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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

我把博士论文的主题定为意大利建筑对十七世纪英国剧作家的影响。我想知道,为什么有些剧作家把他们用英语写成的悲剧设定在意大利的宫殿。这篇论文将会探讨另一重语言与环境的分裂,论文的主题给了学习意大利语又一个理由。

我已经学了好些年拉丁文了,这本教材的前几章看起来相当容易。动词变位都能记住,习题也不难。但我不喜欢自学过程中的沉默和孤独。这种割裂是错误的,这就像是学乐器但从不演奏它一样。

我开始去上初级课程,第一个老师是住在波士顿的一位女士,米兰人。我完成作业,通过了各种考试。但经过了两年的学习,当我试着翻开阿尔贝托·莫拉维亚[1]的小说《乔恰里亚女人》时,却几乎完全看不懂。我差不多画出了每一页上的每个单词,不停地查词典。

我买了本书,名叫《自学意大利语》。书名很激励人,充满希望和可能性。看起来自学是完全可行的。

2000年的春天,离上次去佛罗伦萨已经过去六年,我又去了威尼斯。除了词典我还带了个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了期间可能会用到的句子:“Saprebbe dirmi? Dove si trova? Comesi fa per andare?”(您能告诉我吗?它在哪儿?怎么过去呢?)我还记得“buono”与“bello”[2]之间的差别,觉得自己准备很充分。实际情况是,到了威尼斯之后我几乎没法在街上问路,也没法请酒店增加一项叫醒服务。我只能勉强在餐馆里点菜,或是跟售货员来几句简单的对话,别的全都做不到。即使我又回到了这里,仍然觉得和意大利语相隔甚远。

怎么也会有这种流亡之感呢?我甚至不会这门语言,它也从来不属于我。或许身为作家,我本就不完全属于任何语言吧。

几个月后,我接到曼托瓦文学节的邀请。在那里我见到了我的两位意大利出版人,是他们最先把我的作品带到意大利,其中一位也是我的译者。那家出版社叫Marcos y Marcos,这是个西班牙语名字,但他俩都是意大利人,分别叫马尔科和克劳迪娅。

至于意大利语,流亡有另一层含义。我和它几乎刚刚相遇就分开了,对它这样一往情深非常愚蠢,但我知道自己的感受是真实的。

不管是接受采访还是演讲我都得用英语,身边总有个翻译。我多少能听懂一些了,但离开英语就没法表达和阐述,觉得处处受限。在美国课堂里学到的东西远远不够。我对意大利语的理解还不够深入,在这里,它完全帮不上忙。这门语言仍对我大门紧锁。我就站在门口,甚至能看见里边的样子了,可门就是不开。

对我来说还存在另一种距离、另一重分裂:我的孟加拉语不算好。我没法阅读,不会书写,说话还带口音,一开口总是底气不足。我感到与这门语言之间永远是割裂的。这样一来,非常矛盾地,我的母语也相当于外语。

马尔科和克劳迪娅给了我入门的钥匙。我提到自己学了一点意大利语,很想有所提高,于是他们就不再对我说英语了。他们改用自己的语言和我交谈,哪怕我只能用非常简单的方式回应,哪怕我犯了一堆错误,也无法完全理解他们的话,哪怕他们的英语远比我的意大利语要好。

我多多少少已经习惯了语言上的流亡。在美国,我的母语孟加拉语是一门外语。你自己的语言在你生活的国家被当作外语,这会导致一种持久的疏离感。你在说一门隐秘的、不为人知的语言,它与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呼应,这种缺失会在内心造出一段距离。

他们容忍我的错误,纠正和鼓励我,教给我不会说的词。他们充满耐心,说得异常清楚,就像父母教孩子说话一样。这是一个人学习母语时的方法。我意识到,我在学英语的时候并没有用到这种方法。

我想起但丁,他在第一次对贝雅特丽齐开口之前等待了九年。我想起奥维德,他被驱逐出罗马域,流放到偏远之地,一个语言上的边缘处所,被陌生的声音包围。我想起自己的母亲,她在美国用孟加拉语写诗。移民美国五十年以后,她仍然找不到一本用她的语言写成的书。

克劳迪娅和马尔科用意大利语翻译、出版了我的作品,我第一次以作家的身份来到意大利时,他们又是招待我的主人;现在,他们把我带到了转折点上。在曼托瓦,多亏了他们,我终于感到自己置身于这门语言之中。因为说到底,想学会一门语言,想感受到你与它之间的联系,就必须用它来对话,不管说得多么幼稚、多么不准确。

每种语言都隶属于某个特定地点。它可以迁移传播,但通常来讲与一定的地理范围或国家相关联。意大利语主要通行于意大利,而我住在另一片大陆,日常生活中与它毫无交集。

[1]Alberto Moravia(1907—1990),意大利当代著名小说家,作品探讨现代性、社会异化和存在主义等问题。代表作有《冷漠的人》《罗马妇人》《罗马故事》《国教信徒》等。

我和意大利语的关系始于“流亡”,始于一种分离的状态。

[2]在意大利语中,这两个常见的词都可以作为形容词,表示“好的、美好的”,但实际使用中有较大差异。前者多用于形容食物、人的态度或用于问候,而后者常用来形容外表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