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把脸转了过去;我拉起他的手。
“可是,我不想再多打扰您了,而且,说实话,我想起这件事来自己也很难过。我的病人第二天便去世了。愿她升入天堂!”医生边叹气边快速地说着这些话,“临终时她要家里的人都出去,单把我留下来陪她。她说:‘原谅我,也许,我对不起您……病哪……但是请您相信,我从来没有像爱您这样爱过别人……别忘记我……把我的戒指保存好……’”
“唉!”他说,“我们还是谈点别的事吧,想不想打打小输赢的朴烈费兰斯?您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不该沉醉在这样崇高的感情里。我们只想着一件事:希望孩子们别吵吵闹闹,老婆别骂骂咧咧。因为后来我也,怎么说呢,正式结婚了……可不是吗……我娶了个商人的女儿:有七千卢布的陪嫁。她叫阿库利娜,和特利丰倒是门当户对(4)。我得对您说:这婆娘很凶,幸而整天睡懒觉……怎么,打不打朴烈费兰斯?”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我的病人病情越来越重。好心的先生,您不是医生,您不能体会干我们这一行的人的心情,尤其是在他预料到病魔将会战胜他的最初那一刻的心情。自信心不知道哪儿去了!你突然心虚到难以言传的地步。你会觉得你把所有的知识全都忘记了,病人不信任你,别人已开始看出你的慌乱,不大情愿把病情告诉你,皱着眉头看着你,在一旁窃窃私语……唉,真是糟透了!你心里明白,这种病是有药可治的,只要找到它就行。哎,该不是这种药吧?你试了试——不,不是这种药!你没等到药力发生作用……一会儿用这种药,一会儿用那种药。你往往会拿出药典来……你心里想,药方就在这里,就在这里!说实话,有时是随便翻翻,想碰碰运气……可病人已经危在旦夕,碰上别的医生也许还能救他。你会说,要会诊,我负不起这个责任。在这种情况下,你看起来就像个十足的傻瓜!不过天长日久你也就习惯了,感到无所谓。一个人死了,不是你的过错:你是照章办事。可是还有一种情况会使你很难堪,你眼看着别人盲目地信任你,可你自己已经感觉到力不从心。现在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一家就是这样信任我的,因此,她们竟忘了她们家的女儿正处于危险中。我同样也安慰她们,说这病没有关系,可自己几乎已吓得魂飞魄散。尤其不幸的是,道路泥泞不堪,马车夫出去买药,一去就是好几天。而我寸步不离地守在病人的房间里,我不能离开她,还要给她讲各种好笑的奇闻轶事,跟她打牌,给她解闷。我整夜整夜地守在她身旁。老太太含着泪感谢我;可我心里想:‘我是不值得你感谢的。’我坦白承认,现在已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我爱上了这个病人。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也眷恋着我:除了我,她常常不让任何人进她的房间。她开始和我闲聊,问我以前在哪儿上学,现在生活过得怎么样,我有些什么亲人,和哪些人交往。我觉得她不应该多说话,想禁止她,可您也知道,要绝对禁止她,我也办不到。我常常抓住自己的脑袋问自己:‘你在干什么,你这个强盗?……’可是她拉住我的手,抓得紧紧的,望着我,久久地望着,然后扭过头去,叹一口气说:‘您真好!’她的手是那么烫,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有精神。她说:‘是的,您真好,您是个好人,您跟我们这里的邻居不同……是的,您不是那样的人……以前我怎么不认识您!’‘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您安静些,’我说,‘请您相信,我觉得,我不知道有什么值得您这样……不过,请您安静些,看在上帝的分上,请您安静些……您的病会好的,您会恢复健康的。’说到这里,我还得告诉您,”医生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扬起眉毛,又说下去:“她们和邻居很少来往,因为那些普通老百姓和她们谈不来,跟那些富人来往,她们的自尊心又不允许。我跟您说:这个家庭是极有教养的——您知道,我觉得很荣幸。她只吃我递给她的药……这可怜的姑娘,在我的搀扶下,她稍稍坐起来,服了药,眼睛盯着我……我的心怦怦直跳。可是她的病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我想,她会死的,一定会死的。您可相信,我真恨不得自己躺到棺材里去;而她母亲,她的姐妹们一直在观察我,盯住我的眼睛……已经不大相信我了。‘什么?怎么样?’‘不要紧,不要紧!’怎么不要紧,我自己也搞糊涂了。一天夜里,我又独自坐在病人旁边。使女也坐在那儿,呼噜打得山响……是啊,也难怪这可怜的使女:她实在太累了。而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整个晚上都感到很不舒服;她因为发烧感到很难过,一直折腾到半夜;最后她似乎睡着了,至少躺在那儿再没动过。墙角圣像前的神灯一直点着。不瞒您说,我坐着,垂下头,也打起瞌睡来。突然,仿佛有人在我腰眼上推了一下,我转过身来……主啊,我的上帝!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正睁大眼睛望着我……她的嘴巴张开着,双颊烧得通红。‘您怎么了?’‘医生,我会死吗?’‘怎么会!’‘别,医生,别,请您别对我说我会活下去……别说……要是您知道……您听我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对我隐瞒病情!’她急促地喘着气,‘我要是确切知道我要死了……我就要把所有的话都告诉您,所有的话!’‘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别这么说!’‘您听我说,其实我一点也没有睡着,我看了您很久……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相信您,您是个好人,您是个正直的人,我以世界上一切神圣的名义恳求您,请您对我说实话!您要是知道这样做对我有多么重要就好了……医生,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我的病是不是很危险?’‘叫我对您说什么好呢,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别那么想!’‘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求求您了!’‘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我瞒不了您,您的病确实很危险,但上帝是仁慈的……’‘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她仿佛很高兴,神情变得很快乐;我好不害怕。‘您别害怕呀,别害怕,我一点也不怕死。’她突然稍稍抬起身子,用臂肘撑着,‘现在……哦,现在我可以对您说,我衷心地感谢您,您是个善良的好人,我爱您……’我呆呆地望着她,您知道,我受宠若惊……‘您听见吗,我爱您……’‘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我有哪一点值得您爱啊!’‘不,不,您不明白我的心……你不明白我的心……’突然她伸出双手,抱住我的头,吻了一下……您相信吗,我差一点没叫起来……我扑通一声跪下,把头埋在枕头里。她没做声,她的手指在我的头发里哆嗦着,我听见她哭了。我开始安慰她,用各种话劝说她……说实话,我已经不知道我对她说了些什么。我说:‘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您会把使女吵醒的……我谢谢您……请您相信……您安静些吧。’‘好了,好了,’她一再说。‘让她们去吧;哦,让她们都醒来吧,哦,让她们都进来吧——我无所谓:不管怎么样,我反正快死了……你有什么好顾虑的呢,你怕什么?抬起头来……也许您不爱我吧,也许是我想错了……如果是这样,那就请您原谅我。’‘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瞧您在说些什么呀?……我爱您,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她正视着我的眼睛,张开双臂。‘那你就抱住我……’我坦白告诉您:我自己也不明白,那天夜里我怎么没有发疯。我觉得,我的病人是在毁灭自己,看得出,她的神志不太清楚;我也很理解,她如果不是认为自己快要死了,她是不会想到跟我说这些话的;您想想看,一个人活到二十五岁,还从来没有恋爱过,就这样死去,岂不遗恨终生吗?正是这件事使她痛苦不堪,正是因为这种情况才使她绝望地抓住我不放,现在您明白了吗?您瞧她是那样紧紧地抱住我,不肯放开我。‘您顾惜顾惜我吧,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您也顾惜顾惜自己吧,’我说。‘有什么必要?’她说,‘有什么可惜的?反正我要死了……’她不停地反复这样说。‘如果我知道,我还会活下去,仍旧做一个体体面面的小姐,那我就会感到害羞,真的会害羞……可现在有什么关系呢?’‘可谁对您说过,您会死呢?’‘唉,你别说了,够了,你别骗我,你不会撒谎,瞧瞧你自己吧。’‘您会活下去的,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我会把您治好的;我们要请求令堂为我们祝福……我们要结为夫妇,我们会幸福的。’‘不,不,我已经得到你的许诺了,我会死的……你已经答应过我了……你已经对我说过了……’我感到很痛苦,有很多原因使我感到痛苦。您也知道,有时发生一些小事,看起来琐事一桩,却叫人心痛。她忽然问起我的名字来,不是姓,而是名字。不幸,我的名字叫特利丰(3)。是啊,是啊,特利丰,特利丰·伊凡内奇。在她家里,大家都叫我医生。我没办法,只好说:‘我叫特利丰,小姐。’她眯起眼睛,摇摇头,嘴里用法语轻轻说着什么。哦,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后来她又笑起来,这也不是好兆头。就这样,我几乎通宵达旦陪着她。早晨,我从她房间里出来,简直六神无主,我再次走进她的房间时已是下午吃过茶点以后。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她已经叫人认不出来了:那样子比死人还难看。我敢向您发誓,到现在我还不明白,完全不明白,我是怎样挺过来的。我的病人又拖了三天三夜……这是些多么难熬的夜晚啊!她跟我说了些多么令人难过的话啊!……到最后一夜,请您想象一下——我坐在她身旁,只向上帝祈求一件事:快点把她带走吧,连我也一起带走……突然她那老母亲跑了进来……昨天我已经对她,也就是对她母亲说过,我说,她希望不大了,情况很不好,可以去请神父了。病人一看见她母亲就说:‘哦,很好,你来了……你看看我们,我们相爱了,互相起了誓。’‘她这是怎么了?医生,她这是怎么了?’我惊呆了。我说,‘她在说胡话,因为发高烧……’可她说:‘别说了,别说了,你刚才对我说的完全是另一回事,你还接受了我的戒指……你干吗要装出这副样子?我母亲是好人,她会原谅我们的,她会理解的,我要死了——我没必要撒谎;把手给我吧……’我霍地站起来,跑了出去。老太太当然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我们坐下来打输赢一戈比的朴烈费兰斯。特利丰·伊凡内奇赢了我两个半卢布——他很晚才离去,因为赢了钱,显得心满意足。
他把一杯茶喝完,然后以稍微平静些的声音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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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兴奋地继续说,“哪儿谈得上爱上我!到底一个人应该有自知之明。她是个有教养、聪明,读过许多书的姑娘,可我,可以说连自己的拉丁文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至于外貌,”医生微笑着朝自己看了一下,“好像也没有什么可夸口的。不过上帝也没有把我造成一个傻瓜:我不会把白的说成黑的,我多少还是懂得点事理。譬如说,我心里很明白,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她叫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并非对我产生了爱情,而不过是产生了一种友情,可以说是有好感,尊敬。虽然她自己在这方面也许是弄错了,可她当时的处境是怎样的,您自己判断吧……不过,”医生一口气说出了这些断断续续的话,显然有些语无伦次,之后,又补充说:“我大概有点信口开河吧……这样您是听不明白的……请让我从头说起吧。”
(1) 春分月圆后的第一个礼拜天,通常在俄历4月后半月至5月初之间,为复活节;复活节前的40天为大斋期,教徒不行婚配,停止娱乐,吃素。
“可是,”他继续说,“出乎我的预料,第二天,病人并没有好转。我反复思量,突然决定留下来,虽然还有一些别的病人在等着我……您也知道,这些病人是怠慢不得的,要不然我的营业会因此受到影响。但是,第一,病人确实在病危中;第二,我得说实话,我本人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好感。再说,我也喜欢她们全家。她们虽然过着清苦的生活,但很有教养,可以说,这样的人是很难碰到的……姑娘们的父亲是个很有学问的人,是个作家;已经过世了,当然是贫病交迫,可是他已经让孩子们受到了很好的教育;他留下了很多书。不知是因为我悉心照料病人,还是另有其他原因,总之,我敢说,她们一家都喜欢我,把我看作亲人……然而,这时候正值雨季,道路泥泞不堪,可以说,一切交通都完全中断了,连到城里去买药都非常困难……病人不见好转……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但是……这时候……”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真的,我不知道怎么对您说好……”他又嗅嗅鼻烟,喉咙里咯咯响了一下,呷了一口茶。“我坦率地对您说吧,我的病人……怎么说好呢……是这么回事,可以说爱上了我,也许,不是爱上了我……而是,不过……真的,是这样……”医生低下头,满脸通红。
(2) 一种牌戏。
这时医生又狠狠地吸了一阵鼻烟,愣了一会儿。
(3) 特利丰是一个较俗气的名字,多用于社会下层男子。
“您大概不认识,”他用微弱而颤抖的声音说(这是吸用纯正的别廖夫烟草的结果),“您大概不认识本地的法官梅洛夫,帕维尔·鲁基奇吧?……不认识……好,没有关系。”他清清喉咙,揉揉眼睛。“请允许我告诉您,事情是这样的,怎么跟您说好呢——我决不吹牛,事情发生在大斋期(1),那正是解冻天气。我在他家里,在我们的法官家里,打朴烈费兰斯(2)。我们的法官是个好人,喜欢打朴烈费兰斯。突然,”我的医生用“突然”这个词,“有人对我说:‘有人找您。’我说:‘有什么事?’他们说:‘带来一张纸条——大概是病家送来的。’我说,‘把纸条给我看看。’果然是病家送来的……那好吧,您知道,他们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事情是这样的:纸条是一个守寡的女地主写来的,她说:‘小女病危,请看在上帝分上劳驾出诊,已派马车去接您。’是啊,这种事情是常有的……可她住在离城二十俄里的地方,夜已经很深了,路又是这个样子,唉!再说,她家也很清苦,诊金别指望超过两个银卢布,能否拿到这个数目都很难说,说不定只能拿到一块粗麻布和一点谷物而已。可是,您知道,职责高于一切:人命关天。我突然把纸牌交给牌桌上的常客卡利奥平,匆匆赶回家去。我一看:我家门口停着一辆小马车;马是农家的——大肚子,很大的肚子,身上的毛简直就像一条毡子,马车夫为了表示恭敬,摘了帽子,坐在那里。我心里想,老兄,看得出,你的主人可不是乘金马车的人家……您可以笑话我,可我得对您说:我们这些穷弟兄,遇事都得好好想一想……要是马车夫神气活现地坐着,不脱帽向你鞠躬,胡子底下露出一丝冷笑,手里还抖着马鞭——那你就大胆地向他要两张钞票吧!可是今天,我看得出,不是这么回事。不过,我想,没有办法:职责高于一切。我抓起一些最必需的药品便出发了。您可相信,我差一点到不了病人家。道路糟透了:处处是小河、积雪、泥泞、水沟,突然有一处堤坝决了口——真倒霉!可我还是赶到了。房子很小,屋顶上盖着干草。窗户里透出灯光:说明在等我。一位戴睡帽的可敬老太太迎着我走来。‘您救救她吧,’她说,‘她快死了。’我说:‘请别着急……病人在哪儿?’‘请到这儿来吧。’我一看,房间很干净,墙角里点着一盏灯,床上躺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神志不清。她在发烧,热度很高,呼吸急促——患的是热病。屋里还有两个姑娘,是她的姐妹,已吓成泪人儿了。她们说:‘昨天还好好的,胃口也不错,今儿早上说头疼,到傍晚突然就变成这副模样了……’我仍然说:‘请别着急,’您知道,这是医生的责任,接着我便着手给她治疗。我给她放了血,吩咐给她贴芥末膏,给她开了一剂药水。这时我细细瞧着她,瞧着她,您知道,上帝作证,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脸蛋……一句话,是个美人儿!我心里非常可怜她。她的脸真讨人喜欢,眼睛……哦,荣耀归于上帝,她的病好些了;出了汗,好像清醒了过来,她向四周看看,笑了笑,手在脸上抹了一下……两姐妹俯身问她:‘怎么样?’‘没什么,’她说着,转过头去,我一看——她睡着了。我说,现在应该让病人好好休息。于是我们都蹑手蹑脚走出去,只留下一个使女随时侍候。客厅桌上已烧好茶炊,摆着牙买加甜酒:干我们这一行,这是不可或缺的。他们给我倒了茶,请我留下过夜……我答应了:现在还能到哪儿去呢!老太太老是唉声叹气。‘您怎么啦?’我说,‘她会好的,您别着急,您自己最好也去休息一下,已经一点多钟了。’‘好吧,不过要是有什么事,请您叫醒我。’‘好的,好的。’老太太走了,姑娘们也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她们在客厅里给我搭了个铺。我躺下,只是睡不着——真是奇怪!其实我已经累得够戗了。我的病人总在我的脑子里萦绕不去。我终于忍耐不住,突然爬起来。我想,我得去看看,病人怎么样了。她的卧室就在客厅隔壁。于是我站起来,悄悄打开房门,心怦怦直跳。我一看:使女睡着了,嘴张得大大的,还打着呼噜,真该死!病人脸朝我躺着,摊开双手,可怜的姑娘!我走近去……她突然睁开眼睛,直盯住我!……‘是谁?是谁啊?’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别怕,’我说,‘小姐,我是医生,我来看看,您感觉怎么样了。’‘您是医生?’‘是医生,是医生……是令堂派人到城里请我来的;我们给您放了血,小姐;现在请您好好休息,再过两三天,上帝保佑,我们会把您治好的。’‘哦,是的,是的,医生,别让我死……求您了,求您了。’‘瞧您说的,上帝会保佑您!’她又发烧了,我暗自忖度着。我按按她的脉,果然在发烧。她看看我,突然一把抓住我的一只手。‘我告诉您,为什么我不想死,我告诉您,我告诉您……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不过请您不要告诉任何人……您听我说……’我朝她弯下身子,她把嘴唇凑近我的耳朵,她的头发碰到了我的脸——说实话,那时候我的头都晕眩起来了——她轻轻地说着……我一点也没有听懂……哦,她这是在说胡话……她轻轻地说着,轻轻地说着,说得很快,说的好像不是俄语,说完了,她打了个寒颤,把头倒在枕头上,伸出一个指头警告我。‘当心点,医生,别告诉任何人……’我好歹让她安静了下来,给她喝了点水,唤醒使女,便走出去了。”
(4) 阿库利娜也是很俗气的名字,多用于社会下层女子。
秋天里。有一次,我从远处田野打猎回来,路上受了风寒,生病了。所幸发烧的时候我已住在县城的旅馆里,我派人去请医生。过了半小时,来了一位县里的医生,他个子不高,瘦瘦的,长一头黑发。他给我开了一帖普通的发汗剂,叫我贴上芥末膏,然后极其麻利地把一张五卢布的钞票塞进翻袖口,只是干咳了一声,往旁边看了一眼,完全是一副准备打道回府的样子,但不知怎么又同我说起话来,而且留下了。我因发烧,人很不舒服,知道今夜一定睡不好,正乐于找个好心人聊聊天。茶送来了。我的医生便打开了话匣子。这个人颇为聪明,他口齿伶俐,还很幽默。世界上就有那么多奇怪的事:有时和一个人相处很久,彼此关系很融洽,可就是从不推心置腹地谈谈心里话;有的人则不一样,你刚刚认识他,彼此就无话不谈,好像在忏悔一样,把所有的底都翻出来。不知道我凭什么博得这位新朋友的信任,他竟无缘无故,正如人们通常所说的,“不假思索”就把一次相当动人的经历告诉了我。现在我就把他所说的故事转告厚意的读者。我尽量用这位医生的原话来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