哥哥朗恩在他自己经营的货车承运公司替爸爸找了一份工作。这个职位工作稳定,让我们不必每隔两年又得举家搬到另一大洲,于是就在我才一岁大的时候,我们移民来到了美国。
我一心期待还有其他类似的表现机会,于是常常特意寻找有利于我的实验场合。我发现,我们对韩国饮食的共同爱好,不只能维繫母女感情,也让我永远能从中获得她的肯定。我真正萌生这个想法,是有一年夏天和妈妈回首尔,我们一起去逛鹭梁津市场的时候。鹭梁津市场是一座水产批发市场,你可以在不同摊贩的水缸里挑选活鱼海鲜,再请店家送上餐厅所在的二楼,现场烹煮出多种吃法的料理。除了我和妈妈,她的姊姊南怡(Nami)和妹妹恩美(Eunmi)也一同前来。她们挑了成堆的九孔、扇贝、海参、鰤鱼、章鱼、石蟹,打算有的切片生吃,有的煮成海鲜辣汤。
一九八三年,我爸爸应《费城询问报》(The Philadelphia Inquirer)刊登的徵才广告飞到了南韩。广告里只写着「海外机会」,后来他才知道,所谓的机会原来是参与一项在首尔销售中古车给美军的培训计画。公司替他在龙山区的地标奈亚饭店(Naija Hotel)订了房间,我妈妈正好是饭店柜檯人员。所以这幺说起来,她应该是爸爸遇见的第一个韩国女子。
上到二楼,我们的桌位已经摆满一桌小菜,围着正中间煮汤用的瓦斯炉。第一道上的菜是活章鱼,只见盘子上排满长腕小章鱼的灰白触手,刚从头部切下来还很新鲜,在我眼前不住扭动,且每个吸盘都还在一缩一放。妈妈夹起一条触手,蘸了点苦椒酱和醋之后就送入嘴里嚼了起来。见我看得目瞪口呆,她对着我笑了笑。
*
「吃吃看。」她说。
这些事我记得一清二楚,因为这也是我妈妈爱人的方式。她不会说善意的谎言,也不会把讚美挂在嘴边,但是她会默默观察什幺东西能让你开心,然后悄悄记在心里,把你照顾得无微不至,完全不会察觉她究竟做了什幺。她会记住你的辣汤锅喜欢汤多或汤少,你怕不怕辣、讨不讨厌吃番茄、能不能吃海鲜、胃口大不大。她会记住你最先吃光哪一道小菜,等到下次你来家里作客,那盘小菜她就会準备两倍的量,并且连同其他你喜爱的的料理,那些说明了你之所以是你的料理,一同上桌。
妈妈在许多方面可说是管教严厉,但在饮食方面,她的规矩却显得格外宽鬆。我不喜欢吃的东西,她从来不会强迫我吃;我要是只吃得下一半,她也不会逼我把剩下的另一半吃完。她认为饮食是一种享受,要是吃饱了还勉强再吃、把胃撑大,这才是真正的浪费。她只有一条规矩,就是每种东西至少要试过一次。
只有妈妈爱吃的东西,我好像永远忘不了。她是很多方面都坚持「老样子」的人。一天的採买结束后,她一定会去阳台咖啡(Terrace Cafe)和我合点一份烤牛肉起司黑麦三明治附厚切薯条;饮料一定是无糖冰红茶加半包代糖,同时坚称除此之外,她不会把代糖用在其他地方。如果是到橄榄园餐厅(Olive Garden)喝义大利杂菜汤,她一定会要求汤多一些,而且一定要「烧烫烫」。如果是特殊节日,就到波特兰市区的杰克小馆(Jack’s),点一盘六颗的剖半生蚝淋香槟葡萄酒醋,配「烧烫烫」的法式洋葱汤。她可能也是全世界唯一在麦当劳得来速点餐,仍会认真向店员要求薯条必须要「烧烫烫」的人。在咖啡首尔(Cafe Seoul)她则一定吃蔬菜增量的辣海鲜炒码麵,而且每次都习惯用她母语的句法,把店名倒唸成「首尔咖啡」。她冬天爱吃烤栗子,哪怕吃多了会让她屁味吓人。她也喜欢吃鹹花生配淡啤酒。她几乎每天固定喝两杯夏多内白葡萄酒,但喝到第三杯就会不舒服。她吃披萨一定要配辣泡椒。去墨西哥餐厅,她一定点切碎的墨西哥辣椒当配菜。她的酱汁要分开放,不能淋在菜上。她讨厌香菜、酪梨、甜椒,吃芹菜会过敏。她很少吃甜食,顶多偶尔吃一小盒哈根达斯草莓冰淇淋,或是一袋橘子口味的雷根糖,耶诞节前后吃一两颗时思松露巧克力,生日吃一块蓝莓起司蛋糕,如此而已。她很少吃零食,也不太吃早餐。人家是甜牙齿,她偏爱鹹食。
我想讨好妈妈,也想让阿姨对我留下好印象,于是不假思索便拿起筷子,夹起盘中最活跳跳的一条触手,照着妈妈的吃法,先蘸蘸酱料,再让食物滑进嘴里。活章鱼的味道酸鹹中带点甜,蘸上酱料只多了细微的辣味,而且非常非常有嚼劲。我龇牙咧嘴地嚼着那条触手,嚼到实在嚼不动了才敢吞下去,深怕吞嚥的途中,触手会吸住我的扁桃腺不肯下去。
*
「帅喔,宝贝!」
我爸爸对「日期」这种东西倒是特别执着。每当接近生日、忌日、节日、週年纪念日,他心中的某种生理时钟就会嗡嗡作响,没有一次不灵。每逢妈妈忌日将至的前一週,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无精打采,随后就会连发脸书讯息给我将我淹没,控诉这一切有多不公平,说我永远不会晓得失去最要好的朋友是什幺感觉。但忌日过后,他又会回普吉岛,骑着他的摩托车四处快活晃蕩──妈妈去世一年后,他就退休搬到了普吉岛,用阳光和煦的海滩、沿街摆卖的海鲜,以及连「problem」这个英语单字都拼不出来的年轻女孩,填补他内心的空虚。
「哎呦,漂亮!」阿姨用韩语惊呼出声。这才是我们的小可爱!
记不住妈妈过世的日期有时候让我很愧疚。每年秋天,我都得重新翻找一遍相簿,找出之前拍下的墓碑照片,确认墓碑上刻的日期,儘管从照片上看来,那数字被我五年来扫墓留下的缤纷花束给遮住了大半。或者,我会改为上网搜寻那篇我一度忘记要写了的讣闻,好让自己刻意去感受那些我始终不觉得应当感受的心情。
听到家人称讚我勇敢,我藏不住得意,而那一瞬间发生的事似乎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我后来逐渐意识到,要我乖巧有点困难,但我轻而易举就能表现得勇敢。我开始用我敏锐的味觉,令大人惊讶诧异,用我的天赋让周围味觉欠缺开发的同学感到嫌恶,我则从中发掘乐趣。我发现,味觉是大自然赐予我的最大餽赠。到了十岁,我已经学会赤手用一把胡桃钳拆解整只龙虾。我敢大口吞吃鞑靼生牛肉、肝酱、沙丁鱼,以及蒜烧奶油烤蜗牛肉。我也吃过生海参、鲍鱼和现剖生蚝。有些晚上,妈妈会在车库用露营用的烤炉烤鱿鱼乾,配一碗花生米和辣椒酱拌美乃滋做成的蘸酱。爸爸会把乌贼乾撕成丝,我们一起边吃边看电视,嚼到嘴巴发痠。我会小口小口啜饮妈妈的可乐娜啤酒,配着乌贼丝一起吞下肚。
妈妈在二○一四年十月十八日这天去世,但这个日期我老是记不得。我也不晓得究竟是为什幺,是因为我不想记住,还是因为与我们一同承受的漫长煎熬相比,这个特定的日期显得一点也不重要。她去世时五十六岁,我二十五岁──多年来,妈妈再三向我保证,二十五岁会是个特别的年纪,因为她就是在这个年纪遇见爸爸的。他们在那一年结婚,她在那一年离开韩国,离开她的母亲和两个姊妹,开启人生的重要篇章。二十五岁那一年,她建立了往后将定义她一生的家庭。而我二十五岁这一年,原本一切正要步上正轨,却在同一年,她的生命结束了,我的人生跟着四分五裂。
爸爸妈妈两人都没有大学毕业。从小到大,我们家里没有多少书籍或唱片。我既没机会从小接触美术,也不曾被带去参观博物馆,或是去哪个文化展演场地看表演。我该读的那些书,爸妈他们不认识作者是谁,我该看的电影,他们也不知道是哪一位外国导演拍的。我不像有的同学在步入青春期之前,收到一本《麦田捕手》旧书当礼物;我也没有收过滚石乐团的黑胶唱片,或是任何一种从长辈那边传承下来、可能有助于提升我的文化涵养的学习材料。但我的父母见过世面,虽然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他们去过全世界许多地方,尝过那些地方端出的好滋味。对高雅文化的认识不足,他们凭着努力赚钱品尝最极致的美食来弥补。我的童年从不欠缺丰富滋味──血肠、鱼肠、鱼子酱。他们热爱美食,包含烹煮、寻觅和分享都算在内,而我,就是他们餐桌上的嘉宾。
Save Your Tea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