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是《莺之死》的主角,刚刚到一个与世隔绝的隐修会当修女,被困在修道院,渴望着乡野、日光与空气。
维尔加[1]有一段话是最近才读到的:“倘若我没有体验过自由,倘若我心中不曾生出灼热的渴求,想要见识到墙外的快乐,我会以为大地的一角、一小片天空、一瓶鲜花就足以让我享受到世间全部的欢乐。”
可眼下我更愿意被圈禁起来。用意大利语写作,一小片天空就足够了。
我想知道自由和限制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想知道监狱怎么会像天堂。
我意识到用新语言写作的意愿源自某种绝望。我和维尔加笔下的夜莺一样备受折磨,也像她一样渴望别的东西——一种或许不该希求的东西。但写作的需要总是源自绝望,也伴随希望。
或许因为从创造者的角度,没有什么比“安全”更加危险。
用某种语言写作之前,当然应该对它有透彻的了解。而我对意大利语的掌握程度还不够,用它写下的文字生涩、鲁莽又不准确。我愿意为此道歉,也愿意解释这种冲动的来源。
为什么这种不完美的、不加修饰的新声音会如此有吸引力?为什么贫瘠也让人感到满足?放弃宫殿而住到大街上,住在脆弱的庇护所,这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要写作?为了探寻存在的秘密,为了接纳自己,为了更靠近外部世界的一切。
用意大利语写作的时候,既感到被钉在原地、受到限制,又好像更加自由了。这怎么可能呢?或许是因为在使用意大利语时,我拥有不必完美的自由。
如果想要理解让我感动、困惑、痛苦的东西——简言之,一切能激起反应的事物,我就必须把它转化成文字才行。写作是我吸收和规整生活的唯一方式,若非如此,生活就太让人畏惧和不安了。
对作家来说,在缺乏权威性的情况下写作意味着什么?如果感觉不到自己的可靠性,我还能自称“写作者”吗?
那些没有变成词句、没有经过转化的东西,或者说未经写作的熔炉提纯的东西,对我来说几乎没有意义。只有持久存在的文字才显得真实。它们有一种力量,一种超越我们的价值。
成为作家之前,我一直是缺乏清晰明确的身份认同的。正是通过写作,才感觉到某种自我实现。但用意大利语写作时并没有同样的感受。
考虑到我总是试图通过写作来破译一切,用意大利语写作,或许只是学习这门语言的一种更深刻、更刺激的方式。
放弃英语,就是放弃了权威性,摇摇晃晃,缺乏安全感,虚弱无力。究竟是什么促使我远离了自己的主导语言,我所依赖的语言,我赖以成为作家的语言,转而投身于意大利语呢?
自从孩提时代起,我就只属于我的词语。我没有所谓祖国,没有特定的文化背景。如果不写作,不和词语打交道,我就无法感觉到自己还活在世上。
但用意大利语进行写作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入侵者、一个冒名顶替者。写出来的东西仿佛是赝品,很不自然。我意识到自己越了界,一度感到茫然,急于逃离。我意识到自己是十足的外来者。
一个单词是什么意思?一种生活有什么意义?到最后似乎是一回事。一个词可以有很多维度、很多细微的差别、极大的多样性,一个人、一种生活也是如此。语言是一面镜子,是最重要的隐喻。说到底,一个词的意义就像一个人一样,不仅无穷无尽,而且难以言喻。
阅读意大利语作品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像是客人、一个远道来旅行的人,但所做的事情是基本合理的,并未逾矩。
[1]Giovanni Verga(1840—1922),意大利小说家、戏剧家,后文提到的《莺之死》(La storia di una capinera)是其在1871年发表的一部具有浪漫色彩的爱情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