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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刺客·看门人》

有星星吗?他问她。她点点头。那么,没有云彩。太不走运了。他根据月份知道天上五个月亮中有两个应该很亮,还有三个也很快就要出来了。两个月亮在夜里始终清晰可见,到大白天它们更是灿烂辉煌。

他们终于爬出去了,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他用鼻子嗅着,看看是否有火炬的烟味。

神庙可不想让他们逃跑的事成为街谈巷议——那样不仅会丢面子,还会出大乱子。另一位姑娘将会被定为祭品:姑娘戴着面纱,谁知道她会是谁呢?但许多人将会追捕他们,悄悄地却又无情地进行。

他带着姑娘在墙与墙之间穿梭,然后突然走向一个狭窄的楼梯。她害怕得抽泣起来;割掉她的舌头并没有让她丧失流眼泪的能力。他心想:真可怜。他摸到了上面的那个废弃的下水道,让她踩在他的手上,把她托起来,然后自己也一跃而上。现在他们俩必须在下水道里爬行,里面的味道不太好闻。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人们的排泄物风干结块后发出的臭味。

他能够为两个人找个藏身之穴,但迟早要出来找食物和水。也许他一个人可以克服,但两个人就不行了。

隔着厚厚的石墙,他听到了铜锣的响声。他能够用脚听到这声音。

他始终可以抛下她。或者杀了她,把她扔进一口井里。

从墙的另一面,传来有人走过的脚步声。他轻声说:抓住我的袍子。他又不必要地加上一句:别说话。他们到了神庙的秘密地道里了;里面纵横交错,可以让女大祭司和她的同伙从这里知道许多忏悔者鲜为人知的秘密。不过,现在他们得尽快离开这儿。毕竟,这儿是女大祭司第一个想到要查看的地方。他进来时是抽掉外墙上一块松动的石头钻进来的,现在他不能再带着姑娘钻出去。那个假冥王可能知道这个情况,因为是他安排了刺客,而且规定了时间和地点。他此刻一定猜到了盲刺客的背叛。

不,他不能这么做。

他通过触觉和嗅觉,对神庙内部了如指掌;他就是干这一行的。用同样的方法,他了解整个城市,能够像迷宫中的老鼠一般来去自由。他知道门口在哪儿,隧道在哪儿,哪儿是漏洞,哪儿是死胡同,哪儿是梁,哪儿是下水道。多数情况下,他甚至还知道口令。他知道哪堵墙可以爬,墙上哪里可以踩脚。他此刻走在一块大理石板上,那上面有破碎之神——逃亡者的保护神的浮雕。根据姑娘走路跌跌撞撞的情况来看,他知道他们是在黑暗中。他第一次意识到,带着她逃跑,他的速度会减慢。她能看得见,但这也是妨碍他快行的一个因素。

刺客们也有老巢。当他们没有任务时,他们都去那儿,闲聊、分赃、吹嘘他们的战绩。他们的老巢就隐藏在神庙主殿里审判室的正下方;洞很深,里面铺着地毯——那是他们小时候被迫织就的,以及后来从别处偷来的。他们通过触摸,十分熟悉这些地毯,常常坐在上面,吸着产生梦幻的野烟草,用手指抚摸着五颜六色的花纹,回忆着自己失明前这些花纹是什么颜色。

从他们身后传来一声愤怒或恐怖的惊叫。盲刺客一只手摸着墙,奔跑起来。他一面跑,一面拔下一个个烛台上的火炬,使劲地往后掷,希望它们熄灭。

只有盲刺客才能进这个洞穴。他们组成了一个秘密团体,陌生人只能作为战利品被带进去。况且,他收了人家的钱,又没杀掉目标,这就背叛了这个行业。他们这些刺客都是职业杀手;他们以完成契约而自豪,不能容忍有成员破坏他们自己的行规。不久,他们会毫不留情地把他杀掉,然后再杀了她。

刺客和姑娘蹑手蹑脚走到门口,然后进入过道,手牵手,就像孩子躲避大人一样。

很可能就是他的一个同行被雇来追踪他们俩。这是让贼来捉贼。他们俩迟早会死于非命。单单她身上的香味就会让他们俩暴露——她浑身上下都被抹足了香水。

这时候,盲刺客和姑娘悄悄从门后溜出来。我怎么才能把这该死的盔甲脱掉呢?冥王自言自语道。

他得把她带出萨基诺城——逃出这个城市,逃出这块他们熟悉的土地。这样做有危险,但留下来更危险。或许他可以带她去码头,然后乘船出逃。可如何溜出城门呢?按夜间惯例,八个城门都上锁,并有人看守。他一个人可以爬墙——他的手指和脚趾能够像壁虎一样勾住墙壁——但要带上她翻墙的话,那就是死路一条。

沉重的门被吱吱嘎嘎推开了。姑娘看见一团光游进来。冥王显然看不太清楚;他撞到了什么东西骂了一声。他此刻摸索着床帷。你在哪儿,我的美人儿?他说道。她不回答他,这并没有令他吃惊,因为他明白她是无法开口的。

还有另外一条出路。他竖起耳朵,凭听觉领着她往下走,一直可到达这个城市的海边。萨基诺城所有喷泉的水都流向一条运河,而这条运河通过一个拱形隧道从地下流出城墙。水位高过人头,水流湍急,从来没有人尝试过通过这条水道进城。那么出城呢?

盲刺客拉上缎子床帷,走到门后,和姑娘一起紧紧贴在墙上。

走这条水道还可以冲掉她身上的香味。

盲刺客将断气的值班修女从床下拖出来,放在床罩上,用她的围巾扎住她喉咙上的刀口。她的身体还没有变冷,血已经不流了。如果冥王带着点亮的蜡烛就糟了;没有蜡烛光,黑暗中难辨真伪。修女经过修炼,一般都表现出被动和顺从。冥王身穿笨重的神之甲胄,戴着头盔和面罩,可能要花一些时间才发觉自己操错了女人,而且还是个死的。

他自己倒会游泳。这是刺客们必须学会的技能之一。他猜想这姑娘不会游泳——他猜得没错。他让她脱下所有的衣服,扎成一捆。然后,他脱下自己身上的袍子,和她的衣服结成一个绳圈。他把这个绳圈一头系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头绕在她的手腕上,并叮嘱她,一旦绳结松开,千万要抓住他。到了拱门,她必须屏往呼吸。

他拉起姑娘的胳膊,把她的手捂住她自己的嘴,示意她不要作声。然后,他把她从床上引到门后藏起来。他检查了一下门,确保没被锁上。冥王不会碰到值班修女,因为他已和女大祭司达成了交易:他的来访不让任何人看到。如果值班修女听见他来,她自己就会吓个半死。

涅克鸟叫了;他能听到第一声鸟啼。天很快就要亮了。三条街外,有人正朝这儿走来,步子平稳而从容,似乎是在搜查。他半拉半推地把姑娘摁进冰冷的水里。她喘着气,但照他吩咐做了。两人一起在水里漂浮;他感受着水流的方向,听着流水进入拱门发出的湍急声。如果潜水太早,他们会憋不住;而太晚的话,他们又会撞上石头。他潜下水去。

现在该怎么办?他可以藏到门后或床下,让这个姑娘等待她的命运,然后再出来杀了她,完成自己的任务。尽管可以这样,他还是不愿意这么干。要么等冥王沉醉于那销魂一刻而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时,他再溜出门。不过,这样一来就会玷污刺客这个职业团体的荣誉。

流水是无形的,你的手可以穿过它;但它也能要你的命。这东西的力量在于它的冲力、它的速度。

正当他在想是割断她的喉管,还是爱她一辈子的时候,突然,凭着盲人敏锐的听觉,他听到走廊上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这是一种身上裹着盔甲行走时甲片的碰撞声,声音越来越近。从这姑娘的样子来看,他知道冥王还未曾行使他买得的来访权。你可以说,她还是个清白的处女。

在水中过关的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他觉得肺都快爆炸了,胳膊也没力气了。他感觉到她拖在他身后,不知她是否淹死了。总算是顺流。他身体刮到了隧道壁;有什么东西刮破了。不知是衣服还是皮肉?

没错。对,通常就是这两个选择。

他们在拱门的另一头浮出水面;她呛得直咳嗽,他轻轻笑出声来。他采取仰泳姿势,把她的头托出水面;就这样,两人漂浮了一段路程。当他觉得已到达安全的地方,就把她拉上了石头坡岸。他摸到一棵树的树荫。他累极了,却又感到很满足,心中充满了一种奇怪的、苦涩的快乐。他救了她。他生平第一次发了善心。这和他的初衷相比,发生了多大的转变啊!

他在想是割断她的喉管,还是爱她一辈子。

这儿有人吗?他问道。她驻足四处望望,摇摇头,表示没有。有动物吗?也没有。他把两人的衣服晾在树枝上;然后,在金黄、紫红和洋红色三个不同月亮的朦胧月光下,他轻柔地将她抱入怀中,重重地进入她的身体内。她的胴体像瓜一样清凉,又略带咸味,宛若一条新鲜的鱼。

不。再待一会。对不起,我情绪不好。我们说到哪儿了?我想不起来了。

两人相拥而卧,沉沉睡去。突然,有三个人在他们身上绊了一下;这三个人是蛮荒之民派来侦查入城通道的探子。他们俩被粗暴地弄醒了,一个探子用很不熟练的口语盘问他们。接着,他告诉同伴,这小伙子是个瞎子,而姑娘是个哑巴。三个探子都很惊奇:他们俩是怎么来到这儿的?肯定不是从城里来的,因为所有的城门都锁上了。他们似乎从天而降。

那好吧,她说,我想还是回到塞克隆星球的故事里去吧。除非你想让我离开。

答案显而易见:他们俩肯定是神的使者。于是,三个探子恭敬地让他们穿上已经晒干的衣服,请他们坐在其中一个探子的马上,带他们去见欢乐公仆。三个探子对自己的发现极为高兴,盲刺客也明白此时少说为妙。他曾隐隐约约听说过这些人,听说过他们迷信所谓的神的使者。据说,这些使者常常用模糊的语言传达信息,于是他尽力在记忆中搜索所有他知道的谜语、悖论和难题。诸如:向上走就是向下走。什么动物走路早上用四条腿,中午用两条腿,晚上用三条腿[1]?肉出自食者;甜出自强者。黑、白、红在一起是什么东西[2]

别说了。

这些东西不属于塞克隆文化。他们没有报纸。

我只是想知道。我关心你,我想……

说到点子上了。这个不算。再猜猜:比上帝更强大,比魔鬼更邪恶;穷人有,富人缺,吃下去会死掉。是什么?

我不知道。别问个没完。

这是个新谜语。

离开哪儿?这个房间,还是这个城市,还是……

猜猜看。

你又不能当我的长期饭票,不是吗?等你来,我都快饿死了。别担心,我很快就会离开这儿的。

我放弃。

你太瘦了。我可以给你带点吃的来。

是一无所有。

别烦我。

她想了一会儿。对,是一无所有,她说道。这应该是谜底。

你现在吃些什么?

他们俩骑在马背上,盲刺客总是腾出一只胳膊搂着姑娘。怎样才能保护她呢?在绝望中,他忽然心生一计,尽管不成熟,但也许能奏效。他将申明他们俩确是神派来的使者,但两个人是不同种类的使者。他接受无敌之神的谕旨,但只有这位姑娘才能够破解。她用手语表达出来,而这种手语也只有他能懂。他将补充说,除了他自己,任何人都不可以碰这位姑娘,更别说打她的坏主意了。否则,她就会失去神力。

这房间有一扇小窗,装有横铁栅,还剩下一块窗帘。外面的光透进来,变成了红褐色。他们用椅子顶着门上的球形拉手;椅子的横档大部分都没了,比破木头好不了多少,构不成什么阻挡。他们躺在发霉的毯子里,上面盖着两人的衣服。床单就无法想象了。她能感觉到他的肋骨,感觉到他肋骨之间的肌肤。

只要这些人相信,这个计谋就万无一失。他希望她的理解力强一些,能够即兴应对。他不知道她是否懂一点手语。

这门锁不上,他说道。

今天就讲到这儿吧,他说。我得开窗了。

这就是床,她说。把门锁上。

可天太冷了。

我现在就是。房东就是这么想的。他大清早来过几次了,看看我有没有生火炉,但次数不太多。他不希望让房客住得太暖和,那样很贵;温热已经足够了。我这床不太像个床。

我倒不觉得。这地方像个储藏室。我觉得憋气。

可你不是看门人,她笑着说。你是吗?

她摸了摸他的前额。我想你大概病了。我可以去趟药房——

就是这儿。看门人的房间。

不用。我从来不生病。

楼梯很狭窄,木头也没漆过,带四英尺长、两英尺高的扶手。楼梯底下是水泥地面,泛着煤灰味——一种刺鼻的霉味,就像山洞里潮湿的石头发出的味道。

那是怎么回事?你哪儿不舒服?你在担忧吧。

还有别的。来吧,看看我这儿。

我不会担忧成这样。我也从来不担忧。但我不相信现在发生的事。我不相信我的朋友——我那些所谓的朋友。

剃须刀之类?

为啥?他们在干些什么?

对不起,他说。我得匆匆忙忙转移地方。也许是一场虚惊,可我不得不丢下许多东西。

屁事不干,他说道。这就是问题所在。

她抽开身子。你看起来像个土匪。她从未见过土匪,只是从歌剧中看来的形象:歌剧《卡门》里的走私犯。整个脸用烧焦的木炭涂得黑乎乎的。

[1]谜底:人。

门开了,他站在那里。她还没来得及心存感激,就被他拉了进去。他们俩站在后楼梯的平台上。这里很暗,只有上面的一个窗户透进来一些光线。他捧着她的双颊吻了她。他的下巴毛糙得像砂皮。他兴奋得浑身颤抖,但还能克制自己。

[2]谜底:报纸。英语中“红”(red)与“阅读”(read)的过去分词读音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