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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天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经过学校方院时,都抬头看了看钟。

“你或许觉得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们应该感到宽慰,”艾伦说着,我开出了停车场,“但越是接近她回家的日子,我就越是害怕。”

“很多人来吃早晚饭,埃里克斯叫我留下来。”艾伦说。

“克莉没事。”我又说了一遍。

“我们来得及。”我说。

艾伦把手放回膝盖,双手交叉起来,像是在祷告。或许她真的在祷告。

“今天只靠小费就赚了九美元。”

“克莉没事,”我飞快地说,“我可能是得了过敏症吧。”

“很好,”我微笑着说,“你肯定待他们不错,不像中午的那些家伙。”

我开口前,艾伦伸手捂住了嘴。

我在十字路口停下来,一群大学生从我们跟前经过。

雨刷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艾伦留言说她要工作到五点。我想去咖啡馆喝一杯咖啡,但还是决定在车里等。有时候我会在垃圾桶里找到一本杂志带回家,但是现在没有,于是我看了看克洛维奇教授给我的书。三本是有关教学的,但是有一本《安东·契克夫自选集》。我翻开,开始读一个小说,讲的是一个死了孩子的男人。他想要告诉其他人发生的事情,但是没人愿意听,最后他不得不告诉他的马。你可能会觉得这样的故事有点矫揉造作,或者对有些人来说确实如此,但是当艾伦钻进卡车时,她问我怎么了。她说我看起来像是刚刚哭过。

“埃里克斯跟我谈了谈。”艾伦说。

我问了问她家里的情况。她告诉我她母亲已经从医院回家了,我说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我再次谢谢她的书,关上了门。等我收拾完所有办公室,走廊里的钟显示四点二十分。我最后查看了一下厕所,打了卡。

“他们抱怨了?”

“没多少时间了。”克洛维奇教授笑着说。

“没有,但是埃里克斯都看在眼里。”

我点点头,清空了她的垃圾桶。

艾伦指指我们中间的书。

“只有不到一个月了?”

“克洛维奇教授又给了我们很多书?”

“她很好。”我告诉她。

“是啊,”我说,“记得提醒我告诉克莉。”

“克莉好吗?”她问,

我们的运气不错,三个绿灯和一个红灯,但是开过城市限速标志以后,一辆车开得慢悠悠的,我被卡在后面。路是弯的,那个司机在五十五码区只开三十码。两公里以后路才变直,我终于可以超车。等我们开进写着病人停车区的停车场时,已经迟到了,但是波兰顿医生的车还在。我们飞快地跑进去,对他说抱歉迟到了。

我敲了敲门,她让我进去。

“不用担心,”他说,“你们没有错过通话就好。”

我擦拭了休息室,把警示牌收了回去。拿起扫帚和畚箕,清扫了楼梯井,然后清空了厕所的垃圾桶,清理了马桶和水斗。三点半的铃声打响时,最后的教室都空了,于是我继续打扫。明天是假期,大部分教职员工都回家了。我拿出万能钥匙,清空了他们的垃圾桶。当我来到克洛维奇教授的办公室时,她的灯还亮着。她八月才开始在这儿就职,她的家人都在乌克兰。有时候我们会谈论和爱人分离是多么艰难。

他指指接待室的地板。地上有一道拖拉机轮胎宽的红色污迹。

我道了谢,把它们放在储存室的架子上,和厨房纸巾以及消毒剂一起。我提起水桶,放在水斗里装满,倒了点消毒剂,往大厅走去。沃德洛教授办公室的门开着,但就她一个人。我想起上个月,克洛维奇教授送了些书给克莉。当我回到走廊时,沃德洛教授正在办公室里和马赫教授讲话。娜迪亚不知道他转身就会把书都卖了,但是卖到跳蚤市场总也好过当成厕纸。

“一个伐木工今天早上差点丢了胳膊。托尼亚和我收拾得差不多了,但还需要擦擦地板。”

“这是给克莉的。”她说。

“好的,先生。”我说着,看了看钟。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二点五十,于是我吃完午饭,把盘子拿去厨房。艾伦在那儿更换一份点单,我们讨论了一会儿有关克莉申请的事情。等我回到餐厅,教授们背着包,正要离开。桌子上放着一块钱小费。我跟着他们回到克罗默中心。有人在门口打翻了饮料,冰块像骰子一样撒了一地。门边有一块折起来的黄色警示板,于是我把它竖起来。我穿过走廊去拿拖把和水桶的时候,有人叫我。克洛维奇教授正站在办公室门边,手上拿着一叠书。

“我多留了五美元,算是额外的工钱。”波兰顿说,掏出他的钥匙。“告诉克莉,替她接生的人叫她当心点,医生的嘱咐。”

我透过镜子看到艾伦给客人们倒水,友好地交谈,但没有去沃德洛教授的卡座。艾伦经过他们身边时抬着眼睛,即便他们真的想要什么,她也看不到。我不应该告诉她沃德洛教授说了什么,更糟的是,我还在停车场把教授指给她看。艾伦是男人梦寐以求的那种妻子,但是她会记仇。

“我们会告诉她的。”艾伦说。

“这还是不能弥补她说了那样的话。”艾伦回答,从柜台上拿了水和茶壶。

波兰顿医生离开以后,艾伦先进去确保视频摄像头正常工作,网络对话已经连线。我去储藏室,装满水桶,加了漂白剂,拎到大厅。克莉打电话的时间到了,于是我走进波兰顿医生的办公室。艾伦坐在椅子里,我站在她身后。对话框跳出来的时候,艾伦点击了“应答”。克莉出现在屏幕上,和平常一样,艾伦和我心里纠结了一天的东西,终于可以松开了。

“你知道她也做了不少好事。”我说。

那里已经是复活节了,艾伦问他们午饭有没有吃填馅火鸡,克莉说吃过了,但是完全没有艾伦做得好吃。当我问起近况如何时,克莉说很好,她一直这么说,她告诉我们还有两天她就能出来了。艾伦问起他们小组里被炸弹炸伤的男孩,克莉说他失去了腿,但是医生保住了他一只眼睛的视力。

“他们进来的时候,我完全不想招待他们。”艾伦说。

好一会儿,我们谁都不出声,因为我们都知道,如果早一天,在那辆悍马里的就有可能是克莉。艾伦问了学校的事情。克莉说北加州教育部部长正设法让教育经费和军队的学院基金持衡。她说这真的很有帮助。我跟她说了书的事情,克莉说要谢谢克洛维奇教授。

“是啊,”我说,“但她不是故意的,真的。”

可能是因为图像有些模糊,但是有那么一瞬间,克莉脸上的一丝神情让我想起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接着又有什么让我想起她念一年级时,然后是高中。仿佛是最细微的闪烁和变化让一个瞬间展示得比其他更多。但我又意识到,不是这样的。所有这些不同的面孔都在我的心里,而不是在屏幕上,我不禁想,我是否记得每张面孔,足够多克莉的脸栩栩如生地在我心里,保护着不在身边的她。

“还行,”她回答,朝教授们点点头,轻声说,“是那个黑头发的女人说的是吗?”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要紧的事情,但是我们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到克莉的脸,听到她的声音,知道她又安全地度过了一天一夜。之后,我们打扫了办公室,最后擦拭了接待室的地板。血迹很难弄。我们跪在地上,使劲擦地毯,像是要把地毯也一起擦掉。

“早上过得不好?”我问,因为艾伦服务生式的微笑无精打采的。

我们终于完工,艾伦拿起前台桌子上的两张二十元和一张五元。我们从波兰顿医生那儿赚的钱都装在一个信封里,等克莉回家以后全部给她。总共有将近两千块,足够她在大学里用。回家路上我打开了收音机。我和艾伦很喜欢这个台,因为它放的很多歌都是我们恋爱时听的,那会儿我们还没有克莉大。

我穿过隔开校园和城市的马路,来到克劳福德餐馆。沃德洛教授和马赫教授以及卢卡斯教授一起坐在卡座里,他们的办公室也在克罗默中心。我刚在吧台坐下,艾伦就拿来碟子。她已经准备好了,因为我只有三十分钟的午饭时间。我的午餐是免费的,额外福利,就好像波兰顿教授还让我们用他的电脑。艾伦倒了冰茶,然后递给我刀叉和纸巾。

我们开车穿过城市时看到不少商店已经挂起圣诞装饰,照亮了街道。等红灯的时候,我想着克莉,越接近她回家的日子,就越害怕。仿佛克莉幸运了那么长时间,而现在运气终于快用光了。我不禁想,我们还是可能会接到电话说克莉受伤了。或者更糟,一个士兵出现在家门口,手里拿着帽子。

学生们在自动取款机前拔出银行卡,仿佛赢了乐透彩票。他们中或许没有人想过,当他们坐在教室或者观看篮球比赛的时候,和他们同龄的孩子却被简易炸弹炸飞。我再次思索着如果还有征兵,我们如何能够不去阿富汗。我敢打赌,如果每个人的孩子都得去那儿,事情一定会有很大的不同。有混蛋在电视上说,只不过是一群愚蠢的乡巴佬在打愚蠢的仗,好像克莉和其他小孩毫不重要似的。有时候我想揪住一个学生的领子,告诉他,你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有多好,或者告诉我自己,我给我女儿的,要比我父母给我的多得多。这总比想着如果多年前我更有追求就好了要容易得多,在蓝山技术学院搞张焊接证书或者弄个学位,赚更多钱,克莉就不会在那儿了。

绿灯亮了,我开过克罗默中心背后的钟楼。办公室的灯都暗了,但是学生中心还亮着灯。有些学生假期不回家,因此城里有人会守在电话机旁,等着它响。我想象一个伤心的年轻女人,害怕打那通电话,而电话那头的人又是如何倾听。

我打扫完前门台阶时,已经快十二点半了,于是我回屋把扫帚和畚箕收了起来,锁上柜子。休息室里放着一张危机热线的传单,底下是一份报名表。沃德洛教授通常星期五晚上来做志愿者。我走出克罗默中心,十一月的天气比平常山里更温暖明媚。钟楼响起钟声。我把脑海中沉重的金属指针往前拨了十个半小时。克莉已经上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