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店之前不是陈老板的吗?怎么换人了?”竹梦打开冰柜,小牛奶、绿舌头、绿色心情,还有认不出商标的杂牌货,左挑右选,心不在焉。
一伸手,竹梦就看见,无名指上套着个翡翠戒指,翠绿色,杂点雪花。想起那个晚上,那人说,一辈子是你的,把戒指塞到竹梦手心里,冰冰凉,和洒在林子里的月光一样。
听来人问,女店主打量了竹梦一番,才说:“你是他朋友?你还不知道吗?他瘫床上两年了,一直是我在守店,我是他老婆,有事和我说一样的。”女店主把矿泉水放在柜台上。并不忙着结账,城小人少,已经很久没有人再愿意倾听自己的故事,说一句:“命真苦啊!”“命真苦”三个字是勋章,过苦日子并不可怕,如果一直有人授予自己这个光荣的称号的话。如水的回忆淹没了她,自己的那位丈夫总是在夜晚偷偷跑到楼顶,朝着北方眺望。在踩断了顶楼铁梯两根生锈的踏板,终于从五楼坠下,摔在了早点摊的塑料棚子上。没死,高位截瘫,天天在家里哭爹喊娘。自己进货看店,累一天,晚上还得抱着头,哄男人睡觉,吵出精神衰弱。
“哦。”女店主拢着乱糟糟的头发,起身走到货架后面。
竹梦主动递过钱,女店主的手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悲痛,还是睡眠不足。
“拿几瓶矿泉水。”竹梦说。
女店主邀请:“他就在家,你们去看看他吗?”
皮卡在一家小卖部门前停了,对于这样一辆奇怪的车,女主人显得缺乏热情。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嘟囔着问:“买什么啊?”
吉妈毕摩见过陈江的,那晚救护车尖利地叫一路,把竹梦救了回来。竹梦躺在病床上,换了干净的衣裤,眼泪直往外冒。吉妈毕摩问:“到底是谁啊?你说吧,我不怪他。”竹梦嘴唇动动,吐出两个字:“陈江。”吉妈毕摩带着病历本去了,提着一篮子芒果回来。怎么样?竹梦想问,问不出口。芒果一切两半,吉妈毕摩和女儿一人一半。“好了你就走吧,去坐长火车。”竹梦急了:“我走了,你怎么办?”吉妈毕摩摸摸耳朵:“我刚问了,眼睛做手术马上好,我能照顾自己。”
进了阿卓县天气就有些飘雨,云南西边就是这样,十里不同天。黄牛淋了雨水之后变得兴奋起来,吧嗒吧嗒地嚼着草。县城里楼房已经多了起来,犹如一座座水库孤独地矗立着,偶尔黑色的轿车呼啸着从身边蹿过,又消失在雨幕中。多年不见的县城,竹梦已经不认识了,那些间隔闪过的广告牌让她觉得异常陌生。那个人怎样了呢?十七八岁,给她摘了满满一怀山茶花,颤颤地递到跟前,脸一红,转身要跑,被竹梦一把拽住,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有些好笑呢。
竹梦又想笑,说出“孩子”两个字时,陈江吓得转身跑,摔了个狗啃泥。他总是跑,能跑到哪里去呢?
一百多米之后,皮卡车下了岔路,驶向阿卓县。
“去看看他吗?”女店主又问。
竹梦转身回到车上,重重地关上车门,发动了引擎。
竹梦支支吾吾,吉妈毕摩从皮卡车里下来,说:“没啥事,我们就不去了,还得带家里的牛去轿子雪山哪!你回去和他说,吉妈家的今天来看他了,以后就走了,再也不会来了。”
父亲依旧没有将目光收回。“北京太远了,走了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两人上了皮卡车,黄牛不知何时把屁股撅到货厢外面,拉了泡牛粪。
“我不去。”
等女店主看见地上的粪便对着皮卡车破口大骂时,竹梦、父亲和他们的大黄牛已经远得只剩下一个圆点了。
“好多年没去县城了,进去转转吧。”父亲看着阿卓县的方向,言语中竟有几分憧憬。
阿卓县再出去一百里地,雨就停下来了。一路上大黄牛一声不吭,只在吃草时打两个响鼻。
往前看,大概一百来米的地方,挂着路牌,绿底白字——“阿卓县”。
吉妈毕摩说:“都挺好,各人有各人的命。”
竹梦把车靠着应急车道停下,和父亲站在路边吹风。
竹梦看着前面的路,平整、笔直,这一段是云南难得的坝子。
“停一停吧。”
吉妈毕摩把头靠着座椅后背,用一种近乎儿童的声音询问道:“梦梦,啥时候才能看到轿子雪山呢?”
“大牛怎么了?”竹梦看着后视镜,被牛拱乱的干草在空中飞舞。
拨弄两下导航,液晶显示屏上显示前方有一个叫“白果”的地方。
开出去差不多一百公里的时候,车厢里的黄牛用头顶的角不停地轻轻撞击货厢,脖子上的铃铛颤颤地响。
是个小山洼,石头比树多,大块小块,灰白黑白,到处堆。几片玉米地突然伸出来,故意地绿,杂着几个房子零零星星地散在山坡上。吉梦的母亲就长眠在这里,孤单得很,但也得了长久的安静。吉梦说:“去看看妈吧。”吉妈毕摩直点头:“当然,当然。”
路上遇着多事的人,按两声喇叭,摇下车窗:“卖牛去啊?多少钱,给我吧。”竹梦踩一脚油门,别着过去:“这牛比你老,你买不起。”皮卡车引擎轰轰响,像是助威。
竹梦知道,父亲吉妈毕摩很早就把自己的寿衣置办齐整了。他总是有这个担忧,生怕自己死后别人不能按着毕摩的规矩给他办事。和他争论,把寿衣扔垃圾桶里,吉妈毕摩又捡回来,洗干净,叠好藏在柜子里。吉妈毕摩总说,死亡没什么可忌讳的,早晚有那么一天,他也会穿上这身装扮,埋进地底。来年,坟头会被绿草遮盖,变得生动活泼起来。
盘山路九曲十八弯,看着山顶近在眼前了,绕着一走,又是半个小时。不着急,要离开了,每个草洼都有看头。路过岔路,吉妈毕摩便下车,摇铃铛唱上一段。第一响是问候山间神灵;第二响是唱给枉死生命,山里的、水里的、路上的,有遭了意外的都得安慰;第三响指明方向,活人走丢听见寻着路,死人徘徊听见去往生。天气热,戴着高高的法笠,纯白羊毛帽套,吉妈毕摩头上的汗一颗颗往下滚。
吉妈毕摩是对的,至少在母亲坟前是如此。除了绿草,母亲的坟上还开出些野花,蜜蜂在上头嗡嗡地飞,倒还添了点热闹。
白云村周边的土地并不十分肥沃,但吉妈毕摩非常喜欢。放眼望去,高原的土地像被火烧得通红。每年六月二十四是火把节,以前在这一天吉妈毕摩就站在村子的空地上,为大家主持祭祀。人们用松木做火把,先在家中照耀,再拿着火把挨户巡走,边走边向火把撒松香,最后会将火把插在村中或村前村后的空旷地带。土地、房屋、天空,都是红彤彤的。
竹梦和吉妈毕摩在母亲坟前磕了头,吉妈毕摩说:“对不起你,赤脚走了那么远嫁给我,脚底都磨出了血。去了还要再走几百里山路,在这里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几乎整个白云村的人,在这个闪着阳光碎金的早晨,都看到了一头大黄牛威风凛凛地站在皮卡车上,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村庄。
坟头的草晃了晃,回应似的。竹梦想起母亲去世时,头发垂在床边半截,风从窗子缝里钻进来,也是这样地飘。
吉妈毕摩笑了,看着车窗外,他熟悉的村庄一节一节地往后抖落下去。
吉妈毕摩盘腿坐下,开始喃喃地唱起了经文,当年自己也是这样唱着《指路经》送走的妻子。别写错呀,妻子紧紧地交代,有了名字灵魂就不会消散,但一个白云村女人的名字,一生会有几个人叫一叫呢?县里下来人教写字,妻子眼睛闪闪地想去呢。多后悔呀,自己给人作毕,出了远远的门,农活、竹梦、不停上门的乡亲,妻子眼里的光又暗了。最终妻子攥着照片去了,那是她唯一的一张彩色照片,背后用蓝黑色钢笔水写着几个清秀的汉字:诺别沙依。绿线扎七匝,缝一小布袋,篾刺插起放进篾箩,吉妈毕摩悠悠地唱着经,摇起毕摩法铃,丁零丁零,一路沿着先祖迁徙的路线,引着妻子的灵魂回家了。
竹梦说:“爸,你说得没错,人是比不上牛。我们在前面开车,它就在后面兜风吃草。这就是各有各的命。”
吉妈毕摩不停地落泪,说:“对不起你,我要和梦梦去北京了,以后离你就更远了,你好好的。”
对于白云村的人来说,这个早晨可能是他们近些年来度过的最奇特的早晨了。吉妈毕摩一家,坐在一辆皮卡车上向着几百公里外的轿子雪山前进。车厢里面,站着一头为他们付出了二十多年辛劳的大黄牛。每路过一户人家,就停车讨要几捆干草,等出白云村的时候,满满的干草垛已经把大黄牛围住了。
竹梦把货厢打开,牵着大黄牛走了过来。“妈,今天我们全家都来看你了,老牛也来了。我们一起去轿子雪山,看圣山的神仙。我们可高兴着呢,你也高兴。”
又过了半个钟头,竹梦拿出手机,打了电话:“喂,是李哥吗?我竹梦,吉妈竹梦。我还得麻烦你件事,我不是找你租了辆比亚迪吗?等会儿你开辆小皮卡过来吧,顺便把比亚迪开回去。对,皮卡,对,就是那种……”
能不高兴吗?母亲坟前的金雀花笑开了。
两人耗着,竹梦在院子里的葫芦秧上抓到了一只蛐蛐,肚子滚圆,她摸了摸它的翅膀,上面绿色的花纹湿漉漉的。
再上路,离轿子雪山就只剩下几十里地了。在路上远远地望着,云雾腾腾,白色的山峰高高地耸立在湛蓝而沉静的天空中。顶端洒一圈阳光,显得轿子雪山愈发洁白而耀眼。
吉妈毕摩的态度却异常坚决,听完竹梦的话,他就转身往回走。“我不去了,年纪大了,身上哪点哪点都疼。你回北京吧。”
停车,歇息,大黄牛静静地,朝着轿子雪山的山尖注视着。
“爸,您别开玩笑了,哪有人带着牛去雪山的啊?真是老糊涂了吗?”
突然前腿一屈,倒在车板上,“丁零——丁零”,大黄牛脖子上的铜铃铛清脆、响亮。粗粗地喘最后的几口气,眼睛里盈满了泪水,闭上了。
“它也老了,我和你一去北京,它就彻底孤单了。这次,我们也带着它去轿子雪山看看。”
竹梦和吉妈毕摩合力把它从货厢里弄了下来,放在路边的红土上。
“爸,你这是?”
竹梦说:“也许我们就不该带它出来,不然它也不会死。”
当吉妈毕摩拉着牛站在家门口时,竹梦整个人都陷入巨大的困惑之中。
吉妈毕摩用打火机烧了一点草木灰撒在黄牛身上,从行李里拿出一根竹根,割取谷粒大小的一粒放入灵桩之中,跪坐在大黄牛身边,吟诵着经文。
凌晨五点,白云村的鸡还没醒,吉妈毕摩就爬起来,洗漱打点,一阵叮咣乱响,全不顾竹梦还正在被窝里流口水呢。推开家门,天边竟已经有了一线光亮,屋子里立刻都涂上一层白光。竹梦被闹醒,帮忙收拾,其实索性吉妈毕摩自己动手的好,经书法器乱糟糟塞在一起,哪一件不得吉妈毕摩自己重新动手呢?松香的味道还不时刺激着鼻孔,吉妈毕摩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大捆新鲜苜蓿喂牛,低声哼唱着经文。
吉妈毕摩说:“雪族子孙十二种,我们和牛都是雪的后代。这一世它也值了,死之前看到了一眼圣山,很多人还不如牛啊。”
关于吉妈毕摩要去轿子雪山的事,竹梦怀疑是父亲蓄谋已久的计划。
作毕结束,吉妈毕摩把净灵的法器收好,坐上了皮卡车,说:“我们回去吧,不用再往前走了,我已经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