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妈毕摩眼睛坏了,黄牛不再出门,整日守在家里。竹梦上山割草,走远些,站在土丘上看不到回家的方向。竹梦一路走,一路哭,背篓里的草掉了一半。天色沉下去,再走不回去就要被山里的豺吃了。也是在这时,铜铃铛的声音悠悠地传来,叮当叮当,拖着长长的尾巴。往左走,声音小,往右走,声音大些。听着铃铛声回到家,大黄牛懒懒地躺在牛棚里,一下一下,嚼着草。竹梦说:“是妈妈,妈妈的吉尔(精灵)在铃铛上,带我回家了。”吉妈毕摩摸着满脸泪的女儿,好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进屋,打开柜子,铃铛好好地躺在里面,铜质赤色,闪暗暗的光,正微微颤动着。吉妈毕摩把铃铛又挂回到黄牛的脖子上,大黄牛高兴似的,打着响鼻,喷厚厚的气。
竹梦母亲走后,牛脖子上的铜铃铛就被解了下来,收进了柜子里。牛反刍,铃铛叮当叮当响,听着让人伤心。
吃过晚饭,也不开灯,吉妈毕摩和竹梦在地上展开身体,把耳朵紧紧地贴住地面。吉妈毕摩说:“西山阴面有大动物跑过。”竹梦说:“开往省城的火车今天晚点了。”翻个身,两人继续听,吉妈毕摩说:“村东头的母猪产仔了。”竹梦说:“载货的卡车过去了两辆。”再晚些就不能再听了,黑夜里的声音密密麻麻,听久了人心里发毛。
终日伴着吉妈毕摩的,除了女儿外还有头家里的老黄牛。竹梦母亲还在世的时候,这牛就在了。带去山上吃草,听人一声唤,就摇着尾巴缓缓地走过来。大旱天,地上一滴水也不见,草全都枯黄,母亲赶着牛走一里地也不见绿。母亲累了,撒开绳,大黄牛还呼呼地摇着尾巴,往前走,隔两步,又回过头看。母亲跟着大黄牛,走了一会儿,一块绿地隐隐地在山阴处露出头来。之后母亲也不再跟着了,到点把绳子解开牵出门,就听着大黄牛脖子上的铃铛一路响着走上山去,又响着回来。
竹梦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出门的?每日在家安静地坐着,看鸟在天上飞,一圈又一圈。吉妈毕摩想,女儿终归是长大了,自己毕竟没有辜负死去的妻子。直到竹梦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吉妈毕摩才意识到自己的确是老了。吉妈毕摩看不见,但总归听得到,村里人对竹梦议论纷纷。房前,房后,老的,年轻的,许多声音,一齐作响。吉妈毕摩挨到门口。“背着人干了多么不要脸的事!林子里都睡出个坑来了,又白又亮……”吉妈毕摩顿时脑袋发涨腿发软,浑身冰凉地折回屋里,忽然又气愤地走出来,但声音又没有了,仿佛有意说给他听的。
吉妈家的毕摩是世代家传,到了吉妈维义这里只有一个女儿,吉妈竹梦。吉妈毕摩便想教一个徒弟,白毛红冠的大公鸡,前后花费了三四只,婚丧、疾病、节日、播种的知识浅浅地教了一些。待到考查得差不多,准备传授作毕、司祭等事时,人走了。经书倒是一本不少,就是经书旁的野猪牙项圈跟着人一起失踪。村里有人在扑克牌桌上遇到,就回来告诉吉妈毕摩:“再另找个徒弟吧,这个人不是做毕摩的料。”哪那么简单?吉妈毕摩杵在门口发呆,把毕摩传下去的事成了一块心病。竹梦倒不急,从大核桃树上下来,小猴儿似的跳到面前说:“爹,你把那些法器都传了我,我替你给人作毕。”吉妈毕摩看着女儿的衣兜,鼓鼓的,塞满了还没熟的绿核桃,咧嘴笑开了。这小女生下来就讨人喜欢,母亲走后更是被吉妈毕摩宠上了天。人都说,吉妈家的女儿过得比哀牢山上的橙子还甜呢。毕摩传男不传女,小女虽聪慧,可自己能敌得过白云村百年来的规矩吗?想到这里,吉妈毕摩脸上的笑又消了下去。
吉妈毕摩那天的举动叫全村人都吃了一惊。他拿着一把九眼铜法扇——那本是用来超度凶死之魂的,在村子东头最大的核桃树下,把一个人的脸划出了十几道血口子。那人如往常一样坐在树下,纳凉,嘴里滔滔不绝:“我都看见她白色的三角裤啦,那晚上月亮大,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爹眼睛瞎了,我可没瞎……”吉妈毕摩不知何时来了。“你再说一遍?”那人一哆嗦,转过头来,见吉妈毕摩头歪着,恢复了神气。“我又没瞎说,我就是看见了,怎么能做不能给人说?”吉妈毕摩像发狂的野牛一样冲了过去,双手四下抓扯,碰到那人脸时,吉妈毕摩竟然笑了。那天看到这一幕的村里人说,他们的毕摩已经被魔鬼附身了,那人的脸被血糊得严严实实,像个鬼。
村里老人们便说,吉妈毕摩眼睛上的那层白肉是神灵的考验。在最早的时候,能够当毕摩的人都是得先遭大灾难,死里逃生,才取得做毕摩的资格。神灵收去了吉妈毕摩的眼睛,才会把能够听到神鬼声音的耳朵赐给他。有出门读书、打工的年轻人,见过世面,说:“才没有什么神鬼,那就是一种病,叫白内障,人老了,就会得。”于是劝吉妈毕摩:“快去看病吧,再晚就瞎了。”吉妈毕摩说:“没病,没病。”也不动身,仍旧把耳朵当眼睛使。私下里几个脑袋低着,“老封建”,吉妈毕摩像是听见,在村里听到有人从外面回来就远远地躲开。等人走了,吉妈毕摩又侧着头,耳朵伸着,迈大步往前走。
白云村那天晚上非常热闹,人们过节似的都站在路上,看着县医院的人七手八脚地把竹梦抬上担架,塞到救护车里。吉妈毕摩却表现出惊人的镇定,安静地跟在后面。人们猜测也许是他看不见竹梦瘪下去的肚子和一裤子的血,也有人说是救护车尖利的警笛声损害了他过于灵敏的听力,让他彻底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眼睛确实不行了,白色的肉障一天天多起来,但吉妈毕摩的耳朵逐渐代替了眼睛。雨水还没到,村里有老人腰酸背痛,龇牙咧嘴地来了。吉妈毕摩挨着那人的关节听听,又摸到门口,倚着门,把耳朵侧着,回来便告诉那人:“你的老毛病了,还是辣椒煮肉汤,烫烫地喝下去。”来人半信半疑:“可这头顶上的太阳还大着呢,怎么就又发风湿了?”吉妈毕摩说:“乌云就在山后头呢,嗡嗡地响着。”来人四周望望,青山环绕,阳光灿烂,哪里有乌云的半点影子。但心里这样想,嘴上不敢再争辩,再说就太不尊重毕摩了。恹恹地回去,到了晚上,雨水果然落了下来。
过去了不少日子,核桃树上的绿皮核桃逐渐变皱变硬,散出淡淡的香气。吉妈毕摩一个人回到了白云村,曾经罩住他眼睛的白色肉障没有了,吉妈毕摩重新用眼睛走路,用眼睛做活,耳朵又变回了耳朵。白云村的老人便又说,这是已经通过了神灵的考验。年轻人听见,啐一口,狗屁的神灵,没有神灵,这就是白内障,去一趟医院几分钟的事儿。
吉妈毕摩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开始看不清的?谁知道,要不是他带着送葬的队伍走错了地方,闯到了住在寺旁的寡妇家,大家以为他还是那个光喝水就能连唱三天经文的大祭师呢。冬天,吉妈毕摩的身上五颜六色,大红色毛衣,袖口飞着几根毛线,外面套个黄灿灿的棉衣。更冷些,再有一件天蓝色马甲。走在路上,远远就能看见。村里小孩见了,凑到跟前:“新媳妇出嫁吗?”有时候被大人听见了,便驱散小孩:“去、去,滚一边去。”吉妈毕摩也不生气,摇头说“没事,没事”。次数多了,小孩也不起哄了,过了新鲜劲。反倒是大人们张着嘴笑,轻轻地问:“还是看不清吗?”
眼睛恢复了,吉妈毕摩给人作毕的次数更多。有时人不请,也自己前去,坐长凳上唱长长的经文。人问起:“竹梦呢?”吉妈毕摩说:“她天资高,去圣山上念《献物经》了,保我们白云村风调雨顺、人畜兴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