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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之事

我在边缘地带写作,正如我始终在国家和文化的边缘地带生活。在边缘很难让人有扎根的感觉,但确实会觉得少了许多拘束。某种程度上,我相信这是我唯一归属的区域。

想要看到完整的风景是不可能的。我依靠某些途径、某些方法去尝试穿越,我信任并且或许太过依赖这些路径了。我认得某些词语、某些结构,就好像它们是每天散步时遇到的熟悉的树木。但最终,到了写作的时候,我还是陷在壕沟里。

我能沿着这门语言的边界行走,但它的内部始终躲避着我。我没有找到秘密通道和隐匿的地层,那些潜藏的平面,地底的部分。

面对意大利语,我缺乏一个完整的视角,缺少能有所助益的距离。现有的距离只会妨碍我。

位于蒂沃利[3]的哈德良别墅区有个庞大的街道网,这个令人叹为观止的系统完全建在地下。错综复杂的通道是为了让货物、仆人、奴隶通行而挖掘,目的是将皇帝与平民隔离开,将别墅生活真实、喧闹的一面隐藏起来,就如同皮肤把身体那些不堪入目但必不可少的功能隐藏起来。

从这个意义上说,刚开始这一系列思考时那个穿湖而过的比喻是不对的。因为语言并非一个小小的湖,而是一片海洋,是庞大而神秘的存在,一种自然力量,你不得不屈服于它。

我在这里理解了语言学习计划的精髓。迄今为止我就像参观别墅的游客,或是两千年前的哈德良,只在地面上行走,那是最容易接近的部分。但身为作家,我明白语言存在于骨血之中,那才是语言真正的生命力和精华所在。

然而,意大利语学习计划让我强烈意识到了不同的语言之间存在的鸿沟。一门外语可能意味着一次完全的分离。即使在今天,它也足以证明我们可怕的无知。想用一门新的语言写作,想直达它的核心,没有任何技术可以帮上忙。这个过程无法加速,也无法简化。进展总是缓慢的,徘徊不前,也没有捷径可走。对一门语言的理解越深,它就越令人困惑。离得越近,距离它反倒可能越远。哪怕到现在,我和它之间的隔阂仍然无法逾越。我用了几乎半辈子的时间,才向前走了几步。只走到这里。

让我们回到富恩特斯。我同意并且相信:意识到有些事情不可能做到,是一个人创作冲动的内核。面对一切不可企及的事物,都让人惊叹不已。没有对事物的惊奇感,没有这种惊叹,人就无法创造任何东西。

不知道这是不是在逆流而上。我生活在一个几乎任何事都可能发生的时代,没有人愿意接受限制。我们可以在瞬间发送消息,在一天之内从世界的一头抵达另一头。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不在身边的人。多亏了技术,我们不必等待,不再有距离。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可以肯定地说,世界比过去更小了。我们始终在线,永远可以被找到。技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反对距离。

如果一切都有可能实现,生命的意义和目的是什么?

既然我现在用意大利语写作,富恩特斯的评论就显得更加中肯了。我不得不接受自己不可能达到的高度,它激励着我,同时也把我逼入墙角。如今的山巅,并不是比我更出色的作家所创作的作品,而毋宁说是语言的内核本身。尽管明知永远无法安身于那个内核,我也仍然试图通过写作去接近它。

如果有可能完全弥合我与意大利语之间的距离,我会停止用这门语言写作。

身为写作者,不管用什么语言书写,我必须留意那些已经存在的伟大作家,接受自己的作品与他们的作品相较时所呈现出的本质。尽管我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像塞万提斯、但丁、莎士比亚那样写作,我也仍然在写。我必须处理好那些惊人的高度所激起的焦虑,否则就根本不敢动笔。

[1]Nuovi Argomenti,知名意大利文学期刊,1953年创刊于罗马。

富恩特斯指的是文学杰作——《堂吉诃德》那样的天才之作——始终无法企及。我认为这种高度对作家而言有极为重要的双重作用:它们既提醒我们要以完美为目标,又提醒我们留意到自己的平庸。

[2]Carlos Fuentes(1928—2012),墨西哥作家,主要作品有《墨西哥的五个太阳》《最明净的地区》等。

我在某期《新论题》[1]上读到小说家卡洛斯·富恩特斯[2]的采访,里边有这么一句话:“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达到某个高度是非常有用的。”

[3]蒂沃利(Tivoli),意大利拉齐奥的一个古镇,离罗马三十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