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学歌,然后带回英国去。”巴瑞夫补充,像是在威尔森头顶挥舞着英国国旗。
女主人眨了眨眼睛,盯着威尔森。她的眼睛是最浅的蓝色,仿佛时光洗去了大部分色彩,但是里面闪烁着活力。威尔森坐了回去。
“我确实是从英国来,夫人,”威尔森说,“但是我母亲是骄傲的苏格兰人,我也骄傲地继承了蓟与风琴的传统。”
“这位是詹姆斯·威尔森,”巴瑞夫说,突然用起全名,“他从英国过来学习老歌。”
这种说法有点弄虚作假。威尔森的母亲尽管生在苏格兰,但是十六岁就搬到伦敦了,很少说起她的苏格兰血统。她也一直鼓励儿子就把自己当成英国人。家里唯一的血统证明,是一块蓝黑相间的格纹布,孤零零地挂在阁楼的墙上。老妇没有作声,威尔森琢磨着他是否应该继续说起其他苏格兰后裔的杰出人物,最后还是决定使用更直接的方法。
“很荣幸见到您,夫人。”他说着,稍稍鞠了个躬。
“对于给你们带来的麻烦,我很乐意支付报酬。”威尔森补充说。
威尔森站起来。
“如果祖母乐意教你歌,你不用付钱,”卢瑟说,“但是乐意不乐意,她说了算。”
“奶奶,”莫利说,“我们有客人来了。”
起初,女主人像是不打算屈尊回答。接着她慢慢张开皱巴巴的嘴,露出一颗牙齿。
老妇的脸是核桃壳颜色的,皱皱巴巴。肩膀上盖着件黑色披肩,遮住她缩成孩子大小的身体。她看起来不像是坐着,而是陷在椅子里,脑袋和身体沉进柔软的垫子,鞋尖碰不到地板。但是瘦小的女人不如巨大的椅子令人震撼,丝绒衬垫的椅子给人皇室的权威感。
“我会唱一首,”老妇说,“但是我要先喝口水。”
和巴瑞夫一样,卢瑟和他妻子有明显的口音,但他俩说话彬彬有礼,词语结尾都有d和g的口音。巴瑞夫坐下,把餐巾掖在下巴底下,颇具喜剧天分。威尔森也坐下,这才看到已经有人坐在温莎椅上了。
威尔森打开旅行袋,拿出一支钢笔和一瓶墨水,一本牛皮封面的本子。他把墨水瓶放在椅子边,打开本子,写下,美国杰克郡,一九二二年十月。
“我们刚刚吃过午饭,”她说,“如果知道你们要来,我们应该等会儿的。”
“最好您能先告诉我歌名。”威尔森毕恭毕敬地说。
女人微微红了脸。
“歌名叫‘未婚夫骑士’。”老妇回答。
“这是莫利,”主人说,“我太太。”
她的声音低沉,却惊人的美妙。威尔森飞快地记录,歌里唱的是一位被欺骗的少女。有些用词非常古朴,但正合他意,歌里提到骑士,说明英国正是这首歌的发源地。威尔森在副歌部分把钢笔浸入墨水瓶,只听了一遍就把所有歌词都记了下来。
一位中年女人捧着银托盘出现在客厅里。上面摆着面包,果冻,咖啡,银餐具,茶碟,还有两块餐巾。卢瑟在客人中间放了张脚凳,女人把托盘放了下来。
“真是一个坏男人。”巴瑞夫说。
“请坐,”主人说,“我很远就看见你们了,为你们生了火。”
“是啊,”威尔森附和着,“太精彩了。您还会唱其他的吗,夫人?”
主人接过威尔森的旅行袋,打开门,后退了两步,让客人们先进屋,在支起的壁炉前暖暖身体。客厅慢慢呈现在他们面前。壁炉架上有一台旅行钟,旁边放着一排书,包括意料之中的家庭版圣经,但是还有一册叫《苏格兰宗族》的厚书。再往里走,一位白胡子长老的装框银板照片占据了整面墙,对面挂着一块红黑相间的格纹花呢布,底部烧焦了。壁炉一边有两把梯背椅,另一边放着一把硕大的温莎椅,裹着漂亮的红丝绒。
老妇变得不太情愿,于是威尔森又试了试其他办法。
“很高兴认识你,詹姆斯,”那个人回答,“叫我卢瑟好了。”
“您的名字会和民谣一起出现在文章里,”他说,“这是一种光荣。”
“我是詹姆斯·威尔森。”他说着,伸出手。
追求虚荣起了适得其反的作用。老妇问为什么她要沾这种根本不属于自己的光。她把披肩紧紧地裹住脖子和下巴,仿佛不愿再说任何话,唱任何歌。卢瑟走向炉子,捡起拨火棒在火里捣腾了一番,直到休眠的火苗又再次燃烧起来。当主人将拨火棒靠在炉子旁边时,威尔森注意到,不知是出于巧合还是故意而为,拨火棒的尖端是字母M的形状。威尔森指指书架和那本厚书。
马车驶进院子里,巴瑞夫踩住刹车,他们从马车上爬下来,走上台阶。两位村夫亲密地打招呼,尽管主人称呼老人为“瑞夫”。威尔森也走上前去。
“分享民谣当然会造福于苏格兰民族,”威尔森说,“您保护着对您的先辈和后裔来说至关重要的那部分历史。”
“他们现在不太这样了,除非有什么特殊原因,”巴瑞夫回答。“他们遵循传统,我们是他们的客人。”
老妇没有作声,但是眼神专注起来。
“我以为他们会带枪迎客。”
“对我来说也是一样。”威尔森提醒她,绞尽脑汁想超脱老英格兰对苏格兰的看法说些什么,他们只把苏格兰当成是英帝国的附属品而已。
“那是卢瑟。”巴瑞夫说。
他首先想到的是麦克白和一个有关风笛和睾丸的笑话,接着又想起威廉姆和布鲁斯以及查理小王子,国恨家仇,纠缠不清,最后想起了苏格兰便帽和格纹布。格纹布。威尔森站起来,走向黑红格纹布,用食指和拇指揉搓。他热情地点点头,试图表达一个苏格兰人对于羊毛织物的熟稔。
一个五十来岁模样的男人走出门廊,看着他们。他穿着外套和一件格纹衬衫,没有拿枪。
“我家墙上也挂着格纹布,蓝黑格子的,是坎贝尔家族自豪的象征,毫无疑问和你们家的一样历史悠久,但是保存得更好,这也理所当然,因为我们没有经历过长距离迁徙。”
马车登上了最后一座山丘,映入威尔森眼帘的不是破旧的木屋,而是一幢装着玻璃窗的洁白农舍,屋顶闪亮得像是刚刚锻造出来的银币。他提醒自己说,在这幢看似现代的房子里,有一位百岁老人正在等他呢。房子的左边是一片没有耕种过的田野,右边有一间谷仓。山谷深处,牛和马在开阔的牧场上散步,身侧烙着字母M。
“也没有烧焦。”老妇严肃地说。
“离山谷已经不远了。”他说。
卢瑟和莫利看着威尔森,尽管烧着火,房间里却仿佛充满了冷空气。
巴瑞夫点点头,晃了晃缰绳。
“你们的格纹布,”卢瑟问,“是天蓝色的?”
“如果我的英国人身份让他们不舒服的话,”威尔森声称,“那很好办。我的父亲是正统英国人,我一直住在英国,但我的母亲是在苏格兰出生的。”
“是啊,是啊。”威尔森回答。
“他们在这儿很多年了,”老人说,“他们是个大家族。我们要去见的人是他们的曾祖母,她还活着。她差不多有一百岁,头脑却和刚磨过的斧头一样锐利。她知道那些小曲儿,还有你想知道的一切。但如果他们不喜欢你,会有点暴躁。”
“阿盖尔。”老妇发出嘘声。
“我以为这个家族来自苏格兰,”威尔森说,“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
威尔森把食指和拇指从格纹布上挪开。
“你们大概是这么念的。”巴瑞夫回答。
“不好意思,”他说,“我很肯定这块布也是悉心保养。只不过比起我们家的,它经历了长途旅行,远渡重洋。我碰它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
“麦克道尔?”威尔森问。
巴瑞夫从盘子里抬起头来,终于意识到他身边有好戏上演。
“我们在麦克道尔的地盘了。”老人说。
“你说了什么让麦克唐纳祖母那么生气?”巴瑞夫问。
不一会儿,他们淌过了小溪。
有那么一会儿,房间里只听得见钟的嘀嗒声。威尔森产生了不安的念头,这和英国国王,阿盖尔·坎贝尔,还有麦克唐纳家族有关,多亏埃古·巴瑞夫突然清晰起来的口音。
“不是。”巴瑞夫回答,“不过是条小蛇。”
“我们或许应该告辞了。”威尔森说着,起身拿他的旅行袋。“我们肯定耽误了你们不少时间。”
“我猜是条毒蛇。”威尔森说。
“等我再唱一首歌。”麦克唐纳祖母说。
一条红黑相间的蛇滑过小路,消失在石头裂缝里。
卢瑟带上了前门,然后穿过房间走到火炉旁。他拿起拨火棒,但是没有戳进火里,而是把尖端放在了火焰上。
他再次想起他的大学教授,每场单调的讲座如同遗忘之河,沉没于他心中仅存的那些换取学位的知识中。然而如今詹姆士·威尔森将告诉他们,历史不仅仅是他们那套僵化的蠢话。历史是流动的图书馆和教室,存活于这个世界,人类口口相传。不然为什么甚至连他这位目不识丁的导游,都拥有一个伊丽莎白时代戏剧里的名字呢。
“你出去,从山泉那儿给你的马弄些水。”卢瑟·麦克唐纳说。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他们从契尔瓦出发,威尔森的旅行袋放在车厢里,他则和埃古·巴瑞夫一起坐在马车上。他们穿过美丽的农田,周围都是漂亮的房子,但是当他们进入更深的山脉时,房子变小了,有的还歪歪斜斜,大多没有粉刷过。威尔森高兴地看到第一间木屋,接着又出现更多。他们拐出了“收费道路”,巴瑞夫是这样称呼它的,驶上一条满是杂草和泥土的小路。随着海拔的增高,十月的空气变得凉爽。山脉倾斜,巨大的岩石从树丛中穿出。荒蛮感唤起古旧的时代,威尔森觉得,正是这样的地貌和原住民,让阿尔比恩的音乐得以在此流传。
威尔森注视着巴瑞夫,他有些犹豫,接着对他的老东家耸耸肩,站起身来。莫利打开门,等到老人走出去以后又重新锁上。
“埃古·巴瑞夫。”老人回答。
“这首歌,”老妇说,“叫做《格伦科的雪》,你知道吗?”
“我能问下你的名字吗,先生,”威尔森说,“我叫詹姆士·威尔森。”
“我不知道,夫人。”威尔森结结巴巴地说。
“那我去接你。”村夫继续拴他的马。
其实威尔森知道有关格伦科大屠杀的事。他的老师在课堂上提到坎贝尔家族牵涉其中时,他留了神。威尔森饶有兴致地问起他母亲这件事情。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母亲告诉他,不想再说更多。
“是啊。”
“刚刚那首歌已经够了,”威尔森说,“我还有事情,我得走了。”
“是啊。待,”老人说,“睡。”
“坐下来听。”卢瑟·麦克唐纳说。
“待?”
威尔森照做了,老妇唱起歌来。
“明天中午。你待在旅馆?”
他们自暴风雪中来,我们供他们取暖
“什么时候能出发呢?”威尔森问。
一片遮蔽头顶的屋檐和干爽的鞋子
“我能帮你挖出些小曲儿来,”村夫说,指指马车,“但别高兴得太早。我们得去很远的地方。”
我们请他们喝酒吃饭,他们吃了我们的肉
“一天三美元。”
睡在麦克唐纳的屋子里
“多少钱?”
有人死在床上,死在恶棍的手上
老人又啐了一口。
有人逃进黑夜,迷失在大雪里
“当然,如果您帮我找到这样的民谣,除了表达谢意之外,我还会支付一笔可观的费用。”
有人活下来控诉先出手的人
威尔森顿了顿,从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寻找一丝感兴趣,或者至少是理解的迹象。面试的时候他被警告说这次旅途很具有挑战,尤其是对于一个刚刚走出大学的年轻人来说,况且他的履历上没有怎么体现学术志向,当然这一点并没有明说。事实上,威尔森是协会的第三候选人,他被雇佣是因为第一候选人决定去印度试试运气,第二候选人从酒吧里喝醉了出来,被电车撞了。
屠杀麦克唐纳家族的凶手
“是啊,先生,我从英国来。我正在搜寻不列颠民谣。很多在我们国家失传已久的老歌或许能在这儿找到。但我不过是个访客,简直毫无头绪。旅馆老板建议我找找上了年纪的居民,像您这样的,或许能帮到我。”
他们怀着杀心从亨利堡来
村夫点点头。
坎贝尔有威廉姆王子签署的命令
“啊,”威尔森说,“我从哪儿来?”
全部杀光,这些句子被划出来
“什么?”威尔森问,老人又重复了一遍。
把麦克唐纳赶尽杀绝
“英国,”村夫说,“你从那儿来?”
老妇的嘴唇紧闭,露出阴郁的微笑。好一会儿,大家一动不动。然后卢瑟把拨火棒从火里取出来,另一只手靠过去感受热度。威尔森从屁股口袋里摸出钱包来。
威尔森走近时,老人正把他的马和马车拴在一根柱子上。他没有穿鹿皮,但是他长长的灰胡子,破烂的外套,钉着平头钉的靴子和草帽都说明他是位真正的村夫。老人啐了一口烟液算作是打招呼,他讲话时爱尔兰土音浓重,威尔森不得不让他重复两遍。然后威尔森迟疑地传达了他雇主的意愿。
“我想要感谢这些歌和您的好意,”他迅速地开始往外摸钞票。
威尔森离开火车站,并把行李存放在蓝山旅馆以后,沿着契尔瓦的主干道走了走。小镇名字的田园风情并没有立刻彰显。木屋和帐篷,牛群和小酒馆也完全看不到。相反,货真价实的房子围绕在小镇边缘,大多装修豪华。广场上,有一座纪念一战的大理石雕像。各种广告招牌上写着牙医,医生,律师,甚至糖果商。男人没有挂着塞了“手枪”的枪套,女人也没有穿靴子和马裤。汽车比马多。一切都让威尔森无比失望。直到此刻。
“我们不收钱,”主人回答,“没有人,即便是国王也不能收买麦克唐纳家的人。”
自从受雇于英国民族舞和民谣协会以来,威尔森就把自己当成是历史的仆役。事实上,还是个非常鲁莽的仆役。他不是那种在教室的粉笔灰里嘟哝着葛兰格林德式教条的大学老师,而是在新世界冒险的卡利班。从伦敦来的船上,威尔森向乘客们解释在英国失传的民谣或许还存在于美国阿帕拉契山脉中。不少年轻女人相当吃惊,并且表达了对他安危的担忧。一位男乘客被逗乐了,他是个粗野的乔治亚州人,他觉得威尔森满口“老兄”,不像是个冒险家,倒像是舞蹈大师。
六星期以后,当威尔森的船在伦敦港靠岸时,他的舌头还没有完全愈合。几个月以后他才能大声地表达他的想法,这段噤声的时间,他也没有动用笔纸的愿望。然而,威尔森带回的之前不为人知的民谣引起了轰动,某种程度是因为它将他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一份伦敦报纸把詹姆斯·威尔森的名字和沃尔特·拉雷先生以及约翰·史密斯船长相提并论,这些前辈冒险家离开他们文明世界的小岛,和新世界的卡利班们一起探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