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这么想。用意大利语阅读的时候我变成了更积极的读者,更多地参与其中,哪怕阅读技能并不纯熟。我喜欢这种努力,更喜欢这些限制。在某种程度上,无知对我是有益的。
也许有一天,我不再需要词典、笔记本和笔,我将能够用阅读英文的方式来阅读意大利语。我该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吗?这难道不是一切努力的意义所在吗?
我意识到视野是无限的,尽管总是存在某种局限。用另一种语言阅读意味着永远处在成长的状态,拥有可能性。我知道,作为学徒我的任务永远不会结束。
毕竟,能改变我们生活的东西总是在我们自身以外。
恋爱的时候,你会渴望永远活下去。你渴望自己获得的情感和激情持续下去。用意大利语阅读激起了相似的渴望。我不想死,因为死亡意味着对这门语言的探索走到了尽头,因为每一天都会有一个新的单词等着我去认识。这样看来,真爱的确可以象征永恒。
有时候一个词会引发奇怪的反应。比如有一天我看到“claustrale”[1]这个生词,意思大致能猜到,但我想要确认一下。当时我正在火车上,查了便携字典,但里边没收录这个词。突然间,就像着魔一样,我坐立不安,非得弄明白它的意思不可。这念头荒谬至极,但我当时就是觉得:弄清这个词的意思可以改变我的生活。
每天读书都会遇到新的单词。想要在下面画线,再记到笔记本里。我想到园丁拔除杂草的过程。我清楚我的工作就如同园丁,说到底是荒诞的。一种绝望的行为,几乎可以说是西西弗斯式的任务。园丁永远无法完美地控制自然。同样地,我不可能弄懂每一个意大利语单词,不管多么渴望做到这一点。
那些不认识的单词总在提醒我,这个世界上还有无数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但园丁和我之间有一个根本区别。园丁并不想要那些杂草,它们会被拔起,扔掉,而我却在收集这些词语。我想把它们握在手里,占有它们。
我发现,用另一种语言阅读比用英语更加私密,带来的感受也更为强烈。这门语言和我相识的时间还很短,我跟它并非来自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族群,我们没有一起成长。它并不存在于我的骨血中。我在被它吸引的同时也会感到底气不足。它仍是一个谜,被爱着然而无动于衷,在我的情绪面前没有任何反应。
每当发现不同的表达方式,会感到一阵狂喜。那些未知的词汇是令人眩晕却又异常丰饶的渊薮。里边包含了一切我不理解的东西、一切可能性。
每读完一本书,我总会回到内文,仔细查看那些单词。坐在沙发上,书、笔记本、几本字典和笔散落四周。这项任务既令人沉迷又很放松,要花不少时间。我并不会把单词的释义写在书页边,而是在笔记本里列一张表。最初,单词的释义是用英文写的,后来变成了意大利语。通过这样的方式,我创建了一部个人化的词典,一份追踪阅读路径的私人词汇表。我时不时会翻阅笔记本,复习这些单词。
[1]意为:“隐居的、与修道院相关的。”
我通常不会用到词典,只会用笔勾出不认识的单词或是打动我的句子。每当遇到生词就得做出决定:要么稍作停留立刻去学这个单词,要么标记下来继续往下读,要么干脆就忽略它。不知为何,总有些单词特别显眼,就像每天都会在街上注意到某些人的脸一样,给人特别深的印象。其他的词则继续作为被忽略的背景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