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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玛丽 (转换了语气。悔恨地)詹姆士,希望你能理解我这样的抱怨。之前我一直不想抱怨的。刚刚听到你说你早知道回来是这样的话,你还不如在酒吧待着,你知道我听到这样的话心里有多酸楚。当我听到你回来的声音时我有多高兴,多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你。今天的雾这么大,天也已经黑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家里待着可真孤寂啊。

泰隆 (强行地忍下怒气。呆板地)你说得有理。我直接不搭理她的说话不就好了吗?(没有任何力气地拿起酒杯)来,来,儿子,我俩喝一杯吧。(艾德蒙喝了一口酒,泰隆睁着两只眼睛看着杯子里的酒。艾德蒙马上知道了他杯子里面的酒被加了水进去。他的眉头紧皱着,看了一眼酒瓶,又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母亲。本想张口说点什么,后来想想又止住了。)

泰隆 (感动地)回到家里我也很开心,玛丽,我多希望你的说话跟行为举止都能像你以前一样那该多好。

艾德蒙 (厉声)爸爸!(转移话题)您就准备让这两杯酒一直这么放在这儿吗?

玛丽 我一个人在家实在是太寂寞了,没办法就只能叫凯瑟琳待在这里陪我一会儿。当有那么一个人陪在我身边跟我说说话,我才能感觉我并不是孤单一人。(她的态度跟行为又回到在修道院上学的女学生时期)亲爱的,你知道我跟她刚刚聊了些什么吗?我跟她说了我俩刚认识的那天晚上,我对你一见钟情的事情。你

玛丽 (洒脱地回想着)就是这样,在你小的时候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做噩梦。你之所以一出生就那么恐惧,原因是我怀着你的时候,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中,害怕让你来到这个世上受苦。(她停顿了一下。随后依然洒脱地继续说着)但是,艾德蒙,千万别去想我是在责备你父亲。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很重要。他自己在10岁那年就辍学在家了。他父母是非常愚昧、贫困潦倒的爱尔兰农村人。那种人不知道从哪里听到说小孩生病了喝威士忌就能够治好的这种土方,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居然完全相信了。(泰隆刚要回嘴,为他的父母反驳,但是被艾德蒙一把制止了。)

泰隆 玛丽

艾德蒙 爸爸!我才跟你说叫你不要往心里去。(紧接着,赌气地)无论如何,妈妈说的也是实话。我小的时候每次有点小毛病,你想的也是这样的治疗办法。害得我每次做噩梦被吓醒的时候,我都能知道你喂我喝了差不多一小汤匙的酒。

泰隆 玛丽

泰隆 (受到了打击)为什么又是怪我不好。你那个生来就懒散、不思进取的儿子情愿自己做酒鬼!我急匆匆地赶回家里,一回到家所听的就是这样的话?我应该明白的,只要那个毒还在身体里一天,无论什么事情你都只会找别人的错误,自己的错误就不说!要知道回来是这样的话,我还不如在酒吧待着。

泰隆

只要他能改正自己的错误,能够积极向上。(她停了下来。随后又伤心又洒脱的样子补了一句)为什么在他的身上会发生这样的事呢。我可怜的詹米!我真的搞不明白。(忽然间,她的神情又改变,脸色非常难看,睁大着双眼责备她丈夫)说实在的我很清楚,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你的示范作用让他成了一个酒鬼。他从小睁开眼的第一个场景就是看见你在喝酒。在那些破乱旅馆房间里也总是一瓶酒摆在餐桌上面!每当他小的时候半夜里做噩梦,或者是肚子痛的时候,你所想到的办法就是喂他喝一小匙的威士忌,避免他总是哭喊。

玛丽

泰隆 (既责怪着他,又可怜他)行了,行了,儿子。你明白不应该当真的。 玛丽 (好像没听见一样,十分伤心的模样)我这一辈子做梦都不曾想到詹米长大了会变成这个样子。詹姆士,你还记得吗,自从我们把他送去寄宿学校念书以后,每年都会接到学校的报告,而且每次都是对他的表扬。他在学校里是那么招人喜欢,老师对我们说的都是这个孩子如何如何聪明,每门科目都念得很好。但后来他学会了喝酒,被学校开除,他们的来信也是说他们十分抱歉,他们一直认为他是个聪明又招人喜欢的好学生。哪怕到现在他们仍然这么觉得,甚至还说詹米的前途肯定十分光明,

还记得吗?

艾德蒙 (忍不住发牢骚)说不定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可以让我觉得好笑的地方。

(深深地被感动,嗓子嘶哑)那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玛丽。

玛丽 (看着艾德蒙温暖而洒脱地微笑)相比起来倒还是艾德蒙小的时候调皮一些,时不时就受到惊吓,然后就生病。(她摸了摸他的手背。逗小孩一样)你小时候可是出了名的一碰就哭。

(艾德蒙把头转向一边,既伤心又窘迫。)

艾德蒙 爸爸!不要再说了!

(柔和地)我也相信你不会忘记,我更相信你依旧是爱我的,詹姆士,无论发生任何事情。

泰隆 哦,看在老天的分上,你就放过我吧!我真蠢,早知是这样的话,我干吗还要回家!

(面部表情抽搐,眼睛一睁一闭地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低沉的声音里布满了爱怜的语气)那是肯定的!上帝为我们的爱情做了见证人!我会一直爱着你的,玛丽!

玛丽 (自己继续说下去,其余人的话直接忽视)你看看詹米现在的这个样子,我当初怎么都想不到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还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那么强壮、开心,詹姆士?哪怕我们都在东奔西跑,每天去到各个不同的地方去演戏,坐着只有硬座的火车,住那种又破又脏的旅馆,吃一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食物,小詹米也没有抱怨过一句,几乎从没生过病。他从早到晚都是笑呵呵的,也没见过他哭。由谨也是一样的,小东西待在这个世界上两年,既开心,身体也很强健,如果不是因为我扔他一个人在家,他也就不会这样了。

我也会一直爱你,亲爱的,无论发生任何事情。(停了一会儿,在客厅里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的艾德蒙非常尴尬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玛丽脸上的表情又呈现出那种洒脱的神情,就像她刚刚所说的事情只是一个旁人的故事,跟她自己无关似的)但是,詹姆士,我也得说老实话。就算我情不自禁地爱上了你,如果当时我知道你这么喜欢酗酒的话,不管我有多爱你,我也肯定不会跟你结婚的。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看你喝醉了那个情形,你是被你那帮酒吧里的朋友送到我们住的旅馆房门外,只拍了拍门,都没等我起来开门就跑掉了。而那个时候还是在我们新婚蜜月期,你没忘记吧?

艾德蒙 (还是跟先前一样)都说了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爸爸。

(内心感到愧疚,拼命地否认)我忘记了!我怎么可能在我们新婚蜜月期间发生这样的事!并且我怎么会让人扶我上床!

泰隆 (呆板地)是啊,玛丽,这些话还是不要说的好。(转过身来对艾德蒙,稍微带着一点醉意)无论如何,你妈提醒你的话是对的。跟你哥哥在一起的时候还是要有心眼一点,那小子的那张嘴厉害得很,冷嘲热讽的,一定会让你一辈子不开心!

(就像没听到他说话似的)那天晚上你一直没有回来,我就一个人在那个又小又窄的旅馆里等着你,我就一直等一直等。当时我的心完全在为你担心着,这么晚都不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一想到这里我就极力安抚自己,自言自语地说,肯定

艾德蒙 (十分伤心)不要说了,妈妈。

是戏院里有什么特殊事情让你走不开。我对戏院的事一窍不通。最后我实在等不下去了,等得我担心的不得了。我脑子里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很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我担心得跪在地上向上帝祈祷不要让一些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之后你的那帮朋友就把你送了回来,放在我们住的旅馆房门外。(她叹了一声)那个时候的我只是以为你是因为新婚蜜月很开心才会喝醉,根本就没有想到在之后很多年的日子里,这样的事情我会经历多少次,又有多少次是我一个人在那种又小又窄的旅馆的房间里等着你回来。到最后我自己都适应了。

玛丽 (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采奕奕——看起来很激动)我在这里,亲爱的,我在客厅里,等了你好长时间了。(泰隆从前厅里走了进来。紧接着艾德蒙就在后面跟着进来。泰隆看上去喝得很尽兴,但是除了眼神有一点呆滞,说话的时候稍稍有点模糊不清以外,一点没有喝醉酒的模样。艾德蒙也喝了很多,但是看不出来,除了消瘦的脸颊此时通红,就像发烧了似的。两人在客厅的门口停下脚步看了看她,马上就看出来他们害怕发生的事果真发生了。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玛丽并没有看到他们眼中责备的含义。她先亲了一下丈夫泰隆,亲的时候亲密的有些过头了,弄得两人非常窘迫,但是又没好意思说什么。她自己也激动地说着话)我很开心你回来了。我以为你今天肯定不会回来的。我怕你今天不想回家。今天晚上那么闷,雾那么大。我想你在城里的酒吧里面肯定玩得很开心,有人陪着你聊天。算了,你没必要不承认了,我懂你在想什么。我完全不会怪你的,更何况你现在已经回家了,我更为感动。你没回来之前我一个人坐在这里感觉是多么地孤独、难过。来,过来坐下。(她坐在圆桌后面的左边,艾德蒙也坐在左边,泰隆坐在右边的摇椅上面)晚饭估计还有一会儿才能好。这么看来你们回来得还是早了一点。这可真是太阳今天打西边出来了呢。喏,亲爱的,你的威士忌在这儿。我帮你倒一杯吧,行吗?(还没等到他答复就倒了一杯了)你呢,艾德蒙?并不是我要劝你喝酒,但是在晚饭之前喝一杯酒,开开胃,也不会给你的身体带来什么伤害。(她也帮艾德蒙倒了一杯。两人都没伸手去拿酒杯。她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好像一点儿都没注意到他们的沉默似的)詹米呢?我猜得没错,都不用问他,只要他口袋里的钱还可以买一杯酒喝,他是肯定不会回家的。(她伸出双手来死死地拽住丈夫的双手。很伤心地)我觉得我们现在根本就没办法管住詹米了。(她把脸一板)但是我们也绝对不能让他把艾德蒙教坏。我知道他心里其实一直非常妒忌艾德蒙,就因为艾德蒙是我们家里的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就像他从前妒忌由谨似的,如果他不把艾德蒙弄得和他一样的模样,他怎么都不会死心的。

艾德蒙 (怨恨地,朝着他父亲发怒)我的天啊!怪不得!(他勉强控制住自己。粗声大气地)到底还吃不吃晚饭了,怎么还不开?妈妈,我觉得已经是时候该吃饭了。

(穿堂里的灯被打开,灯光通过前客厅的玻璃照在玛丽的身上。)

泰隆 (内疚得无处藏身,垂着头,手在自己的表链上拨弄着)我看也是,在我看来时间也差不多了。怎么还不开饭。(他的双眼除了盯着表看,好像其余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一样,哀求地)玛丽!事情都过了那么久了,就不能不提了吗?

泰隆 玛丽,你在家吗?

玛丽 (立场洒脱,却也十分地怜悯他)亲爱的,我虽然没法忘记。可是我能够原谅你,一直都可以,因此你并不需要露出这副受到内心谴责的模样出来。我就算是忘不掉,也是不应该把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再一清二楚地拿出来说。我不想感到难过,更不想让你感到难过。我只需要记得以前开心的那一部分。(她的状态又变回了原来那种修道院的女学生那种含羞带笑的模样)也许还能记住我们婚礼的那一天,亲爱的。但是我想你肯定已经把我穿结婚礼服的模样忘得干干净净的了。男人总是没有女

玛丽 (自我责备)你这个痴情的笨蛋!独自一人在这里乱想一个女学生和一个舞台明星初次见面的事情干什么?你忘记了你在没有遇到他以前是多开心了吗?自己一个人关在修道院里每天向圣母祈祷着。(梦寐以求地)唉,我多希望把我抛弃掉的信心全都找回来,好让我能够继续向圣母祷告!(她停顿了一下。之后开始用一种呆滞的语气念《圣母经》)“万福,玛利亚,满被圣宠者!主与你同在。女中尔当赞美。”(冷嘲热讽)你觉得圣母听到一个撒谎、吸食毒品的人背几句祷告文就会原谅你了吗?你骗不过她的!(她猛地一下跳起来,两手放在头上,漫不经心地整理一下头发)我必须上楼去了。药都已经放得太久没有吃了。现在用起来不知道到底要多少。(她朝着前客厅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她听到大门外走廊上有人说话的声音。她吓了一跳,开始有些自责和惭愧)他们来了。(她飞快地坐了回去,她的脸上露出一副倔强不服的神情,抱怨地)为何又回来了呢?我并不希望他们回来。我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挺好的。(突然间,她的态度来了个90度大转弯。可怜兮兮的,放下心了,又迫不及待地)啊呀,终于回来了,我可真高兴!我孤单死了,孤单得要命!(只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紧接着泰隆的声音就从穿堂里传过来。语气里透着担心)

泰隆

(她从会客厅里走了出去。玛丽在听见厨房里的门关上了以后,就安逸地向后躺又变成那种陶醉的模样,却又什么都看不到的样子。她的两只胳膊软绵绵地躺在椅子的把手上面,一双手的手指纤细弯曲,骨节的形状非常难看,十分安静地向下垂着。屋子里此时已经黑暗了下来。这一幕就像死一般地沉寂。没多长时间就从外面传来雾笛的忧郁的低鸣,紧接着港口停泊的船只上也传来一阵警报声,穿过浓雾,低低地悲鸣着。玛丽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地表明她好像没有听到。可是她的手抽搐了几下,手指头不经意地在空中挥舞了一会儿。她皱着眉头,摇了摇自己的脑袋,就像脑袋里有一只苍蝇正爬过来。突然间她失去了少女全部的特征,呈现出来的是一个年纪衰老、愤世嫉俗、一肚子怨气的妇人。)

玛丽

么,我怎么都听不懂。(把她打发走)快去把酒拿给毕妈吧。 凯瑟琳 知道了,太太。

人这么细心。他们觉得这种事根本就没记住的必要。但是我跟你说,你认为不重要的事对于我来说也许很重要呢!我为了那件结婚礼服想了多少天就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你完全不知道我在那个时候有多么高兴跟激动!我父亲跟我说想要什么就买什么,无论我想要的东西有多昂贵。他还说,不管花多大的价钱,只要我喜欢就好。你看,他对我真的是很溺爱。而我的母亲却不会这样,她是一个诚恳信教的女人,对于孩子的教养问题十分看重。我想其实在她的内心里是有一些妒忌我的。她反对我结婚,特别是反对我即将嫁的男人是一个戏子。我觉得她心里更加愿意我去做修女。她会经常责备我的父亲。我也听到过她对我父亲抱怨说,“怎么每次我想买一些东西的时候没听到你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你实在太溺爱我们的这个女儿了,要是谁娶了她可怎么办啊。她肯定会管别人要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不定连月亮她都会要。她怎么能学会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好妻子。”(她很亲密地笑了一下)让人怜悯的妈妈!(她的脸上带着微笑看向泰隆,脸上露出一种跟平常不同的媚态)但是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对不对,詹姆士?我把“妻子”这个词完成得还算不差吧?

玛丽 (早已又浑浑噩噩地回到梦中。呆板的状态)什么药? 你在说什

(嗓子哑哑的,却还想勉强地装出一些微笑)我从来就不觉得你哪做得不好,玛丽。

凯瑟琳 你怎么也应该吃一点东西啊,太太。那是什么怪药,吃了后你连饭都不想吃了。

(一丝愧疚的神情在她脸上一闪而过)起码我会永远爱着你,我也在很用力地守护着这个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愧疚的神情消失了,含羞带笑的少女的情绪又出现在她的脸上)为了那套结婚礼服我费尽了我全部的心血,最后那个做衣服的人都被我弄得无话可说!(她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太严格了,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怎么做都不满意。弄到最后那个帮我做衣服的师傅说他都不敢再改了,再改一下衣服都会被毁掉了,我就让他离开了,他走了以后我独自一人在镜子面前来来回回地看了好久。看到最后我才满意。我跟自己说,“哪怕你的鼻子、耳朵跟嘴比别人长得有那么一点大,但是眼睛、头发、身段跟一双手都很美丽,也可以弥补你其他地方的不足啊。你长得并不比他看到过的任何一个女子差,而且你没必要化那么浓的妆。”(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眉头紧紧地皱着,努力地回想着以前)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来了,现在那套结婚礼服在哪我都不知道?我记得我用塑料把它包好后就放在衣柜里面了。我以前还期望能生个女儿,等到她长大了能够嫁人的时候,把它交给她。因为没有任何一套结婚礼服能像我的那套这么漂亮,而且我也知道,詹姆士,你也不可能对她说我父亲跟我说的那番话。你肯定会让她去选一些便宜的来买。我那套礼服是用丝绸做的,穿上去既舒服又漂亮,领口和袖口上面都有着很漂亮的蕾丝,裙子后面褶层的地方也缝有蕾丝。我记得礼服的上身紧得要命,我试礼服的时候都需要屏着气,让我把腰身收缩得越细越好。我父亲更是让人在我白色高跟鞋上也缝制上同样类型的蕾丝,在头纱有蕾丝的地方衬托着一些美丽的小橘子花。哎呀,我到现在依然非常喜欢那套礼服!实在是太漂亮了!但是现在被放到哪里了我都不知道?以前我只要感到孤单的时候便把它拿出来看看,然后就觉得不孤单了,但是每次看到它以后都想要掉眼泪,然后我就……(她又将眉头紧紧地皱起)我忘记那套礼服

玛丽 (很不耐烦地)行了,行了,都说了他们今天晚上不会回来吃饭的。跟毕妈说别等他们了。六点半的时候就直接开饭。我不是很饿,但是我要在饭桌旁边坐下来解决一件事。

被我收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是被我放在阁楼上的哪只旧衣箱里。空闲的时候我上去找找。(她闭上了嘴巴,眼睛看着前方。泰隆稍稍地叹息了一声,不抱任何期望地摇了一下头,抬头想看看儿子,希望在他的眼神里能得到一些怜悯,但是却发现艾德蒙的眼神只是在看着地面。)

凯瑟琳 (松了口气)谢谢了,太太。(她用杯子倒了很大杯酒后,就拿着往后客厅里走去了)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多久的。老爷跟少爷们马上就要……

泰隆 (牵强地装作随意的语调)怎么还没开饭,亲爱的?(希望能逗笑)你总是怪我吃饭的时候迟到,你看我今天准点到了,饭却晚点了(她好像没听见似的。他依旧平易近人地补了一句)既然饭还没到,那就先喝点酒吧。我先把手上的这杯喝掉。(他拿着酒杯喝了下去,艾德蒙注视着他。泰隆眉头紧皱着,看着他太太,眼神中带着猜疑。厉声)有谁动过我瓶子里的酒?这杯酒被掺了一半的水!詹米现在不在家,就算他会耍这样的鬼招数却也知道分寸。现在这样连个傻子都会知道。玛丽,究竟是谁动的?(被怒气冲昏了头脑)我希望老天保佑你别老毛病还没改掉,又开始喝酒……

玛丽 (从自己的美梦中被叫了回来,微怒)好,好,你去吧。我也不用你陪了。

艾德蒙 爸爸,够了!(身体对着母亲,眼睛却并没有看着她说)你是不是请凯瑟琳跟毕妈喝酒了,妈妈?

凯瑟琳 (不停地打着瞌睡。借着酒劲)他的确是一个正人君子,你的福气也真好。(接着忐忑不安地)太太,我先去给毕妈送一杯酒吧。马上就到开饭的时间了,我也应该去厨房里给她帮忙了。如果再不送杯酒去降降她的火气的话,她肯定会拿刀砍我的。

玛丽 (不痛不痒、无所谓的模样)肯定是这样的啊。她们每天的任务那么重,工钱却这么少。我是管理整个家的,肯定要想办法把她们留下来。并且我特别请凯瑟琳多喝了两杯,因为今天下午是她一直陪着我,陪我逛街,还帮我去买药。

这句话脑袋里哪还有什么做修女或者是钢琴家的想法啊,一心一意地只想嫁给他然后成为他的妻子。(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停了下来,两只眼睛看着前方,眼珠非常地亮,陶醉在自己的回忆中,嘴角挂着一丝温馨的、处女的笑容)这已经是36年前的事情了,可是我却仍旧能得那么清晰,就好像才刚刚发生一样!从那以后,我们就彼此相爱。在这36年来他从来没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我的意思是说,跟别的女人之间。自从见了我以后就一直没有过。凯瑟琳,这应该是我这一生中最让我感到开心的事情。就这一点,我就能够原谅他很多别的事情。

艾德蒙 我的上帝,妈妈!你就这么相信她!你都不害怕被所有人都知道吗?

玛丽 (如同身处梦中)药能暂时止住我的疼痛。吃了就可以带你走到不再疼痛的地方。让你回到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这才是真的,其余的全部是假的。(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就像自己所说的话能够带她找回失去的开心,她的言行举止和脸部的表情全部有所变化,让她看上去显得年轻了很多。她显现出一种修道院女全部的天真神情,带着羞涩的笑容)凯瑟琳,你觉得现在泰隆长得是英俊潇洒,但是你没看到我刚开始认识他的那个时候他是多么英俊呢。他在那个时候被评为美男子呢。我们学院里的所有女同学看见过他演戏的或者是看到他照片的,都把他当作偶像呢。你知道他是一个舞台上的大明星。每次散场了以后总会有一大堆女人在后台门口,眼巴巴地期待着他出来。后来有一天我的父亲给我写信的时候告诉我说他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结识了詹姆士·泰隆,等到我复活节假期回家的那个时候我就能认识这位鼎鼎大名的明星了,你知道我当时有多么高兴吗?我把这封信给全班的同学看,她们都羡慕得不得了,随后我父亲先是带着我去看了他演的一场戏。那是一场有关法国人闹革命的戏,戏里所讲的主角是一个很有钱的人。我完全是看得入了迷,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在台上的他。里面有一幕剧情是他被关到监牢里去的时候,我看得忍不住眼泪直掉。随后又埋怨自己不应该掉眼泪,因为害怕别人看见眼睛、鼻子都哭得红红的。我父亲在戏开始前就告诉我等看完戏后,我们就直接到后台去。看完戏后我们真的就去了。(她亢奋而羞涩地笑了一下)当时的我害羞极了,满脸红通通的,说话磕磕巴巴的像个小笨瓜。但是他好像一点都不认为我是一个笨蛋。我能看得出来他见到我的时候就喜欢我。(语气里带着一点发嗲的味道)也许我的眼睛、鼻子并不是特别红吧。凯瑟琳,那个时候的我也是挺漂亮的啊。他呢,比我幻想中的偶像都要帅气,脸上化着精致的妆,一套贵族的戏装穿在身上,帅气得让我着迷。他跟普通人的模样不一样,他好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一样。但是他却非常和蔼可亲,虚怀若谷,没有任何的明星架子。我对他可算得上是一见倾心。在一起很久之后他才跟我说,他那时跟我是一样的想法。我听到

玛丽 (板起脸来、固执地)我只是去买了治骨节风湿病的药,就算全世界的人知道了又有什么?(反过来把艾德蒙狠狠地训斥了几句。就好像有什么仇恨似的)我在没生你之前连风湿病是什么都不清楚!不信你去问你父亲!(艾德蒙把目光转移,到处找可以躲避的地方。)

凯瑟琳 (表情木然,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您是吃过药了吗?太太?这药让你的行为变得很奇怪。如果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喝多了呢。

泰隆 别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儿子。她说的话也不能相信。她现在已经成这样了,除了说自己手骨节痛这种理由,还能说什么? 玛丽 (反过脸来对着他。沾沾自喜,还带有嘲笑的语气)你能知道这一点我很开心,詹姆士!这样你不就可以不用劝导我了,你和艾德蒙两个人!(忽然又变洒脱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詹姆士,难道你都不开灯的吗?天已经黑了。我明白你会节约用电,可是艾德蒙都证明过,一盏灯也不会花很多钱。别因为害怕老了以后上穷人院就这样小气。

玛丽 (浑浑噩噩地)是的,他认识我。(她走到圆桌旁边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表情十分的安乐、洒脱地补了一句)我必须要吃那个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让我停止所有的疼痛。我的意思是说,我手上的疼痛。(她把两只手高高地举了起来,楚楚可怜地凝视着。她的手此时已经没有颤抖了)可悲的手啊!你怎么也想不到,以前有一段时间我的手是十分美丽的,就如同我的头发和眼睛一样的美丽,并且当时我的身材也很苗条。(她说话的声音给人的感觉好像离得很远,也很模糊)我的手从出生开始就是音乐家的手。以前的我很爱弹钢琴。我在修道院里很努力地学习钢琴。如果做的事情是你自己所喜爱的话,那就一点也不感觉辛苦。我的音乐老师跟伊丽莎白修母都说我是他们教了这么多年的学生当中最有天赋的一个。我父亲为了让我多学一些,额外地出了一笔钱。他实在是太宠我了,我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他原本打算等我在修道院学校毕业以后要把我送去欧洲那边去学音乐。我最初也是打算去的,如果不是因为我爱上了泰隆的话。或者我就会去当修女。在那个时候我有两个愿望。最大的一个愿望就是去当修女。然后才是当一个钢琴家,登台表演。(她止住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眼睛一动不动。凯瑟琳眨了眨眼睛,抵御酒精产生的睡意)自从结婚这么多年来我连钢琴都没有碰过。现在,手指头都已经弯成这样,就算想弹也弹不了了。最初刚结婚的时候我还在想就算结了婚我也不想把我的音乐丢掉,但是却办不到。每晚都要到一个不同的地方去演戏,住的是又脏又破的旅馆,整天坐只有硬座的火车,而且还把小孩一个人丢在家里,完全不像一个家。(依然目不斜视地看着自己的手,既厌恶又舍不得)你看,凯瑟琳,好丑!弯弯曲曲的,根本就废掉了!一眼看去就像是受到过很严重的伤一样!(她很怪异地笑了一声)这样说起来也还真算是受过伤。(突然好像不愿意看到似的把两只手藏到了背后去)我不想再看了。只要看到就会想起以前。那样会让我的心情变得比听雾笛声更坏。(然后又十分无所谓的神情)哪怕现在看了我也不会难过什么了。(又把手从背后拿了出来,有意地看着。宁静地)这两只手看上去好像是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就算可以看到,却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泰隆 (呆板的态度)问题不是在于多开一盏灯会浪费多少钱!是,开一盏灯并不贵,但是你这里开一盏那里点一只,最后只会让电气公司占到便宜。(他站起身来把台灯打开。大声)跟你说这个有什么用,我可真是够笨的。(跟艾德蒙说)儿子,在这等我,我去拿一瓶威士忌来,我俩再好好地喝上一杯。(他从会客厅里走了出去。)

凯瑟琳 可是我感觉到很气愤!从来没有人能够拿我当贼一样看待。那时他拿着药方子,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之后又十分没有礼貌地说,“你从哪里弄到这个药方的?”我说,“跟你有关系吗,你只要知道,这是为我的东家泰隆的夫人配的,她就坐在外面的汽车上。”我这句话一说他立马不说话了,也没敢再多问。只是向外看了您一眼,随后“哦!”了一声就配药去了。

玛丽 (自己都感到好笑)我猜他肯定一个人左看右看确定没人后才进地窖里去,就是怕被人知道自己的威士忌被他藏在地窖里。艾德蒙,你父亲的性格很古怪。我都用了很多年还不可以说自己完全了解他。你也要去想办法了解他,体谅他,千万别因为他现在手头并不宽裕就看不起他。在他很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刚移民到美国这边,他的父亲就抛弃了他母亲和他们兄妹六个。他的父亲对他们说他好像快要死了,可是他十分思念他的故乡爱尔兰,因此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故乡。然后他就这样走掉了,最后的结果是死掉了。我想他肯定也是一个奇怪的人。你父亲在一家器械厂里做工,当时他才只有10岁。

玛丽 (执意不承认有这样一码事)你在说些什么?我什么时候给你药方让你帮我去药房配药了?(然后看到凯瑟琳吃惊的表情,又飞快加一句)哦,你看我这记性。我手上治风湿病的那个药方吧?那个伙计说了些什么让你这么生气?(又无所谓的模样)让他说去吧,重要的是他把药配了。

艾德蒙 (呆滞地反驳)行了吧,妈妈。我听爸爸说他在机器厂做工的事情,听得我都能背下来了。

凯瑟琳 就是您让我帮你把药方拿到药店配的那会儿,那个药房伙计讨人厌的嘴脸。(想想觉得还气)不分上下的!

玛丽 我明白,你只是记得这个故事,却没有想办法体谅一下你的爸爸。

玛丽 (神情恍惚地)是什么事,凯瑟琳?

艾德蒙 (直接忽视这句话。痛苦地)妈妈,你先听我说!我觉得你不一定像他们那样脑袋不清晰。你从我回来都没问过我今天下午去哈第医生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是你不想知道?还是你根本就不在意?

凯瑟琳 这有什么,我也喜欢坐大汽车出去逛逛街,总好过待在家里听毕妈吹嘘好。今天就当您放了我半天假好了,太太。(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笨笨地)但是有一件事我很讨厌。

玛丽 (声音颤抖着)别说这样的话!亲爱的,你知道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心里是多么的难过吗?

玛丽 (没理会她)戏园里的生活我不可能过得习惯。泰隆老是让我陪着他满世界乱跑,但是我跟他那帮戏班子里面的人几乎都没有什么来往,或者是跟别的演戏的人来往。并不是我觉得他们哪里不好。其实他们对我挺好的,我对他们也是很尊敬的。只是我跟他们在一起总觉得不习惯。我和他们的生活习惯完全不一样。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我跟……(她猛地一下站起身来)算了吧,过去的事就没必要提了,提了又有什么用。(她走向通往阳台的门前向外看着)雾这么浓,连路都没办法看清。就算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从我们门前走过,我都不会知道,我多期望可以永远这个样子。天都开始黑了。再过不久就是晚上了,感谢老天。(转过身来,恍恍惚惚地)凯瑟琳,你的心肠真好,陪了我一个下午。要不然我一个人坐车进城肯定无聊死了。

艾德蒙 妈妈,哈第医生告诉我说,他查出来我病得很严重。

你看,你一直都没有去过礼拜堂,上帝怎么宽恕你。

玛丽 (身子立得直直的,看不起人,维护着儿子,反倒固执起来)他根本什么都不懂,你听他在那里乱说一通!临走前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听他胡说吗!

玛丽 (不开心)我?为什么突然想起问这种没关联的问题?我们是正正经经的人家,我从小的教养问题就是很好的,读的也是中西部最棒的修道学院。我在没认识泰隆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还有戏园的存在。我是一个非常真诚地相信天主的女孩子。有一段时间我还想长大了以后去做修女呢。压根就没有想过去做戏子。 凯瑟琳 (一点不留情面地)哼,太太,你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修女呢!

艾德蒙 (死死地咬住这个话题不放)他这次专门请了一位有经验的专家来检查我的病情,为了要知道我到底是不是……

凯瑟琳 (虽然还是很迷糊,却也放心了)太太这话说得对。您应该真心实意地爱他。你看他对您多么地好,多么地爱您、尊敬您。是个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刚才那杯酒让她越来越感觉有点头晕了,牵强地很正经地继续着谈话)说到演戏这事,太太,我怎么从来就没见您上过台啊?

玛丽 (没听见似的)别在我面前再提起哈第这个人了!你也不是没听到疗养院里那位医生,医术非常高超的……怎么说都是哈第耽误了我的!他这样的庸医应该被关进大牢里。他说还算是没把我治疯掉!我跟他说我还真发疯过一次,你应该还记得那次我在大半夜里只穿了一件睡衣跑到海港上要自杀吗?经历了那件事后,他说的话你叫我还怎么去相信?

玛丽 我并不在意他有什么缺点。我已经爱了他36年了。这还不能证明我有多爱他?他这人心地善良,剩余的一切他自己也不想的,不是吗?

艾德蒙 (记恨地)我怎么会忘记!就是发生了那件事以后,爸爸跟詹米知道无论如何也骗不了我了。最后我还是从詹米那知道的。我怎么都不愿意相信,我气得要揍他。可是我心里明白他说的是真的。(他声音颤抖着,眼眶里积满了泪水)我的老天,在那一瞬间我感到天都塌下来了!

凯瑟琳 (有些不服气)太太,不管怎样说他也是一个英俊潇洒的男人,既漂亮心肠又好。他有什么缺点,您别放在心上就行了。

玛丽 (很痛心地)别这样说。我的宝贝儿子!你说的我心里好难过! 艾德蒙 (呆滞地)妈妈,对不起,提起这个话题的是你自己。(又非常怨恨,固执地继续说)你先听我说完,妈妈。无论你想不想听我必须要跟你说,我要去住疗养院了。

玛丽 (立刻想要反驳似的将身体挺立了起来。但却很奇怪,她的举动有些僵硬,就像不是自己想做出来的反应似的)你可别胡说,凯瑟琳。老爷有什么事要为艾德蒙担心吗?只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感冒有什么好奇怪。还有就是泰隆这一生别的什么都不会担心,他只会担心没钱、没企业,担心老的时候没饭吃。其他的没有什么事能够叫他真正担心的。因为,说老实话,其余的任何事他都不懂。(她呵呵一笑,很洒脱又感觉很有趣)凯瑟琳,你应该明白,我的丈夫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玛丽 (脑袋一片空白,好像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你说你要离开家住到疗养院里去?(激动地)不行!我不允许,哈第医生怎么能不经过我的同意就让你住到那种地方去!你父亲同意了?他凭什么做决定?你是我的心肝!他要管就去管詹米好了!(越说越激动,怒气冲冲)我明白你父亲要把你送进疗养院里的原因了。他就是希望让你不要在我身边!他总是这样,连一个孩子都妒忌!他总是想尽千万百计让我不要孩子。看了由谨的结局以后还不明白吗?你是他最妒忌的一个。因为他知道你是我最爱的一个孩子。

凯瑟琳 (想想也对)但是我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喝酒也挺正常的。滴酒不沾的男人我才看不起呢。一点儿男人味也没有。(想了又想,又发现自己想不明白)您说的什么意思,有理由?是因为二少爷的事吗,太太?我觉得老爷为了二少爷的事挺担心的。

艾德蒙 (非常难过)妈妈,别说这样的话了!跟他没有什么关系。并且我没明白你不让我离开家是为什么?我从前也经常离开家,你没像现在这样为我着急过!

玛丽 (完全不放在心上)他喝不出来的。他回来的时候肯定都喝醉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了。他今天自认为自己有很多理由可以在外面买醉。

玛丽 (哀怨地)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悲伤地)你如果真的懂事的话,我不说你都应该知道。我知道我的事暴露了以后。我情愿你离我越远越好,从早到晚都别看到我。

凯瑟琳 (如法炮制。傻乎乎地笑了两声)哎呀,倒多了,几乎倒了一半进去了。他一喝就知道的。

艾德蒙 (低声哭泣)妈妈!别再继续说了!(他激动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但是在碰到以后又放了下来,想一想又非常哀怨)说了这么多你有多爱我。那为什么在我告诉你我的病情有多严重的时候,你都不愿意……

玛丽 (想笑)噢,没关系,咱就学詹米一样耍耍他好了。就在酒瓶里加一点水进去就可以了。

玛丽 (突然间,她的态度变成一种母亲的洒脱,她用训斥的语气)行了,行了。别在这起哄了!我不想继续听下去,这些说辞都是哈第那个混蛋弄出来的吧。(他把手收了回去。她继续喋喋不休,努力装出开玩笑的语气,可是语气里面已经带有了怒气)我的儿子,你跟你父亲可真像。你每次都无事生非,那样你就能跟演戏似的,凄凉悲惨的。(并不把他当回事地笑了一笑)如果我再配合你一点的话,我想你肯定会跟我说你病得已经快要死掉了。

凯瑟琳 (突然又想到什么似的着急起来)老爷回来后肯定会看出酒少了。他每次看酒瓶的眼力就跟老鹰一样尖锐。

艾德蒙 得了这个病都要死的,你的父亲不也是。

但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玛丽 (严厉地)跟我父亲有什么关系?你和他的情况根本不能混为一谈。他患的是痨病。(怒气冲冲地)我不想看到你总是阴沉沉地、什么事都认为是坏的那种语气,以后不要再提我父亲死的事,你听到了吗?

玛丽 (还是沉浸在梦中)凯瑟琳,我以前有一段时间身体其实很棒。

艾德蒙 (脸变得很僵硬。努力忍着内心的伤痛)肯定听到了,妈妈。但是我巴不得我从没听到!(猛地站起身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责备。非常怨恨)自己的母亲是一个瘾君子,想想还真是不好过!(她的表情像被针扎到似的。脸色变得苍白,就像戴着一副石膏面具。艾德蒙顿时悔恨不已,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他结结巴巴地,一脸懊恼相)妈妈,对不起。我只是被怒气冲昏了头脑才口不择言的。

凯瑟琳 谢谢您,太太。我想我不能再喝了吧。刚才喝得现在人都开始有点迷糊了。(伸手去拿过酒瓶)算了罢,都已经喝了这么多了,再喝一杯也没关系。(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希望您健康,太太。(她直接一口喝掉,都不用水送。)

你的话让我实在是太伤心了。(一阵沉默,只听到雾笛跟船上警钟在这个时候响起的声音。)

玛丽 你要是想喝就再喝一杯吧,凯瑟琳。

玛丽 (像丢了魂似的一步一步地走到右边窗户前面。看着外面,语气里带有一种寂寞和疏远的味道)你听到那个令人厌烦的雾笛跟警钟了吗?我真搞不懂,一有雾的时候它们总是发出凄凉的声音,就跟失去了灵魂似的?

凯瑟琳 (笑呵呵地。也放心了)太太你说的真是太对了。她一看到有酒喝就开心了。(举着酒瓶)她可喜欢这个东西了。

艾德蒙 (低声哭泣地)我。我不想再继续待下去了,今天的晚饭我不吃了。(他像逃命似的从前客厅里跑了出去。她依旧两眼看着窗外,直到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知道他已经走了,随后她才继续回到她之前靠的那张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玛丽 我想他们今天不会回来吃晚饭的。他们肯定会趁着这个大好时机在酒吧里喝酒,那可比待在家里好多了。(凯瑟琳两眼盯着她,但她那副愚蠢无比的脸上写着一脸的不明白。玛丽微笑地接着说)不用担心毕妈会骂你。一会儿我会跟她说是我让你陪我在这里待着的,等会你过去的时候给她带上一大杯威士忌。只要有了酒,其余的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玛丽 (模糊地)我要去楼上一趟。我的药好像还没有吃够。(她停了一下之后恳求的样子)我期望不会有不注意吃过头的那天。我一定不会有意这样做,不然的话圣母肯定不会宽恕我的。(她听到泰隆回来的声音,转过身去,碰巧看到他刚从客厅里走进屋,手里还拿着一瓶刚刚打开的威士忌。)

凯瑟琳 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待很久的,老爷跟两位少爷马上就快回来了。

泰隆 (一脸怒气)我刚去拿酒的时候发现我用来锁酒的那把锁都快被人弄坏了。一定是哪个不思进取的家伙想用铁丝撬开我这把锁,这不是第一次了。(说着说着还有些开心的样子,就好像打赢了一场胜战似的)还好我聪明,我这次把他骗住了。我故意去换了一把就算是职业小偷也撬不开的锁。(他把酒放在桌子上以后,正准备叫艾德蒙才突然发现艾德蒙不在了)艾德蒙呢?怎么不在了?

玛丽 (忽然地惊恐起来)别。你先别走,凯瑟琳,别让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玛丽 (一种不知道、疏远的神情)刚刚出去了。应该是进城找詹米了吧。他的钱包里还剩下一点钱,不花完他是不会舒服的。他说

凯瑟琳 那是当然的,一个人的身体强壮的话都会打呼噜的。听人说一个人打呼噜就代表这个人不仅仅是身体强壮,也没有神经上的病。(突然大声地叫了起来)哎呀,太太,现在已经几点钟啦?我要快点回到厨房里去帮忙了。今天的湿气有点重,毕妈有风湿病骨头疼,现在肯定又在大发雷霆了。要是我再不去的话,她看见我肯定会一口就把我的脑袋咬下来的。(她直接把酒杯放到桌子上,转身向后客厅走去。)

今天的晚饭不吃了。这几天他的胃口好像不怎么好。(又死不承认)所以我说肯定是热伤风。(泰隆看着她,毫无办法地摇了摇头,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为自己倒了一大杯酒一口喝掉。突然间她好像实在坚持不住了,低声哭了起来)哎呀,詹姆士,我应该怎么办?(她扑到他的怀里,让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胸前。啜泣着)他会跟我的父亲一样死掉的!

玛丽 我非常厌烦那雾笛的叫声,呜呜的。就好像总是在提醒你、警告你,让你回头,把你唤回到现实的世界。(她脸上呈现着一种十分怪异的笑容)但是它今天晚上拿我没辙了。除了会感觉到声音怪难听以外,其他的对我并不能造成什么影响。(像女孩子打趣人一样呵呵地一笑)但是说不定能让人想到泰隆打呼噜的声音。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拿他这个毛病来打趣他。他一直这样,只要睡觉准打呼噜,特别是喝醉酒了以后,但是每次事后跟他说的时候,他就跟个孩子似的,怎么问他都不会承认。(她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边笑边走到圆桌子前面)也许我自己睡着了说不定也会打呼噜,要是问我我也不会承认。因此我也没有权利用他这个缺点去开他的玩笑,对不对?(她在桌子右边的摇椅上坐了下来。)

泰隆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他不会死的!他们跟我说在6个月的时间里肯定会治好他的,跟我打包票了。

凯瑟琳 如果史迈斯做人老实一点,英俊潇洒点,我有可能还不会介意。我是想说,我只不过是在开个玩笑。太太你应该了解我的,我是个老实人。而且我也警告过史迈斯这个枯瘦如柴的丑八怪!我跟他说别认为我找不到男人,就会看上你或者怎么样。我还让他以后注意一点,再不老实的话总有一天我会一巴掌让他飞出去。不要认为我是在吓唬他!

玛丽 你根本不信!你肯定又在演戏!如果他死了全是因我造成的。如果我当时没有生下他,他就不会来到这个人世间受苦;如果他没有来到这个人世间,就不会知道他的母亲是一个瘾君子。也就不会恨她!早知道我就不应该生下他。

玛丽 我只是觉得在雾中可以跟这个世界隔绝开。在雾里任何东西都可以被更改,所有的人或事都是虚幻的。谁都找不到你,也碰不到你,你能够一个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泰隆 (声音抖动)嘘,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玛丽,安静点吧,别说了!他的心里只有你,但是他明白这是你的宿命,并非你想这样的,他以是你的孩子为荣!(突然间,厨房的门悄悄打开)嘘!是凯瑟琳。不要让她看见你的眼泪。(她赶紧把头转向另外一个方向,背着门对着窗户,马上匆忙地用手擦着脸,很快凯瑟琳就站在了门口,她摇摇晃晃地,走路有些飘忽不定,满脸绽放着傻乎乎的笑容。)

凯瑟琳 听别人说雾对皮肤有好处。

凯瑟琳(看到泰隆,不由得满脸惊吓,心里有些愧疚。正经严肃地)

玛丽 (依然像是停留在自己编织的梦境中一样)我只是很厌烦那个雾笛的叫声,凯瑟琳。对于雾,我还是很喜欢的。

老爷,吃饭了。(情不自禁地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太太,吃饭了。(她又犯毛病了,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又开始毫无顾忌地和泰隆开始说话了)您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回来?天啊,天啊,毕妈可能要发毛了!我已经跟她讲了说您今天不回来吃饭呢。(不用说老头子的脸色就不好看)您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是的,我是喝酒了,

凯瑟琳 昨天我从城里回来的路上,被吓得可真够呛啊,我还在想史迈斯那个丑八怪会不会把车一不小心开到阴沟里去,或者是撞到大树上去。晚上回来时的雾太大,让人什么都看不见。幸亏昨天你让我跟你一同坐在后面,太太。如果是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那个丑八怪的手肯定会不老实。只要一有机会他准会伸手过来摸我的腿,要不就是想摸别的地方。请别怪我说一些这么丢人的话,但是太太,这是真的啊!

但是我又不是喝您的,那是太太让我喝的。(她嘟着嘴,趾高气扬、旁若无人地从房间里直接出去了。)

玛丽 (就好像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似的,还是一个人自说自话地。在下面的对话中可以看出来,她只是拿凯瑟琳当一个借口,想让自己能够利用说话来证明自己并不孤寂)它今天晚上随便怎么叫,我都没什么关系了。昨天晚上可真是快把我整疯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弄到最后都没能好好睡一觉。

泰隆(轻轻地感叹了一声。马上展示出一副演员般欢天喜地的表情)

凯瑟琳 (说话跟平时相比更随意一些,却不是有意地失礼,她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女主人)对啊,太太,我觉得跟鬼叫一样,让人听了心里不舒服。

走吧,太太,我们去吃饭吧,已经不早了,肯定是饿了。

玛丽 (感到好笑。女孩子的语气)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雾笛声让人心情都变得烦躁了,凯瑟琳?

玛丽(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像是雕塑一般,用轻声缥缈的声音)

〔玛丽的脸色跟之前相比要更显得苍白一点,但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尽管带有一丝的不自然。她那种怪异的洒脱在行为举止上比之前更加明显。她把自己原本的思想感情埋在了内心更深处,一边欺骗着自己,一边又在自己所编织出来的梦中不愿意出来。在自己编织的梦境里,他眼睛所看到的一切人或事都是虚幻的,想面对就面对,不想面对都可以选择不去理会。更奇怪的是,平常又可以在她的行为里感受到一种年轻人心花怒放、自由自在的模样,就好像现在的一些磨难并不是发生在她身上一样,她好像十分自然地回到以前那种单纯、开心、跟人有说有笑的在修道院读书的女学生时代。她在准备坐汽车出去逛逛街之前先去换了一套衣服。这套衣服的样式看上去很单调,但是价钱却不便宜,如果不是因为她穿得太过随便——看上去穿得有点儿马虎,那这套衣服倒是非常适合她的。她的头发并不像之前那样打理得端端正正、一丝不乱,而是有一边的发丝稍微有些松散了下来。她跟凯瑟琳聊天的时候不像是主仆更像知心朋友,就好像凯瑟琳并不是一个小女仆而是她的知心朋友一样。场景开始的时候她正站在纱门前向外看着,只听到雾笛哭泣的声音。

詹姆士,不好意思,现在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我也没有胃口,什么都不想吃。我的身体不舒服,我就想躺着休息一会儿,好好地睡会儿,宝贝儿,对不起,原谅我。(她有些僵硬地在他脸上印上了一个轻轻的吻,然后就离开了餐厅,朝楼上走去。)

〔玛丽和小女仆凯瑟琳上场。凯瑟琳站在桌子的左边,手里拿着一只并没有酒的酒杯。她的脸非常的红,不难想象出,酒杯里的酒已经被她喝掉了,那张虽然善良却无比愚蠢的脸颊上带着一种因为被主人褒奖而感到十分开心的憨笑。

泰隆 (使劲地)就是想去享受是吧?要是这样的话,不用一晚上时间,你肯定会变成一个疯子的!

〔 幕启,餐厅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只托盘,托盘上面一瓶已经被打开的威士忌、几只酒杯跟一罐冰水,就如同上一场午饭前的场景一模一样。

玛丽 (迈开脚步,表情僵硬)真不知道你的脑袋里在想什么,詹姆士。你总是这样,只要是喝醉了,就会说些莫名其妙的混话,你比詹米、艾德蒙他们还要混蛋。(她也往前走,离开了客厅,突然他停住了脚步,呆呆地站在那里,心里疑惑,满眼彷徨的神情,他这个样子就像是一个心事重重、无精打采的老人家,无力地迈着沉重的脚步从客厅里朝饭厅方向走。)

景:地点同第一幕。时间已经是下午6:30左右。傍晚的日落已经洒满了整个客厅。今天的黑夜降临得比以往要早,因为海面上的雾已经从对面的海湾里往岸上蔓延,整个海面上像是笼罩在一层白色的帷幕。海港外面的灯塔上时不时地传来一阵雾笛声,叫声就好像一条生了病的鲸鱼在哭泣,停靠在港口的游艇也时不时地发出一种低鸣的哀叫声。