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真遗憾。”
“黑色。”
店主叫了镜子后面的女人,让她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整理好。
“什么颜色的?”
“这位女士丢了一件黑色毛衣。”她说。“可我不认识您,”她又说,“您是怎么找来的?”
“哪件都不买。我丢了一件毛衣,我自己的。”
“刚才我在外面。跟着其他人进来的,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您决定买哪件?”
“您不喜欢这些衣服吗?”
店主看着她,好像第一次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喜欢,但我不需要。”
房间几乎空了。翻译找毛衣的时候,绝大多数女人都离开了。店主在为倒数第二个离开的人准备收据。只剩下翻译了。
“您是哪里人?”
地板上,沙发上,椅子上,到处是成堆的衣服,像黑色的漩涡。找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到自己的衣服。但她的黑毛衣不见了。她翻找了每个衣服堆,始终没发现。
“不是本地的。”
这些衣服都很优雅,做工很好。尽管穿上很合身,但翻译就是不喜欢。试完最后一件之后她决定离开。穿这些衣服她感到不自在。她不想再获得或积攒任何东西了。
“我也不是。您饿了吗?想要来点葡萄酒吗?或者水果?”
翻译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的形象。但她被客厅尽头镜子后面的一个女人分了神。她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正在桌边工作,手里拿着熨斗,嘴里咬着一根针。她有一双疲惫的眼睛,一张忧伤的脸。
“不了,谢谢。”
其他女人都表示同意。她们说,如今自己只穿这位店主设计的衣服。你必须到她家才能买到,得有私人邀请。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私密,隐蔽,氛围如同节日。
“打扰一下。”
这些衣服很适合旅行,店主说。舒适又时尚,任何场合都合适。冷水手洗就行,不会皱。
是那个为店主工作的女人。她拿来一件衣服给翻译看。
翻译脱下毛衣,除去身上的衣物。她开始有条不紊地试穿所有尺寸合适的服装,一件接一件,就像完成任务一样。有裤子、夹克、裙子、衬衫、套装。全是黑色,由柔软轻质的面料制成。
“在这儿,”店主说,“刚才被盖住了。我们找到了您的毛衣。”
有些女人已经脱去衣服,正在试这儿的服装,还在互相询问意见。到处是手臂、腿、臀和腰。换来换去。她们好像彼此都认识。
翻译接过毛衣。但她还没穿上就立刻知道,这件不是她的。这是另外一件,非常陌生。羊毛更粗糙,黑色没有那么深,尺寸也不一样。她穿上照了镜子,这些差异更明显了。
欢迎。吃点东西吧,随便逛,别拘束。
“这不是我的。”
这间公寓的主人,也就是这些黑色衣服的设计师,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聊天。她说着这个地方的语言,说得很好,但有轻微的口音。她和这位翻译一样都是异乡人。
“您是什么意思?”
衣服像立正列队的士兵一样,但毫无生气。客厅另一头有沙发和点燃的蜡烛,正中央的桌上摆满水果、奶酪,还有一个用料十足的巧克力蛋糕。角落里有一架三折长身镜,你可以从不同的角度看见自己。
“这件跟我的那件很像,但不是。我不知道这是谁的,穿上不对。”
翻译进到公寓里,像其他人一样,把包留在大厅的一张长桌上。大厅的尽头是间宽敞的客厅。一排黑衣服挂在墙边的衣架上。
“但它肯定是您的。女佣已经把所有东西整理好了。地板上什么都没有,沙发上也没有,您瞧。”
请进,请进,有很多东西值得一看。
翻译不想拿这件毛衣。她对它反感又厌恶。“这件不是我的,我的不见了。”
楼梯平台上站着一个瘦高的女人,脸上有皱纹,却仍然很美。她留着短发,一身黑衣。衣服是透明的,没有确切的形态,袖子长而轻薄,如同翅膀。这个女人正张开双臂欢迎其他人。
“您是什么意思?”
进了大门,还得穿过一个院落,雨水聚在院子里,好像落进了没有天花板的屋子。尽管会被淋湿,她还是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天空。再往前走,有一段漆黑的楼梯,台阶不太平整,有些女人正往上走,有些正在下楼。
“也许别人不留神拿走了。也许是拿错了。也许还有其他顾客穿这样的毛衣?”
街上布满了小水坑,对面建筑的外墙上覆盖着难以辨认的告示。翻译注意到一些女人在进进出出。偶尔会有一个人或者几人搭伴前来,按铃,然后进去。她感到好奇,决定跟进去看看。
“我不记得了。好吧,我可以查一查,等等。”
风雨交加的一天,她在一栋石头建筑的屋檐下躲雨。大雨倾盆而下。她没带伞,连帽子也没戴。雨落在人行道上,持续不断地发出声音。她想到了水的永恒之旅,从云端落下,穿过泥土,填满河流,最后到达大海。
店主又坐回沙发上。她点了一支烟,然后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她给一个又一个女人解释发生了什么,和每个人说几句。
夜里她睡得很好,早晨无忧无虑地醒来。她不去想未来,也不去想过往生活的轨迹。她悬浮在时间之中,像一个没有影子的人。同时她又充满活力,比任何时候都更有活力。
翻译等待着。她确信有个人带走了她的毛衣,而她手中这件属于别人。
白天渐渐变短了,天色日益昏暗。树木逐渐褪去颜色,叶子飘落下来。这位翻译的思绪一片空白。她开始感到轻松,感到抛却了身份。她想象自己是一片飘落的树叶,和其他树叶一样。
店主放下电话。“很抱歉,我问了每一个人,今天没有别人穿黑毛衣,只有你。”
她是在季节变换时抵达的。阳光下很温暖,荫蔽处却很凉。她租了一间屋子。她漫无目的地游逛了好几个小时,一句话都不说。这座城市很小,宜人,但没有特点,也没有游客。她聆听声音,观察人群:有些急急忙忙去工作,有些像她一样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书或者手机,晒太阳。她饿了就坐在长椅上吃点东西,累了就去看电影。
“但这件不是我的。”
她选择了一座城市,在那里她一个人都不认识,也不懂当地的语言。那里的天气既不太冷也不太热。她带的衣物能多简单就多简单,全是黑色的:一套正装,一双鞋,一件柔软轻质的羊毛衫,上面有五个小纽扣。
她确信这不是她的。与此同时,有一种巨大的不确定性在吞噬她,把一切都抵消了,让她一无所有。
为了弄清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感受,有一天她决定消除自己存在的痕迹。她把所有东西都扔掉或送了人,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手提箱。她想要过隐居的生活,像修士一样,以便面对那些无法忍受的东西。她告诉朋友、家人和爱她的男人,她得离开一段时间。
“谢谢您过来,再见。”店主说。她没再说别的话。
不过她并不打算自杀。她太爱这世界了,还有这世上的人。她喜欢在傍晚时散步很久,观察周围的一切。她爱大海呈现的绿色,也爱薄暮的光线,还有沙滩上散落的石头。她爱秋天成熟的梨子的味道,也爱冬日沉甸甸的满月从云层中探出头。她爱床的温度,爱不受打扰地读一本好书。为了享受所有这些,她情愿永远活着。
翻译感到空虚不安。她来到这座城市是为了寻求自己的另一个版本,一次变形。但她明白原本的身份一直暗中隐伏,永远无法把它连根拔除,那是一座永远无法逃脱的监狱。
她认为自己是有缺陷的,就像一本书的初稿。她想活出另一个版本,就像把一种语言的文本转变成另一种。有时候她会产生一种冲动,想要消除自己在这世上的印记,好像一件漂亮衣服的下摆有个线头,得拿剪子剪掉。
她站在大厅里,想和那位在镜子后面、在桌边为店主工作的女人告别。但她已经不在了。
只要想到自己拥有的东西,她就会生出一阵轻微的厌恶,因为属于她的每一样物品、每一件事情,都是她存在的明证。每次想起过去的生活,她都确信换一个版本会更好。
翻译回到家中,深感挫败。她被迫穿上了这件毛衣,因为还在下雨。那天夜里,她睡前没有吃东西,睡着之后也没有做梦。
她有朋友,有家人,有一间公寓,还有一份工作。她有足够的钱和健康的身体。换句话说,她过着幸福的生活。对此她也心怀感激。唯一让她感到困扰的,是她和别人的不同之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发现房间角落的椅子上有一件黑毛衣。黑毛衣又重新变得熟悉了。她知道这件衣服一直都属于她,前一天在那两个女人面前的反应和惹出的事端既无理又荒谬。
有一个女人,是一名翻译,她总想成为另一个人。没有确切的理由,但她一直有这个念头。
然而这件毛衣确实跟原来的不一样了,它不是她一直寻找的那件。看到它时,她不再感到厌恶。事实上,穿上以后她反倒更喜欢这件。她不打算找回丢失的那件,也不会想念它。现在,穿上这件毛衣时,她也变成了另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