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来这里,你不用怕走错方向,因为半路上会出现无数的招牌替你指路。随着这条朝圣之路走得愈深,路边遮雨棚上的文字也会逐渐变成你似懂非懂的符号。我那小学程度的韩语能力,往往在此时受到考验──车流前进的速度下,我来不来得及认出那些母音?我花了六年多的时间,每个星期五都去韩国学校上课,如今这就是我展现实力的时候了。我读得出教堂的标语、验光师诊所的招牌、银行的看板。然后再过两个路口,车子就会进入商店街中心。忽然间,你彷彿来到了异国,看到的每个人都是亚洲人。各种语言此起彼落,像看不见的电话线纵横交错,唯一能看到的英语单字只有「火锅」和「酒」,而且都深埋在形形色色的象形字和声符之下,一旁还总是画有正在跳舞的卡通老虎或热狗人偶。
H Mart大多开在市郊,顺理成章地发展成亚洲杂货店和餐馆聚集的次中心商店街。这里的餐馆无一例外比市区的店家好吃──要知道,我说的韩国餐馆,可是会用琳瑯满目的小菜摆满整个桌面,让你不得不一边吃饭,还得一边忙着拿装了拌炒鯷鱼、小黄瓜泡菜和各色腌菜的十二个小碟子玩起平面叠叠乐,一盘接着一盘,吃得一乾二凈。这地方和你公司附近的亚洲小饭馆可不一样。那些饭馆的拌饭会放甜椒,小菜的辣黄豆芽萎软不振,你想再续一份小菜,店家还会赏你白眼。不一样,这里的餐厅卖的是真材实料。
H Mart的建筑内,设有美食街、日用百货卖场和一间药局。这里通常也会有美妆专柜,可以买到韩国品牌彩妆和添加蜗牛黏液或鱼子油的护肤产品,或是含糊宣称添加了「胎盘素」的面膜(用谁的胎盘?谁知道呢?)。此外,这里通常还会有一间仿法式烘焙坊,会卖珍珠奶茶和味道很淡的咖啡,架上陈列着一排排油润发光的酥皮点心,总是卖相大胜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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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近来常去的一家H Mart,位于费城东北方的艾金斯公园。我习惯週末开车去那里吃顿午餐,採买一星期的日用品,然后回家用当天买到的新鲜战利品做晚饭,有什幺灵感,就煮什幺。艾金斯公园的H Mart共有两层楼,卖场在一楼,二楼是美食街。走上二楼,一排排贩售各种不同食物的摊位便映入眼帘。这家专卖寿司,那家是中华料理。还有一家专卖传统韩式辣汤锅,沸腾的辣汤装在传统砂锅里,而这种砂锅的功用就像迷你汽锅,可以确保汤上桌过了十分钟后依然滚烫冒泡。这里也有一家摊位专卖韩国街头小吃,菜单上有韩国拉麵(其实就是杯装辛拉麵,再多打颗蛋进去);有胖乎乎的蒸饺,厚饼似的麵皮里填满猪肉馅和冬粉;也有辣炒年糕,一口大小的圆柱状年糕嚼劲十足,和鱼板、红辣椒、苦椒酱一起拌在汤汁里熬煮,至于苦椒酱则是一种甜辣酱,是韩国菜的三种基底酱之一,几乎每道菜都用得上。最后,还有我个人的最爱,那就是韩式中华料理──店家会做糖醋肉,炸排骨淋上酸甜橙汁,彷彿上了一层釉光,其他菜色还有海鲜汤麵、炒饭和韩式炸酱麵。
失去妈妈的悲伤,有时让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单独留在一个没有门的房间里。每一次想到妈妈不在了,我就觉得自己被堵在一道不肯退让的墙后,没有出口,只有那道我一次又一次地撞上去的坚硬表面,再三提醒我那改变不了的事实: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美食街是一边吸吮鹹香油滑的炸酱麵,一边观察人群的好地方。我想起我们在韩国的亲戚多还健在的时候,我和妈妈每次从美国搭乘十四小时飞机,终于抵达首尔后,第一餐吃的永远是韩式中华料理。阿姨打电话订餐后,不到二十分钟,公寓门铃就会响起电子音版的〈给爱丽丝〉,只见送餐小哥手上拎着巨大的不鏽钢提箱,因为刚下摩托车就急着上楼梯,安全帽都没脱。他会滑开提箱的拉门,端出层层叠叠的碗,里面分别装着麵条和浓厚酱汁在侧的炸排骨,碗口的塑胶封膜被热气蒸得微微凹陷、结满水珠。我们会撕开封膜,把料多味美的醇黑炸酱淋在麵上,再把黏黏稠稠、泛着玻璃釉光的半透明桔酱挤到排骨上,然后盘腿坐在凉爽的大理石地板上,时而吸吮麵条,时而伸筷子夹菜。妈妈、阿姨和外婆会叽叽呱呱用韩语话家常,我边吃边听,听得一头雾水,三不五时烦妈妈替我翻译。
真要老实说吧,我心中有很多愤怒。我气眼前那个素昧平生的韩国老太太,气她可以活到这个岁数,我妈妈却不能,彷彿是这个陌生人的存活导致我失去我妈妈。我气有些人活到了我妈妈的年纪,他们的母亲还依然健在。为什幺她可以在这里咂嘴吸吮辣炒码麵,我妈妈却不能?一定也有其他人这幺想吧。人生真不公平,所以有时候蛮不讲理地怨怪别人,心里会好过一些。
不知道H Mart美食街里的这些人,有多少人也思念家人。有多少人端着各摊位的托盘走向座位时,正想着自己的家人?他们是不是透过吃来感受牵绊,透过饮食来怀念那些人。有哪些人今年没机会飞回家乡探亲,或者已经十年不曾返乡?有哪些人和我一样,想念的人已经从生命中永远离去?
有一次,我在美食街看到有位韩国奶奶在吃海鲜汤麵。她把吮完的虾头和淡菜壳扔在女儿盛白饭的锡碗盖子上,然后我就哭了。她花白的头髮烫得捲捲的,两颊颧骨突出,活像两颗桃子,而纹绣过的眉毛因为墨水褪色,变成铁鏽般的红褐色。我见了就忍不住想,妈妈若活到七十岁会是什幺样子,会不会也去烫成韩国每个婆婆妈妈都顶着的髮型,彷彿捲捲头是我们这个民族演化必经的过程。我会想像我们手挽着手,一起搭电扶梯上二楼美食街,她娇小的骨架依偎着我。我们两个会穿得一身黑。「这叫纽约风啦。」她一定会这幺说。她对纽约的印象还深植在电影《第凡内早餐》(Breakfast at Tiffany’s)那个年代。她手上会拎着她一直想要的、有着衍缝格纹的香奈儿真皮包包,而不是在梨泰院后街买的高仿赝品。她的手掌和脸颊会微微发黏,因为涂了QVC电视购物频道买来的抗老化乳霜。她脚上会穿着怪里怪气的厚底增高运动鞋,我每次都嫌丑,但她会说:「蜜雪儿,你不懂,现在韩国每个明星都穿这种鞋子。」她会替我拔掉外套上的线头,对我唠叨:不要老是垮着肩膀,你该换一双新鞋了,你真的应该用我买给你的摩洛哥坚果油护髮──但那时,我们至少还在彼此身旁。
有一群年轻中国留学生围坐一桌,看起来都是独自来美求学,没有家人陪伴。大家相约搭了四十五分钟公车,来到这个陌生国家的市郊,就为了吃一碗汤饺。另一桌,坐着一家三代韩国女性,正在吃三种不同口味的汤饭,女儿、妈妈、外婆三人互相伸出汤匙到彼此的碗里舀汤,或者伸长了筷子夹取对方托盘上不同口味的小菜,手臂不时挡到彼此的脸。她们谁也不曾在意所谓的私人空间,也很少多想这个概念。
悲伤像浪潮一阵一阵袭来,触发的原因往往捉摸不定。我可以面无表情地向你述说,在浴缸里看到妈妈脱落的头髮是什幺感觉,睡在医院五个星期又有什幺感想。但在超市里,只是看到小朋友两手抓着塑胶袋装的大包米饼跑过去,我的情绪就会突然涌上,我又会按捺不住鼻酸。那些酥脆的小圆米饼是我的童年,是我曾经快乐过的时光。那时妈妈还在,我们会在我放学后,一起嘎吱嘎吱嚼着发泡棉似的米饼,会把圆饼剥成像包装用的泡泡粒一样的小块,接着放进嘴里,让糖在舌尖慢慢融化。
有一个白人青年与家人同来,全家人对着菜单一边尝试发音,一边咯咯发笑。儿子看来会一点韩语,正在向爸妈介绍刚才点的是什幺菜。他可能曾随军派驻首尔,或是曾在海外教过英语。他可能是全家唯一有护照的人。或许就在这一天,他的家人会决定出国看看,亲自探索儿子介绍的新事物。
饮食,是我妈妈表达爱的方式。不管她表面看来有多刻薄、多不讲情面,再三鞭策我满足她那些顽固的期许,但每次打开她做的午餐便当,吃到她按照我的喜好烹煮的晚餐,我总是能感受到她流露的关爱。我其实说不了几句韩语,但每次走进H Mart,我总会错以为自己的韩语十分流利。我会轻抚商品标籤,低声唸出上面的字──蜜香瓜、腌萝蔔。我会抓起各种零食往手推车里扔,它们光亮浮夸的外包装上绘有熟悉的卡通图案。我会想起妈妈教过我怎幺吃Jolly Pong甜麦仁──只要把袋子里附的小塑胶片折成小汤匙,就可以不沾手地把裹满焦糖的爆米香舀进嘴里,但我每次吃还是会掉到衣服上,洒得车上到处都是。我想起妈妈说她小时候都吃这些零食,而一旁的我总会努力想像她在我这个年纪时是什幺样子。小时候的我,想要爱上她做过的每一件事,想要彻底化身为她。
有一个亚洲男子在为女友介绍韩国饮食的吃法,新口味和新口感让她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听得目瞪口呆。他向她说明朝鲜冷麵怎幺吃,这种冷汤麵加一点醋和热芥末拌开,风味更佳。他聊到父母当初怎幺会来美国,他在家又是怎幺看着母亲做这道菜──她做的冷麵啊,习惯放白萝蔔代替栉瓜。与此同时,有个老人蹒跚走向隔壁桌,点了一份人蔘鸡汤粥,说不定他天天都来这里吃上一碗。铃声此起彼落响起,提醒到号的客人取餐。摊位柜檯后方戴遮阳帽的女店员,忙上忙下从没停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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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美丽且神圣的空间。美食街满是从世界各地离乡背井来到陌生国度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故事。他们来自哪里,旅行了多远?为什幺都聚集到这里来?是来找美国超市不会进货的南姜,打算做父亲爱吃的印尼风咖哩吗?还是来买年糕回家祭祖,缅怀挚爱亲人的忌日?又或者只是在下雨天被勾起回忆,想起从前深夜应酬酒后在明洞的路边摊帐棚下吃到的热腾腾小吃,所以忍不住来这里吃上一份辣炒年糕一解嘴馋?
每当春天到来、天气渐暖,我们会把露营用的烤炉端到户外,坐在露台上烤新鲜的猪五花肉条。我过生日的时候,我们家会吃海带汤──温暖的海带汤富含营养,很适合妇女产后做月子吃,而韩国人传统过生日时,也会吃海带汤来感谢母亲辛苦生育自己。
我们不会聊这些。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往往已经足够。我们坐在这里,各自默默吃着午餐。但我知道,大家来到这里都有一个相同的原因。我们都是来这里寻找家的感觉,或是寻找一部分的自己。我们在点的菜餚、选购的食材里,寻找一种特别的滋味。然后我们分道扬镳,各自带着战利品回到宿舍房间或郊区家中的厨房,重现没走这一趟路就不可能做得出来的一道菜。我们想找的东西不会出现在乔氏超市(Trader Joe’s)。只有在H Mart,与你相似的人能聚在同一个异香扑鼻的屋檐下,心中确信能在这里寻得别处没有的东西。
我从小在美国长大,爸爸是白人,妈妈是韩国人,一直以来都是透过妈妈接触我们的韩国传统。她从没真正教过我做菜(韩国人往往排斥使用量匙,只会用谜语般的句子说明步骤,比如「洒点芝麻香油,不多不少,像妈妈做的味道就好」),但她确实在我身上养出了韩国人特有的胃口,这代表我除了崇尚美食,也有用吃来发洩情绪的倾向。我们挑剔饮食上的种种细节,例如:泡菜要酸得恰到好处,烤猪五花肉也要酥得正好;大酱汤上桌时必须滚烫冒泡,否则不吃也罢。事先备好一星期的晚餐──这个概念不仅荒谬,还冒犯了我们的生活习惯。我们全看当天想吃什幺才吃什幺。如果真的想连续三週都吃泡菜锅,那我们就会尽情地吃,吃到新的欲望浮现为止。我们也配合时令和节庆而吃。
我想述说我母亲的故事。为了帮故事寻找一个开头,我来到H Mart的美食街,没想到却重新找到了自己。我坐在一对韩国母子的隔壁桌,他们恰好选了那张桌子,没注意旁边是老旧的水管线。儿子尽责地从柜檯取了两人份的餐具回来,摆在摊开在桌面的卫生纸上。他点了炒饭,他妈妈则点了牛骨熬成的雪浓汤。那儿子看上去起码二十来岁,但他妈妈依然管东管西,教他怎幺吃饭,和我妈妈以前的样子如出一辙。「洋葱要蘸这个酱」、「苦椒酱别加太多,不然很鹹」、「你怎幺把绿豆挑出来不吃?」没完没了的唠叨有时惹得我很烦。老太婆,让我安静吃个饭不行吗!但很多时候,我知道那是一个韩国妇女所能表现的最大温柔,所以我会珍惜那份关爱。我愿意付出一切换回那份关爱。
H Mart是专卖亚洲食品的连锁超市,H是韩语「한아름」的缩写,大概的意思是「杂货拿得满手都是」。对于只身出国留学的「降落伞儿童」来说,H Mart是他们会为了找某一款能让他们忆起家乡味的泡麵,专程前来的地方。韩国家庭也在这里买年糕,做放了牛肉的年糕汤来迎接新年。只有在这里,你才买得到一大瓮剥皮蒜仁,因为也只有这里真正知道,你在烹煮你自己人吃的某一道菜时,应该放多少蒜头。和普通生鲜超市相比,H Mart也截然不同。一般超市顶多只有一排走道被标示为「异国食材区」,但H Mart彻底摆脱了这种限制──在这里,你不会看到Goya牌豆子罐头被排在是拉差泰国辣椒酱旁边。在这样一间超市,你倒是有可能在小菜冰柜旁,撞见我泪流满面,思念妈妈做的滷蛋和萝蔔冷汤的滋味。或者你会在冷冻食品区看到我,手里捧着一叠饺子皮,回想起从前和妈妈在厨房把猪绞肉和细香葱包进薄皮里的时光。又或者,你会在乾货区附近看到我哽咽啜泣,默默地问自己:如果以后忘记家里习惯买哪个牌子的海苔,也不能再打电话问谁了,那我还算是个韩国人吗?
年轻儿子的妈妈夹了几片牛肉放到他的汤匙上。他很沉默,看起来很累,和她没说几句话。我很想过去告诉他,我好想念我妈妈。他应该对妈妈好一点,应该记住生命脆弱无常,她随时可能就不在了。要记得叮咛她去看医生,确定她的体内不会也有一颗小肿瘤正在慢慢壮大。
妈妈不在以后,我去H Mart老是会哭。
我在五年内,接连因为癌症失去了阿姨和妈妈。所以,每次来H Mart,我不光是为了买乌贼和一美金三大把的青葱而来,我也在这里搜寻记忆。我在收集证据,以证明我那一半的韩国人身分并未随她们一同死去。H Mart是一道桥樑,引导我挥别那些萦绕不去的记忆,忘记她们因化疗掉光的头髮、瘦骨如柴的身躯、每天记录的氢可酮毫克数,重新回想起她们也曾经有过另一种样貌,曾经美丽而充满活力,曾经把三养牌蜂蜜饼乾当成戒圈,套在十指上扭动手指,曾经教我怎幺从韩国葡萄的果皮里吮出果肉,吐出细籽。
Cryining in H Mar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