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佛罗伦萨度过的一周,基本就在但丁故居附近活动。有一天,我们参观了切尔基的圣玛格丽塔教堂,贝雅特丽齐墓地的所在地。[4]她是诗人的挚爱和灵感之源,却又永远无法触及,一段无法酬答的爱被距离与沉默蚀刻。
联结和分离、亲密和疏远同时存在,这种真实又难以言明的感受,搅动起一阵轻率而荒谬的渴望,引发了妙不可言的紧张。这就是一见钟情吧。
我并没有必要真正掌握这门语言。我不在意大利生活,也没有意大利朋友。我只是怀有一份渴望,而渴望是非理性的需求。正如很多靠激情驱动的关系,我的迷恋将会转变为虔诚,转变为着魔般的执念。你陷入一份爱,爱的对象却无动于衷。它并不需要我。
辨认出了什么?毫无疑问它很美,但这与审美无关。我感到自己必须与它建立起某种关系,就像偶然遇见一个人,立刻感觉到爱意和联结。就像我和它已经相识多年了,却还有无数的东西等待去探索和发现。如果不去了解的话,就会始终会觉得不满足、不完整。我意识到心里有一片空间想要容纳它。
一周结束了,在看过数不清的建筑和壁画之后,我们回到了美国。我带回了明信片、小礼物和旅行纪念品,然而最清晰、鲜活的那部分记忆却是无形的。每当想起意大利,就会再次听到一些词句。我想念它们,这种想念渐渐促使我去学习这门语言。被渴望驱动,同时感到迟疑和羞怯,我用略微急躁的语气对意大利语说:“Permesso?”(能让我过去吗?)
我没法做出回应;我还不能与人交谈,只能听。在商店和餐馆听到的东西激起了一种瞬时的、强烈的、矛盾的反应,好像意大利语已经根植在我体内似的,同时却又完全存在于外部。它不像是外语,虽然我清楚它确实是。说起来可能会很奇怪,但我感到这门语言异常地熟悉。我几乎完全理解不了它,却好像从中辨认出了什么东西。
[1]Filippo Brunelleschi(1377—1446),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的职业建筑师和工程师先驱,主要作品包括佛罗伦斯的圣母百花大教堂等。
我听到街上的孩子们兴奋地互道“buon Natale”(圣诞快乐)。有天早晨在旅馆里,我听到做清洁的女士用温柔的声音问:“Avete dormito bene?”(您睡得好吗?)人行道上有人想从身边经过时,我听到他用略微急躁的语气说:“Permesso?”(能让我过去吗?)
[2]帕齐礼拜堂(Cappella Pazzi),也称“帕齐小堂”,文艺复兴时期经典建筑,约建于1443年,位于圣十字圣殿旁,曾属于佛罗伦萨显赫一时的帕齐家族。
在那里的一周主要用来欣赏各种建筑物,广场和教堂。但从一开始,我和意大利的关系就不只是视觉性的,也是听觉性的。汽车不算多,但这座城市仍然在不断嗡鸣。不管走到哪儿都能听到一种令人愉悦的声音,充斥着对话、句子、词语。仿佛整座城市是一座剧场,而其中稍嫌躁动的观众正在演出开始前低声交谈。
[3]洛伦佐图书馆(Biblioteca medicea-laurenziana),收藏古代书籍和手稿的重要图书馆,也是文艺复兴时期建筑的代表作,由来自美第奇家族的罗马教皇克莱门特七世于1519年投资兴建。
1994年,我和妹妹决定去一趟意大利犒劳自己。当时我在波士顿学习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布鲁内莱斯基[1]的帕齐礼拜堂[2]、米开朗琪罗的洛伦佐图书馆[3]。圣诞前几天,我们在黄昏时分抵达佛罗伦萨。第一次漫步城中时天色已暗,感觉置身于一个私密、朴实又令人愉悦的环境。商店里满是圣诞季的装饰。街道狭窄而拥挤,其中一些更像是走廊。像我和妹妹这样的游客也有一些,但不多。我看到许多显然在这儿住了很久的人,他们步履匆忙,对那些建筑熟视无睹。他们穿过广场时从不停留。
[4]但丁故居(Casa di Dante)位于佛罗伦萨古城中心的圣玛格丽塔路1号,据说诗人在附近的切尔基的圣玛格丽塔教堂初次见到贝雅特丽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