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道夫 洛洛或者兰道夫,随您便!
狄·诺里 请进,请进!您来了啊……您是洛洛,对吗?
狄·诺里 好的,您听着,现在医生和侯爵夫人他们就要离开了。兰道夫 好的。我现在就去通报一声,他们现在已经得到了教皇的恩准。他现在还在他屋子里捶胸顿足地后悔呢,说自己不该说那些话,又担心得不到赦免……如果你们想去给他一点安慰的话……麻烦你们再次耐着性子把这些服装都换上。
兰道夫 我可以进来吗?
医生 好的,好的,我们马上就过去,就过去。
(兰道夫从右边的那道门上来,白托尔多跟在后面。)
兰道夫 请您等一下。我想提个建议:想加上一句话,告诉他说托斯卡那的玛蒂尔黛夫人已经和你们一起去向教皇求情,恳请教皇来接见他。
医生 必须要让他完全相信我们都离去了。
玛蒂尔黛夫人 是的!您是不是也觉得他已经把我认出来了?
狄·诺里 这也只是为了不让他再一次有疑心而已,你知道吗?贝克莱迪 我明白!
兰道夫 不是的。对不起!实际上他很害怕被那位曾邀请教皇来城堡里做客的侯爵夫人的拒绝。只是我很纳闷,历史的记载上,根据我的了解——当然各位先生肯定比我更知晓历史了——好像没有说亨利四世暗恋着托斯卡那的侯爵夫人吧,历史是这样写的吧?
贝克莱迪 (晃着脑袋,嘲讽地)遵命,我留下……我留下……
玛蒂尔黛夫人 (马上回答)没有,根本就没那回事!根本没那种说法!并且事实恰好与之相反!
狄·诺里 我去叫人过来就是为了你们辞别。(向贝克莱迪)你也留下,不要走!
兰道夫 我觉得也是如此!只是他却说,他曾爱恋着她——他经常这样提起……所以现在他还担心她会因为讨厌他的暗恋而去教皇那儿说他的不是。
玛蒂尔黛夫人 我们是不是先去假装告辞!
贝克莱迪 必须得让他知道现在已经不存在这种反感了。
白托尔多 我现在就去!(从正门下去。)
兰道夫 是啊!这样就好办了!
(向白托尔多)嘿,您去那三个人中叫一个过来!
玛蒂尔黛夫人 (向兰道夫)嗯,不错!(然后向贝克莱迪)因为在历史上有很清楚的记载——我不清楚你是否知晓——就是因为玛蒂尔黛侯爵夫人和克卢尼院长的求情,教皇才做出让步。亲爱的贝克莱迪,我跟您讲,在当年骑马出游的时候,我就是想要把这个事实告诉他,其实我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铁石心肠。贝克莱迪 那太好了,亲爱的侯爵夫人!您还真是历史的忠实信徒……
狄·诺里 (走了过来)不错,不错,好极了,按我们的计划行事……
兰道夫 刚好。这样夫人就没必要化两次装了,只要穿上托斯卡那的侯爵夫人的衣服和主教大人一起去和他告辞就行了。
玛蒂尔黛夫人 在这个时候谁还在乎你啊!
医生 (慌张地全力阻止)不可以这样!千万不要这么做!否则就坏事了!必须要给他一种非常突然的具有强烈对比印象的感觉。不可以,绝对不行。侯爵夫人,还是我们一起去见他:您还是继续扮演着他的岳母阿德拉依黛公爵夫人吧。第一步就是要让他知道我们都离开了,这是事关成败的一个环节。来吧,我们无须再浪费时间了,还有很多事情得花时间去准备呢。
贝克莱迪 这样的牺牲您可以仅仅去让我受辱就好了,您可不要在众人的面前侮辱您自己,那就好了。
(医生、玛蒂尔黛夫人和兰道夫从右边的那道门走了下去。)
贝克莱迪 您不要说谎!您其实很明白,当然不会让自己丢脸的!玛蒂尔黛夫人 是吗,你讲的牺牲是什么?
芙丽达 我觉得又有一股强大的恐怖将我罩住了……
玛蒂尔黛夫人 这是我欠他的!
狄·诺里 又担忧受怕了吗,芙丽达?
贝克莱迪 不是的!这对所有的女人都一样,亲爱的,你这样做的话是一种巨大的自我牺牲。
芙丽达 倘若我再过去见过他一眼的话,也不至于这样……狄·诺里 你应该知道,根本就没有害怕的必要。
玛蒂尔黛夫人 对一个毫无关联的女人而言,的确如此!
芙丽达 他不狂燥吗?
贝克莱迪 难道您真的这么关心这件事吗?您心甘情愿地被他们利用玩这种荒唐的小把戏吗?对一个女人而言,这可不是件小事呀!
狄·诺里 当然!他非常的安静。
玛蒂尔黛夫人 (面容很冷峻地瞅着他)什么?
贝克莱迪 (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进行嘲讽)他一直被孤单痛苦所包围,难道你不知道你是他的爱人吗?
医生 我就来。(走到两位年轻人身边,一副对他们解释东西的模样。)贝克莱迪 (对玛蒂尔黛夫人轻轻地说)嘿,天呀!难道……
芙丽达 谢谢您!这也是我为此感到害怕的根源。
芙丽达 (把医生叫到一旁)医生,您过来一下,您都听见了吗?
贝克莱迪 放心,他绝不会伤害你。
医生 两个,对的,就是如此。
狄·诺里 而且,只要那么一会儿就结束了。
贝克莱迪 哦,我明白了!您想让两个她都出现在他面前?
芙丽达 是啊,但那里一团漆黑!和他……
医生 (同前)没什么区别!
狄·诺里 只要待上一会儿,我还在你的身边呢,还有其他的这些人都会在门后边待着的,他们随时都可以冲进来帮我们。你知道吗,只要你母亲一出现,你就可以下场了。
是托斯卡那的,注意是托斯卡那的!
贝克莱迪 我其实也害怕,我怕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芙丽达(正在与狄·诺里轻声交谈,一听到医生又讲错了就分辩说)
狄·诺里 不要讲了!我很相信这种治疗方法,一定会取得非常有效的作用!
医生 必须!必须的!她得穿上那边准备好的另一套服装,这样就能让他想起面前的人是卡诺萨的玛蒂尔黛侯爵夫人。
芙丽达 我也这样认为,我也这样认为!我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浑身都在发抖了!
贝克莱迪 啊,为何她也要……打扮呢?
贝克莱迪 只是,我亲爱的朋友们,你们不知道这些疯了的人都有一种令他们自己都不自觉的无法想象的幸福。
哦!您看看,侯爵夫人的古装还没有换上呢。
狄·诺里 (不满地打断他)狗屁幸福!不要胡说八道!
医生 (很不耐烦)您等一会儿就能看到了!让我做给你瞧瞧吧……
贝克莱迪 (大声地)就是——他们都无法推理!
贝克莱迪 呃,我是想说……对于其他的人来说呢,比如芙丽达,也十分严肃吗?……(然后向医生)我承认,医生,我还是不清楚您到底想怎么做。
狄·诺里 请问一下,推理和我们的这次治疗有一点关系没有?
狄·诺里 我明白!那可是为了一件极其认真的事情。
贝克莱迪 你说什么?难道你不觉得,一旦她(指芙丽达)和她母亲一同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要做的事在我们眼里不就是要进行
贝克莱迪 就什么!我不是很认真地穿了本尼迪克会修士的服饰吗……
一次推理吗?因为这是我们设计好的计划。
狄·诺里 难道不是吗?我的天啊……从你一出现之后就……
狄·诺里 不是的!根本没这回事!说什么推理不推理?就像医生说的那样,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在幻觉中臆造的两个形象活生生地都展示在他面前而已!
贝克莱迪 噢,你以为我没点正经吗?
贝克莱迪 (突然地说)你想一下,我还真搞不懂他们为什么会是医学博士!
狄·诺里 我求你了,蒂托,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狄·诺里 (吃惊地)谁啊?
贝克莱迪 当然不会逝去!离开谁呢?医生,如果他们(指芙丽达和狄·诺里)还去重复着我们重复过的经历,奔波于我们犯过的同样的错误之中而老去……想去寻找个出口,能够逃脱与生活之外,那就是幻想!是不真实的!倘若人的诞生就会走上死亡,那谁最先开始这段生命的旅行,谁就是走在最前面的。这样的话,我们的始祖亚当应该是最年轻的!你们看看,(指芙丽达)她可要比我们年轻800岁啊。尊敬的托斯卡那的玛蒂尔黛夫人。(向她象征性地一个深鞠躬。)
贝克莱迪 精神病医生他们!
医生 嗯,有道理,倘若时光能够一直不流逝而永远伫停在此时此景的话。
狄·诺里 哦,有点味,你说他们是什么博士来着?
贝克莱迪 啊!真是见识卓越!只是,请您看看芙丽达和侯爵夫人吧,医生!您觉得在时间上,她们谁在前头?是我们这些年老的人吗,医生!年轻人都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走在前头,那是错误的;是我们走在前面啊,因为相比较而言,我们比他们更能握住时代的脉搏。
芙丽达 他们是专门治疗精神病的医生。
医生 当然,我尊敬的男爵,这样能让生命复活的!我们的现实的生活能马上让他感受到这个真实的世界,一定能立即就吸引他,让他能忘掉那些幻象,摆脱出来,能够让他明白您刚刚所谓的800年的历史鸿沟仅仅是20年的时光而已!您想一下,这和共济会仪式里的那些杂耍差不多,比如一个纵身跳到半空,就感觉像是腾云驾雾一样,但事实上只是登上了上面一级的楼梯而已啊。
贝克莱迪 是的!亲爱的,只是我觉得他们应当说是法学博士。因为那是一个高谈阔论的行当。谁最能瞎编胡扯,谁就是老大!说什么“变化空间”,什么“时间差距”等,他们还在之前就高调地宣布自己不会创造奇迹,而实际上,他们就是渴望有个奇迹能出现!只是他们懂得,他们越是说自己不能施展魔术来显示奇迹,这样反而能让别人更加信任他们工作的严谨,于是,人们就不会被骗了。说不创造奇迹,那就是一句冠冕堂皇的假话!
贝克莱迪 (笑着)如果您说服装的话,医生,那就不仅仅是20年而已!那是800年!一条深深的历史的鸿沟!您真的想刺激他一下,让他从历史的深渊中直接跳跃到现在来吗?(先指着芙丽达,然后又指侯爵夫人)这样的话,我建议您去准备一个篓子捡拾他那被摔得粉身碎骨的尸体吧!各位,我很认真地和你们讲,你们都思考一下吧:对于我们来讲,这的确只是20年前发生的一件不幸的事故,只是两套衣服,一个化装晚会而已。但是对于他来说呢,那绝对不是如此,就好像您自己说的那样,他的时间已经停留在了那个过去的时刻,如果,现在他与她(指芙丽达)一起生活在那800年之前也还好,但是事实是他突然就跳跃到了我们的中间,我想说的是,这样做的话只能让他的神智更加的混乱,变得更加的糊涂……(医生摇动着食指,表示他并不赞成)您难道不是这样认为吗?
白托尔多 (站在右边那道门前把风,透过钥匙孔朝另一边探视)他们过来了!过来了!他们在打手势,意思马上就要过来了。
医生 (非常窘迫地进行劝解)不,不!我只是说这套衣服……为了他来看看这套服装……
狄·诺里 是吗?
贝克莱迪 不要措辞这么强烈!
白托尔多 我觉得他是打算要送他们一程……没错,没错,是他过来了,来了!
玛蒂尔黛夫人 (稍稍地转向他)已经20年了!一场厄运降临于他,不是吗?
狄·诺里 那我们都赶紧走吧!赶紧地!(走出门后就朝白托尔多说)
贝克莱迪 这样做是为了体现时间差距吧!
您还是留在这儿!
医生 那没什么大碍,侯爵夫人!这个整体的形象是无懈可击的。(然后走到夫人身边,请她去女儿的前面站着,但不能遮住她女儿)请您站在这里……稍微离她远一点儿……请往前再移一点点。
白托尔多 我必须留下吗?
芙丽达 我也看到了,妈妈。只是,这都是过去的一些旧的褶皱,是很难熨平的。
(狄·诺里、芙丽达,还有贝克莱迪几个慌慌张张地从正门下去,没有搭理白托尔多,这样使他惊慌失措,不知怎么办才好。右边的门被打开了,兰道夫在前边弯腰屈膝地引路,接着是和第一幕里一样的情形,穿着长袍、头戴金冠的玛蒂尔黛侯爵夫人及身穿克卢尼主教道袍的医生走了出来;亨利四世则穿着皇袍走在他们的中间;奥杜夫和阿里亚尔多尾随在后。)
天啊!
亨利四世 (继续他们刚刚在隔壁谈的话题)我问您,如果有人说我为人顽固,那怎么能说我又是狡猾的呢?
玛蒂尔黛夫人 你应该喊我去帮你的……你来看看,都皱了,我的
医生 不是的,您一点也不顽固!
芙丽达 当我一看到它,我无法经受它的诱惑。
亨利四世 (得意扬扬地笑着)那么,在您眼里,我就是个实实在在的狡猾之人了?
玛蒂尔黛夫人 你干吗要这么早就穿上它呢?
医生 不,不,您既不顽固也不狡猾。
医生 对不起,我们必须要天黑后才可以行动。
亨利四世 主教大人,如果顽固与狡猾是不能共存的互相冲突的品质,那我还是希望您把我的顽固全部否定之后时,至少能给我留下一点点的狡猾的品性。请您相信,我可真的是太需要这些了!除非,您是想把所有的狡猾都留给自己。
芙丽达 我都快被裹得喘不过气来呢!我只希望你们能快点弄完啊!
医生 哦,我自己吗?您难道觉得我非常狡猾吗?
芙丽达 你们就别取笑我了,否则我就不高兴了啊!我说妈妈啊,您过去的腰肢真的很曼妙啊,我得吸着气才能套着这件衣服呢!玛蒂尔黛夫人 (激动得有点发抖,过去整理了下她的衣服)等一会儿!……不要动……看看这些皱褶……你真的觉得很紧吗?
亨利四世 不是的,主教大人!您怎么这么说呢!您可绝对不是那样的!(突然终止了话题,转向玛蒂尔黛夫人)请您允许我在这门槛上与公爵夫人说几句悄悄话。(于是把她带到一边,非常神秘而急急忙忙地问她)您对您的女儿真心疼惜吗?
贝克莱迪 是啊,美,真的太美了……和那幅画一模一样!瞧瞧,光彩照人啊!
玛蒂尔黛夫人 (吃惊的)是啊,那是当然。
医生 是啊,是啊……栩栩如生!栩栩如生!就是画中的那个人哪!
亨利四世 那么您愿意我用全部生命的爱情和我海枯石烂的坚贞去补偿我对她犯下的错吗?如果是的话,请您千万不要轻信那些敌人们诋毁我生活放荡的风言风语。
玛蒂尔黛夫人 真的像我!——我的天啊,你们都瞧见了吗?芙丽达,你站着不动!你们都看到了吗?这就是我那幅复活了的画像啊!
玛蒂尔黛夫人 不,我一直不信,我从未信过。
贝克莱迪 (赞叹道)看啊!看啊!她好像成了另一个人!
亨利四世 好的,这么说,您是愿意的,是吗?
芙丽达 (走到屈膝哈腰的白托尔多身边,傲慢无礼地对他说)对不起,是托斯卡那的,托斯卡那的。卡诺萨只是我的一个城堡。
玛蒂尔黛夫人 (怔住了)愿意什么啊?
(打扮得富贵华艳的芙丽达突然出现在那里,身上穿着那套母亲过去扮演“托斯卡那的玛蒂尔黛侯爵夫人”的古代戏服,就好像是从王座大厅里的那幅画像里面走出来的一样。)
亨利四世 愿意我再去爱您女儿一次吗?(望着她,又马上用失落的语气说了一句)您可千万不要和托斯卡那的侯爵夫人做朋友啊!玛蒂尔黛夫人 我再和您讲一遍,为了让您能够得到教皇的赦免,她为此做出的努力和苦求可一点都不比我们的少。
白托尔多 尊敬的卡诺萨的玛蒂尔黛侯爵夫人驾临!
亨利四世 (马上全身颤抖,压低声调)看在老天的面上,求您不要说这些!您不要说这些话了!您没看到这些话对我有很大的刺激作用吗?
(白托尔多出现在了大厅门口,隆重地传达。)
玛蒂尔黛夫人 (盯着他,然后把声音压低得几乎听不见,好像在说什么绝密信息一样)您还爱着她吗?
狄·诺里 (耸了耸肩,脸上堆满了苦笑,好像很不情愿地去参加一次非常离谱的玩笑)唉,您马上就能见到她的。(指了指大门)在那里呢。
亨利四世 (诧异地)还爱她?您为什么要这样问我?可能您是知道这件事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
玛蒂尔黛夫人 (声音颤抖着)她在哪?她在哪?
玛蒂尔黛夫人 但她可能是知道的啊,所以她才那么费尽心思地为您求情!
医生 哦,那真的是太好了!很好!
亨利四世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问)您爱您的女儿吗?(沉默一会儿,笑着转向医生)噢,主教大人啊,我是过了很久之后才感觉到我有了一个妻子,这是真话……现在我应该也还是有妻子的,不可否定我是有妻子的。我敢向您起誓,我几乎从未将她想起,这是一种罪。当然我不曾想起她,我的心里也就没有她。只是很奇怪,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的母亲心里竟然没有装着她!夫人,请您老实说,您应该不怎么关心她吧。(气鼓鼓地跟医生)她竟然和我说其他的一个女人!(更加气愤地)她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提起她,我真的想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地穷追不放。
玛蒂尔黛夫人 是吗?那衣服都拿来了吗?狄·诺里 早就拿来了。
兰道夫 (恭敬地)陛下,也许只是为了让您不要对托斯卡那的侯爵夫人再持有那种成见。(他为自己的打岔感到吃惊,赶紧解释)我是说,只是现在……
狄·诺里 到了。
亨利四世 因为你也觉得她对我很友爱,是吗?
医生 汽车到了吗?
兰道夫 是的,陛下,实际上就是如此!
狄·诺里 她马上就来,马上。
玛蒂尔黛夫人 是的,正是如此。
玛蒂尔黛夫人 啊,卡尔洛……芙丽达呢?她去哪了?
亨利四世 我知道了。你们的意思是说,你们根本不相信我对她的爱。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从来没人相信,也从未让任何人怀疑过。这样不是更好啊!无须去讲了!无须去讲了。(他完全变换了一副脸孔向医生)主教大人,难道您看不出来吗?教皇这次恢复我教籍的根据竟然和当初他开除我教籍的原因一点关系都没有!您去向教皇格里戈利转告一声,就说我们会在布列萨诺内见面。而您呢,夫人,如果您在您那个侯爵夫人的城堡里不小心碰到您朋友那在空地上散步的女儿的话,您想知道我要麻烦您做点什么吗?您就要她高高地抬起头来仰望着,仰望着我来迎娶她的日子,那一天我会把她当作皇后和妻子般地紧紧搂着她。在之前有很多女人在我面前假装是她——但我一想起她,有时我真的很渴望得到她,〔这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毕竟她是我妻子啊!——可是,她们却一边跟我说自己是贝尔塔,来自苏萨,
(正值此时,卡尔洛·狄·诺里从正门那边走了进来。)
但不知什么原因,她们一边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好像很信任的样子)您知道吗?我们就一同躺着,在床上时,我就会脱下这件衣服,她当然也会脱……嗯,老天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就那样赤裸着身子,很正常地就……我们不会再计较对方是谁了。衣服被甩得到处都是,之后的一切就如痴如梦了。(又换了一种语气,很诚恳地对医生)主教大人,我觉得,一般情况下,梦幻实际上就是一种轻微的精神紊乱。在梦境里的那些幻象会出现,有时会在白天睁着眼的时候出现,那真的太吓人了。每次在夜里,我就会看见许许多多的人影在我面前晃动,然后从马上跳下来,在一起嬉闹取乐,我的心里很害怕。在那冷寂的长夜里,我时常被自己那血液在血管里奔腾的声音吓到,我觉得那些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从远方传来的沉重的脚步声……先不说了,我让你们站得太久了。真心感谢您,夫人,谢谢您,主教大人。(把客人送到正门口。等到玛蒂尔黛夫人和医生都离开之后,他赶紧关上门,又立即一个转身,语气遽变)真是些小丑!小丑!小丑!简直和一架彩色的钢琴没两样!之前我已经按过了这些白的、红的、黄的、绿的按键了……这次那个彼得罗·达米亚尼没有出现。——哈!哈!哈!真是太好了!我说中了他的痛处!——他肯定不敢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愉快地说着,激动的神情溢于言表,在那房间里来回窜动着,忽然,他发现了那个被自己的反常发作吓得面如死灰的白托尔多,于是停了下来,把他指给其余的三个人看,他们也是目瞪口呆)你们快来看看这头蠢驴吧,他合不拢嘴了,那双眼睛盯着我一动不动的……(去摇了下他的肩膀)你还不清楚吗?你看不出来我实际上是在玩弄他们,任意摆布他们吗?我把他们所有人都召进来,然后差点把这些小丑的胆吓破!哦,他们就是害怕如此!他们怕我把紧紧包裹在他们身上的那虚伪的皮囊撕毁,让他们的伪装被戳穿;好像并不是被我逼迫他们才装疯卖傻一样地戴着各式伪装来配合我装疯一样!
医生 他就像是一只停在了过去某一时刻之后就停止运转的钟表,我们都渴望能够让他再次转动起来。就好像我们自己戴的手表一样,必须要拧动后,才能够再次运行起来。我们都渴望这只可怜的表在停转了这么多年之后再次准确报时。
兰道夫、阿里亚尔多、奥杜夫(面面相觑,既惊恐不安又疑惑不解)
贝克莱迪 (立即接话)那么他就会痊愈了!(接着大声地一字一句地嘲讽说)我们必须得把他从那个画框里拉出来!
什么?他说的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医生 我们再安心地等等,多等一会儿也好,反正要天黑了才能开始,也用不了多长的时间。倘若我们能把他从那迷幻之中唤醒过来,我是说,用刀麻利地斩断那些将他捆在迷幻中的绳索——而且这些绳索现在已经开始松动了——让他能够如愿地从这种囚牢的煎熬中挣脱出来,那些他自己感受到的煎熬。他自己说的:“我不能忍受自己永远活在26岁,夫人啊!”倘若我们能够让他突然间再次感受到时间的差距……
亨利四世 (非常专横地命令他们停止惊叫)够了!不要吵!我已经被吵得烦死了!(接着他又好像不想善罢甘休一样地去琢磨另一件事情,显得很不相信一样)老天啊,她现在竟然还不知廉耻地把自己的情人带到我面前来……并且为了不会激怒我这个与世隔绝、在生活之外的、被时代所抛弃的可怜的人,他们还表现出一种极大的怜悯之情!——哼,否则,你们试着想一下,这个承受了那么多次伤害的人将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着去摆布别人,那样做难道不是对他人的一种迫害吗?不!不!这就是他们思考的方式、观察的途径、感觉的方法。每个人的这些方式都不相同。当然你们也有自己的方式,不是吗?不过!你们的方式是怎样的呢?那是那种绵羊式的!极其懦弱,毫无主见,对事拿不定注意,立场左右摇摆……这些弱点就成为别人利用的工具,能够让你们心甘情愿地、服服帖帖地去接受他们对你们的摆布,最后,让你们失去自己的想法、立场而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嘿,这就是他们的目的之所在了!因为那样就能强迫他人接受,那就是去传播谣言!谣言允许任何人随意地去歪解,去传播。唉,这样下去,那种所谓的舆论就诞生了!如果一个人某天发现,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嘴巴里重复着的那个词竟然能和自己全对上号时,那么这个人将陷入极其不幸的情景中,那个词可能是“疯子”啊;当然我一下子也想不起其他的什么来——对了,比如“傻子”啊!你们想想看,当你发觉有些人乐此不疲地一遇见人就跟人家说一些他的观点,并强迫别人都接受他对你的这种观点,比如,在他的传播下,让你那个“疯子”之类的标签为大众所知,成为一种舆论时,你还能平静地不闻不问吗?我此时跟你们这么讲,可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就在我那次从马上坠下,把头摔伤之前……(发现这四个年轻人都惊恐万分的神情,马上打住话题)你们在相互之间挤眉弄眼吗?(还夸张地模仿他们的那些惊恐的表情)嘿!你们有什么发现?——我还是个疯子吗?唉,不说了,我还是,我仍然是个疯子!(粗暴地跃起)那么,你们都跪下!马上给我跪下!(强迫他们全都跪下)我现在命令你们都面对着我跪下!对我叩三个响头!快叩吧!在一个疯子面前不都得如此吗!(看到他们服服帖帖地跪下,怒气马上消失,鄙视地)起来吧,小羊们,站起来吧!——你们真的听我的命令?你们去给我穿上那件疯人的紧身衣吧……一句话的重量难道可以把一个人压倒吗?当然,那实在太简单了!就好像压死一只蚊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很多人的一生就被那些风言风语给倾轧着!被死去的人倾轧着——你们看着我,难道你们还真的以为亨利四世还在世上吗?但是,你们还是看见我在发号施令,在摆弄着你们这些活着的人。我命令你们如此!你们不觉得这样的复活很搞笑吗?当然,在这大厅里的一切都只是个玩笑而已。你们得出去看看,去那
玛蒂尔黛夫人 你们可千万不要去死死地请求她,我最了解她的脾气。
个活生生的世界里去。那里的太阳正冉冉升起,时间就在你前面牵引着你。这是一个清晨啊。你们应该说:“我们一定要痛快地去享受眼前的日子!”你们是这样去做的吗?那些古板的老规矩,那些习惯,都去死吧!你们在交谈着!把那些死去的人的陈词滥调重复地嚼着!你们以为自己是活着的吗?你们只不过把那些死去的人曾经的经历重新再演绎一遍而已!(突然走到呆住了的白托尔多身边)你应该还是一窍不通吧,是吧?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贝克莱迪 那不是恐惧,医生,您不要以为她会害怕,她是很讨厌那样做。
白托尔多 我吗?……哦……白托尔多。
医生 他能够说服她去摆脱那种恐惧的心理。
亨利四世 去你的白托尔多,蠢驴!跟我说真话,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贝克莱迪 (朝窗外倾了倾上身)也许和卡尔洛去花园里了。
白托尔多 是真的……真的,我……我是菲诺。
(急躁不已)芙丽达呢,芙丽达去哪了?
亨利四世 (发觉另外的三人在打着手势警告他不要乱说,马上翻过去制止)是菲诺吗?
玛蒂尔黛夫人 但是我已经把放衣服的地方清清楚楚地交代了啊!
白托尔多 是菲诺·帕格留卡,先生。
贝克莱迪 他们可能是没找到服装。
亨利四世 (又跟其他三人讲)我可常常听到你们的互相称呼!(向兰道夫)你是洛洛,对吗,年轻人?
玛蒂尔黛夫人 按理说应该在半小时前就应该到这里来的。可是,之前……
兰道夫 是的,先生……(突然惊喜地叫起来)啊,天啊……那是不是……
医生 (掏出怀表看了下)哦,我的表显示已经去了四个小时了!
亨利四世 (不满地反问)是什么?
玛蒂尔黛夫人 我是说那汽车怎么还没来,医生,已经去了三个半小时了呢!
兰道夫 (脸色一下子全白了)没什么……我是说……
医生 (一脸不解)您说什么?
亨利四世 你是说我不是疯子,是吗?不是的。难道你们还看不清我是怎样的吗?——我们只是在偷偷地和那些以为我是疯子的人开开玩笑。(对阿里亚尔多)我知道你的名字,你是弗朗科……
玛蒂尔黛夫人 (转向窗口,用一种病人呢喃的语气)那汽车怎么还没回来呢?已经去了三个半小时了吧……
(对奥杜夫)你是谁呢,我得想想看。
医生 现在可以让我插一句吗?我可不会创造奇迹,因为我仅仅是个医生,我并不是法师。我只是用心地去分析他说出的每一句话,我都要重复说一遍,因为任何的一经变成顽疾的疯病还是具有一定意义上的变化空间,这已经在他身上明显地反映出来了……怎么说好呢?他已经在好转了。也就是说,那些让他变成这个样子的病灶之间已经松动了。我觉得应该是他被一些突如其来的回忆触动了,于是他又要在外在体现出来的那些人格上重新努力地去保持一种内在的平衡——这是一个非常欣慰的变化——这样表现出来的行为将不再是最初的那种呆滞与冷漠了,而是从内往外体现出来的一种自我反思,这样能从那种忧郁的状态回到一种迟缓的活跃状态;这就显示了一种……是啊,的确是一种活跃的脑力活动。我再重复一遍,这是一个非常欣慰的变化。现在,倘若我们马上使用我们早就计划好的那个剧烈的刺激方法……
莫莫。
贝克莱迪 我明白,侯爵夫人,您这颗真诚而深沉的怜悯之心也许能让一位法师来创造一个奇迹了。
奥杜夫亨利四世兰道夫
玛蒂尔黛夫人 这是一颗真诚而深沉的怜悯之心,请您不要有所质疑!
哦!是的,是叫莫莫!很好听的一个名字!
贝克莱迪 是啊!那是为了能够与您女儿再续前缘。也可以按您的想法这样说——再爱您一次,因为感受到了您的爱怜,他的心再一次萌动了。
(同前)难道……哦,我的老天!
玛蒂尔黛夫人 也许事实就是如此!当时我听到他的话里充满了悔恨与悲伤,他在哀叹他与我那一去不返的青春,他痛恨那让他永远被这张伪装皮囊所包裹的那次可怕的落马事件;他无法从这皮囊中挣脱出来;他很想逃出来,他真的想逃出来啊!
(同前)你在说什么?什么也不要说!现在让我们一同放
医生 这种情况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就是瞬间的清醒……
亨利四世
玛蒂尔黛夫人 那是不容置疑的!——因为他的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真情,医生,您知道的,有那么一种看人的眼神是……是绝对不容人质疑的!也许就是那么短暂的一瞬间;我真不知道怎么向你讲才能讲清楚呢?
开嗓子来痛快地大笑一场吧……(大笑)哈哈哈……!
贝克莱迪 是啊,很有道理,他肯定怀疑我就是他的一个敌人!以为我是彼得罗·达米亚尼!——但是她还那么确定地以为是他认出了她。
兰道夫、阿里亚尔多、奥杜夫(很不解而又迷茫地互相交换着眼神,惊喜交加)他已经不犯病了?这是真的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医生 请原谅,也有这种可能,因为您没有被通报,而他们只向他通报了阿德拉依黛公爵夫人和克卢尼修道院院长来访,所以在他眼里,您是个不应该出现的不速之客,所以就对您起了疑心……
亨利四世 (对白托尔多)你为什么不笑呢?你是不是仍然生我的气?不要生气!我说的人可不是你啊,明白吗?——你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个人关起来吗?找了一些什么样的借口去让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个疯子。你清楚吗?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吗?就是不想听到这个人再次开口说话,对于刚刚离开的那几个人,我要作何评价呢?那女的是个淫荡的娼妇,一个男的是无耻的嫖客,还有一个是江湖骗子……这可不是真的吧!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啊!而且所有人一旦听到这种话都会吓得要死。那么,我不明白的是,假如这都是一些假话的话,为什么这些人会如此害怕呢?——疯子的话可不能轻信啊!还有,一旦他们听到这些话,马上就吓得两眼发直,这是什么原因呢?你解释一下,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原因?你看到的,此刻的我很平静。
(实际上,这句问话的语气就是在清楚地表明:“为什么会让他如此反感你,那是因为他知道你是我的情人!贝克莱迪的心里也很清楚,所以感到很窘迫,很无奈地宛然一笑。)
白托尔多 因为……也许他们认为是……
玛蒂尔黛夫人 (做出一副挑战的样子,几乎僭越了礼仪的底线)谁说得清啊?那么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他从一见到你开始就对你咬牙切齿,并且只对你一个人如此呢?
亨利四世 不,亲爱的……不,亲爱的……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没有说那一定是真的,你不要担心!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真
贝克莱迪 哼!他把我逼得连喘口气的空暇都没有,但您还在这说他一直在说您?这么说的话,您觉得他含沙射影地说彼得罗·达米亚尼说的那番话也是针对您的喽?
实的!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玛蒂尔黛夫人 (刚开始因为贝克莱迪的话让她陷入了片刻的沉思中,后来又回到常态,由于不赞同而急于辩解)不,不是的……他说的人就是我,从头到尾,他一直是在和我说话,在与我交谈,他提起的人就是我……
白托尔多 好,好的,会有什么呢?
贝克莱迪 他提起栗色的头发,可能是瞎说的,我的天啊!他难道还能回忆起哪个人年轻时头发的颜色,难道还能分辨那时的颜色是金色还是栗色吗?您也开始神经错乱了!医生,您刚刚说我不应该出现,我想,不应该来的人应该是她吧!
亨利四世 你从那里看到了自己吗?看到了吗?现在的你,满眼都是恐惧!是因为你还是把我当疯子对待!这就是缘由!这就是缘由!
玛蒂尔黛夫人 是的!因为现在的我早已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人的模样不一了,我的头发已经不是栗色,而是“这样子”——染成了金色,而且,我还跟他自我介绍说是“阿德拉依黛”,是他的岳母。对于他而言,我女儿是虚无的,因为他们彼此从来没有见过面——这还是您自己说的。那么,他怎么知道我女儿的头发是金色的,抑或是栗色的呢?
兰道夫 (激怒了的他鼓起了勇气,作为他们的代表说话了)什么缘由?亨利四世 就是你们所反应出来的惊恐,因为在你们的眼里,我就是一个疯子,我现在又在发疯了!或许你们一直就是这么认为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在你们的眼里我都是一个十足的疯子!不是吗?(同时紧紧地盯着他们,盯得他们心惊胆战)你们明白吗?这种慌张的感觉会演变成恐惧,就像忽然拔掉你脚下的那块土地,夺走你们赖以生存的空气,就是一种这样的致命的恐惧。勇敢点吧,年轻人啊!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一个这样的疯子,不知道这些到底意味着什么?因为你们眼前的这个疯子,他摇动了你们自己内心及你们身边的社会所搭建一切的根基;他不管什么逻辑,他将你们那包罗万象的逻辑踩在脚下!——哈哈,你们又能怎么办呢?对于疯子而言,逻辑是无用的,他们真的很幸运啊!也许,他们也会拥有和羽毛差不多的起伏飘荡的逻辑!变化多端!今天如此,明天又将如何?你们墨守成规,但他们可对一切都无所谓!一切都有可能发生,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的!你们经常说:“根本没有这回事!”而对于疯子而言,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们都说根本没有,是为什么?因为你,你,你(指着他们三人),加上那千千万万的人都是这么看的,都说这根本没有。唉,年轻人啊!你们得去了
贝克莱迪 请您注意,您应该从来没有和他做过夫妻,是吗?在那个神经错乱的人眼里,您女儿贝尔塔·狄·苏萨,才是他正式的妻子哩。
解那被千千万万的正常人认为是真实的东西了,他们达成了共同的见解,还创造了很大的辉煌的奇迹,看那逻辑之花漫天绽放!我还记得,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曾相信那水中月是真实的。曾经,我相信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别人跟我讲的一切我都相信,我是那么的轻松快乐!因为,如果你觉得今天的很多看上去很真实的东西值得你去怀疑,但到了明天它还是真实的,虽然它与过去的那些我们认为是真实的截然相反,这就非常恐怖了!假如你们和我一样,也对这些让人吃惊的现象寻根问底地去思索的话,那你们也可能会被他们搞得发狂的;真是太可怕了!假如你们靠近一个人,盯着他的眼睛——就如同我曾经注视过的那些眼睛一样——你们会发现自己就像一个可怜兮兮的乞丐那样站在一扇永远都无法开启的大门前面,有人能走进去,但那个人可绝不会是你们。你们也有属于你们自己的能感觉得到和能体验得着的内心世界,而别人同样也拥有,他也无法了解你……(一阵长时间的静默。大厅的夜幕降临了,这样四个年轻人那种恐惧感越来越强;他们离亨利四世远远的,躲着他。亨利四世屏气凝神地在思考着,他考虑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事,还是整个人世的大不幸。后来他突然从那阵沉思中惊醒了过来,仿佛看不到那四个年轻人一样,准备去寻找他们)天很黑了。
玛蒂尔黛夫人 (鄙视地小声说)什么感染!蠢货!
奥杜夫 (马上走了过去)要我把灯拿过来吗?
贝克莱迪 好吧,看来被精神病感染了!被精神病感染了!
亨利四世 (嘲讽地)灯吗?是啊……你们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每次我拿着那个油灯回去睡觉之后,你们就立马打开了电灯——就在这间屋子里和旁边的那王座大厅里,我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奥杜夫 哦!那我现在就去把电灯打开吧?
玛蒂尔黛夫人 正是如此!但您真的一点也都不明白吗?他是借用我女儿之名来说我啊,来说当时的我啊!
亨利四世 算了,那灯会把我的眼睛照瞎的,我还是用自己的油灯。奥杜夫 马上就好,我已经把它准备好在门外了。(走到正门那去,打开了门,走了出去,马上就拿了一盏顶端有个小环的古老的油灯走了回来。)
贝克莱迪 但是他可不认识您的女儿啊!他们从未见过面!
亨利四世 (接过了灯,然后指了指摆在平台上的桌子)现在这边有点亮了。你们都去那边坐下吧。不要这副模样!让自己显得轻松点,姿态再放自然一些吧……(对阿里亚尔多)是啊,你这样可以……(拨弄了一下他的姿势,向白托尔多)你这样子吧……(纠正一下他的姿势)这样就行了……(他自己也坐了下来)我坐这吧……(把头朝着一扇窗户)最好能跟月亮借点银辉来给这个夜增添点精彩……月亮可是我们的好朋友。我离不开它,我常常透过窗户凝视着它来思考问题。看着它,谁能相信它已经见证了800年的岁月流逝,而如今凭窗吊月的已经不是当年的亨利四世了,而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可怜虫呢?你们看看吧,多么壮丽美好的夜景:皇帝与那些忠诚的顾问们相依相偎……你们不觉得很好吗?兰道夫 (跟阿里亚尔多窃窃私语,生怕打扰了陶醉中的亨利四世)嘿,你弄清楚了吗?真没想到他竟没有真的……
玛蒂尔黛夫人 (并不理他,向医生)医生,当年的我的确是栗色的头发——和我女儿的头发拥有一样的颜色。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提起了我的女儿。
亨利四世 没有真的什么?什么啊?
贝克莱迪 不可能!不可能!
兰道夫 (犹豫了一下赶紧给自己辩解)不……是这样的……因为他(指着白托尔多)他刚加入我们……我啊,在今早上还跟他说:真是可惜了,我们衣着华丽,还有许多好衣服摆在衣橱里呢……而且那间大厅的布置是那么的(指着王座大厅)……
玛蒂尔黛夫人 (毫无拖拉地立即)一说到关于染发的话题时,他马上就说了一句:“您就是这般打扮而让爱您的人为之倾倒,如果当时的您是栗色的头发,那么您肯定会打扮成栗色的。”难道你们都没听到吗?——他还记得很清楚,在“当年”我是一头栗色的头发。
亨利四世 说什么?你说可惜了什么?
贝克莱迪 也许吧,他好像说……
兰道夫 是的啊……我们都不明白。
玛蒂尔黛夫人 不是的!他在说我!他说的是我!
亨利四世 不明白这原来是一场玩笑?
玛蒂尔黛夫人 (语气更加地坚定,激动得差点掉气)我和你们讲,他已经认得我是谁了!当他靠近我跟我说话的时候,他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他一定认出了我的这双眼睛,他认出我来了!贝克莱迪 但是他一直在说您女儿的事……
兰道夫 因为我们都以为……
贝克莱迪 (同时附和道)您在说什么啊!
阿里亚尔多 (帮腔道)是这样的……是真的啊!
医生 没这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亨利四世 你们说什么呢?你们怀疑这不是真的,是吗?
玛蒂尔黛夫人 (肯定地,激动得声音发抖)我百分百地肯定,他已经认得我是谁了!
兰道夫 哦,那您认为是……
医生 为什么不是那样的?
亨利四世 我觉得你们都是些傻瓜!你们应该学会怎么去自己骗自己;不要仅仅在我的面前或者那些来访的人的面前演戏,而是不管碰到谁,都应该把这些表演当作很自然的事,(来到白托尔多的面前,挽着他的胳臂)你当然也能像这个扮演的人物这样吃饭、睡觉;如果你感觉自己的背上很痒,也可以很自然地挠一下;(也跟其他的人说)要深刻地去体会你们活在11世纪,你们身处你们国王亨利四世的宫殿之内!你们站在这里,透过我们这绚丽多彩而又像古墓一般死寂的远离尘世的世界一角远远望去,去看看那些800年之后的,身处在20世纪的这些芸芸众生们钩心斗角、相互算计、明争暗斗的混战成一团;他们挣扎于那无穷无尽的痛苦之中,极力想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拼尽全力去摆脱那些束缚着他们的纠缠着的事情。但是你们可不是的,因为你们和我在一起了!我们已经埋葬在那历史的深处!我拥有着悲惨的命运,恐怖透顶的遭遇,还有那充满不间断的激烈的斗争,那是个尝尽苦头的过程,但是,这一切都已作古了,不会有任何的改变,也无法有任何的改变,你们明白吗?这都已经是一个没有任何变化的定局。所以,你们大可以在这中间安逸地享受着这一切,而且还可以欣赏下这人世的变化无常及那无法琢磨的前因后果,还有那隐藏其中的绝妙的逻辑,这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是被精确计算的,每个细节按照之前的意料巧妙地发生着。总之,这多么有趣啊,这种对历史的重复是多么的伟大啊。
无论如何也不是的!
兰道夫 是啊,太好了!
玛蒂尔黛夫人 (再次很激动地)不,不是的,医生!绝对不是这样!
亨利四世 实在很好,但已经结束了!你们都明白吗,我如今不可能再这样继续下去!(提着油灯往卧室走去)如果事到如今,你们还是不知其中的缘由的话,你们也是无法继续下去的。如今我已经完全没兴趣了。(自言自语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与愤懑之气)天啊!我一定会让她后悔出现在这里!她竟然还敢假扮成我的岳母……他竟然假扮成修道院的神父……他们竟然还请了一位医生来给我治疗……谁都明白他们是没有把我治好的计划的……真是些小丑!至少该把他们中的一个人扇一个耳光!就扇他吧——听说他还是一个很有名气的使剑高手,他能用剑刺死我的……等着看吧!等着看吧……(听到有人在敲门)谁啊?
医生 是的,说得好!——有那么一个影子,并且还有很多其他的影子也朝着他走去:那些影子是我们这些外人的,知道吗?现在,他处在一种疯狂的状态之中—— 一种既敏感又沉默的疯狂,他可以迅速地分辨出他的影子与我们的有不同之处,也就表明,我们的身上、我们的影子外边包裹着厚厚的伪装,所以引起了他的怀疑。几乎所有的疯子都犯有一种疑心病,总是时时刻刻地防范着别人。这就是实情!当然,参与到他的游戏中,我们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并不会是一种怜悯,反而让他更加怀疑我们,差点就要攻击我们了,就如同是真的游戏一样。他很想看看我们那伪装下的真实面目,但是,在我们的眼里,他的这些幼稚的行为显得多么的可悲啊!是这样的吧?先生们,他还会拿自己开涮;他染好头发,还涂脂抹粉地打扮一番才来见我们,他竟然说,他这么做是故意的,只是能找点乐子。
乔万尼的声音阿里亚尔多
贝克莱迪 他的确这样说过!
Deo Gratias 【注:拉丁语,意思为“感谢上帝”。】 。
(指着左方,意思是在王座大厅内。)
(满脸笑容,觉得可以好好地开个玩笑)噢!是乔万尼呢,
医生 (露出一副内行人对门外汉的一种谅解的笑意)是啊!必须去了解一个疯子那非常特殊的心理状态,所以——您认真听着——甚至可以确定,疯子也是具有观察能力的,他也能准确地去识破别人在他面前耍的一些小把戏,于是,就会出现他刚刚的那些行为;但是,先生们,他们认真地去对待这些假的东西,就好像孩子们一样,能够把游戏中虚拟的情节当作真实的世界。所以,我说这种行为非常幼稚。只是这件事情远远没这么简单。原因在于:他自己产生了一个意识,他已经很清醒地意识到了他自己的那个徘徊在自己身边的影子——而那影子就在那边!
是那个每天晚上都来扮演修士的乔万尼呢!
玛蒂尔黛夫人 但是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奥杜夫 (高兴地搓着手)是他呢,是他,我们来好好捉弄他一下吧!
医生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非常幼稚的行为,请原谅我这样说,侯爵夫人。当然它也有另一个面,在那个面来看,则是非常的复杂,令人无法琢磨。
玩一下他!
玛蒂尔黛夫人 (很生气,猛地又转身过来)幼稚吗?您想说的是什么,医生?
亨利四世 (陡然板着脸,严厉地)笨蛋!你们为何这样做?为何要捉弄一个因为爱我而出现的可怜的老人呢?
医生 他仅仅是对我们身穿的古装指指点点:比如您的长袍(指侯爵夫人),还有我们本尼迪克会修士的道袍。这些行为看上去很幼稚无知。
兰道夫 (向奥杜夫)应该还是把这一切当成是真的一样对待!你还不清楚吗?
玛蒂尔黛夫人 (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转过身)他说了吗?(接着,很反感地)是吧……只是好像并不是您所想的那样。
亨利四世 是的!把假戏真做!只有这样才能不让人丢人现眼!(打开门让乔万尼进来,他打扮成一个很穷的修士模样,用胳膊掖着一卷羊皮纸走了过来)欢迎,欢迎,神父!(然后换了一种很哀怨的语气认真地说)所有那些与我的身世及国王身份有关的文件资料,只要有丝毫对我有好处的就早被我的那些敌人们特意销毁了。幸好还有一件有幸保存了下来,那就是有那么一个拥戴我的穷修士一直坚持给我写自传。你们还要来捉弄他吗?(他亲热地望着乔万尼,要他在桌子前面坐下)请坐吧,尊敬的神父,请坐在这儿。我用灯照亮你的笔墨。(于是把那个一直提在手里的灯摆在他的身边)开始写吧,写吧。
贝克莱迪 但是,连他也是这样说的啊,而且表述得明明白白!(转向侯爵夫人)侯爵夫人,难道不是那样吗?
乔万尼 (打开卷起来的羊皮纸,开始准备做记录)我已经准备好了,陛下!
就是一种感觉而已。
亨利四世 (口述着)在马贡查颁布了和平的律令,是为了给予善良的穷人们幸福,严惩那些土豪恶霸。
医生 我并不想反驳您。但是,还是请您注意,那仅仅是如此……
(幕布开始闭合。)
贝克莱迪 事情是朝着您预料的方向发展,但亲爱的医生,只是,我却得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感觉。
亨利四世让前者得以安居乐业;让后者得以饥寒穷困。
〔玛蒂尔黛夫人、医生和贝克莱迪都在舞台上。医生和贝克莱迪正在交谈,玛蒂尔黛夫人则气呼呼地在一旁站着,对他们两人的谈话感觉是爱答不理的样子,十分的讨厌,但她又不得不听下去,因为她的内心狂躁不安,很难集中心思去思考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因为她总是不自觉地受到身边的事的影响而分心。而这时听到的那些话倒是很吸引她的注意力,让她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幕落〕
〔在别墅里,还有一个与王座大厅紧紧相挨的一间大厅,里边的家具陈设是古朴的风格。在大厅内接近右边的地方,有一块稍微比地面高的平台,平台的四周围着一个小圆柱组成的小栏杆,在正面有两级台阶通向里面。那边有一张桌子放在平台上,还有五把靠背很高的椅子,有一把放在正中间,其他的四把分别放在两边。舞台的正面通向正厅的大门,在左边有两扇朝向花园的窗子,在右边有一道通向王座大厅的门。当日的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