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学会并记住这些词，我不断地复习。我和别人交谈时会想起它们。我知道它们就在那儿，就写在笔记本上。假如我是天才，就能记住一切了，还能说得更流利、更准确。可是每当我需要时，这些词却总是难以捕获，不可理解。它们就在纸页上，但不肯进入我的大脑，所以不会从我嘴里说出来。它们仍然被困在笔记本里，毫无用处。我只知道一个事实：我曾把它们记录下来。
然而仅在笔记本上收集词语远远不够，也无法令人满意。我想使用它们。我想在需要的时候将它们召唤出来。我想和它们建立联系，希望它们成为我的一部分。
重读笔记时，我注意到有些词记录了不止一遍，它们抗拒我的记忆。都是些简单却顽固的词（fruscio，schianto，arguto，broncio）[5]，也许它们不想和我产生任何关系。
虽然失败了，但我并没有太过气馁，倒不如说是更加坚定了。第二天，我回到了树林。我并不觉得这都是浪费时间。我知道美好之处在于“收集”这个行为本身，而不是结果。
笔记本里的所有单词都标志着一种具体可感、有条不紊的成长。我想起孩子们刚出生的那几周，每周我都带他们去儿科医生那儿量体重。每盎司都被记录，评估。每盎司都是他们存在于世的具体证据。我对意大利语的理解也以类似的方式加深。我一天接一天、一个词接一个词地获得我的词汇。
我感到空虚、沮丧，就像做了一个美梦之后的早晨那样。树林就像是一片乐土，一种幻象。然后我醒来了。
然而我的词库没有按常理发展，而是不断溜走、转瞬即逝。词语总是先出现，陪我一段时间，然后再毫无预兆地抛下我。
我感到自己和捡起的每一个词之间都存在着某种纽带。我同时怀有喜爱之情和责任感。想不起来某些单词的时候，我担心是我抛下了它们。
笔记本容纳了我对这门语言的全部热情，全部努力。这是一个我可以在其中游荡、学习、遗忘、失败的空间。我也可以在这里满怀希望。
但当我离开树林，再望向篮筐，里边只剩下寥寥无几的词语了。大多数都消失了。它们蒸发在空气中，像水从指缝间流走。因为篮子就是记忆，而记忆背叛了我，没法持久。
[1]意思分别为：“灾祸，从容自在。”
到一天结束的时候篮子变得很重，快要装不下。我感到自己满载而归，非常富足，兴致勃勃。我的词汇似乎比钱更有价值。我就像一个乞丐找到了一堆金子、一袋珠宝。
[2]意思分别为：“狂怒的，惊呆的。”
我收集的词语中有一些晦涩的（sciagura，spigliatezza）[1]，也有一眼就能看出含义却想要深入理解的（inviperito，stralunato）[2]。我收集了一些在英语中没有精确对应词的美好词汇（formicolare，chiarore）[3]，也收集了无数形容词，用以描述千百种不同的情形（malmesso，plumbeo，impiastricciate）[4]。我还收集了数不清的名词和副词，可能永远都用不上。
[3]意思分别为：“云集，微光。”
我会这样描述这个过程：每天挎着篮子到树林里去。四下里寻找词语，从树上，从灌木丛里，从地上（其实是在街上，跟人交谈，或者阅读的时候）。能收集多少就收集多少，但从来都不够，胃口永远无法满足。
[4]意思分别为：“衣冠不整的，铅灰色的，涂鸦的。”
我在不断寻找着词语。
[5]意思分别为：“窸窣声，折断，敏锐的，噘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