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孔雀菩提 > 三

吉妈毕摩在佛前跪下,拜了三拜,拿出毕摩尔布(法帽)、毕摩特依(经书)、毕句(神铃)、吾土(签筒)等一众法器,面向几人盘坐。

“吉妈毕摩。”大爹喊,声音闷闷的。

“吉妈毕摩。”大爹再请。

竹梦憋着气,第二天一早扒了早饭就出门。神庙是村里前几年重新修葺的,之前在风波中被砸掉的神像头,重新镀了金,又给装回去,更添几分庄严。竹梦脱掉鞋,光着脚跟着父亲踩了十几级台阶,进了大殿。不到四十平米的空地上,稀稀疏疏就坐了五六个人,大爹抱着孩子跪坐在正中央。

吉妈毕摩用树枝在地上插出一个小小的图谱,开始念诵音韵繁复的经文。

留下一句:“北京太远了,走那么远魂会掉。”

签筒咚咚咚响了几下,大爹一家的哭声低低地传来。

“你大爹家的娃娃得病,去了省城都看不好,他们请我明天去庙里,你也顺便一起去了。”吉妈毕摩自顾自地说,往地上敲了敲水烟筒,起身离开。

“各有各的命啊。”吉妈毕摩说完,走到竹梦面前坐下,口念经文,舞扇摇铃。铃声在竹梦脑海里不断敲击着,竹梦恍惚了。竹梦突然想起母亲,小时候吉妈毕摩半个月不在家都是常事。家里的活全在母亲一人身上。母亲的腰,总是弓着,直到去世都没直起来。

“不用了,现在哪个还信这些。”竹梦不想去,神庙要是有用,自己家是毕摩怎么不平安喜乐呢?

回到家里,天色已经黑了,吉妈毕摩养成了日落而息的习惯,家里只有牛棚吊着一盏昏暗的灯。

“难得回来了,明天去庙里,给你喊喊魂。”

“一头牛,需要什么灯?”竹梦抱起一捆草料,丢进牛棚。忽然又想起小时候铜铃铛指路的事,抱歉似的,把草料拿起来,重新又轻轻放下去。

竹梦不说话,闷头吃,“唔嘛唔嘛”,重重的,故意弄给吉妈毕摩听。

“牛是大牲,有灯光,就看得见前面要发生的事。”

“口味高了。”吉妈毕摩吸一口水烟筒,“咕噜咕噜”,缓缓发出一串冒泡的声音。

“牛看得见,你点盏灯看不见么?眼睛本来就不好……”

“我在北京天天想着这口坨坨肉,怎么回来味道不一样了?”

“人有时候还不如牛,人能知道自己面前的路该往哪里走吗?各有各的命。”

在白云村,土掌房的屋顶是主要活动场所,一家连一家,下面房子的屋顶即为上面房子的场院,顺着山坡层层而上,直达山顶。早些年的时候,每逢婚丧嫁娶,村里人便在房顶上招待宾客。直到有一年屋顶塌下来死了人,当地政府才下令不许再在屋顶上进行大型活动。但也偶尔有青年男女,趁着夜色在屋顶上对歌调情。

要在从前,父亲说的这话是顶有趣的,但到如今,竹梦已觉得有些乏味了。“我回来待不了太久,北京一堆事等着我处理。爸,我好好和你说,和我一起回北京。一个人,在这个小地方,谁来照顾你?”

饭是在屋顶上吃的。

吉妈毕摩叹一口气:“我走了,白云村怎么办?我是村里最后一个毕摩了。”

竹梦没接话,拉开车门,打开后备厢,五颜六色的购物袋一起倾泻出来,随着竹梦一起流淌到老土掌房里。

“你也不想想为什么你是最后一个?大家都不傻,爸。”竹梦带着埋怨。

吉妈毕摩的女儿吉妈竹梦坐着白色的“比亚迪”,颠了一路,发动机轰轰响,到家门前已经和土黄色的道路融为一体。听到声响,吉妈毕摩顺着一把木梯子从自家土掌房的屋顶爬下来。梯子年久,摇摇欲坠,又似乎并不服老,像吉妈毕摩一样。在吉妈毕摩和梯子一起剧烈地摇晃两下后,竹梦下车,过去扶住了梯子。吉妈毕摩下到地面。“回来了?”他往车后座看了一眼,车窗黑黑的,看不到里面。

吉妈毕摩看着牛,不说话了。算算日子,大黄牛如今也有二十多岁了,眼神浑浊,仿佛有雾,在牛棚里咯吱咯吱地嚼着干草。

几年后回来这天,正是火把节。清晨,河上的薄雾像蒸汽一样还没有退去。女人们通宵未睡,到山里去捡松香,用簸箕、脚盆子之类的东西装回来。小孩子就跟在大人后面转,用剥了皮的柳条打溪里的水。

“要去北京也行,但走之前我想你带我去轿子雪山看看。轿子雪山是我们的圣山,我是毕摩,还一次都没有去过……”

竹梦当然没去念经,背着大背囊,坐上火车,摇摇晃晃,到北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