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世界比红雨想象的还要神奇。她不由得问钟芸:“那你想回去吗?”钟芸却沉下了脸:“不想。”
钟芸给她讲了很多外面的事情。比如说城市。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那里,被城墙包围着。其中最大的一座叫长安,里面住的人能装满上千个红雨的村子。他还讲了长安城里的幻师。他们来自西域,能够凭空变出狮子、老虎和神仙,喷一口水,这些幻象又会忽然消失。还有长城,那是一道绵延不绝的城墙,从大海一直延伸到大沙漠,有上万里那么长。大海是什么?啊,那是一大片水,无边无际的水,像天空一样蓝。所有的河都会流到那里去。有次他还见到了花海。不是真的海,而是五颜六色的花,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
“为什么?”
钟芸也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追求红雨。他很羞涩,在红雨面前动不动就脸红。两人的身体要是无意中碰到了,钟芸甚至会结巴起来。这一点在红雨眼里,也是既新鲜又迷人。相比之下,村里的小伙子跟红雨都太过熟悉,缺乏这种陌生感带来的浪漫。
“外面很可怕。”
钟芸站在村里小伙子们中间,就像羚牛群里的一头豹子,生着紧实的肌肉,披着神秘的花纹。红雨不知道那些花纹意味着什么,但也许正因为这样,红雨才更为心动。
“这里比外面好?”
一开始,红雨只是想听钟芸讲外面的世界,但过了没多久,就对他本人有了兴趣。钟芸外形不错,宽肩窄臀,身形挺拔,相貌也还俊朗。但是真正吸引红雨的,还是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气息,给人某种神秘感。钟芸显得谨慎多思,经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想事情。这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村里没谁会这么干,只有家在晒鱼场旁边的瘸大爷会这么发呆,但那是因为他中风了。
“比外面好得多。”
他们俩这些天接触很频繁。钟芸暂住在村东头的一间空屋里,红雨经常过去和他聊几句,有时候还会带点吃的。傍晚时分他们还会到河边散散步。这里的村民虽然没有男女避嫌的概念,但很快也明白了,他们两个在交往。
钟芸对这里的一切几乎都赞不绝口,红雨对此很不理解。她抱怨这里太枯燥了,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每天过得都跟同一天似的。钟芸却说这样最好不过,什么事情都不发生就是最好的事情。红雨问为什么,他说,你要是去过外面就知道了。
红雨知道钟芸为什么如此热心:他想留下来。
钟芸平时也没闲着。他在村里跑来跑去,帮着修船,补渔网,加固栅栏,巡逻放哨,干活相当卖力。他还把一些有趣的把戏带进了村子,比如“握槊”这种游戏,经他的介绍很快就风靡了整个村子。每到中午,很多人都揣着一大堆小石头当棋子,在树荫下面“握槊”。
今天咬死牲口,明天说不定就会咬死人!村里的年轻人组织了警戒队,手拿鱼叉木棒,晚上轮班巡逻放哨。就连钟芸也热心地报名了。他说自己的刀比木棒管用多了,能就地格杀野兽。村民们不善于拒绝人,也就无可无不可地同意了。钟芸领着三个小伙子,每隔两天巡逻一次。他手握钢刀,眼睛睁得像铜铃,两三个时辰下来连个哈欠都不打,简直就是机警的化身。
钟芸谦恭有礼,对谁都很客气。村民大多对他印象不错,但是也有人讨厌他,比如阿度。阿度从不和钟芸交谈,看见他过来,甚至会背过脸去啐唾沫。红雨怀疑他是在吃醋,但阿度坚决否认。他不止一次跟红雨说,这个小子是个祸害,山崩就是他带来的。不然为什么早不山崩,晚不山崩,他一来就山崩?就应该把他赶走。红雨说,赶到哪里去?阿度说,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红雨说,那你有本事,就划船把他送回去。阿度这才语塞,说不出话来。
村民们还从没碰到过这样的事情。山里当然有野兽,但是它们从不到村里来。野兽有野兽的领地,村民有村民的领地,从来井水不犯河水。那么现在是怎么回事呢?大多数人也像阿度一样,觉得那天的巨响是山崩,把野兽们给吓着了,这才会到村里来咬死牲口。
到了傍晚,红雨把这番对话学给了钟芸。她说的时候没当回事,可是钟芸却大为紧张。他问红雨:“村里其他人怎么说?”
两只羊被开膛破肚,内脏流了一地。一头母猪连带刚产下没多久的小猪崽也不见了,只在猪圈里留下一大摊血。人们仔细检查了周围,也没找到什么线索。猪圈附近有片倒伏的草丛,有人说那是兽蹄踩过的痕迹,但是大家看着又觉得不像。要是兽蹄的话,那也未免太大了。
红雨想了想,说:“没怎么听人说起。”
村里的牲口死了。
“除了阿度,还有人觉得山崩跟我有关吗?”
三
“应该没有吧。你又不是神仙,哪有这本事?”
说完,他拿眼乜斜着钟芸,低低地说了声:“操!”
钟芸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此时太阳刚刚落山,一片橘红色的霞光从西方喷涌而出,流淌进凌河里,像水面下一团团飘荡的火。桃花瓣洒落在他们肩头,青草在他们脚下轻轻拂动。两人肩并肩地坐着,任夜色在四周渐渐升起。这一刻的天地,就连红雨都觉得美极了。
“是山崩,把野兽们给吓着了。”阿度推测说。
“我不想走。”
他们三个都盯着嗥叫声传来的方向。群山耸立,依旧是一片黑沉沉的阴影。
“他们没法赶你走,你也走不出去。”
阿度喊着红雨的名字,从广场跑了过来。红雨冲他招了招手,阿度气喘吁吁地冲到她跟前。等他看到旁边的钟芸,脸色马上沉了下来。红雨还没来得及说话,山里又传来阵阵叫声,比刚才的响声要小得多,但是连绵不绝,像是上百头动物在嘶嗥。
“我想留在这儿,”钟芸望着夕阳下的河水,缓缓地说,“我不想打仗,也不想四处流浪。军队溃散以后,我东躲西藏,风餐露宿。那个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找到一块儿偏僻安静的地方,种几亩庄稼,养几头牲口,再有一个心爱的女人,和她一起坐在原野上看看水,看看花,看看落日,那我一辈子就心满意足了。我哪儿都不去,就留在那里,日复一日,永永远远,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再也跟我没关系了。”
“不知道。”红雨也很惶惑,“村里从没有过这样的事儿。”
红雨默默地盯着钟芸,支棱起耳朵听他往下说。
“这是什么声音?”钟芸脸色有点发白。
周围一片昏暗,也看不清钟芸有没有脸红,只能听到他声音发颤:“现在我找到那个地方了。而且,不光找到了我要的地方,还找到了我心爱的女人。”他转过头,和红雨四目相视,“那个女人就是你,红雨。”
过了一阵,声音渐渐止息。村民们从惊慌里回过神来,开始忙乱,有人在跑来跑去,有人大声召唤孩子,还有人吵吵嚷嚷地议论,可是谁也搞不清楚情况。
告白的时刻果然到了。红雨的心漾了一下,稍微有点慌乱。但是她还是本能地觉得有点怪异。别的男孩子也跟她告白过。他们告白的时候也很矫情,说起话也会有点抑扬顿挫,用一些平时谁也不会用的词儿。但还是不一样。钟芸这番表白的下面,似乎有点让人不安的东西。而且,他太过强调这个地方,而不是红雨这个人。再说,他选择的时机也……
声音是从村后的山岭里传来的。远远听去,就好像有个巨人正挥动着大槌,在群山中肆意乱砸。
但是还没等红雨想清楚,钟芸的脸就俯了过来。他的嘴慢慢凑到红雨唇边,红雨犹豫了一瞬间,还是没有躲避。两人的嘴唇吻在了一起。其实红雨也有过接吻的经验,但是这次不同。钟芸的唇温软,湿润,稍带游移,津液里隐隐有股铁的咸味儿。这种吻跟村里的男孩子迥然不同,似乎有来自外界的气息,让红雨想到他描述的城市和大海。她觉得身子有点发软,黑暗中似乎有无数蝴蝶从眼前扑过。
钟芸没能说完这句话。就在刚说到一半的时候,他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就像是什么东西爆裂了。红雨觉得地面颤动了一下。然后是一连串轰隆隆的响动,还伴随着撞击声。
不知过了多久,钟芸的唇抽了回去。他的手掌轻轻地勾着红雨的脖颈,两人的脸靠得极近,红雨能感受到他嘴里辣辣的热气。那两片又长又薄的唇一闭一合地说:“你能嫁给我吗?”
“没什么。我……”
红雨不假思索地说:“能。”
钟芸没说话。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压根没听到红雨的话。一直到红雨第二次问他,他才回过神儿来:
红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男婚女嫁的事情,村里向来没人管,就算钟芸是外来人,那又怎么样?最多三叔公他们会装模作样地问上几句,只要红雨厉声吆喝两嗓子,他们马上就会闭嘴。至于阿度,他当然会生气,兴许还会用恶狠狠的眼神瞪他们,那也只消用更恶狠狠的眼神瞪回去就是了。
红雨问:“怎么了?”
红雨盘算了一两天,决定不管这些,索性径直带钟芸去祭社神。
“不太一样。”钟芸的眼光流转,好像在天上寻找什么东西似的。他又转过身来,仰着脸朝不同方位都打量了一阵。过了好一阵儿,他才收回目光,显得有点困惑。
这是村里的传统,无论是婴儿出生,男女定情,或者老人过世,都要祭拜社神。一旦他们两人祭过社神,带回井边的桃枝,这件事就算是确定了。她打算祭拜回来就向大家宣布这件事。看到他们手中的桃枝,红雨不相信还有谁敢胡说八道。
“天不都是一样的吗?”红雨有点不以为然。
巳午之交,村里闲逛的人最少。红雨特意挑了这个时间去祭社神。祭社神的井就在下游,挨着河边。这口井非常古老,传说中最早的一批村民就环井而居,在那里供奉社神。后来村子迁到上游,但据说社神并没有跟着迁徙。所以村社虽然是日常生活的中心,但是祭社神还是要到这里来。
“这儿的天都比外面要干净。”
奇怪的是,钟芸对这件事显得有点不安。红雨告诉他的时候,他就一脸震惊地问:“井?”
队伍渐渐远去,但是尖锐的童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钟芸凝神倾听了一阵儿,又静静地看着前方。他的目光越过凌河,眺望彼岸的山岭;然后又越过山岭,仰望河山之上的天空。天空极其纯净,像是一片黑蓝色的琉璃海。
“对呀,井。”
狗狗吃肉我唱歌!
“什么样的井?”
要问河里干什么?
“井就是井喽。”红雨回想了一下,说,“就是一口圆井,很深。一圈石头围着。红石头,好像是砂岩吧。”
桃花桃花漂成河。
“在哪儿?”
桃花飞,桃花落。
“离这儿不远,就在河边。”
娃娃看着桃花落。
钟芸蹙起眉头,问:“既然就在河边儿,为什么还要挖井呢?”
爸爸妈妈睡着了,
红雨以前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经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点怪。她想了想,说:“可能以前村里不挨着河吧。兴许凌河改道了,才流到了这里。说不定村子搬迁就跟这有关。”
黑屋里,排排坐。
钟芸没有反驳,但脸色显得颇为阴晴不定。红雨不明白他为什么对井如此在意,河边有井也好,没井也好,反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何必要操这个心呢?红雨问他,他又说没什么。催他动身的时候,钟芸乖乖地跟在她后面。但是红雨还是能察觉到,他整个人有点莫名紧张,眼神也发愣。
他挤你,你挤我,
钟芸的紧张不知不觉传染给了她。有那么一个瞬间,红雨几乎想放弃这件事。她身体里似乎有个什么声音在警告她,但是这个声音太过细微,也太过混乱,红雨思索了片刻,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
孩子们从他们身边经过,红雨抛给领头的孩子一块桃脯,那孩子凌空一抓,灵巧地接住了。他朝红雨挥了挥手,带着后面的孩子高声唱起来:
就这样,红雨走向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钟芸还想接着问,这时孩子们过来了。他们排成很长的队伍,手里都提着练囊,里面装着捉来的萤火虫。练囊里的光本来很黯淡,但是周围的黑暗把它们吹亮了。远远看去,就像给凌河镶上了一条淡淡的光带。
四
红雨想了想,说:“那些蛮子好像不愿见陌生人。”
他们出了村口,沿着一条小路盘旋而下。在路的左手边,是大片大片的毛竹,青碧色自半山腰席卷而下,像是一座绿色剑丛。在右手边,几步之外就是凌河。
“没人见过那些蛮人?”
井离村子不算远,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到了。几十株桃树围着一片空地,中间是那口古井。由于时不时有人过来祭拜,收拾得倒是满干净,荆棘也被拔掉了,地面上只有浅浅的青草,夹杂着零碎的花瓣。井很破旧,木头辘轳早就朽坏,红褐色井阑上生着斑驳的青苔。井身正面刻着福寿字,只是石片剥落破损,需要仔细分辨才能看出来。井沿上布满划痕,还有被砍出来的印子。
“村里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派船过去。我没去过,但是听他们说,换东西的时候两边也不碰面。我们把粮食放在树林边上,晚上他们会拿走,放下交换的东西。第二天早上我们去拿就行了。”
井很深,从井沿望下去,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团。里面的水肯定早就干了,谁也不知道井底是什么。也没人敢下去,说是怕冲撞了社神。有些胆子大的年轻人朝里头丢过石头,也听不到落地的声响。
“那你们怎么换盐的呢?”
井旁有株桃花树,枝杈上开着红艳艳的花,撑在井口上方。红雨走到近前,把米糕、青团、咸鱼、鸭蛋四色供品摆在树下,又从树上掰下来两根细枝,每根枝头都开着一小朵桃花。她回过头去,想递给钟芸一枝,但看到他的脸,不由心头一惊。
“没有。”
钟芸脸色惨白,两眼直直地盯着那口井,表情呆滞僵硬,就像刚在冰水里浸泡过似的。
钟芸对这个消息很在意:“你见过他们?”
红雨的心怦怦直跳,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不明白。她退后了一步,说:“你来过这儿。”
红雨说:“往下游走,有一大片沼泽地,旁边就是森林,里面生活着蛮族,他们有盐。村里的盐就是从那里换来的。”
钟芸没有答话。他越过红雨来到井前,盯着井沿上的刻痕看了一会儿,又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在上面拂过。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一脸惘然地看着红雨。
“盐啊。你们烤鱼的时候,往上面撒的盐粒啊。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他摇了摇头,说:“我没来过。”
“什么?”
“不对,”红雨紧紧攥着手里的树枝,举在胸前,像是下意识地要把他隔开似的,“你肯定来过。”
红雨没有说话,心头有些失望,但又不怎么相信。这时,钟芸忽然问:“你们的盐从哪儿来的?”
钟芸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四周的桃树,勉强笑了笑:“没有,我以前又没见过你们村子,怎么会来过这里?”他的话非常合理。但是红雨盯着他的表情,还是断定他在撒谎。到底是怎么回事,红雨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她只是本能地觉得,钟芸不对头。
钟芸迟疑了一会儿,说:“不好。”
钟芸向红雨伸出了手:“给我一枝花。红雨,咱们回去吧。”红雨不知道该不该把手里的桃枝递过去,但是她注意到钟芸的手在抖。
“到底好不好?”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钟芸背后的天空忽然晃动了一下。晃动得太过明显,绝对不是错觉。红雨惊骇之下,朝四周环顾,发现在村子的方向,散出一道耀眼的光。光圈倏忽膨胀开来,但是只维持了一瞬间,然后骤然消失。
“好,也不好。”
钟芸也看到了那道光。他长叹了一口气。
红雨有点莫名其妙,说:“那你觉得外面好还是不好?”
红雨抛下桃枝,朝村子的方向跑去。
红雨愣了一下,有点回答不上来。钟芸轻轻叹气说:“其实不信也好。人这辈子很短,没必要事事都搞明白。有些东西,其实不知道更好。”
一路上,钟芸和红雨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快到村口的地方,小径绕过了一座小山坡,顺着山坡下去,就是井甸码头。就在小径拐弯之处,红雨看到了阿度。
钟芸问:“那你为什么信?”
阿度手拿一根鱼叉,站在小路的正中。
“我信。可是他们不信。”
红雨冲着阿度大声喊:“村里怎么了?”
“当然。你不信?”
阿度没理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身后的钟芸。
红雨没有理会。过了片刻,她开口问道:“你说的外面的那些事儿,都是真的?”
红雨快步上前,推了他一把:“村里到底怎么样了?你倒是说话啊!”
钟芸有点局促:“没什么。”
“我不知道。”
红雨发现钟芸在偷偷打量自己,他的目光在红雨脸上盘旋了一会儿,然后又挪开了。她扬起眉毛,转过脸看着钟芸:“怎么?”
“什么叫你不知道?你不是在村子里吗?”红雨焦躁起来,想绕过阿度直接回去。
做完自我介绍之后,两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都默默地看着远方的河水。水流潺潺,在黑暗里显得分外响亮。
阿度一把拽住了她。“我真不知道。”阿度脸上露出既惊恐又困惑的表情,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然后又放弃了,“我说不上来。反正你现在不能回去。”他举起鱼叉,叉尖指着钟芸。“先把他弄走。把他弄走,村子就正常了。”
“我知道。你跟三叔公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
“可他哪儿也去不了啊。”
钟芸微微一惊,冲她点头致意:“我叫钟芸。”
“水里有他的黑船。让他坐上黑船,到下游蛮人那里去。他必须马上滚。”
“我叫红雨。”
红雨跺了跺脚:“等回了村子再说!”
她找了好一阵,才发现钟芸躲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正愣愣地望着凌河,好像在想心事。红雨径直走了过去。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现在你不能回去。”阿度左手死死拉住红雨,他的眼神里有种东西让红雨恐惧得喘不上气来,“等他走了,一切都会正常,咱们再回去。”
夜色四起,星光瀑布般倾泻下来。村后的群山被夜晚抹掉了所有细节,黑魆魆地立在那里,就像剪影一样。宴会进入尾声,大家陆陆续续离开广场,到处闲逛。红雨跟别人聊了几句,就开始在人群里寻找钟芸。
钟芸开口说话了:“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红雨觉得有点好笑,忍不住朝钟芸做了个狞笑的鬼脸,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但想想也正常,如果从没见过傩舞,可能真会觉得有点吓人吧。她又瞅了瞅钟芸,实在看不出他能祸害什么。不过,阿度平日总是嬉皮笑脸,忽然变得这么严肃,也让红雨隐隐有点不安。
“这事儿跟你有关系。”阿度恶狠狠地说,“山崩跟你有关系,今天的事儿也跟你有关系。从我见你的第一面,就知道你是个祸害。你把一切都毁了。”
红雨一愣,差点错过了节拍。她一边跳,一边转头看向钟芸。周围到处是挥动的手臂、扭动的腰肢,篝火把它们的影子拉长了,投在远处就像一座猛烈晃动的竹林。钟芸就坐在这堆影子里,瞪大眼睛看着红雨他们,面露惊恐之色。
钟芸右手握着刀柄,说:“我哪儿也不去。”
阿度没有回答。俩人接着又跳了两个来回,然后就要穿插到别的队列里了。在分开之前,阿度忽然说了一句:“我觉得他是个祸害。”
阿度撇下红雨,双手紧攥鱼叉,正对着钟芸的胸口。红雨也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和阿度肩并肩地站着,望向钟芸。
“什么麻烦?”
“别这样,”钟芸把手从刀柄上挪开,“有话好好说。”
等歌声停息下来,阿度说:“红雨,你最好离他远点儿。这个人跟咱们不一样。他会惹麻烦的。”阿度的獠面脸在红雨面前晃动。隔着面具,红雨看不出他的表情,但是他的口气很严肃。
红雨长吁了一口气,对阿度说:“这也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不管怎么说,先回去把事情搞清楚。”
“嗨嗨嗨嗨呀咿呀!”所有人又一起高歌起来。两人再次交换位置。
阿度不耐烦地叫了起来:“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所有的麻烦,都是这个王八蛋惹出来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难道还看不出来这是个……这是个……”他一时找不到词儿,结结巴巴地重复着。
“两码事。”
忽然,阿度停住了。他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事儿。“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你来过这儿。你……”
“是你救的他啊,人家还说你是救命恩人呢。”
“住口!”钟芸一声暴喝。随着这声大喊,左手的竹林里猛地一阵晃动。还没等阿度反应过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就从里面冲了出来。红雨刚发出一声尖叫,那团东西就把阿度拖进了竹林。它速度太快,几乎像是一道黑色闪电。红雨还没看清楚它是什么样子,一切就结束了。自始至终,阿度都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
“说不上来,看见他就觉得不舒服。”
地上只有一根掉落的鱼叉。
红雨一边接着踢脚,一边问:“为什么?”
红雨张大了嘴,愣愣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钟芸也被惊呆了。过了片刻,钟芸才缓过来,上前两步,用手轻轻碰了碰红雨。
红雨和阿度对称地左右踢脚,然后迅速交换位置。等两个人靠近的时候,阿度忽然说话了:“我不喜欢那个人。”
“红雨。”
一个獠面鬼穿插过来,正对着红雨。等他凑近的时候,红雨注意到了獠面鬼脖子上的一道红斑。是阿度,这道胎记红雨不知见过多少次了。
红雨回过神来,她什么都没说,忽然弯腰捡起鱼叉,朝着钟芸胸口猛然刺去。钟芸身子一闪,攥住叉柄,从红雨手里夺过鱼叉。他把鱼叉往远处一抛,双手死死按住红雨:“听我说,红雨!不是我干的!”
红雨跳得很投入。傩舞仿佛把她身体里的某种东西给唤醒了。她越来越兴奋,心怦怦直跳,觉得自己时而像鸟,时而像兽,时而像她脸上画的那团火。“嗨嗨嗨嗨呀!”红雨随着大家,一起发出高亢的叫喊。叫声直冲天空,惊起了远处的飞鸟。
红雨拼命挣扎:“操你妈!你杀了阿度!我都看见了,还他妈的说不是你干的!”此时此刻她恨不得一把掐死钟芸。眼前这个人什么都不是,给阿度提鞋都不配,是仇人,是畜生!
舞者们发出一声呐喊,开始快速跳跃,像鹰一样盘旋,像陀螺一样旋转。姑娘们扭动着腰肢从小伙子的队列中穿过。大家不断交换位置,队形时而靠拢,时而分开,但总是保持一男一女穿插对舞。在旁边,有人打响了竹板。舞者按照竹板的节拍,一边跳一边放声高歌。这种傩舞没有歌词,只有动物般的咿咿呀呀声。
“红雨!”钟芸冲着她大喊,“你想救阿度是吧?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
大家围着篝火排成了两个同心圆。随着一声磬响,小伙子弓下腰,张开双手,一边将重心在两条腿之间来回切换,一边按固定的节奏顺时针前行。姑娘们站在内圈。她们半掩着面孔,蹑手蹑脚地逆时针转圈,仿佛是在逃避追踪。一圈转毕后,姑娘和小伙子迅速交换位置,现在轮到小伙子垂下鬼脸,躲避姑娘们的追捕。篝火照耀在舞者身上,如同给他们镀上了一层熔化的红铜。
红雨停下来,死死盯着钟芸,发现他眼里也浸满泪水。
等大家吃喝得差不多了,傩舞就要开始了。这是一种古老的舞蹈,据说当年先民们用它来驱邪。跳傩舞的时候,小伙子要戴上鬼怪面具,姑娘们要在脸上涂抹油彩。姑娘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商量了好长时间,最后才敲定了每个人的图案。红雨用红黄油彩在脸上涂了一团火焰。等她们准备完毕,回到广场中心的时候,小伙子们已经等得不耐烦,对她们发出一阵阵的嘘声。姑娘们则大声地呸回去。
钟芸叹了口气:“红雨,跟我来,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决定找他好好谈一谈外面的情况,但不是现在。现在人太多太杂,说不了什么正经事儿。
“那团黑东西……”
红雨一直在默默观察他。她觉得钟芸还是很紧张,跟人说话之前总要想一想,而且还下意识地抖腿。小孩子们跑来摸他腰下的刀鞘,钟芸虽然没好意思说什么,但还是有点警惕,不太乐意的样子。
“不要紧的,阿度死不了。”
村里没有待客的礼节,因为这里从来没有过客人。但是大家还是本能地关照钟芸,安排他坐最前面的位置,给他端上烤乳猪最好的部分。大片酥脆的猪皮,下面是莹白肥嫩的猪肉,再配上清冽芳香的桃花酒,钟芸吃得两眼放光。
“你知道他在哪儿?”
按理说,宴会应该在入夜时分开始。可这里没人在意时间,天色刚交黄昏,人们已经开始大吃大喝了。也没有什么座位安排,大家随便找个桌子就坐下。整个广场一片沸腾,小孩子在各个桌子之间疯跑。说笑声、碰杯声、唱歌声,混在一起,就像炸了窝的蛤蟆塘。
“我知道。跟我来吧。”
村民的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多久,大家就撇下钟芸的事儿,忙着准备晚上的宴会了。他们点起了一堆堆篝火,在上面支起架子,除了烤鱼、烤鸡之外,还烤了好几头肥肥的乳猪。人们慢慢转动烤架,乳猪被烤得通体金黄,油脂滴在火上,发出馥郁的香气。广场摆上了一排排桌子,上面堆满了蜜糕、桃子、鲜笋、鱼脊肉……还有大坛的桃花酒。
钟芸放开她,朝河边走去,红雨想了想,默默跟在后面。那条黑船就泊在码头。他解开缆绳,朝红雨伸出了手:“上来。我带你去找他。”
红雨没有笑。她盯着钟芸,很认真地掂量他的话,心头一阵阵地猛跳,说不清是战栗还是兴奋。
红雨犹豫了片刻,也跟着跳上了船。
钟芸脸涨得通红,张口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没说。
钟芸捡起竹篙,向岸边一撑,船缓缓进入河道,向下游漂去。
人群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团黑东西把阿度抓到下游去了?”
三叔公看了看麻子老六,麻子老六又看了看周围的人。他们同时摇了摇头,嘻嘻笑了起来。三叔公侧过脸,对着人群里的儿子喊:“老幺,去,给我杀个人去!”
“不光是阿度,所有东西都在那里。”
“是啊。”
红雨坐在船里,不再说话。她并不信任钟芸,但此时她也没有什么选择。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本能地相信阿度正在前方的某个地方。钟芸立在船头,轻轻拨动竹篙。小船顺流而下,越漂越远,周围的一切几乎绝无变化。视线所及,始终是连绵不绝的桃树,重嶂叠翠的青山。新的景色扑面而来,旧的景色擦肩而过,在他们身后渐渐消失,就像被人抟成了一团,慢慢碎裂掉。
“他们让你杀人,你就杀人?”
流水潺潺,过了一程又是一程,红雨渐渐失去了时间概念,等到她惊觉的时候,天色已然到了黄昏时分。
“打仗就得杀人。”
桃树变得稀疏,最后干脆消失不见。取代它们的是大片大片的芦苇丛,绿头鸭在里面浮游,不时低头啄食水中的小鱼和蝌蚪,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灰鹤,立在芦苇中冷漠地看着他们。河道逐渐宽阔,水流变得缓慢,向两岸漫延开去,形成大块大块的沼泽。
“打仗就得杀人?”
“阿度呢?”红雨打破了沉默。
“上头让我们打,我就去打喽。”
“还在前面。”
三叔公也面露怀疑之色,问道:“那你为啥要去打仗?”
“这里是蛮人的地盘吧?”
他讲完以后,整个村社一片安静。过了片刻,麻子老六晃了晃脑袋,大驴脸上露出狡黠的表情,意思是:“后生,你这么胡诌八扯,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你没见过蛮人,对吧?这儿距离村子也不算太远,你却从没来过,红雨,你不觉得奇怪吗?”
然后故事就进入了下半场,这一部分他们听得比较明白。钟芸回不了老家,就带着一帮人到处跑。越跑人越少,最后就剩下钟芸一个。他连着好多天东躲西藏,后来偶然遇到一片桃花林。河流从中贯穿而过,岸边还系着一条废弃的黑船,就好像在等着他似的。他跳上黑船,顺流而下。过了没多久,桃树不见了,前方是很窄的山口,岩石高耸,就像被斧子劈开的一样。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船划了进去。接下来的旅途一片荒凉,除了山石就是密林,有时候连白天和黑夜都很难分清。后来,景色忽然变得豁然开朗,他就来到了这儿。
确实,不光红雨没来过这里,她认识的年轻人都没来过。村民和蛮人交换东西,可为什么她熟悉的人都没参加过呢?红雨想不出答案来。但是她不想和钟芸讨论这个话题。两人不再说话,继续往前漂流。
村民们静静地听着钟芸讲述。前半部分大家听不太懂,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名字,稀奇古怪的事件,主要内容好像就是不停地打架。按照他们的理解,大致是某个村子到其他村子抢地、抢东西。有时候抢成了,有时候没抢成。但不管抢没抢成,都得打架,一打架就打死好多人。前些日子,一个叫苻坚的带钟芸他们去打架,结果没打赢。
太阳落山了,天上的群星被点亮,月光照在河面上,泛出一片虚白之色。往两边看去,是宽阔的沼泽。越过沼泽,是大片大片的密林。红雨侧耳倾听,想要捕捉丛林里的声音。蛮人也会发出声响吧?哪怕他们不出声音,丛林里也该有鸟啼,沼泽里也该有蛙鸣吧。可是丛林和沼泽都一片绝对的静寂。就像有块抹布把它们的声音都抹掉了,抹得干干净净。红雨只能听到水流的泼溅之声。
钟芸挠了挠头,说:“这要说起来,就扯得远了。”
“我们还要走多久?”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叔公说:“是你们村儿的?”
钟芸朝周围打量了一下:“不知道,我想应该快了。”
钟芸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没缓过神来:“天啊,居然有你们这样的地方。那汉朝你们总该知道吧?秦始皇,汉武帝,没听说过?”
他猜得没错。等到月亮升到半空之时,水道再次变窄,河与岸的界限渐次分明,芦苇丛消失了,沼泽地也不见了。一切重新变得熟悉起来:两岸的桃树,河中的沙洲,远处的竹林,更远处的群山……
“不知道。”
钟芸长长地嘘了口气,显得相当落寞。
钟芸更吃惊了:“天王你们都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大家打来打去,你们也不知道?”
黑船在水里又漂流了一阵。在船头的方向出现了一道陡坡,落差有好几丈。越过陡坡,远远地能看到一根木桩,上面悬着干枯了的桃花球。
“什么天王?”
红雨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这不就是村子吗?小船明明一直顺流而下,怎么可能又回转到这里呢?
“天王苻坚发兵打南晋啊。”
水流急速向前,就像被陡坡吸了过去。钟芸回头说:“红雨,抱紧我的腰。”
麻子老六的口气相当自豪:“我们村儿被山挡住了,跟外面没来往。”
红雨犹豫了一下,还是抱住了他的腰。黑船猛地栽了下去,红雨只觉得一时天旋地转,浪花飞溅,眼前尽是弥漫的水雾。
钟芸转过头来,看着老六脸上的麻子,吃惊地说:“你们连打仗的事儿都不知道?”
钟芸和红雨坐在岸边的桃树下,黑船被缆绳系着,静静泊在水中。刚才它没有倾覆,简直是个奇迹。但是现在红雨对什么奇迹都不在意了。
钟芸抬头看了看她。俩人目光接触到的瞬间,钟芸显得微微有些惊愕。他蹙起眉头,好像在想什么事情,可麻子老六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对呀,你倒是说呀!”
“阿度在哪里?”
红雨挤在人群的前面,这时忍不住插嘴说:“什么战争?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钟芸随手朝背后指了一下:“也许在村子里吧。不过这不重要,你现在也不要进村。你听完我下面的话,就会明白了。”
这下所有人都蒙了,周围变得鸦雀无声。这些话太过怪异,谁也听不明白。
红雨回头望了望村子,那里就像蛮人的丛林一样安静,连狗吠都听不到。往常总会有几盏油灯点亮,可现在它一片漆黑。只有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村子模糊的轮廓。
“我家在关中。战争结束以后,我就一路流落,走到哪儿是哪儿。”
红雨说:“好,那你讲吧。”
“外面又是哪儿呢?”
五
“外面。”
起雾了,凌河深处白茫茫一片。群山在雾中环抱着他们,像是一个形影黯淡的巨人。天穹则像一个更大巨人的双手,覆拢着群山。
三叔公又问:“后生,你是打哪儿来的?”
“红雨,你不觉得你的村子不对头吗?”
钟芸迷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哪儿不对头?”
“村里就是村里,还能叫什么。”
“它太小,又太封闭。这么小的村子是没法活的,至少不能像你们这么活。你们种地,打鱼,挖野菜,养猪,但是这远远不够。你们的盐从哪里来?你们说从蛮人那里换来的。那么染布的颜料从哪儿来的?斧子从哪儿来的?鱼叉上的铁又是从哪里来的?蛮人可不会炼铁。而且,你们村子到底存在了多少年,你知道吗,红雨?”
“叫什么村呢?”
红雨不知道,村子里似乎也没人知道。过去的事情总是很含糊。大家都说最早的村民围井而居,可那是什么时候呢,中间经历过多少代?没人说得清。在大家的心中,过去跟今天一样,今天跟未来一样,没有任何变化。红雨忽然又想起来,就连自己的童年也很模糊。关于父母的记忆漶漫不清,就像一团模糊的灰影。
三叔公大模大样地说:“村里啊。”
钟芸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了下去:“不光是这个,你们村子本身也很不正常。它太美好了。没人挨饿,没人受穷,每个人都很富足,彼此之间又那么友善。这些天我仔细观察过,在村子里没有人下命令,也没有人服从。他们不理解打仗,也不理解人和人的争抢。这不正常。”
反而是钟芸提问了:“老丈,您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争抢就不正常吗?”
三叔公沉吟了一下:“当兵的……”麻子老六也沉吟了一下。他们都没搞明白这仨字是什么意思,又不好意思问。
“当然了。”钟芸挥了挥手,微微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有力气的人会欺负没力气的人,有脑子的人会骗没脑子的人。总有人会下命令,总有人会服从。人都是这么个贱样。你不知道你们这里有多奇怪,走遍全天下也见不到这样的地方。
钟芸犹豫了片刻,说:“当兵的。”
“我被这里迷住了。我觉得,我以前的想法兴许是错的。世上也许真有这么一块干净的地方,可以让人像你们这样活着。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去想不该想的事情。”
三叔公见麻子老六抢在他前面说话,有点不悦,忙抢过话头问:“你是干什么的呀?”
周围的寂静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只有钟芸说话的声音漂浮在凌河之上。
“小人姓钟,叫钟芸。”
“什么不该想的事情呢?”
麻子老六开口问话了:“后生,你叫个什么呀?”
钟芸说:“怀疑。第一天我就在怀疑。你知道我为什么怀疑吗?是因为你们的天空。”钟芸抬头望向天空,那里布满了星星,像发亮的钉子一样,“你们这里没有北斗星。”
陌生人二十多岁年纪,低眉顺眼,满脸通红,看起来相当紧张。
“没有什么?”
村里人密密麻麻围成一圈,好奇地打量着他,就像观察一个妖怪。村里的几位长者坐在他对面,负责和他对话。三叔公觉得自己承担了极其重要的职责,板着一张大驴脸,非常得意。村东头的麻子老六坐在他旁边,板着另一张大驴脸,也非常得意。
“没有北斗星。星星是旋转的,可是北斗星始终指着北方。我们晚上行军的时候,总要在天上找北斗星,这样才知道东南西北。可是你们这里没有。”
陌生人已经脱掉皮甲,换上了干衣服,还吃了一顿饭。现在他正端坐在榕树下。腰下的环首刀也解了下来,放在脚边。刀柄缠着厚厚的绿丝线,后端镶着三垒圆环。刀鞘是木制的,上面涂了一层乌漆,远远望去就像伏在草茵里的黑蛇。
红雨不知道他说的北斗星是什么,但是她想起了那个场景,当时钟芸一脸困惑地在天上寻找着什么。
村里有片很大的空地,被一圈桃树围着。空地中间有株很古老的榕树,树冠像炸裂了一般,遮天蔽日,朝四面八方延伸。村里人就把这片空地当成村社,公共活动都是在这里进行。
“山崩跟这有关吗?”
二
“当时我以为没有关系。可现在我觉得,确实是怀疑引发了山崩。但毕竟只是怀疑,所以也只是周围的山崩塌了一点。”
红雨激动得浑身发抖。
“那些野兽呢?”
扑通一声,阿度跳入水中,向他游了过去。紧接着,另外两三个小伙子也跟着跳下水。
“可能也是怀疑招来的吧,或者是我无意中造出来的,我也说不清。不管怎么说,后来我强迫自己压住了怀疑。没有北斗星就没有吧,也许有的地方就是看不到北斗星呢。我又不懂天文。当然,这么想有点没道理,但我逼着自己这么想。我也劝过自己,人这辈子短短几十年,何必把事情搞那么清楚呢?琢磨明白了又有什么好处呢?但是,怀疑不是你想停下就能停下的。你们村里有些东西太古怪,有些地方又太熟悉。木桩、桃花球、儿歌、傩舞……还有你们这些人。我多多少少猜到了一点,但又不愿承认。鬼鬼祟祟的怀疑,也许就造出了鬼鬼祟祟的野兽。
黑船一头扎了进去,重重地跌落。转眼间,那人已经落入水中,被水流裹挟着,朝着木桩冲了过来。皮甲太碍事了,他伸胳膊蹬腿儿地扑腾,打出一大片浪花,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水里沉。
“今天你带我去看那口井。你一开口,我就心跳得厉害。我不愿去看,因为我模糊猜到了我会看到什么。但是没办法,有些事情终究躲不过。我去了,看到那口井,我就想明白了整件事情。”钟芸用手朝四周比画了一下,“结果就是这样了。”
黑船上立着一个人,穿着对襟式的皮甲,拿着一根竹篙,手忙脚乱地划着,想让船速慢下来。但是没有用。黑船越漂越近,转眼就冲到了陡坡前。那里水势湍急,就像一条小瀑布。阳光落在上面,闪出彩虹的光。
“那口井怎么了?”
不光他们看到了,所有的人都看到了。渔船都停了下来,乱七八糟地撞在一起,但没有人在意,大家的眼睛都盯着那条黑船。
钟芸像被这句问话噎住了似的,很长时间没说话。起风了,风把无数桃花吹落枝头。花瓣坠入水中,几乎把整条河都染红了。它们顺着凌河奔流而下,但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漂回到这里来。钟芸最后终于开口了:“红雨,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红雨陡然停住了。阿度还在用力划,船猛地朝左边偏了过去,差点翻掉。“红雨,你他妈……”他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但只喊了半句就咽了回去。他也看到了。
红雨皱起了眉头:“我不听故事,我只要你把话说明白。”
就在那道陡坡的上方,一只小小的黑船正顺流而下,朝他们漂来。
钟芸说:“耐心点,红雨。听完这个故事,你就明白了。
黑色的船。
“在西边很远的地方,有个地方叫关中。那里有一个军官,品级很低的那种,手下有四五十个士兵。他十七八岁就加入了天王苻坚的军队,去过不少地方。他到过北方的长城,在那里防备鲜卑人。他也见过东方的大海,在那里监督刚征服的燕国人。可实际上他没怎么打过仗。他一直属于后备部队,比较安全,但升职升得慢。好在他本来就没什么雄心壮志,觉得这样挺好。
可就在这个时候,红雨忽然看到了一只船。
“后来天王要去打南晋,征发的军队多极了,所有人都要去。这个军官也去了。天王是神一样的人物,从没打过败仗,军官当然觉得这次也不会例外。可是还没等他走到地方,仗就一下子打败了。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就是打败了。所有人都在四散奔逃,就像大洪水来了,所有动物都会使劲儿逃命一样。整个国家乱成了一锅粥,听说天王也倒台了,到处都在打仗。这位军官和他的手下被困住了,不知道该去哪儿。他们就只能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跑。东躲西藏的,一路上能偷就偷,能抢就抢,能过一天是一天。
木桩越来越近,连上面的桃花球也看得清清楚楚。越过这里,就是外界,就是不可知,就是飞鸟能看到而自己看不到的东西。她和阿度已经超越别人七八丈,看来获胜已经没有悬念。岸上的观众也高声喝彩,为他们鼓劲。
“后来,听说南晋派军队在捕杀他们这些散兵游勇,他们吓坏了,就拼命往山沟里跑,离城镇越远越好,越偏僻越好。于是他们就来到一个小村子里。
“要是能永远这样,其实也不错……”即便是红雨,脑子里也刹那间闪过这样的念头。
“村子很穷,穷透了。村民们面有菜色,衣服也破破烂烂的。但是这些士兵可不管村民穷不穷。他们把村里的猪都宰了,放在火上烤了吃,又把所有能找到的酒都喝了。村民们一句话都不敢说,在旁边傻看着,一副蠢样。
不是他们在叫,而是他们身体里那个叫作“青春”的东西在叫。它热情地、狂野地叫着,如同元气充沛的小兽一般。
“这个军官害怕走漏消息,就不许村民们出村。他们打算在这里吃,在这里喝,吃光喝光了再走。但是村民们不肯,因为外面还有不少庄稼需要照料呢。有人偷偷跑了出去,结果被抓了回来。这个军官喝多了……不,这么说不对。他没喝多,脑子很清醒。他走上去,一刀就把那人的头砍下来了。血喷了一地。
“啊呀呀呀冲啊!”红雨也跟着叫了起来。
“他以前没有这么干过。打仗是一回事,人跪在地上,上去一刀把脑袋砍下来,是另一回事。但他就是砍了。为什么要这么干呢?一方面是为了立威,吓唬村民,但主要还是因为他能这么干。想砍一个人就砍,没有人惩罚你,也没人说你不对,这种感觉像神,像天人。
“啊呀呀呀冲啊!”阿度兴奋地大叫起来。
“士兵在村口竖了一根木桩,把那人的头挂在上面。哪个村民要是敢越过木桩,走到外面去,这也就是他的下场。”
风从红雨脸旁掠过,两旁是红得炫目的桃花,身下是湛亮湍急的河水,天上的阳光像箭一样射下来,身旁的阿度剑眉竖起,双目炯炯,有节奏地挥动臂膀,显出少年人特有的亢爽。
红雨觉得一阵阵地眩晕,她想站起身来,但无法动弹,只能静静地听下去。过了一会儿,钟芸接着说:“当然还要有女人。女人是可以随便挑的,军官给自己挑了个最漂亮的。这个女人眼神里有股强悍的劲儿,跟别的村民不太一样。这个军官本来的性子温和腼腆,在关中的时候大家都说他是老实孩子。他跟女人说话就容易脸红,在军营这么些年也没变。你可能不相信,但就是这么回事。”
红雨和阿度两人以红巾抹额,一左一右,奋力划动船桨。这种比赛最重要的是配合。男孩子的力气比较大,如果不加控制,方向就会偏,所以两人在力道和节奏上必须协调。红雨和阿度彼此非常熟悉,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们的船平稳流畅地一路前冲,就像一只贴着水面滑翔的水鸟。
红雨没说话,但她相信,浑身战栗地相信。
随着一声呐喊,十条船同时开启,向上游冲去。
“可能正因为他性子并不刚强,这样的女人才会更吸引他吧。手里有刀,事情就变简单了。她有孩子,一两岁的小娃娃。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军官对这女人说,如果她不乐意,就会把她的男人和孩子全杀了。她就什么都不说了。一开始,军官还知道躲着人,后来就干脆大模大样地到她家去,让她男人抱着孩子滚,然后就跟她上床。她男人什么都没说。他们想的肯定是忍这么几天,等这帮人走了就都好了。老百姓嘛,不这么想又能怎么想呢?
但是比赛并没有开始。大家还在聊天,玩闹,该干什么干什么。三叔公讪讪地走到一旁,假装在检查缆绳有没有系牢。又过了一两盏茶的工夫,也没见谁下命令,只是大家渐渐觉得差不多了,比赛才真正开始。村里人做事情老是这个样子。红雨有时候会不耐烦,觉得凡事没个规矩,全靠大家自发,太浪费时间了。但其他人都觉得这很正常。说到底,时间在这里是不值钱的。
“但是他们想错了。情况比这要复杂。”钟芸停顿了片刻,似乎很难措辞,“这些士兵担心走了以后,村民们会找南晋的人报告。他们在争论,要不要杀了这些村民。这样一来,至少短时间内就没人知道他们的行踪了。但是有人同意,有人不同意。最后,大家就看军官的意思。
渐渐到了巳时。岸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三叔公也来了,一张大长脸,酒糟鼻红得鲜艳欲滴。村里没有村长,也不需要村长,但是三叔公喜欢以村长自居,大家也就由着他。现在他摆出了村长的架势,站在河边对大家发表了一通演说。周围乱哄哄的,谁也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三叔公越说越激昂,最后把右手猛地向下一挥:“我宣布,比赛开始!”
“军官也没想好。他想杀了这些人,又觉得有点可惜,尤其是那个女人。军官多少有点喜欢她。怎么说呢?她聪明,有性格,而且也关心村子以外的世界,不像别的村民,个个牛马一般。结果,等这帮人快要开拔的时候,军官跟她干完了事,就随口说,你不如跟我走吧,待在这个烂地方干吗。当然是开玩笑,逃跑怎么能带女人呢,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她不懂,以为真要把她带走。她冲着军官破口大骂,说他是畜生,说看见他就恶心,宁肯让狗操也不愿跟他上床。这个军官就被激怒了。他本来还以为那女人多少也有点喜欢自己,你知道,男人都有虚荣心。可看那女人的眼神就知道,她骂的不是气话,是真的。结果,结果……”
红雨也不说话,只是把力道聚在脚跟上,朝阿度的脚重重踩了下去。阿度一声尖叫。周围的人也跟着哄笑。
钟芸又卡住了。
阿度叹了口气,说:“可惜没吃到。刚挖到一半,咱孩子在屋里头哭了,要吃奶,你就托着桃儿先给他吃去了。”
“要是她不这么说,我不会那么干的。真的不会!”钟芸激动起来,好像在为自己辩护,“她要是说得没那么难听,可能后来就不会出事!”
“嘁,想得美。”红雨没听明白。
红雨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她嘶哑地问:“她是我吗?”
“不知道,梦里的事儿都是没来由的,反正就是挖坑。你在坑前站着看我挖。你手里托着两个特别大的桃子,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你说等挖完了就给我吃。”
“有点像。但是不一样。”钟芸的声音低沉下来,“为什么不一样,我不知道。可能整个村子设计的就是这样吧。”
红雨低头挑船桨,心不在焉地问:“为什么挖坑?”
“好,你接着说。”
“我梦见我在挖一个大土坑,又大又深,怎么挖也挖不完。”
“我抽出刀,用刀尖朝她心窝捅下去。她就死了。”
“嗯?”
红雨紧紧攥住胸口的衣襟,那下面有一块小小的红色胎记,淡淡的,扁扁的。
阿度蹦蹦跳跳地说:“昨天晚上我做梦了。”
“一旦开了头,事情就好办了。我出去对手下说,开始吧。我们让村民都到村社集中。我们拿着刀剑,披着铠甲,全副武装。然后,我们让男人挖一个大坑。能挖多深挖多深。他们可能也猜到了这坑是干什么用的,但还是挖了。也有几个人反抗。那个女人的丈夫就是其中之一。我用刀劈在他脖子上,血飙出去很高,声音像吹哨子一样。他的头一半断了,一半连着身子,整个人栽倒在坑边。他们反抗,我们觉得很烦;他们不反抗,我们又会瞧不起他们。但不管反抗不反抗,结果都是一样。等坑挖好了,我们就开始杀人。尸体被扔进了坑里,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有。周围都是血,就像这里一样。”钟芸指了指地面。那里已堆满了被吹落的桃花,殷红一片。
桃花节开始了。村民们全体出动,整个村子喧闹得像个大集市。孩子们比赛跳山羊和套圈,还有一些跑到山上逮萤火虫,准备晚上游行的时候用。年轻人则来到井甸码头,准备划船比赛。红雨和阿度也早早就到了。红雨仔细检查渔船,还让阿度在船上跳上跳下几回,看重心有没有偏。
“后来坑填满了,我们就开始往井里扔。村里有一口水井,山村嘛,井当然打得很深。往井里扔的主要是孩子。我们虽然杀红了眼,但劈杀孩子,还是多少有点不舒服,就把他们活着往井里扔。有的孩子抓住井口挣扎,我们就用刀砍。你还记得那口井上的刻痕吗?就是刀砍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井口好多血,顺着井沿往里头流。来这儿的第一天,我听孩子们唱过桃花落那首歌,差不多就是当时的样子。
她想赢。
“为什么要处理这些尸体呢?其实干脆扔在那里也行。但是我们好像从没那么想过。很奇怪。也许是我们模模糊糊觉得,把尸体处理掉,整个事情也就被彻底埋葬掉了。我们离开村子的时候,都很兴奋,就像过了一个疯疯癫癫的节日似的。”
红雨倒不是非要抢到那个桃花球,她只是喜欢那种感觉。在红雨看来,那根木桩有一种神奇的吸引力。它代表着边界,越过木桩就是外面。在桃花节上,第一个冲到那里似乎是某种象征。到底象征什么,红雨自己也说不清。但是她总觉得,这里意味着点什么。
“节日?”红雨的精神有点恍惚。
这次比赛前,阿度要求和红雨搭档,红雨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这好像是顺理成章的事,他们两个人走得很近,又都擅长划船,在同龄人里算是出类拔萃。只要两人合作,几乎稳操胜券。
“是的,节日。真的是这样,有种神一样的感觉,觉得自己特别自由,特别强大。然后,这件事就被抛到一边了,我们忙着逃跑。十天、二十天,我好像把这件事完全给忘了。然后到了一个月的时候,我忽然开始做噩梦,梦见那个女人,还有那口井。”
阿度是她的发小。长大以后,他开始追求红雨,隐隐以红雨男友自居。红雨喜欢阿度,没有人会不喜欢阿度。但是——她又没那么喜欢阿度。红雨总觉得阿度身上少了点什么。她也知道这么想不大公平,这就像抱怨一条鱼没有长翅膀。鱼就是鱼,长翅膀干吗?一点用处都没有,只会带来不方便。但红雨还是忍不住去想:翅膀这么好,为什么它没有?
红雨问:“那个女人的孩子……”
但她要是这么说了,大家只会觉得她胡思乱想,劝她喝点安神的薄荷茶。就连阿度也不例外。
“在井里。”
红雨不愿意这样。她想让日子有点变化,想遇到些不一样的事情,看到不一样的景致。她不相信天地就这么大。外面的世界肯定在发生很多有趣的事情,而她却错过了!她只能天天看着这一小段河水,守着这几座山头,听他们讲前年的鸡瘟。想到这里,红雨就有点抓狂,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白活了。
“男孩女孩?”
村里的年轻人活泼天真,没有坏心眼,但同时也没有好奇心。他们不想知道山岭后是什么,不想知道凌河会流到哪里去,也不想知道大雁会飞到什么地方。他们总是翻来覆去聊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把每一天都过得像同一天,而且对此心满意足。
“女孩。”
红雨算是村里的美女,她生着高高的鼻梁,细长的眉毛,大大的眼,一双薄薄的嘴唇经常抿着。她的皮肤跟村里其他姑娘一样,被日光晒久,有点黑里泛红。但是她的眼睛却与众不同。村民的眼神大多纯净温顺,就像吃草的羊。红雨的眼里却有一股锐利之气,显出强悍来。
“她叫什么?”
今年,大家都认为红雨和阿度最有希望获胜。
“不记得了。”
在这一天,村民会组织很多游戏,其中最受瞩目的是划船比赛。它可以说是桃花节的特色。在距离上游礁石大约二十丈的地方,河道中心会竖起一根木桩。到桃花节的时候,人们会在木桩上挂一个很大的桃花球。参赛的渔船是十条,每条船上都有一对年轻男女,实际上这也是恋爱游戏的一部分。哪条船抢先摘到桃花球,就算获胜。获胜男女在晚上的傩舞表演中可以当主角。
自己从不记得的孩子,连名字都被偷走了的孩子。红雨闭上了眼睛。
既然有这么多的闲暇,每个节日当然都是激动人心的盛事,三月的桃花节尤其如此。每到这一天,人们都要穿上漂亮的春装,喝桃花酒,吃青蒿糕。到了晚上,孩子们会点灯游行,年轻人则会戴上面具跳傩舞。
钟芸说:“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你现在要是回到村子,我敢说,那里的东西都不在了。”
不过村民们也习惯了。他们对外界本来就没什么兴趣。既然老天爷把这么好的地方给了他们,就老老实实过日子吧!他们守着这块小天地,看着朝阳升起,看着夕阳落下,天高水长,鸟飞鱼跃,觉得非常满足。
红雨热泪盈眶。她看了看远方的雾,又看了看黑魆魆的山岭,看了看河水,那上面已经堆满了桃花。她想,这是最后一次看这些东西了。
不光恋爱像游戏,这里的一切事情几乎都像是游戏,因为村里实在没什么大事儿发生。偶然闹次鸡瘟,就足够大家谈上好几个月。这主要是由于村子太过与世隔绝。它背后的山岭虽然不算太高,但非常幽深,越往里走越险峻,最后干脆就是悬崖绝岭。至于面前的凌河,它的下游是沼泽地,上游则被险滩激流封锁了。就在离村口不远的地方,河道出现了一个陡坡,落差有好几丈。它的两边还夹着青灰色的岩石,把河道收束得很窄。这样一来,水势非常湍急,小船根本无法逆流而上。更不要说水下还有很多礁石,很容易把船底撞破。
“我是鬼吗?”
人们的日子很悠闲。时间实在太多了,像凌河一样流淌个没完,让人不知该如何打发。不同的人群就去找不同的乐子。孩子在溪水里游泳,在草地上玩耍;老人坐在门前晒晒太阳,喝喝小酒,没完没了地闲聊。年轻人则把求偶变成了复杂的游戏。小伙子和姑娘们在一起唱山歌,说情话。到了晚上,男孩子们还会在女孩的窗下吹笛子,就像一只只发情的公猫。他们也会争风吃醋,偶尔还会扭打成一团。但是谁也不会太当真,恋爱就像一场游戏而已。
“我不知道。”钟芸摇了摇头,“红雨,我不知道。可能你是鬼,这里是你们死后创造出来的地方。但你也可能根本不存在。可能这个村子是我创造出来的。我真的不知道。”
大自然极其慷慨,每个人都丰衣足食,从没有谁挨过饿。鱼几乎要多少有多少,桃子和梨更是多到爆,猪肉也一年四季都不缺。种出来的稻米吃不完,就用来酿酒。村民在酒曲里兑上蜂蜜和桃花瓣,酿造出独特的桃花酒,色泽艳红,香气馥郁。
他抽出环首刀,用力把它插进地里。然后,他走到河边,背对着红雨,也背对着那把刀。
河里有鱼,山里则有笋、蕨菜、马齿苋和枸杞芽。挖笋最好是在清晨,刚刚破土的笋是最好的,长出太多就会有点粗糙。剥开黄黄的笋壳,露出里面的笋肉,脆嫩晶莹得像白玉。至于蕨菜,找起来就比较容易。几天阴雨过后,漫山遍野都是,七八寸高,筷子粗细,生着一层白白的绒毛。村里人喜欢把它们腌成酸菜,配上蒸鱼吃。吃不完的笋子和蕨菜,还可以拿去换盐巴和麻布。
“如果你能杀了我,那你可能就是鬼。如果你杀不了我,那你就是我想象出来的。”说完,他又自失地笑了笑,“不过也不一定,也许鬼是杀不了人的。谁知道呢。这些事情活人也不懂。但是,红雨啊,咱们也只能这么试试了。”
一到春天,鱼群就挤挤挨挨地逆流而上。一网撒下去,就能看到成堆的鱼在里面跳跃。渔民的网眼很大,这倒不是为了保护鱼群,就是单纯被凌河宠惯了,看不上小鱼。鲫鱼鲜美,鳜鱼清甜,但是味道最好的还是胭脂鱼。它的肉极其细嫩,富有弹性。把它脔切成薄薄的细片,浇上醋,淋上一点点热油,放进嘴里就像吃到了整个春天。
他盘腿坐下,静静地等待着。他听到背后抽泣的声音,有人走动,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桃花疯了似的飘落,像大雨,像暴雪,凌河变成了一条流动的红河。桃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枝。
村子有百多户人家,一面临着凌河,另外三面被山岭包围着。山水之间的土地不大不小,出产的稻谷足够养活他们。再说还有鱼。有些村民不种地,专门打鱼,鳜鱼、鲫鱼、草鱼,还有一种浅红色的胭脂鱼。有人说它们是吞了飘落河上的桃花瓣,才变成那样的颜色。当然,连小孩子都不会信这话。
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从东南方向开始,一点点向西北延伸,就像被人用席子卷走了一样。然后,月亮也熄灭了。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些若有若无的光点,也许是萤火虫,也许是磷火。钟芸也分辨不出。
夹在桃树之间的,是缓缓流淌的凌河。它的水面是蓝绿色,清澈得像宝石一般。桃树的影子落在水底,红艳艳地跳动。山头的影子也落在水底,青魆魆地跳动。水光粼粼,宛若巨龙的甲片,锁住了这些红绿光影。沙洲上生着芦蒿,又高又翠。村里人撑着筏子过来,割下芦蒿,拿回去洗净了,用猪油在锅里稍微翻炒一下,入口清香,带着股水汽。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是这么静静地坐着。有一阵子,他隐隐约约听到了吹笛子的声音。声音似乎是从群山里传来的,纷纷扬扬,若有若无,听不出完整的曲调。后来,笛声渐渐消失了。钟芸一直坐到黑暗亮出了点点孔洞,北斗星悄悄显现在天空;他一直坐到东方泛出了微明,把晨光洒到干焦的大地上;他一直坐到身旁破败的废墟渐渐变得清晰,呈现出了每一个细节。
三月的桃花盛开如粉火,夹着河两岸烧了过去,一眼看不到尽头。在这两条细细的红线之外,是铺天盖地的绿,浓郁得化也化不开。这里的气候温暖潮湿,到了这个月份,草已经疯了似的在长,流溢出来,淹没了山头和原野。在草海高处,是密密麻麻的樟树和毛竹,在阳光下绿得耀眼。
北风卷起团团尘埃,往人的鼻孔里钻。放眼过去,周围是一片单调的黄色。稀疏的野草干枯了,露出下面赤裸裸的土地。远处能看到零零星星的白杨树,枝杈光秃秃的,根根刺向天空。一只乌鸦似的鸟停在上面,发出嘎嘎的尖叫声。前面没有河流,只有几间泥巴屋,又小又破,已经快坍塌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想来早就逃走了吧。
一
马在身后发出轻轻的喷鼻声。钟芸知道自己该站起来了,但他不愿意。他继续坐着,想象着那条清澈湛绿的水流,在两岸桃树的夹持下,汹涌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