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潜水员沉入深深的梦境,女孩出现了。他们又在漩涡里,但是这回,河水温热,他能够呼吸,他抱住她的时候,她轻声说这个世界比上面的那个更好,她不应该害怕。他挣脱了妻子的拥抱。妻子不断告诉他,只是一个噩梦,直到他不再喘息。妻子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但是他无法入睡,于是走去厨房,批阅实验室考试的试卷,直到天亮。
自此以后,潜水员开始失眠。每天晚上他一闭眼,就看到女孩圆睁的蓝眼睛,漂浮的金发。他的妻子睡在他身边,蜷缩在他胸口。他庆幸他们没有孩子。他在当地报纸上见到那个女孩的父母。他们就在岸边,距离卷住他们女儿的漩涡不过三十英尺,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出离了悲伤。
女孩还在河里。志愿者从河岸往水里扔铁钩,把它们当作穿透池塘的诱饵,或者站在浅滩和石头上,用长长的金属杆子戳来戳去。有些老前辈建议爆破,但是女孩的父母不答应。警长说一个星期不下雨就好了。
弟弟嘲笑他,哥哥则觉得可能是深海昏迷,尽管那个水塘不会超过二十英尺深。但是警长没有忽视潜水员的话。他也见识过有关死亡的奇怪而令人费解的事情,却从没跟其他人说起,现在也不想说。我们会找到其他办法,他说,但是要等到水位变低一些,我才能让其他人下水。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潜水员几乎无法入睡。课堂上,他把学生分成小组,让他们自己讨论分配到的章节。他知道他们在讨论毕业舞会,而不是蛹和茧,但他不在乎。第三天下午,他没有去参加教师会议,独自坐在教室里。学生都离开以后,学校很安静,只听得见鱼缸里汩汩的水声。在静谧的教室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妻子,但是晚上他对警长说,他要再潜一次水打捞女孩。
潜水员告诉跪在他身边的男人们说,女孩蓝色的眼睛像是有生命似的。他的胸口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还能听到她的低语。是在你掉了面具之前还是之后,警长问。潜水员不记得,但是发誓说他再也不下水了。
几天过去了。还是常常下雨,连绵的雨水把山脊的每道沟谷都变成了支流,将泥土和河水汇集成深深的橘黄色激流。河水所到之处,堤岸都被吞噬。但这只是表面。水底依然保持着安宁和静止,女孩的变化缓慢,温柔。小虾和小鱼如拆线般留意着松开的线头,把肉从骨头上剥下来。
哥哥抓紧绳子,用力拉,但是没用,直到其他人也来帮忙。他们把潜水员拉到浅滩,拖他上岸。他一边呛水,一边告诉他们说他在水流底下的漩涡里找到了她。她竖在那儿,脑袋,背和腿顶在石板上。只有头发在动,长长的发丝向上漂浮。潜水员靠近时,看见她的眼睛睁着。他用胳膊挽住她的腰,他们的脸只相隔几英寸。然后水流掀开他的面罩和通气管,把潜水灯卷入黑暗。
然后雨停了,河水再次变得清澈。消失了几星期的卵石又重新浮现。沙洲和淤泥以新的形式组合在一起。河水变暖了,石蚕冲破水面,短暂地飞一会儿,又坠回自己的天地。
潜水员准备好以后,一截尼龙绳子紧紧地捆在他的胳膊底下。年长强壮的哥哥握住绳子的尾端。潜水员淌进河里,绳子像拴狗绳一样拖在他身后。他把面罩在水里浸湿,戴上,向前倾倒。岸上的三个男人注视着黑色的潜水脚板把潜水员推入河水无休无止的白色漩涡中。男人们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等待。哥哥指了指上游的转弯处,他去年秋天在那儿抓到过一条五磅重的鳟鱼。警长问他是用什么做诱饵的,却没有听到回答,因为面具在上游的浮沫里冒了出来。
警长打电话给潜水员,告诉他水位已经足够低了,可以再试试。第二天,他们走了半英里路来到瀑布跟前。这次他们有五个人,警长,他的助手,兄弟俩,以及潜水员。警长坚持用两根绳子,确保它们都绷紧。河水比上回清澈,水阻更小。潜水员进入这片静谧,如同拉开窗帘,河流突然沉默无声。
搜救小队和警长在这天下午晚些时候来到瀑布。两个队员是兄弟,一个二十岁出头,一个三十岁。他们做木匠活,为从格林维尔和哥伦比亚来的律师和医生们搭建露台和屋顶,这些人在山里购置他们的第二套房子。还有一个潜水员,四十岁出头,在郡高中教生物。警长看了看手表,在峡谷日落前,他们最多还有两个小时。即便这样,潜水员也没有急着套上他的潜水衣和氧气筒。他抽了根烟,吞云吐雾间和警长聊了聊高中棒球队。他们以前就一起工作过,知道死神不是打卡上工的。
她的残余比上回更少,眼睛不再是蓝色的,骨架上的肉也不见了。他触碰着曾经是一只手的部分。河流轻声对他说不会很久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水覆过她的膝盖。再走四步,她对自己说。再走四步,我就回去。她又走了一步,没踩到底,被水流卷走了,但是她并不惊慌,因为她上过急救课。河水变浅的时候,她的脸又露出水面,使劲呼吸。她想要转个身,不至于把头撞到石头上,她第一次感到害怕,突然又被卷入水底,耳朵听到河水的轰鸣。她试图屏住呼吸,但是膝盖撞到了卵石,痛得倒抽一口气,水灌进嘴里。然后有那么一会儿水流变缓了,她伸出头来咳嗽,喘气,脚像船锚一样拖在水底,想要挂住浸水的木头或者卵石,当水流再次加速时,她看到她的家人正沿着岸边奔跑,她知道他们在喊她的名字,尽管她听不见,水流卷着她向前,她听到瀑布的声音,知道没有什么能阻止她坠入其中,水流越来越快,又一块卵石撞到了她的膝盖,但是她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她呼出一口气,感到河水在下坠,她也跟着一起下坠,河水在她周围变成白色,她深深坠入了这片白茫茫中,浮起来的时候,脑袋擦碰到一块石板,水把她困在那儿,她告诉自己说不要呼吸,但是这种需求从胃部开始上升,穿过她的胸口,喉咙,到达她的口腔,她张开口鼻,肺痛得炸裂,接着疼痛又消失了,明亮的颜色像玻璃碎片一样散落在周围,她想起六年级时的科学课,教室背后鱼缸里的汩汩水声,粉笔尘埃的气味,那天早晨老师把一枚棱镜伸出窗户,棱镜里顿时注满了颜色,她产生了最后一个美妙的想法——此刻她就在那枚棱镜里,知晓了一些连她老师也不曾知晓的事情,棱镜的颜色是声音,像王冠一样围绕着她脑袋的声音,这时,她已经感觉不到的四肢停止了挣扎,她变成了河流的一部分。
他回到岸上,告诉他们她的尸体不见了,连一根骨头,一片衣服都没有剩下。他说上回那场大雨一定把她冲去了下游。弟弟说潜水员应该回去再搜索一下瀑布的左右两边,他坚持认为尸体一定还在那儿。助手建议放一个水下摄像机进水塘。
她踢掉凉鞋淌进水里,水比她想象的要冷很多,迅速变深,漫过她的膝盖,平静的水面下,水流汹涌。她冷得发抖。远处的岸边,一片巨大的悬崖把这段河水覆盖在阴影里。她回头看了看父母和弟弟,他们坐在毯子上。那儿很暖和,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她想要回去,但是已经走了差不多一半了。
警长摇摇头说随她去吧。男人们沿着小路,回到车里,回到生活里。中午的太阳低垂刺眼。山茱萸绽放着小小的白色花朵。潜水员知道,不久花瓣就会掉落在河里,漂上沙洲,装饰着池塘的背面,潜水员还知道,花瓣会漂过激流,越过瀑布,坠入漩涡。它们会在剩下的骨头间打转,然后和骨头一样,重获自由。
她沿着河边顺流往下走,把她仍然在享用野餐的父母和弟弟甩在身后。正好是复活节,她的父亲休了假。他们沿着阿巴拉契山脉往南走,先在盖特林伯格停了停,又在斯莫克停了停,最后来到这条河。她在瀑布上方找到一个地方,那儿的水流又浅又慢。这条河是乔治亚州和南卡罗来纳州的交界,她想要走到水中间,一只脚踩在乔治亚,一只脚踩在南卡罗来纳,等她回到内布拉斯加,她就能告诉朋友们,她同时到了两个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