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要三十分钟。”他终于回答。
丹顿沉默了大概一分钟。时间和空间的连接不再那么清晰。
丹顿听到巴洛克对马保罗说话,然后是卡车门关上的声音。
“我们过来,”巴洛克说,“从卡车到你那儿有多远,大概要走多久?”
“我们现在过来了,”巴洛克说,“但是我们需要知道你现在感觉是冷是热。”
他脱掉手套,拿出手机,祈祷它还管用。手机不像他,完全泡在了水里,可是出于奇迹,它还没死透。丹顿的手指冻僵了,但他最后拨对了数字,打通电话。直到铃响了第八声,巴洛克才接起来,丹顿向他解释了事情的原委,至少是尽力解释,因为他的大脑对于过去的每一秒钟都感觉云里雾里,而他的语言又跟不上思维。大概巴洛克得花上几年才能弄明白。
丹顿虽然意识到他的牙齿打颤,头发上结了冰柱,但是他的感受即便说不上热,至少也暖和。
丹顿开始往回走时,突然比刚刚感觉好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即便在这座山上被冻个半死也是有意义的。中国人还相信一件事情,至少佛教徒相信,爬山是为了获得智慧。他非常确定自己终于知道该怎么对付妻弟们了。丹顿回到小路上,走得很慢,因为下午的光线变得黯淡。他开始思索如果巴洛克和马保罗不想走的话,他应该怎么办。就在丹顿决心就算要用手枪威胁也在所不惜时,他被树根绊倒了,脚踝扭向一个方向,身体则倒向另一头。他不停跌滚,直到摔出小路,掉进河里,一头栽进又宽又长的水塘下游,周围的冰敲得粉碎。丹顿爬上岸,从头到腰全部都湿透了。他的牙齿打颤,头发已经冻成冰柱。他知道不管他的生命中曾经发生过多么糟糕的事情——死人一样的妻子,白吃白拿的熊,妻弟——现在都要更糟。糟透了。
“热。”他说。
去他妈的,丹顿想,熊,医学,还有最糟的,妻弟们。丹顿的皮夹里有八美元和一张信用卡。他要把巴洛克和马保罗带到艾许维尔车站。买两张去佛罗里达的单程票。他们最终或许还是会回来,但是这两个蠢蛋得花上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攒足钱。头一次苏茜还给他们寄钱,让他们过来,但是丹顿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那你得回到水里,”巴洛克说,“你现在体温过低。有一集医务剧里面有个男孩掉进了水塘,就是因为他待在冷水里,才没有被冻死。”
但是没有熊。捕兽夹开着,丹顿挂在树枝上从商店买来的火腿不见了。他凑近看,看到两片闪亮的棕色指甲和一些毛发。熊越过捕兽夹上,如同把手伸过柜台。那只熊真是走了狗屎运,但是至少这蠢东西下回再吃人类的食物时会害怕地仔细想想。
丹顿拼命想弄明白巴洛克是否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丹顿好像确实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大概是从新闻里,而巴洛克竟然学会了体温过低这样长的词语,甚至能正确地念出来,这种进步隐隐影响了丹顿。另外,水能让他冷静。
丹顿终于看到了他做的记号,离开了小路。他停下来,但是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如果捕兽夹管用,那家伙大概已经死了。丹顿不得不承认他松了口气。如果他抓到一只熊,并且它已经死了,那么他只要割下它的爪子,再做个小小的手术取出它的胆囊,这应该不难,因为他见过照片——绿色的,无花果形状。如果熊没有死,他就要开枪打死它。他在一个人人都喜欢在树林里射杀动物的地方长大,但他从不喜欢户外。丹顿喜欢能够自己控制温度冷暖,有马桶,知道所有东西所在的位置,并且它们都触手可及。但是他如今远在树林里,像该死的丹尼尔·布恩一样带着枪和刀以及捕兽夹。如果他被逮住了怎么办。让巴洛克和马保罗把风可能只会把几率上升到百分之千。至少他的工作是保不住了,或许还会坐牢,因为带枪意味着两项联邦罪名。
“你不能再等了,”巴洛克说,“再过一会儿你就不能动了。我们现在过来。”
现在整个州就像是鲶鱼,从东海岸钻到北卡罗来纳,取而代之,这个公园里就有这样的人——那些负责人——把熊当成宠物。任由它们在路边溜达,这样蠢蛋们就可以朝它们扔棉花糖和薯条,像什么万圣节讨糖把戏,不把熊当成熊,以为它们是穿着戏服的白痴。即便有些笨蛋从车窗喂食差点被熊扯掉一根胳膊,还是有人这么做,要不是车里有人又扔出一包奇多,那家伙的胳膊可能就真的保不住了。丹顿一个月前开车去切洛基见客户时亲眼见到熊的奇观。熊并肩排成一排,等着伸出来的手。有一只跑到路中间挡在丹顿的卡车前,又大又红的舌头口水嘀嗒,像是别人欠它一顿午饭。中国人也要熊舌。它们不是大宠物。天哪,它们吃别人的宠物,或者任何被错当成是宠物的东西。
丹顿看了看水塘,除却瀑布周围,到处都结着冰。他内心深处响起警钟,但是声音过分轻柔,他完全不知道是在警告他什么。巴洛克还在说话,告诉丹顿他必须现在就行动。丹顿把手机放在岸边,巴洛克的声音变轻了。他的语速好像很快,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丹顿现在思维开始变得非常迟缓。砸破冰跳进水塘太麻烦,所以丹顿爬到瀑布边的石头上,先把脚伸进水里,然后像水獭一样滑了进去。
他继续走,爬上陡峭的斜坡,艰难地呼吸,这么高的路面结了冰,不得不更加小心。还有其他事情让他心烦。他错误地以为寒冷会把巴洛克和马保罗逼回佛罗里达。佛罗里达。丹顿大声说出这个词。一个州怎么会叫这样的名字啊?这个词语念起来毫无骨气,不像卡罗来纳的第一个音节里就有一个大气的C。在地图上看,佛罗里达从美国大陆上垂落下来,像个无力的老二。造物主没有把这片该死的陆地锯下来让它随波逐流真是奇迹。这个州最出名的人到处假装一只八尺高的老鼠。每个孩子大概都见过那玩意儿,走上前去,和它握手或者握爪或者其他随便什么东西,相信它真是一只老鼠。长大以后以为那么大的动物不会伤人。也难怪这些孩子长大以后觉得食人鱼,巨蟒和胡鲶都能用来当宠物,然后把它们抛弃在附近的沼泽或者河里,觉得这样也不错。
起初他们没有看到他,只看到蓝屏的手机。
丹顿透过树木往下望,想看看是否能看到卡车,但是没看到。巴洛克和马保罗只需要坐在车里等,看到护林队就按喇叭。即便这样,他们还是可能搞砸。丹顿担心他们会开车去布赖森,买些吃的或者半打啤酒,然后忘记他们停车的地方。这就太糟了。大部分人至少在某些方面有点聪明。丹顿在高中里认识一些家伙,他们不会拼写猫,但是至少他们能更换火花塞,或者保险丝。巴洛克和马保罗甚至都没有那么点聪明。马桶堵住了三次,很显然,马保罗还不知道怎么擦屁股,有一次丹顿让马保罗开车去城里,他开车像个喝醉了的十岁小孩。丹顿想过要打电话给他们,只是为了确保他们没有离开,接着他想起来他们需要钱才能买热狗或者啤酒。但是丹顿还是因为带他们来而开始感觉不安。
“如果他钻进树林,就必死无疑了。”巴洛克说。
丹顿沿着小路往上爬,思索着一只被抓住的熊是会安静地待着,还是大吵大闹。他只听得见水声,但只有瀑布和急流才发出些声响,所有缓缓的溪流上都覆盖着冰。没有其他声音,比如链锯声,或者猫和狗的叫声,因为他现在身处真正的丛林,而且天太冷,鸟和松鼠都保存体力歇息着活下去。丹顿穿着保暖内衣,手套,羊毛外套,还是觉得冷,而且还会更冷,因为尽管现在是下午,太阳很快就会消失在山里。至少寒冷有助于保存熊掌和熊胆。丹顿甚至不用停下来,搞些冰块来冷冻,这意味着他能提早五分钟摆脱妻弟们。
接着他们看见丹顿悬浮在池塘中间。冰面清澈,丹顿仿佛是魔术的一部分。
他停下来歇了歇,检查确保双层塑料包在他的大衣口袋里。熊爪和熊胆——他就要这两样。丹顿要和中国人做交易。他们很聪明,而且一直以来都很聪明。他们发明了火药和其他很多东西,甚至绝缘套管。中国人还知道如何治愈男性问题,都不需要开口向医生说明情况,不像美国人,得拿着处方去药房,十八岁的收银员停下嘴里的口香糖,就那么一会儿也足够他做出蠢事,比如大声报出你的名字以及你取的药,甚至还对着喇叭说,像是什么该死的动员大会。不会的,中国人比美国人更会做事。他们解释如何治疗,告诉他去哪里治,甚至如何准备。这才是做事的正确方法,也正是因此美国欠了他们很多钱。过去的几个月他都是这样想的,丹顿不确定他是否希望中国彻底接管美国,因为那儿每个人都辛苦工作。如果他们不工作就会饿死。当然,这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丹顿和其他人一样明白。他自己勉强才从裁员中存活下来,但是和妻弟们不同,如果他被裁员,他会找些事情做,哪怕是从沟渠里捡瓶瓶罐罐。
“他的眼睛睁着。”马保罗说。
苏茜把巴洛克和马保罗对医务剧的兴趣看成是一种进步。但是他们并没有离开家去申请医学课程或者打杂的工作,尽管苏茜没有明说,丹顿还是怀疑就连她都已经厌倦了弟弟们总是在身边。这大大削减了他们的性生活,因为他们的房子虽然不错,但是很小。巴洛克睡的客房和他们的卧室之间只隔了三英寸厚的干板墙。马保罗睡在沙发上,既然巴洛克或者马保罗每次翻身时弹簧的嘎吱声丹顿和苏茜都能够听到,那么他们也他妈的肯定能听到他和苏茜在干嘛。在他们初次婚姻噩梦般的性生活之后,他们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解决。弟弟们出现之前,苏茜喜欢呻吟,还喜欢摇床,但是现在不能这样了,于是丹顿出现了问题,丹顿从来没出现过问题,至少和苏茜在一起没有过。
“当然睁着,”巴洛克说,“他大概可以看见我们,听见我们说话。”
他们至少真的在看。丹顿每每闯进前屋,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屏幕。他们不交谈,看得全神贯注。当然巴洛克和马保罗本来就不太说话,不太对丹顿说话,甚至不太对苏茜说话。他们只是并排坐着,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像双胞胎一样。一部分的原因是他们相差不到一岁,也因为巴洛克和马保罗看起来确实像双胞胎,至少脸很像,尤其是他们的眼睛,颜色会随着不同的角度而变化——从浅绿到深棕,或者反过来。这让丹顿想起他十二年级时的生物课项目。老师给了班上每个同学一罐果蝇,过了一会儿,果蝇的眼睛颜色应该会变化,结果其他人的果蝇都变了,只有丹顿的没有。他的果蝇在玻璃上爬了一个小时,然后死了。他在这门九星期的主修项目中得了个D减,完全不公平。丹顿没有挑选果蝇,或者把它们放在罐子里。他没有要求这样。有一天早晨它们就被放在他的桌上了。他没有像苏茜一样拿到大学学位,相反,他必须出去工作。都怪该死的果蝇。
“他没有眨眼。”
苏茜一直在看医务剧。丹顿抱怨时,她就说她看了有用。他理解确实对医药行业从业人员有帮助,但是苏茜不看心脏移植或者膝盖手术或者怀孕的片子。她看的片子都是诸如《医学奇迹》或者《我活下来了》,片子里净是些一百磅重的肿瘤,冻掉了所有脚趾的人,自燃的人,这些都让丹顿看着不舒服。他便回到后屋,对着书桌上的十四寸电视机,看CNN新闻,或者再看看商业剧,上上网,他一直在查询熊的资料。一切都好过医务剧。对丹顿来说最糟糕的事情是它们总会结束。剧里放起愉悦的音乐,主持人谈论着奇迹,而那些生了百磅肿瘤或者被鲨鱼咬掉一条腿的人,表现得像是发生了什么好事。现在苏茜让巴洛克和马保罗每晚都看,甚至还有几集是讲熊伤人的。
“因为他昏迷了,除了他的大脑,其余部分都关闭了。我敢打赌,他的心脏现在每分钟才跳一下。”
他俩无疑克服了很多困难,但现在他们婚姻幸福,住在舒适的房子里,丹顿是个不错的会计师,苏茜是郡诊所的领班护士。这就是起初她为什么要让巴洛克和马保罗从佛罗里达过来。她想要帮助她的弟弟们进步,而丹顿没法因此指责她。尽管很难相信,但毕竟他们是她的弟弟。她甚至想要让他们对医学感兴趣,尤其是巴洛克。苏茜声称巴洛克还有点聪明,如果巴洛克成了医护人员,或许马保罗还能打打下手什么的。她带着他们去了一天诊所,现在她又和他们一起看医务剧。她号称这样可以激励他们,但是丹顿觉得在他们的肥猪屁股上踢一脚更管用。
“我没想到他会发青。”马保罗说。
苏茜的第一次婚姻并没有比丹顿的好到哪里去。她的第一任丈夫每次做爱时都要苏茜戴着他已故阿姨的礼拜帽。很可怕,但是丹顿的第一任妻子更糟。招生顾问的阿姨或许是死了,但是至少那个男人没有像死了一样地躺在那儿。丹顿的第一任妻子性冷淡,他们每次做爱,她都像尸体似的。最后,每次他们做爱,他都能听到脑袋里奏响的风琴音乐,正是葬礼上放的那种。他和苏茜在和这样两位伴侣相处过之后,还能拥抱另一个赤裸的人,真是奇迹。
巴洛克举起一块足球大小的石头,朝丹顿头顶的水塘扔过去。冰破了,但是丹顿的身体只漂移了几英尺,就被更多的冰挡住。
巴洛克和马保罗已经和他还有苏茜一起住了两个星期,他们声称自己是从佛罗里达过来找工作的。他们显然期待着工作会自己出现在丹顿家的门廊上,等待着巴洛克和马保罗走出门,并且将他们带走。丹顿把这些归咎于他们来自佛罗里达。那儿来的每个人都会惹毛他,所有佛罗里达的退休老人只要把车开在不是笔直的道路上,哪怕像飞机跑道那么宽,一小时也只能开十公里。丹顿确实不太认识佛罗里达年轻人,但他妻弟们已经够糟了。巴洛克的名字在丹顿听起来就像是蟑螂,他比弟弟大十二个月。他们的父亲自称“灵魂自由”,像颗孢子一样四处游荡——反正丹顿一直是这么想象的,不管怎么说——他来到科罗拉多,定居了足够长时间,找到苏茜的母亲,和她生了孩子。然后他们三个人游荡到了佛罗里达,巴洛克和马保罗在那儿出生。两个男孩的名字是父亲取的。苏茜不知道巴洛克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但是马保罗的名字取自于万宝路,那个抽烟的牛仔。苏茜说他是意图批评社会。谢天谢地,苏茜的名字是母亲取的,她三十岁,比最大的弟弟年长六岁。在丹顿看来,苏茜不是佛罗里达人。她在科罗拉多出生,尽快地离开佛罗里达,在阿拉巴马墨西哥湾大学获得了学位。她在那儿遇见第一任丈夫,一位五十五岁的招生顾问。苏茜一毕业他们就结婚了,搬去了北卡罗来纳,山脉能遮蔽阳光。第一任丈夫有皮肤病。但是他至少把她带去了北卡罗来纳,她和丹顿就是在那儿遇见的。
“我们得下水才能把他捞上来。”巴洛克说。
丹顿一下车就感觉好多了。和自己妻弟们挤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身上开始长出霉菌来。他俩都有股霉味,像蘑菇似的。这也不足为奇,因为巴洛克和马保罗就和蘑菇一样,很少挪动。他们从不离开屋子,从沙发上起身也只是为了去吃饭,或者上厕所。该死的,就连蘑菇都动得比他们多。他们还真的在生长。他们在寻找养料,有什么工作正在底下的泥土里等他们。
马保罗不情愿地看着水。
“不会的,”巴洛克说,“如果他真要这么做,他会让我们下车,然后把车开走。”
“没错。”
“他不会就这么把我们留在这儿了吧,他会吗?我的意思是说,他最近对我们都不太友好。”
“我们先把他的手机放好,”巴洛克说,“如果弄丢了他一定会生气。不管怎么说,我们最好把他送进医院。我在想那部剧。主持人好像说十五分钟,还是五十分钟。我估计你也不记得了吧?”
他们按下锁车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马保罗打破了沉默。
马保罗摇摇头。
“我们把门锁上就没事了,”巴洛克说,“安全起见。”
巴洛克拿起手机,放在口袋,然后他们趟进水里,巴洛克够到丹顿的肩膀,马保罗抬起他的脚,水漫过他们的脚踝。一回到岸边,他们就把丹顿放下。马保罗把他的腿分开,自己站在双腿中间,像是在抬担架。
“周围没有马路或者房子还真是有点吓人。”马保罗说,显然也这么觉得。
“他冻僵了反而好弄一些。”马保罗说。
车厢里暖和起来以后,呼吸凝结在挡风玻璃上的雾气也蒸发了,但是巴洛克目光所及只有树林,或许树林里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此刻正盯着他和马保罗看呢。
他们沿着小路走下来,回到停车场。当最后一抹日光消失在山背后时,他们把丹顿靠在卡车上。
“他是这么说的。”巴洛克回答。
“我们要不要把他放在中间?”马保罗问。
“你觉得他真的要去杀一头熊吗?”
“不行,”巴洛克说,“除非你想不开暖气一路开回城里。人只能化冻一次。”
他们聆听着暖气发出嘶嘶的声音对抗着寒冷。
巴洛克打开卡车闸门,把丹顿脚朝里放了进去,在他身体两侧各放了一块砖,不让他挪位。马保罗取下泡沫冷藏箱的盖子,小心地,近乎温柔地放在丹顿的脑袋下面。
“你会适应的。”巴洛克说。
“他还能看见和听见我们吗?”他们做完以后马保罗问。
“我当然也希望不会,”马保罗说,“如果我没法用鼻子呼吸了,那我肯定也吃不了东西。”
“当然。”
“不会,”巴洛克说,“那个家伙被困在山顶三天。我们不会耗那么长时间。”
马保罗看着丹顿。
“你觉得我们会失去鼻子或者手指吗,就像那个医务剧里的家伙?”
“我想不出要对他说什么。”
“是啊,我觉得也是。”
他们回到驾驶室,巴洛克试了好几次才挂上一挡,开上了土路。
“我觉得这大概算是我们的第一份工作,”马保罗说,“我是指待在这儿。”
“他对我们很好,”马保罗说,“虽然有时候骂骂咧咧的,但是他让我们和他住在一起。”
“这样当然更好,”巴洛克说,“但是我们也无能为力。”
“我在想我们或许还没有尽力,”巴洛克说,“下个星期我要去社区大学看看救护人员课程。我们帮了丹顿让我感觉自己还挺有用。”
“苏茜能来佛罗里达就好了,帮我们找个工作,我们也不至于待在这儿。”
马保罗点点头。
“没有,”巴洛克表示同意,“佛罗里达从没那么冷过,除非是在冰河世纪。”
“这样的话,我也去找找打杂的活。”
“我觉得我们从没碰到过这样的鬼天气。”马保罗说。
一路下坡,树林变得更密了。一切都浸在阴影里,山脚下有一座桥。巴洛克从电影里知道,这种地方不会有好事发生。疯子,铁钩手,或者变异人都有可能躲在桥底下。他冒险换到二挡,挂到挡上,卡车加速,嘎嘎响着往前冲。再次回到上坡路,树林也开阔了,巴洛克感激地松了口气。
“八度,”巴洛克说,“银行指示牌上写的。”
“如果丹顿没事,你觉得他们会让我们上医务剧吗?”马保罗问。
“你觉得现在有多冷?”
“有可能。”巴洛克回答。
马保罗点点头,两只手放在一起揉搓。
“他们会给我们奖章吗?”
“我冷死了,”巴洛克说,“你不冷吗?”
“我不知道,”巴洛克说,“但如果他们给我们,他们也应该给丹顿一个。他把自己藏在冰底下——实在是明智之举。”
“丹顿说我们不能开暖气,除非冷得不行。”马保罗说。
“他们会怎么治疗他?”马保罗问,“是不是要去什么特殊的医院?”
和马保罗一样,巴洛克也只穿着一件普通衬衫和一件汗衫。丹顿一打开车门,暖气带来的热度就嗖嗖地消失了。丹顿安置捕熊器的那天,巴洛克和马保罗没有和他在一起,但是此刻巴洛克多么希望丹顿那天带他们来,而不是现在,因为那天要暖和得多。巴洛克的呼吸让挡风玻璃起了雾,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看看小路,打开引擎,然后把暖气开到最大。
“不需要,他们都受过训练。”
土路走到了尽头。煤块围出停车场,另一侧有一条小路。丹顿重申了一遍他们要做的每件事,递给巴洛克一部手机,然后腰里佩着手枪和刀离开了。丹顿一走上几码远的小路,就突然消失,如同被树林吞没。巴洛克感到有点毛骨悚然,但是有关猎熊的每件事都令人毛骨悚然。两星期前,丹顿下班以后抱了一个大盒子回家,从里面拿出来一个捕兽夹,一把手枪,一个装着子弹的黄色盒子,一把刀。一把很大的刀,巴洛克只在电影里见过,是疯子用来砍人的,那些疯子总是戴着面具或者头巾,遮住整张脸,只露出眼睛,这更可怕,因为任何人都可能是疯子,即便是电影里看起来最正常的人。
“那太好了。”马保罗说。
但是他们现在和他在一起,待在卡车里,哪儿也去不了,他们三个人正开在大烟山国家公园崎岖的土路上,尽管丹顿说是公共服务,但巴洛克很肯定他们做的事情不仅仅有一点不合法,像是抽抽大麻,或者闯个红灯,而是非常不合法,足以被送进监狱。巴洛克问为什么非得在这一天去猎熊,丹顿说寒流来了以后,熊很快就要冬眠了。马保罗问冬眠是什么,丹顿说就是愚笨懒惰的动物睡几个月什么事都不干。
土路结束在一段与沥青路的交岔路口。巴洛克没有挂上空挡,却挂在倒挡上,卡车熄火了。他没有再重启引擎,只是望着窗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巴洛克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但是他看不清楚,因为天真的黑了。大灯有用,他却不知道怎么打开。
巴洛克希望他能和马保罗回到屋里,和姐姐一起看医务剧。但实际上他们却和姐夫丹顿在卡车里。巴洛克还不习惯和丹顿那么亲近。丹顿是个会计师,周一到周五他都整天工作。回家以后,他通常吃过晚饭就消失在卧室里。当然,周六和周日丹顿会出现得多一些,常常待在前屋,巴洛克和马保罗做一点点小事情,像是打开冰箱,姐夫就会给他们脸色看,非常不友好的脸色。一天晚上丹顿叫他和马保罗肥猪,并且说他们毫无抱负,如果他们不做出改变,就不会有任何成就。他只说过这么一次,但是巴洛克知道丹顿有这种想法可不止一回。他和马保罗昨天甚至在门廊里坐了一会儿,只为了待在没有丹顿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