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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

我读很慢也很辛苦。真是困难重重,每一页都笼罩着一层薄雾。不过障碍也会提供刺激,每个新的句法结构都像是奇迹,每个不认识的单词都是宝石。

我读了莫拉维亚的《冷漠的人》《厌倦》,帕韦塞[1]的《月亮与篝火》,还读了夸西莫多[2]和萨巴[3]的诗。我既能理解,又不能理解。我放弃了自己所擅长的,用确定性换来了不确定。

我列出了要查阅、学习的词汇表。“Imbambolato, sbilenco, incrinatura, capezzale, sgangherato, scorbutico, barcollare, bisticciare.”(呆滞的、跛的、裂纹、病榻、摇晃的、脾气古怪的、站立不稳、争执。)每次读完一本书都很振奋,仿佛完成了一项壮举。我发现阅读的过程更加困难了,但也更令人满足,这真是不可思议。我不想把这归功于自己的能力。我像个孩子一样阅读,因此作为一个成年人、一个写作者,重新找回了阅读的乐趣。

只要条件允许,我就让自己沉浸在意大利语的环境中——书房里,地铁上,睡前躺在床上。我进入了一片昏暗朦胧、尚待探索的领域。这是一次自愿的流亡;虽然仍在美国,但我已有身在彼处之感。阅读的时候就像造访异乡,愉悦但却有些茫然;阅读也不再是完全惬意的体验了。

在这段时间里我觉得自己很分裂。我的写作只是一种反应,对阅读的回应,换言之是一种对话。写作与阅读这两件事紧密相连、互为依存。而现在我用一种语言写作,却只通过另一种语言阅读。我有一部小说即将完稿,必须沉浸于文本,完全放弃英语是不可能的。但这门最强势的语言似乎已经被落在身后了。

突然间,我的书都派不上用场了,它们如今只是一些普通物品。创作生涯的支点消失了,曾经作为引导的群星不见了。我看到前方出现一个全新的房间,它是空的。

我想到了双面神雅努斯,两张脸分别望向过去与未来。他是古代的门神,也是开端与结束之神,象征着过渡的时刻。他是只属于罗马人的神,看守一座座大门,庇护这座城市。我马上就会在各个地方看见这非凡的形象了。

为了做好准备,在出发前的六个月我做了个决定:不再用英语阅读,而只阅读意大利语的作品。让自己从常用的语言中脱离,这像是个不错的做法。这一决定意味着正式的改弦更张,我就要成为前往罗马的语言朝圣者了。我确信,必须把一些熟悉并且不可或缺的东西抛在身后。

[1]Cesare Pavese(1908—1950),意大利诗人、小说家、文学评论家和翻译家。

我在罗马没有任何朋友,但我也不是要去那儿走亲访友的。去罗马是为了改变生活的路径,去靠近意大利语:在那里,每分每秒都能和它在一起了。它永远在那儿,永远与我相关。它不会再像一盏灯,偶尔打开,又被关掉。

[2]Salvatore Quasimodo(1901—1968),意大利诗人。主要作品有诗集《水与土》《消逝的笛音》《日复一日》等。

我选择了罗马。从童年时起这座城市就俘获了我。我第一次去罗马是在2003年,当时就感到陶醉和亲切,似乎早已认识它。几天之后,我就确信将来注定要在那里生活。

[3]Umberto Saba(1883—1957),意大利诗人,主要诗作有《山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